我妻慈悲

admin2026-09-20  176

本书名称:我妻慈悲
本书作者:三昌
简介:
疯批偏执狂郡主vs位高权重摄政王
上京城中有一对身份尊贵的未婚夫妻,女子是顺平郡主任兰嘉,年芳十二便入寺为亡父亡母祈福,四年后再回上京城时,她身着白衣,腕带佛珠,一副温婉柔意模样。她的未婚夫婿陈朝却与她截然不同,刚及冠便为摄政王,扶幼帝登基,为稳固皇位皇权,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血。
顺平郡主回京,摄政王履行婚约,娶其过门。他诵经祈福多年的新婚夫人,为人良善,与人温和,是个最善良不过的人。把持朝政多年的他每次沾了血回府,都得沐浴焚香才敢回房,不愿有一丝污秽之气近了她的身。
可不管他再如何沐浴焚香,却总能闻到自己夫人周身萦绕着一股血腥气,他本不解,直到他表妹入府。
表妹胆大包天,给他下了迷药,他一时不备中了招,再清醒时就看到他的表妹满身狼藉,而他的妻子,面上还是那副温柔模样,看着他满脸笑意:
“夫君,表妹不乖呢,我杀了她给你解气好不好?”
ps:
女主不良善,介意勿进。
本文不搞雌竞,不搞后宅争斗。表妹也是好表妹。
作者很爱女!!!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正剧
主角:任兰嘉、陈朝
一句话简介:疯批偏执狂骗夫之路
立意:至少,要成全自己
第1章
元隆五年,正值寒冬。
空中撒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给上京城裹上了一层雪白的外衣。
清晨,城中鼓楼晨钟敲响,人流涌动,人来人往间,洁白的雪被踩踏成泥,湿滑而斑驳,显得脏乱不堪。
街上的人裹着臃肿的冬衣,哈着气,搓着双手走在寒冷的街上脚步匆匆。但在路过西街菜市口时,都会轻缓步伐,眼神瞥向地上一滩滩掺杂着浓厚血迹的积雪。
妇人们大多都不敢多看,急急忙忙扯过自家的汉子,快步离去,嘴里直呼晦气。而年轻汉子在路过时不少人还会啐上一口唾沫,满脸鄙夷。
正如这灰暗的天气一般,上京城内近日来也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离新年不过半月了,牢中又提了一批死刑犯处斩。地上的新鲜血迹正是几年前勾结叛军的杨氏一族的,男丁女眷无一例外。
五年前安王谋反,先帝遇刺,幼帝即位,这上京城北街菜市口的处斩台上就再没断过血。血迹刚干涸就又来新人。这都是当朝摄政王的手段。当年安王谋反一案,牵连了不知多少人。安王谋反未成,逃离了上京,留下了许多参与谋反的人都被关押进了狱中,而摄政王也不一次性将人杀光,只隔三差五拉几个出来砍个头以此来警醒世人。
当年安王谋反,虽直捣皇宫,但城中还是有不少平民百姓遭难。所以纵使五年过去了,但只要是和谋反之案相关的人被处斩,百姓们还总是愤愤不平。
一穿着青色棉袍的小厮路过菜市口时也愤愤唾了一口,他身侧的小厮侧目:“你怎如此气愤,这刚处斩的杨家和你也有仇怨?”
青袍小厮的鼻子冻得通红,他搓了搓手,捂在脸颊处。
“你新来府上,你不知情。府里的二爷就是因为那场的叛乱没的。”
问话的小厮只是一管事的远方亲戚,刚从外地入京,还不清楚主家的事。只知道府里的老太爷曾经是阁老,辅佐过三代帝王。在清流中甚有威望。次子更是迎娶了皇家嫡长公主。只不过英年早逝,如今府里的人都不敢多提这位早逝的二爷,看青袍小厮主动提起,他刚想多问两句,青袍小厮加快了脚步。
“不聊了,快些将管事要的东西采买回去。郡主马上要回京了,在郡主回京前得把她的院子都归置好。这差事要办不好,别说你我了,就连管事都得吃排头。”
小厮虽不知道二爷是怎么没的,但也知道他留下了一个独女,出生就被赐封郡主。离京已多年了。
小厮在外头忙着采买,离皇城不过几步距离的位于永兴坊中的任府内也正四处忙碌着,有管事嬷嬷睨着眼盯着,小厮侍女们也不敢偷懒。
“动作都给我麻利些。”
这寒冷的天,下人的手泡了冷水发红生疮,但有管事嬷嬷在旁小厮也只能忍着默默干活。
上京城里热闹着,距离上京城上百里外的云留山上如往日一样寂静。山上白雪纷飞,地上树枝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位于山顶的归云寺中几个身着僧袍的小和尚正拿着一根长棍在练功,伴着殿中传出的诵经声动作整齐划一。
云留山地势高,道路崎岖,这严冬寒节,寺中已经好几日不曾见到来上香的香客。
“悟心。”
从殿中走出一个满脸褶皱,僧袍陈旧的和尚,他年纪看着虽大,但长得慈善,手中正捧着一个匣子。
听到叫唤,空地上一个年纪瞧着不大面孔圆润的小和尚停下动作,将手中的棍子放到架子上走到老和尚面前,双掌贴拢行礼。
“住持。”
老和尚将手中的匣子递给他。
“替我去后山一趟,将这匣子送去。”
这后山悟心也不是第一次去了,他接过匣子,熟门熟路朝外走去。后山的院落本也是归云寺的,很是简朴,这几年院子虽住了人但外观也无甚变化。悟心刚走到院子外就见过一个挎着竹篮的身着绿衫的女子。她也看到了悟心,眉眼一弯,柔柔一笑。
“悟心小师傅,你怎么来了。”
“素念施主,住持让我来送东西。”
来了这后院几次,悟心也知道素念只是个侍女,悟心赤诚,住持既然把事交给他。那他也应该把东西送到正主手中才是。
“兰嘉施主可在?”
素念朝他招招手;“在呢,快来,我刚好做了糕点,天气这么冷,悟心小师傅一会正好用些热茶。”
悟心虽年纪小小就入了佛门,但到底是个孩子,偶尔也贪嘴。
进了院落,悟心就发觉了院中和外头的不同。地上别说积雪了,那就是一根杂草都看不见,衣着朴素的侍女正在往地上撒着不知何东西。悟心走近一下,才发觉,她们撒的竟然是粗盐。
悟心咂舌,这可是盐啊,在这处竟然随意挥洒。
他身侧的人好似早已习以为常,只笑着问院中侍女。
“姑娘可醒了?”
“素念姐姐,姑娘刚起呢,正在用早膳。”
素念将手中的竹篮交给侍女:“里头是刚采的花,送到厨房去”。随后转头朝悟心说:“我带你去见姑娘。”
院落不是很大,绕过前院走过一道连廊再过一道门便是后院。后院所有门上都挂着厚厚的门帘。走到正房门外,素念刚掀开门帘,她身后的悟心就感到一股暖意从屋中涌出。
“姑娘,悟心小师傅来了。”
“那快请他进来吧。”
屋子里传出一道轻柔的女声。
悟心跟在素念身后进去,这屋子他来过几回,他分辨不清屋子里是何摆件是何价,他只是觉得这屋子里既素净又雅致,甚是好看。
屋子里站着两个侍女,屋子中间的桌上摆着几道膳食,一女子正坐
在桌前,她身着一身白衣,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雅的白玉簪,眉眼温婉,唇角微微上翘,抬眸满眼善意。
这便是院落的正主了,多年了悟心还不知她的姓氏,只知道她叫兰嘉。是个住持都要以礼相待的贵人。
“这么冷的天,悟心小师傅怎么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寺中的早膳都是早课过后才用的,出家人一贯诚实,悟心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匣子放到桌上:“兰嘉施主,住持让我来送的。”
放在桌上的匣子不大,颜色深沉,瞧着也有些年头了。任兰嘉的视线没有在匣子上停留,而是笑看着悟心。“辛苦悟心小师傅了,在这用了早膳再回去吧。”
素念带悟心下去,立在一侧伺候的慧心走上前将那匣子打开,匣子中间是一串佛珠,刚打开匣子就能闻到一股异香。
“姑娘,是无念大师开过光的佛珠。”
屋子里的百宝架上放了几个相似的匣子,里头都是佛珠。每一年,归云寺的住持都会亲自开光一串佛珠,诵经百日,然后送给任兰嘉,只是她从未戴过。慧心阖上匣子照惯例刚想将匣子放到百宝架上身后就传来声音。
“拿来吧,给我戴上。”
白衣下是白莹的手腕,手腕上没有戴任何饰品,木质的佛珠戴在手腕上触感倒也温润。佛珠绕了几圈,还垂了一段在手心中方便人盘挲。
“回京的行装收拾得如何了?”
慧心将空匣子收起:“收拾得差不多了,观南他们在清理下山的路了。后日就可启程了。”
悟心在用过了糕点后才知道在这后山住了几年的人要离开了,出家人虽得抛去一切俗念,但悟心还是有些不舍。素念往竹篮里装了不少糕点。“往后得空我们还是会回来小住的,悟心小师傅可别忘了我们。”
悟心连连摇头:“不会忘的。”
几年前一行人静悄悄住进了后山的院子,如今走时也是静悄悄的。一行人离开的那日起了个大早,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从山顶到山下的官道上花了半日功夫,到山脚后素念去查看了下装行装的车子随后又掀开车帘回了马车,她身上带着凉意也不敢坐得离自家主子太近。
“姑娘,外头路上人不少呢,想来是快到年关,都急着归家呢。我们也好几年没回京了,也不知道如今上京城中是何模样。”
当年离京时,幼帝初登基,朝廷百废待兴。任兰嘉那年不过才十二岁,如今四年过去,她已过了及笄之龄,已是翩翩少女。
慧心正给任兰嘉揉着酸疼的腰,马车垫的再软,坐了半日还是难免腰酸。
“素念,进京后在外人面前不能再唤姑娘了,得改叫郡主。”
当初入寺,为不露身份,上下所有人都改口叫姑娘。如今回京了,自然是得改回来。
皇家血脉薄弱,如今并无在室公主,如今女子中除了太后身份最尊贵的便是任兰嘉了。她的母亲安宁长公主当年在安王叛乱中为救幼帝而亡,而她本就体弱的父亲在不久后也去了,偌大的长公主府只留下她一人。凭着皇家郡主的身份她本可以在上京城中过着人上人的日子。但她非但没有留在上京,反而还自请入寺为父母祈福诵经,这一去就是四年。
任府管家一早就带了下人去城门处候着。刚到,他就见到了熟人,那人长得白皙俊秀,身上的衣样绣工精巧,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呢。
只可惜,同他一样,不过是个下人。任管家换上笑脸走上前去。
“吴总管,好巧,您怎也在此处。”
吴悠瞥了他一眼:“接郡主回府。”
他语气冷漠,眼神也没在任管家身上多停留。
任管家早就习惯了眼前人这淡漠样子,他冷哼一声。那便看谁能接走人吧。
两行人马从早晨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快到宵禁时辰,路上已无多少人。吴悠提前打了招呼,城墙上的士兵看到远处有车队来时便下来传了消息。士兵没有压着声量,任管家也听到了,他急忙踹了身边的小厮一脚。“还不快去外头迎迎人。”
小厮急忙去,却在要出城门时被士兵拦下。
“不能出城。”

士兵虽如此说,但任管家却眼睁睁看着吴悠带着的长公主府的侍卫大摇大摆出了城门。
任管家气红了眼:“欺人太甚,老太爷若还在仕,他们哪敢如此。”
第2章
坐了一日马车,摇摇晃晃,难免不适。素念拖着腮昏昏欲睡,只慧心保持着清醒,时不时看看白色的狐皮大氅下的主子睡得如何。察觉到马车速度放慢,她将马车窗推开一条小缝。
“可是快到了?”
前去探路的侍卫刚好回来。
“已经到城外了,吴总管也迎出来了。”
不知道是马车里灌进了风还是听到了人声,本阖着眼的任兰嘉睁开了眼。
“吴悠来了?”
任兰嘉撑起身子,眼中还泛着困顿,坐在一侧的素念也幽幽转醒,听到了吴悠的名字立马精神了。
“吴,吴总管来了啊。”
虽离京几年,但素念对于这长公主府的总管事还是惧怕的。一板一眼,不容她们出错,松快了这几年,素念都可以想到回京后的日子是怎样的。
“回郡主,任府管家也在城门候着。”
慧心拧了帕子给任兰嘉净面,微凉的帕子贴在脸上,任兰嘉清醒了一些,她拢着大氅坐起,透过车窗,远远就可以看到那高耸的城墙上微光闪烁。
她看着窗外。
离京四年多,她从稚龄女郎到如今待嫁之龄。她在山上诵经祈福的这上千个日夜,许是她心中恶意太盛,佛祖似乎不曾听到过她的祈念。死了的人已成白骨,那些本该死的人却依旧还快活活着。
佛无用,那她便亲自入世替佛渡人。
“郡主。”
马车外传来声音,男声熟悉,素念听到就直觉头皮发麻。
外头风大,任兰嘉脸都没露。“我今日先回任府,你先带人回去吧。”
在城门等了一日的吴悠垂头恭敬回道:“是,郡主。”
车队浩浩荡荡,持剑的黑衣侍卫团团护住马车,马车后是装了箱笼的车队。见吴悠随在车架一侧,任管家心中正忐忑,只看马车过了城门后停下,还没等他上前行礼。车帘被掀开,一道清丽的身影露了面,笑脸嫣然;“这是任管家吧,多年不见,您可还好?。”
这几年,任管家也不是没有去山上送过东西,只是除了侍卫都没见到人。如今又天黑着,这露面的侍女他一时也认不清是谁。。
“老奴一切都好。郡主一路回京也累了,老太爷命老奴接郡主回府。”
本是等着一起用晚膳呢,但眼下时辰也晚了,任管家也吃不准说府上的人是不是还等着,便咽下不提。且能不能接走人还不一定呢。
正忐忑着,却听道:“郡主也想念老太爷和老太太了,任管家前头带路吧。”
这是要跟着他走的意思,任管家面上一喜,连连点头。
他上了马,看吴悠的反应,这长公主府的总管事面上并无波澜。非但面无波澜,还带着人护送车架一路送到了任府门口,看着马车进了府便带着人毫无留恋转身走了。
任管家顾不上他,正使人给府里传话:“快去,快去,给老太爷还有各院传话,就说郡主回来了。”
门房拆了门槛,马车从正门进了府,停稳后素念先下了马车,环顾了眼四周,觉着这宅中变化倒也不大。
任家世代清流,书香门第,宅院看着质朴却处处精巧透着讲究。
任管家派人去传了话,刚想安排后头装着行装的车队从侧门入府,却看到护送的车队的侍卫和车夫低语了几句,只留下了一辆马车,其余车子在侍卫的护送下又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任管家张了张嘴,回头看,车上只下来了一个侍女,正主还未下来呢。他心中犯嘀咕,摸不准这几年未归的二房郡主主子是何用意。怎么人回了任府,箱笼却送去了长公主府。
马车里的人一直未动,直到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马车的车帘才被人掀起,方才在城门处露脸的侍女扶着一道白色身影下了马车。待那白衣身影站定,任管家看愣住了。
太像二爷了,二房的这位皇家郡主和早逝的二爷居然
有八分相似,几年前还未觉着,如今长开了却这般相似。
任兰嘉最先见到的是任老太太的泪脸,刚走上前想行礼,就被任老太太抓住手拥进了怀里。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这么冷的天,温热的眼泪很快就变的冰冷,贴着任老太太脸颊的任兰嘉也感觉到了。她轻柔拍着任老太太的背:“祖母莫哭了。”
任老太爷站在任老太太身后,任兰嘉靠在任老太太的肩头对他一笑:“祖父。”
任兰嘉这一笑,更像他那早逝的次子。任老太爷一怔随后扯起嘴角露出笑意。
“好了,嘉儿这一路也累了。这天气这么冷,你要抱她到何时?”
任老太太这一辈子都是以夫为天,任老太爷发了话,她再不舍也只能放开孙女。虽没再抱着,但那手却还是紧紧拉着的。
“走,路上饿了吧,祖母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
任老太爷和老太太是最早得到消息的,等任老太太拉着任兰嘉过了花厅,府里其他人才匆匆而来。
“大伯父,大伯母,三叔父,三叔母。还有这是……兰昭妹妹吧。”
人群角落里站着一少女,瞧着十四五的样子。见任兰嘉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屈膝行了个礼:
“二姐姐。”
任家一府三房,皆为嫡出。长房生了二子一女,二房只任兰嘉一个,三房有一子一女。除了长房大姑娘已出嫁外,眼下小辈却之见任兰昭一人。
“怎不见大哥哥,二哥哥,还有三弟弟?”
任老太太摸了摸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去。
“大郎如今外放在外,二郎和三郎都入了国子监,这几日正巧去外游学了。年关前会回来的,到时你就能见着了。”
眼下天色已晚,任老太太也想独自和孙女叙叙话,到了内院门口便挥挥手。
“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先回院吧。明日再找嘉儿叙旧也不迟。”
任老太太的话无人敢驳,众人自是应承下来。任大夫人回院,任大老爷带着任三老爷去书房有事相商。留下任三夫人和任兰昭在原地。任兰昭看着任老太太和任兰嘉的背影撅了撅嘴。
“祖母自小就对二姐姐好,如今二姐姐回来了,祖母眼里大概又要没有我了。”
任大姑娘出嫁,任兰嘉又远在寺中祈福,这几年,任府府上就任兰昭一个女郎,她习惯了集宠爱于一身,如今任兰嘉回来,她有些不适。
任三夫人环视了下四周,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些,这话可不能当着你祖父祖母的面说。”
任兰昭瘪瘪嘴,她又不傻。
任老太太和任老太爷住在正院,院子还是任兰嘉记忆中的模样,就连桌上的菜肴也是那些熟悉的菜色。
任老太太拉着任兰嘉就要坐下,任老太爷也难得随着一道。
任老太爷坐在上位,任兰嘉坐在他下方。任老太太坐在任兰嘉身侧给她夹菜。
“饿坏了吧,这天寒地冻,一路过来想必也没用上热食。快瞧瞧,这是我让厨房特地炖的汤,先喝一碗暖暖胃。”
汤不知道是用什么熬制的,厨房虽撇去了油腻,但还是有一层薄薄的油膜浮于表面。再看桌上菜色,多是有荤腥的。这些菜系确实是任兰嘉幼时爱吃的,可如今只让她反胃。
她压住胃中不适,虽然掩盖住了脸色,但却迟迟未动筷。任老太太察觉到了,愣了一瞬,偏头去看任老太爷。任老太爷不似任老太太,被孙女回府的喜悦冲昏了头。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一二。
“把这些菜都撤下去,做些素菜上来。”
任老太爷这么一点,任老太太也反应过来,
“怪我怪我。”
五年过去了,逝者已逝,哪有人会为逝者一直茹素。任府早就恢复了以往的膳食,任老太太只以为任兰嘉在山上也是如此。
闻了一鼻子荤腥又见了油腻,任兰嘉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不怪祖母。祖母也是为了孙女好,这么多年,祖母还记得孙女爱用什么膳食,孙女内心很是感念。”
任老太太本就愧疚的心更内疚了,这么好的孙女,偏偏上天对她不公。
下人们虽把菜都撤下去了,但烧着炭的屋子里闷着味道久久散不去,任老太太只能让任兰嘉先走,让下人把膳食送到她院子里。
“明日不用早起,多睡会。睡醒了再来看祖母。”
从屋子里走出,又呼吸到了清冽的新鲜空气。任兰嘉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模样。任老太太的贴身嬷嬷亲自送任兰嘉回院子。
“郡主的院子老太太一直派人精心看顾着呢。和郡主走之前一样,都没变呢?”
任兰嘉自幼随父母居住在长公主府,这任府只是偶尔回来住上几日,但即便如此,她的院子依然是任家三个女郎中最大的。
院子里里外外都挂满了灯笼,黑夜中远远就能瞧见灯火通明,行装已经进了院子,侍女们正在收拾。
任老太太的贴身嬷嬷将她送到院子外就没再进去了,素念这才走上前。
“郡主,可要奴婢去厨房瞧瞧。奴婢交代厨房几句。”
往后时日还长,这任府也不是只呆一日两日,任兰嘉点了头。
“让观南过来吧。”
观南正是任兰嘉身边的侍卫头领,方才天色黑,任管家没瞧清脸,不然他便会发现这侍卫头领和长公主府的总管事吴悠长相极为相似。就连周身的清冽气息都如出一辙。
侍卫都被安置在了外院,内院大门虽已下了匙,但知道慧心的身份后,门房立刻毕恭毕敬开了门。府上有规矩不假,但从来约束不了二房。
任兰嘉一行人浩浩荡荡,虽是已过宵禁入的城,但消息灵通的人此时也都得消息。
偌大的皇宫中,四处寂静,两道身影正走在宫道上。一高一矮,小的那个才到身侧之人的腰迹,他仰起头,身侧的人身型太高大,他看得辛苦。
“舅舅,兰嘉姑姑回京了你听说了吗?”
第3章
老太太虽说不用早起请安,但任兰嘉还是按照往常的时辰早早醒了。昨夜厨房送来的膳食,虽是素菜,但不太合她的口味。素念今日特地一早带了侍女亲自去了去厨房,给任兰嘉做了早膳。
用过早膳,任兰嘉在净手时慧心走了进来。
“郡主,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请您进宫。”
天才刚亮不久,宫里人就来人了,想来是宫门刚开就派出的。任兰嘉慢条斯理起身,将放在梳妆台上的佛珠拿起绕在手腕上。
“让宫里的人先候着,我先去给祖母请安。”
任兰嘉走到正院外时就听到里头的欢声笑语。侍女见到任兰嘉行了一个礼随后给她掀了门帘。屋子里除了任老太太,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都到了。任兰昭坐在任老太太身侧,环着任老太太的手正在撒娇。
任兰嘉进去,屋子里的欢笑声顿住,几人将视线都落在她身上。任老太太向她招手。

“怎起的这么早。快来,来祖母身边坐。”
听到这话,坐在任老太太身侧的任兰昭僵住。
任兰嘉眼眸一闪:“不了,我就是先来给祖母请个安。宫里派人来请,孙女得去宫里了。”
任老太太脸上的笑意顿住:“这样啊,既是宫里来请,那定然是宫里更要紧些。你赶紧去吧。”
任兰嘉走后,屋里不复之前的欢声笑语,任老太太脸色不佳,任兰昭也不敢再撒娇,只有任三夫人把玩着腕上的玉镯:“宫里这是等不及要将嘉儿和摄政王的婚事敲定了吗?想来也是,嘉儿过两个月便十七岁生辰了,年岁也着实不小了。京中不少人都议论呢。”
砰一声。
一个茶盏砸到任三夫人面前,滚烫的茶水溅出,在地毯上冒着热气。她抬头看,任老太太满脸怒容:“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从未见过任老太太动这么大怒的任兰昭吓到了,默默松开了环着任老太太的手,任大夫人急忙起身走上前给任老太太拍背。
“母亲莫气,三弟妹这脾性你也知道,她就是心直口快。”
说着话任大夫人给任三夫人使眼色,示意她快走,任三夫人被这么一呵斥也白了脸色。悻悻起身,任兰昭也想起身,却让任三夫人用眼神拦住了。
任三夫人走出门后也暗自懊恼,这二房就是老
太太的命根子,原本是任二爷,任二爷去后就是这郡主孙女。
任老太太虽有三子,但次子出生就体弱,任老太太就心思放在他身上多些。任二爷得了宠爱并没有成了一个纨绔子弟,反而聪慧又有大才。只是任老太太怜惜他不愿他辛苦读书入仕途。这任家的门楣本只能靠任大爷和任三爷撑了。谁知道这无功名在身的任二爷命好,拖着一个病怏怏的身子居然得了嫡长公主的青眼。
和堂堂长公主做妯娌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时时刻刻得赔着笑,做小伏低不说。明明都是任家的子孙,这任兰嘉就是老太太手中的宝,好在任兰嘉自幼不住在府上,不然老太太眼里哪有她的女儿。
任三夫人这口气憋了许久,直到二房夫妇先后逝世。她才觉着这二房侄女可怜。她方才也不是有意的,可是这如今上京城哪家不议论,说这顺平郡主都已过及笄还不回京,只怕是不喜欢和摄政王的这门亲事。
摄政王,年纪轻轻就居高位,权柄在握不说,还是明丰帝的亲舅舅,又哪里不好了。
任兰嘉不知道她走后任老太太发了火,她留下素念只带了慧心,观南带了一队侍卫随行护送。慧心一贯比素念稳重,如果是素念,去皇宫这一路定然是要掀开车帘瞧瞧外头的。
马车只能到宫门外,内侍早就备了软轿。
皇宫内苑,任兰嘉自幼便是常来的。皇室血脉薄弱,彼此先帝还在位,除了一个皇叔安王外,先帝就只有一个嫡亲姑姑,就是她的母亲宁安长公主。算起来先帝是她的嫡亲表哥,如今在位的明丰帝是她的表侄。
明丰帝如今不过十岁,还未到纳后宫的年纪,后宫空置。太后便还住在她是皇后时的宫殿中,并未挪动。
几年前后宫中还多是妃嫔,任兰嘉随母亲进宫还时常能听到谈笑声。如今再进宫,宫中已不复往日盛景。从轿中下来时,任兰嘉抬头看了看天。
幼时母亲带她进宫时说过,这宫中人,看似尊贵,众人敬着捧着,可每日抬头除了这片天就是那宫墙,无趣极了。
看着天,再看那颜色斑驳的红墙。
确实无趣。
任兰嘉心中想。
候在殿外的女官是一张陌生面孔,原本任兰嘉熟悉的那些宫女女官大多在那场叛乱中都被杀了。
进殿后,任兰嘉一眼就看到端坐在上头身着华服的女人。昔日那个明艳的皇后老了。不是面容,而是身上再也见不到几年前的那种生机。
陡然失了倚靠,又要扶持幼子在这群狼环饲的朝野中坐稳皇位,想来太后也是费了不少心力。
“皇嫂。”
正撑着额假寐的太后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到了站在殿中的少女。
四年过去,原本稚嫩的女郎如今长了身量,五官也长开了。和她长相雍容华贵的母亲不同,长得更像他一贯平和,面目含春的父亲。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可再细细一打量,才觉着也不是都像她父亲,至少眼睛有七分像她母亲,先帝也有这样一双眼眸。
“都这么大了,我都有些不敢认了。”
任兰嘉抿嘴羞怯一笑。
人来了,自然不能一直站着。女官引着任兰嘉坐下。
“你刚回来,想必任老大人和老太太也想和你说说话。但我这么多年没见到你,也挂念你,索性就自私了一回,让你先进宫来见见我。”
自私这词,也只有太后自己能说,旁人谁敢说她自私。
“皇嫂不必挂心,昨日晚间到时,我见过祖父祖母了。”
这些年,不仅是任府,宫里也派过人到山上,只是任兰嘉也都没见。
此番进宫,太后好似真的只是想见见她,问的都是她在山中的事。至于她的婚事,太后只字未提。说了许久的话,太后还想留任兰嘉在宫中用午膳,但任兰嘉推辞府里祖母还等着。太后也就只能放她出宫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慧心,四处走走吧。许久没回来,我也看看如今这上京城的模样。”
马车自宫门而出,直接去了东市,在东市停留了片刻,慧心下了马车买了不少新鲜物件。随后马车又转道去了西市。到了西市,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时辰。
“先去用些午膳吧。”
马车停在了一间素斋馆的侧门。从侧门上去,能径直到三楼的包房。
进包房时,里头的窗杦还大敞着,透过窗能看到窗外洋洋洒洒的雪花。慧心想去关上,任兰嘉却止住了她。她走到窗边向下看。只见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暗红一片。观南身量高,站在她的身后,也能瞧见窗外的景象。
“前几日,杨家全族就是被斩与那。”
杨家,谋反的安王的岳家。杨氏一族拖到如今才处斩本就是摄政王想要拿这他们的性命来钓安王。他们的性命,安王不在乎,那安王妃也能不在乎吗?
只可惜,五年过去,安王一派没有任何露头的迹象。而这杨家人活得也够久了,摄政王也没了耐心。
那么红,也不知道知道是流了多少血,在窗边定定站了半晌,任兰嘉勾勾唇角收回眼神。
“慧心,你去看看,五味斋里还有没有卖榛子酥。我记得祖母爱吃,一会给她带一些回去。”
慧心暼了任兰嘉身侧的观南一眼,观南微微颔首,慧心垂下眼眸。
“奴婢这就去。”
慧心出去时带上了门,窗户也被观南阖上。任兰嘉捻了捻手中的佛珠。
“带我去见他吧。”
这包房看似普通,其实内藏玄坤,观南走到百宝架旁摆弄了下,百宝架慢慢挪动,挪开后的墙上多了一处暗门。门后漆黑幽深完全看不清里头景象,观南拿起包房内的灯烛,率先走了进去。
“郡主小心脚下。”
待任兰嘉也进了暗门,观南在墙上敲了两下,墙壁又阖上了,堵住了身后的光亮。
暗门里面是一条暗道,走到尽头便是向下走的台阶。数不清向下走了多少步,前方出现了一抹光亮。
任兰嘉拿着手帕掩住口鼻,这地下不透气,味道说不上好闻。
这地下空间不小,但还能清楚听到那一声声有气无力的粗喘声还有铁链相碰的声音。
转过一道弯,任兰嘉就看到声音的主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散乱着头发,脖子上箍着一道铁链像一只狗一样趴在稻草堆里。
“啧。”
任兰嘉没忍住啧了一声。
地上的男子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他的嘴唇干裂泛白,脸颊通红,满眼都是血丝。
“你是谁?”
在问这话的时候,男子的手紧紧握成拳,身体紧绷着。任兰嘉身后的观南将手默默放到了剑柄上。
“表哥,许久不见,你过得可还好?”
任兰嘉的声音轻柔,脚步轻缓,慢慢走到男子身侧。
本打算等人走近就将人挟持的男子听到任兰嘉的话一怔,倏地抬头看着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你是兰嘉?”
任兰嘉捂嘴笑笑,眼眸微弯。
“没想到表哥还认识我呢。我长大了,可表哥瞧着没什么变化,想来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
听着这闲谈一般的语调,若不是他此时被像狗一样吊着,赵泰佑都要以为这是个温情的兄妹相见了。
赵泰佑,安王次子,自出生就受封郡王,也是任兰嘉的表哥。但和先帝这个表哥不同,赵泰佑在封地长大,和任兰嘉相处得不多,他印象中只依稀记得任兰嘉是个性情温柔的人,和他那个姑母全然不同。
赵泰佑奉母命进京营救外祖一家,结果人还没到上京城,就遭遇了伏击,再醒来时就在此处了。见不到光亮,辩不明白天黑夜,分不清时辰,他过得浑浑噩噩,也见不到人。他猜了许多,如今看了任兰嘉,他确定了自己是落入了朝廷手里。
“陈朝呢?他怎么没来?他设这个局不就是为了抓我吗?如今抓到我了,怎么还像缩头乌龟一样躲着不见人。让你来算怎么回事,他陈朝已经无用到了要你来对付我了吗?”
赵泰佑拔高音量,叫嚣声不断。任兰嘉蹲下身子,轻轻抚开赵泰佑凌乱的头发,她冰凉的指尖还有手腕上圆润的佛珠划过赵泰佑的脸。
“表哥,没有陈朝,只有我。是我想表哥了,就让人将表哥请来叙叙旧。看来表哥一点都不曾想我呢。”
第4
章
第4章
近在眼前的少女双眸透着柔光,动作轻柔细细打理着他的头发。旁边明明就烧着一个炭盆,赵泰佑却觉着背脊发凉。
不是陈朝,困他至此的是眼前这个看着羸弱无力,一向温婉的表妹。
她冰冷的指尖从他的发际划过,从额头再到脸颊,再往下,是他脖颈上的铁链。指甲在铁链上刮过,发出刺耳的声响。只是那声音很短暂,她的指尖很快停在了他的心口。
砰砰砰!
赵泰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猛烈跳动。
任兰嘉脸上的笑意更盛。
“表哥怎么了?见到妹妹这么高兴吗?心跳的有些快呢。就是不知道,这心被剑捅穿后,还能跳多久呢?我没见过,但表哥不是亲自捅过吗,可愿给我解解惑?”
任兰嘉眼神真挚,撇去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话不说,瞧着真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赵泰佑脸色突变,当年叛乱,正是他在宫内里应外合,在宫宴上一剑亲自送自己的皇帝表哥归了天。
问完那话,任兰嘉也没想着听到答案。她直起腰,从袖子中掏出了一纸手帕。垂眸认认真真擦着手指。
“观南,我摸着表哥身上有些发烫,想来是病了。病了多难受啊。表哥不是来接你外祖一家的吗?总得精精神神相见才是。表哥莫担忧,我已经派人去乱葬岗挖了,这身子不好找,人头总是好辨认的。到时我会送他们来和你做伴的。时辰不早了,祖母还在家中等着我,我得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瞧表哥。”
人头?什么意思?
陈朝这么多年不杀外祖一家,不就是为了引他们露面吗?他不信,陈朝这次会真的杀了外祖一家。赵泰佑下颚紧绷,咬紧牙关。
“你什么意思?”
刚擦拭过手的手帕被主人丢弃随后轻飘飘从赵泰佑眼前飘落。任兰嘉没回答而是悠悠转身,一身黑衣的观南随行其后,一主一仆都没再看赵泰佑一眼就这么缓步走了。

没得到答案,赵泰佑顾不得许多,撑起发软的身体就猛地扑了过去试图留住人。可他忘了自己脖子上还有铁链,铁链猛然绷紧,噌一声,勒得他闷哼一声。
两道身影很快走远,任他怎么伸手再都抓不住,顾不上脖子的疼痛,他哑着声音愤然怒吼:“别走,任兰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
早上送任兰嘉进宫的马车是府里新置办的,门房远远就认了出来。知道马车上坐的是如今府里最尊贵的主子,马车还未到府门口,门房就急忙将大门打开了。马车没有停顿直接进了府。
回府后任兰嘉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正院。院里的刘嬷嬷见到任兰嘉也有些惊讶。
“郡主回来了?老太太以为您要晚些回来呢。老太太这会正在午憩,郡主稍等下,老奴这就去叫。”
任兰嘉摇摇头:“莫扰了祖母的午觉。慧心,把榛子酥给刘嬷嬷吧。”
慧心将手中油纸包递了过去,刘嬷嬷伸手接过,里头还温热着。
“郡主还记得老太太爱吃这个呢。郡主这是特地绕西市买的吧,一会老太太醒了见到定然高兴。”
将榛子酥给了刘嬷嬷,任兰嘉转身回院。她的院子离正院不远,走上半刻就到了。回到院子,慧心给她解去身上的披风,素念倒了一盏热茶。
“郡主用过午膳了吗?奴婢在厨房还温着汤,您可要再用些?”
宫中和外头不同,不好挑三拣四提太多要求。素念担忧任兰嘉在宫中吃不好。这几年任兰嘉茹素,素念就想方设法学了不少素斋,任兰嘉饮食都是她在看顾,归云寺中负责做素斋的大师也时常找她请教。
任兰嘉摇头:“不用了,给我更衣吧,我有些乏了。我眯一会。”
任老太太醒后知道孙女特地去给她买了榛子酥果然开怀。
昨日太迟,一家人只匆匆见了一面。晚膳时,任家人都在饭厅聚齐了。任老太太怕任兰嘉又闻了荤腥难受,便叮嘱厨房做的全素宴。厨房做素斋的水平素念领教过了,知道不合自己主子的口味,便带着侍女亲自上阵。
素念做的素斋样式精巧,色香味俱全,乍看还真看不出是素斋。
任老太爷先动了筷,其他人才动。
“嗯?这素斋味道真不错。比寻常荤菜都好吃些。”
任三爷是个老饕餮,一贯喜爱美食,吃过不少见过不少,没想到能在家中吃到此等美味。但转念一想,也猜出这不是他们府上厨子的手艺。再细看用的食材,无不新鲜翠绿。这寒冬,肉易得,新鲜蔬菜却难见。就连这小小一碗汤中所用的菌菇,也都是南境才有的。
任家书香世家,规矩森严。食不言寝不语是基本规矩。任三爷说了话,被任老太爷暼了一眼后,便自觉闭上了嘴默默用膳。
晚膳过后,下人撤走膳食,换上清口的茶。
众人转到厅上说话。话题自然是围绕着刚归家的任兰嘉,任兰嘉也温和有礼一一回答了各位长辈的问题。全程游刃有余尽显亲热,没有一丝郡主的架子也没有离家几年不见的生疏。任兰嘉还给所有人备了礼。
给任老太爷和任老太太送的是开过光的佛珠。任大爷和任三爷送的是名家大师抄录的佛经。给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送的是两尊温润的观音玉像。至于一直坐在下首未出声的任兰昭,慧心带着两个侍女一人手上捧着一个匣子走到她面前打开。
三个匣子合在一处,便是一套夺目精巧的头面,即便在昏黄的烛光下都异常夺目。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头面上。
“这套头面我记着幼时兰昭妹妹很是喜欢。那时兰昭妹妹年纪还小呢,如今也到了要好好打扮的年纪。这套头面就送与妹妹了。”
任兰昭不记得幼时的事了,但这么好看的头面,哪个女郎不喜欢。只是任老太爷一向以清简治家,最不喜奢靡之风。任兰昭每每出门只能打扮素净,那些头面再喜欢,她也不敢买不敢戴。如今头面摆在眼前,她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任老太爷。
任老太爷垂眸喝茶并未看她,任兰嘉笑笑。
“妹妹别看祖父了,这是我送你的。祖父要斥责也是斥责我这个送礼的,哪有责怪收礼人的道理。”
任兰嘉说完,所有人都笑了。任老太爷没说什么。慧心将匣子阖上,将匣子递给了任兰昭的贴身侍女。
侍女不敢接,慧心便动作强势塞到她手中。
收了礼,还是自己喜欢的,任兰昭也开口道谢:“多谢二姐姐。”语气多了些真挚。
长辈们本就准备了礼,还没送出去就先收了任兰嘉的礼。便只能把准备的礼当回礼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直到夜深才散。
任老太太和任老太爷一同回主院。
“这嘉儿还是这般懂事,只是在寺中呆了这么几年,我瞧着性子更淡了些。你看看,至今都还茹素,手上还带着佛珠。准备的礼也都是佛珠,佛经。我真怕她是不是从此就想皈依佛门了。”
听着老妻的话任老太爷拧了拧眉,但到底没驳了老妻的话:“下月你生辰,就热热闹闹办一场吧。把嘉儿以前那些闺中好友都邀来。多见见人,想来会好些。”
任老太太点头应下:“那嘉儿的十七岁生辰呢?”
任老太太的生辰之后再过一月就是任兰嘉的生辰了。
任老太爷双手背在身后,长叹一口气:“先准备吧,但只怕宫里有安排。”
上京城中世家女郎,大多在及笄之年便成婚出嫁。再疼爱女郎的世家,也最多把女郎留至十七岁。当年安宁长公主嫁给任二爷时便是十七。
而任兰嘉和摄政王的婚事是幼帝登基时太后和弥留之际的任二爷定下的,摄政王那年便已及冠,四年过去已是二十有四,年岁也不小了。其实任兰嘉及笄之时,任老太爷就有意让她回京,不是为了成婚,而是总得办个像样的及笄礼。但任兰嘉也拒了,一拖拖到了如今。
“给嘉儿备的嫁妆清点过了吗?”
“我们府上的清点过了,只是长公主府那头得让任贵找那吴悠再对一遍。”
安宁长公主离世,偌大的家产都留给了任兰嘉,那些家产定然是要跟着任兰嘉出嫁的。和一整个长公主府比,任府出的嫁妆着实不
算什么。
这么早开始清点嫁妆,是因为任老太爷清楚,自己这孙女只怕留不了多久。
同样苦恼的还有宫里的太后,见了任兰嘉后她更是忧心。自己那弟弟自幼性情阴晴不定,执掌朝政这几年更是让人摸不准他的心思,任兰嘉和幼时一般性情柔顺,只怕吃不住自己那弟弟。任兰嘉不仅是先帝表妹皇家郡主,她母亲安宁长公主更是为了救明丰帝才没的,无论如何太后都不能让她受委屈。
太后派侍女去请了一遍又一遍,在夜深时刻那道高大的身影终于进了后宫。他身着一身玄色长袍,上面绣着金色蟒纹,腰间扣了一条黑玉镶金腰带,身型高大脚踩黑靴信步走来。周身摄人的气势让宫女们都不敢抬头看他。
“阿姐。你找我。”
太后手上正拿着一张单子,听到声音抬头,她的弟弟正站在下方,薄唇轻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孤傲模样。
“你来,瞧瞧这单子。”
太后把单子递给一旁的女官,女官捧着单子走到陈朝面前呼吸都放轻了些。
接过单子,陈朝随意扫了两眼。单子上多是些金银器具。他本在处理政事,见太后多次使人来请,以为是何大事。没想到就是让他看张单子。
“阿姐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这是你要送出去的聘礼,你不看看?兰嘉都已回到上京了,我不信你不知道。事关你的婚事,你自己能不能上点心。”
执掌禁军十六卫的陈朝自然是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回了上京。甚至人还没进城他就收到了消息。这未婚妻,上次见她还是在叛乱之夜,瘦小的她抱着已断了气息的母亲满脸绝望。那时的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女郎,他很难有什么念头。
对于陈朝而言,娶谁,何时娶,他并不在意。
眼下他更在意的是距离上京城五十里外的树林中的上百具尸体。那些尸体身上皆有纹样,是安王死士独有的纹样。想来是那杨家确实钓出了安王府的人,可这些死士还没到上京就被人一剑抹喉,动作利落,现场更是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有人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安王上百死士,真是有意思。比起这事,早已定好循规蹈矩走完即可的婚事他并不放在心上。
“婚事一事,阿姐全权做主即可。”
第5章
年关将至,上京城中年节气氛愈发浓重。城中到处悬挂起了红灯笼,平民百姓家宅院门上贴上面目狰狞的门神,街上还有不少清贫书生出来摆摊誉写对联。而高门世家也开始广开善棚接济穷苦百姓。
往年京中各家都有默契,这善棚中的膳食都各家都大差不差。可今年任兰嘉回府,任老太太就给善棚拨了比往年要多上不少的银子,因此任府的善棚里接济的膳食比其他府邸要好些。
而顺平郡主回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上京,不少人家还想借着任家搭上这位皇家郡主,也没人去计较任府在这事上出挑些。
任兰嘉回到任家,除了第二日出府进了宫后就未再露过面,她一直呆在府上陪任老太太。因着收了头面的缘故,任兰昭对这位二姐姐也少了些敌意。有一对姐妹花相伴,任老太太别提多开怀了。
让任老太太更高兴的是,两个孙子也游学回来了。回来时,他们头上肩上的落雪都未掸,就先到正院给她请安了。
“孙儿见过祖母。”
两人立在堂下恭恭敬敬给任老太太请安,任老太太喜笑颜开。
任家二郎任和郎,比任兰嘉大上四岁,今年刚及冠。已经过了秋闱,年后就要参加春闱了。三郎任和邵与任兰嘉同龄,比她只小上一月。
这几年,都是他们各自长身体的时候,再见都已经变了样。任和郎站在那身姿挺拔已是成人模样。原本瘦小的任和邵如今身量也比任兰嘉高了,背着人对着她偷偷咧个嘴一笑,一看就是个肆意少年郎。
“好好好,回来就好。嘉儿也回来了,今年家里热闹了。”
家人团聚了,只是这年夜宴却让任老太太犯了难,过年总是要有大菜的,但任兰嘉又闻不得荤腥。最后还是刚回来的任和邵给任老太太出了主意,效仿宫廷宴席,一人一张小几围坐即可。这样各用各食,也方便些。
任和邵自幼就不像两个哥哥那么循规蹈矩,家中子孙就属他最机灵,得了主意任老太太很是高兴许诺年夜宴上给他包个大红封。把任老太太哄得乐不拢嘴后任和邵才离开正院往任兰嘉的院子走去。
回来两日后,有父母和祖母祖父要孝顺,任和绍还没来得及和这刚回府的二姐姐叙叙旧,便想着去看看她。
天气寒冷屋檐下也结出条条冰柱,下人们顺着梯子拿着杆子将其一一敲落。冰柱落在地上雪地里,七零八碎,很快就被下人拿着扫帚扫向一旁。
冷风横扫,见到任和邵,下人们纷纷行礼。
“三少爷。”
任和邵点点头,顺着清扫干净的小道一路向内而去。就到了院外,推开门,里面庭院宽广,院内栽满了花草,曲水细溪经廊下蜿蜒而过,于庭院深处泻入一方小池,池边笔直地立着在这冬日仍绿意盎然的青竹。
穿过庭院,有侍女迎上前,然后带着他走到正房外。掀开厚重的门帘,阵阵暖意袭来,还掺杂着些许果香气及药香。任和邵掀袍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软榻上的人。
榻上的人身着一袭白衣,白衣上绣有雅致的青竹花纹,一头青丝垂落在肩头。她听过门口的响声微转过头,露出曲线优美白皙修长的脖子,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看到他,微微一笑,眉目含春。轻轻唤了一声:
“和绍,你来啦。”
屋子里烧足了炭,任和邵解去身上的披风,随手递给了一旁的侍女。
“你屋子里怎么有药味,生病了吗?”
榻很大,任和邵在另一侧坐下,素念端了茶上来。
任兰嘉也端正了身姿,将手中捧着的书放下。
“今年天气比往年更寒冷些,前几日我去宫中顺道去西市给祖母买糕点的路上看到不少乞儿。这么冷的天他们衣裳单薄只怕都要病了,善棚能保他们一时温饱,但治不了他们的病。我便想着让人采买些药材,配些驱寒止热的药包放在善棚里接济。总得让人熬过这个冬天。”
任和邵一行人从外游学回京。一路走的官道。自是知道今年雪多大官道多么难行,一路上不少马车都陷在官道里。方才在任老太太院子里也听管事回报,外头的物价涨了不少。
“这是好事啊,只是如今药材可不便宜,我也搭一份子吧。”
任兰嘉笑着婉拒了:“我产业里有药材铺子,不用担心。”
任和邵忘了,和每月靠月例过活的他不同,任兰嘉手中可是有整个长公主府的产业。
任家的善棚里分发药包,这可是往年没有的事,有心之人略一打听,就知道这是刚回京的顺平郡主自掏腰包做的善事。一时间,各高门世家也都争相效仿。如此一来不只是乞儿,那些因为穷苦没有银两买药的百姓也都因此得了救济,这个冬天,也过的比往年轻松了些。
任老太爷虽已不在朝堂之中,但还依旧心怀百姓,本不关心府中琐事的他听闻此事,也夸赞了任兰嘉一番。任三夫人虽有些吃味,但想到做这种只得名声的事不知得花多少银子,也就没有吭声了。
大年夜前一日,外放的任大郎派人送回的节礼终于在大雪中送到了,各房各院都得了礼,一同送回来的还有一个好消息,陪任大郎一同赴任的大房长媳有了身孕。
府上要添丁,又正值这年关时节,任老太太大手一挥给所有下人都赏了两月例银,就连新回府的任兰嘉身旁的侍女都有。
任兰嘉虽是任家子孙,但吃穿用度还有身边下人们的例银都不走任家公中的帐。这是安宁长公主还在时就和任二爷定下的。所以账房也不知道任兰嘉身旁的人月例几何,只能按照任老太太房里做例。
素念去领的银子,领回来给院子里的侍女都发了下去。这几年呆在山上,有银子都没处花,素念也积攒了不少身家。
“姑娘,我们何时能去外头逛逛啊。”
任兰嘉正和慧心坐在一处剪窗花。

“后日吧,后日初一,街上应该
有庙会。”
任兰嘉回京,大房长媳有孕,任和郎过了秋闱。任府府上喜事连连,今年这节过得喜气洋洋。众人围坐在正厅热热闹闹用着年夜饭,宫里也派人赐下了御菜。菜是素菜,一看就知道是赐给谁的。
用完膳,外头传来了烟花燃放的声音。众人转移地方,披上披风聚到了外面的凉亭中观赏烟花。
凉亭不大,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任大爷和任大夫人站在任和郎两侧,任和邵和任兰昭身旁也是任三爷和任三夫人。而任兰嘉站在任老太太身侧敛了敛眉。
“祖父,祖母,我想回长公主府。”
正该阖家团圆的时候,任老太太听到这话也有些惊讶。长公主府冷冷清清,哪比得上任府热闹。这大年夜正该和家人在一处才对。
任老太太刚想说话,任老太爷开口了。
“去吧,初三记得回来。那日你大姐姐要归家。”
“多谢祖父。”
盛放的烟花之下,除了任老太爷和任老太太,任家其他人都没察觉到任兰嘉带着侍女悄悄走了。
从大年夜到上元节,这半月各地都会取消了宵禁,街上也都会比往日热闹许多。只是从任府到长公主府这一路居住的都是勋贵世家,高墙大院大门处处紧闭,还是一片寂静。
马车到长公主府外时,得了信的吴悠已候在大门上。长公主府朱门画栋,高墙耸立。进府后只见府内亭台楼阁,绿瓦覆顶,雕花廊桥,白玉铺地,金漆为画。一派奢华如四年前一样。这几年无主人居住的长公主府,被打理得很好。
慧心和素念扶着任兰嘉下了马车。
“你们先回院子收拾下吧,我四处走走,观南和吴悠陪着我就好。”
慧心和素念屈身应下。有吴悠在侧,侍女们的规矩都做的比往日好些。
看着侍女们走远,任兰嘉转身。
“走吧,这大年夜总不能让我那哥哥独自一人过。膳食备好了吗?”
吴悠淡淡道:“备好了,在马车上了。”
换了一辆质朴的马车,观南没有再骑马,而是和任兰嘉一同进了马车。吴悠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刚回府的主子又出了府。
这一路,任兰嘉虽没有去看外头的景象,但光听声音就知道外头得有多热闹。熙熙攘攘的摊贩叫卖声,稚童欢乐的笑声,还有少男少女的打闹声。
任兰嘉闭着眼,嘴角微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依旧是那侧门,那包房,还有那幽深的暗道。比起上次来,这次地下的味道更难闻了,多了丝腐败的臭味。
观南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打开呈给任兰嘉,任兰嘉接过,在鼻下轻晃了下,才觉得神识清明了些。
还是那条铁链,栓的还是同一人。只不过这次再见,赵泰佑没有趴在地上。而是盘腿而坐,头耷拉着。听到脚步声抬头。他眼底青紫一片,面容憔悴又颓然。
“你终于来了。”
这几个字,赵泰佑是从牙关中挤出的。任谁听了都能听出这几字中赵泰佑说的有多么咬牙切齿。
观南给任兰嘉搬来了一张椅子,任兰嘉悠然坐下。瞧着一时半刻不会走的架势。
任兰嘉招招手,观南心领神会将带过来的饭匣拿了出来。然后将饭匣里的菜一道道拿出摆在了赵泰佑面前,红烧肉,红烧鱼还有不少菜,菜色丰富但无一例外都是赤色浓酱。
明明色香味俱全,可赵泰佑看着这些菜脸色白了又白,最终别过头,呕了出来。
“怎么了?表哥,是菜色不合胃口吗?我想着今日是大年夜,合该让表哥吃些好的。这都是我吩咐厨子特地做的呢。”
赵泰佑参与过谋反,手上自然沾了不少血。不只是普通人,更有血脉亲人的血。杀人而已,对他并无影响,杀完照样可以喝酒吃肉。可数十个血脉亲族的人头糊满血,瞪着大眼五官扭曲围在他身侧一放就是好几日。他睁眼闭眼都是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在烧足了炭一室温热的环境下本被冻住的人头渐渐化开,慢慢腐败发臭。几日下来,他崩溃了。
如今又给他端这些赤色的菜色来,她是故意的。
“任兰嘉,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6章
赵泰佑的面目越狰狞,坐在他对面的人却笑容越盛。
看着那张笑脸,他的心越来越沉。今日竟然已是大年夜,他在这昏暗不知日夜的地方已经浑浑噩噩过了快二十日了。想来父王已经发觉他偷偷入京。当年虽然惜败,但也不是全盘皆输,上京还留有耳目。看着眼前这一举一动尽显诡异的表妹,他预感不妙。只期翼父王或者死士早日找到他。
“表哥问我要做什么,我想要的很简单,不过想找安舅舅还有二位表哥叙叙旧罢了。只可惜,这几年,舅舅和表哥躲得太好了。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你。表哥也不愿说舅舅如今在哪。真是父子情深。”
任兰嘉的语气轻飘飘的,赵泰佑却觉着她只怕不是疯了。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他的,但想找到他父王,那真是痴心妄想。
赵泰佑眼神中透着轻蔑,任兰嘉一看便知他心中想着什么。她伸出手,观南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到她手心。任兰嘉看都没看一眼,就扔到赵泰佑面前。
赵泰佑低头看,待看清那物件后脑袋直接嗡了一声。
“表哥不必担忧,你那上百死士忠心耿耿,到死都没透露你们的行踪。这么忠心的死士,只是身手差了些。”
他为救外祖一家,调了上百死士。这些死士不是一同入京的,而是分批乔装分开入京的,居然都被找到了。赵泰佑死死盯着任兰嘉,第一次认真细细打量着她。
她长得和他们赵家人并不像,但这阴狠的心却如出一脉,到底骨子里还流着一半皇家血脉。看到她腕间露出的佛珠,他面露讥讽。
“听说你入了寺庙诵经祈福,这祈福多年怎么反倒变了性子。真不愧流着皇室的血。你知道吗?流着皇室的血注定是要入阿鼻地狱的。父王是,我是,你亦是。”
说完赵泰佑仰头狂笑,疯魔了一般。
他和父王都错了,只顾着防朝廷的狼,没注意到暗处隐藏的鹰。
任兰嘉垂眸将佛珠摘下握在手中摩挲了两下后偏头看向赵泰佑。
“我渡恶人,佛渡我。活时在人间畅快了,死后佛祖不容我,入地狱又何妨。”
任兰嘉此时已然没了和赵泰佑盘桓的兴致,她为了赵泰佑下山,只为看他痛楚不堪的模样。如今看到了,她又觉得无趣。至于安王的下落,她从来没想着会从自己这位好表哥口里问出来。
任兰嘉悠然起身,身上白裙飘逸,白色裙角擦过观南的黑袍。
“动手吧。”
***
长公主府中,素念见任兰嘉一直没回来便想出去找找,慧心却淡定道:“郡主许是在和吴管事说事呢。”
素念惧怕吴悠,一提吴悠她便不吱声了。夜深人静,即将到午夜时,任兰嘉才回房,扬着嘴角瞧着心情不错的样子。
“明日的庙会你们自去吧,我给你们准假。”
哪有主子在家,下人玩乐的道理。素念即便再想去但也咬咬牙:“郡主不去,奴婢们也就不去了。”
任兰嘉笑笑:“去吧,在山上这几年,你们也闷坏了。去瞧瞧热闹回来说与我听,顺道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买些回来。”
素念绞着手,看向一侧的慧心,慧心轻轻点了点头。
但也真不可能所有侍女都去,慧心主动提让素念带几个侍女出去,她留在府里伺候。素念本不愿意,但慧心坚持。
次日一早,素念伺候任兰嘉用过早膳就带着几个侍女出府了。任兰嘉窝在房中躲懒,不想出门,发髻也懒得梳,披散着一头乌发俯在书案前抄录佛经。
“素念出门带小厮了吗?”
素念虽只是个一等侍女,但也是长公主府养出来的一等侍女。姿色容貌气度丝毫不逊色于寻常官家女郎。即便是任兰嘉身旁的普通侍女,也都是容貌俏丽的。
慧心立在一侧研磨:“郡主放心,带了护卫去的。”
哪家侍女出门玩耍,还带护卫。也只有任兰嘉愿意这么纵着身边人。
外头虽热闹,但素念还是惦念着主子,午膳时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不少新鲜玩意。
她回来时任兰
嘉正在用膳。
“怎么样?外头热闹吗?”
素念点头:“街上人可多了,还有许多新鲜玩意。奴婢买了些,一会给您瞧瞧。这再多新鲜玩意也比不过庙会上发生的一件异事。”
“哦?什么事?”
任兰嘉挑眉。
素念摆摆手:“郡主用完膳奴婢再说吧。”
任兰嘉搁下银箸。一旁的侍女呈上托盘,托盘中放了一盆水和一块熏了香的手帕。
“我用的差不多了,说吧。”
任兰嘉净手后将手帕放回托盘,然后起身朝软榻走去。任兰嘉窝在软榻上,素念跟着过去坐到下方脚榻上。
“今日的庙会摆在城隍庙前,奴婢去的时候听说城隍庙大门处有大师开设祭坛祈福祭天,就想去瞧瞧看能不能替郡主祈个福。只可惜人太多奴婢没挤进去。等奴婢再转一圈回来时,那祭坛已然被金吾卫团团围住了。
奴婢便找一旁的人打听。原来那大师开祭坛做法正到要紧处时,祭坛上头的大树上突然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从树上径直砸到了祭坛里,祭坛里的香灰被砸得到处飞。等香灰散尽,那大师凑近一瞧。祭坛里活生生的一个人呢,就穿了一身中衣,中衣上还都是血。当时就吓坏了不少人。后来有人大着胆子去探了探,还活着呢。
再后来金吾卫就来了,听说那些金吾卫见到那祭坛里的人脸色都变了,很快就把人都赶走把祭坛团团围住了。奴婢走的时候又来了许多金吾卫,瞧着阵仗可大了。”
素念在山上安安静静待了几年,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了这种热闹。
“街上的人都说,大年初一,祈福祭坛被毁还沾了血,只怕今年不会顺遂。”
素念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你怕的话跟我抄佛经吧,抄完让人送去归云寺烧了。”
“奴婢正是这么想的呢。”
***
大年初一,百官休憩,各府衙都是轮值上岗。金吾卫府却急召所有沐休的金吾卫上衙。不明所以的一众金吾卫聚在府衙,议论纷纷。
金吾卫大将军吕方正在府衙内来回踱步,焦躁不安。亲卫快步跑了进来。“将军,王爷到了。”
明明大冷的天,吕方却觉着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他急忙迎了出去,刚出门就看到穿着一身黑衣蟒袍的人在几人簇拥下大步走来。那紧锁的眉头,一看就知道他此刻心情不佳。
吕方冷汗直冒:“王爷。”
陈朝没有停顿,带着人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吕方抹了抹额间冷汗,也跟了进去。
刚进了门吕方就对上了陈朝那双晦涩幽深的双眸。
“人呢?”
吕方急忙朝身后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心领神会立马转身走了出去。“王爷稍等,我这就命人去抬来。”
吕方答完话就垂下头不敢再吱声,屋子里一时间气氛凝重。好在,亲卫动作快,带着两个金吾卫抬着一个担架进了屋,进屋后几人把担架放在屋子中后又极有眼力见退了下去。
屋子里就剩下了吕方和陈朝带来的人。陈朝走近,俯身看,木架上躺着一人,双眸紧闭呼吸薄弱,衣裳上沾满鲜血,看着已然快没气了。那张脸,即便苍白,但陈朝还是一眼认出了。
安王次子,赵泰佑。
苦寻多年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了,还是在这大年初一就刺啦啦掉在闹市百姓面前。

陈朝勾起唇角,看向自他出现后就一直惴惴不安的吕方。
“吕将军想来也是年纪大了,心也松了,金吾卫也管不好了。既然如此,就早些回家荣养吧。”
当年安王叛乱,金吾卫死伤无数,原先的金吾卫大将军也死在了叛乱中。吕方是在世家和陈朝博弈之下,被人推着坐上这个位置的,这几年不说多有功绩,但也未出过大错。只是没想到,今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徐弘。”
“在。”
从陈朝身后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一脸凶煞之气,瞧着就不是善类。
“从今日起,你接手金吾卫。”
吕方浑身冰冷,从陈朝权势越来越盛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和官职相比,他更在意自己的小命,陈朝发了话,就有黑刀侍卫丝毫不客气请他出了门。
在吕方被请出门后,新鲜上任的金吾卫大将军蹲下身子,细细翻看地上的人,越看他脸色越凝重。
“手脚筋都断了,膝盖和手肘关节也砸碎了,还有就是……舌头没了。”
徐弘脸色沉重,这下手的人手段实在阴狠,非常人所为。他刚接手金吾卫就是这么棘手的事。
陈朝站在一侧居高临下看着地上昔日肆意如今却奄奄一息的安王次子。
“看来,这是有人特地给我送了份大礼。还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腿还不能走的大礼。”
徐弘:“上京城可要戒严?”
“不必引起恐慌。先肃清金吾卫。”
金吾卫本虽只收上京城中世家子弟,但选拔一向严苛。可这几年,金吾卫中酒囊饭袋公子哥越来越多,不少世家塞了族中子弟进来。幼帝初登基,太后威严不足,他在朝中得和各世家盘旋,所以对于许多人许多事都只是暂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如今皇权稳固,他也权柄在握。不只是金吾卫,整个朝廷都到了该换血的时候了。
徐弘就是他给整个上京城敲的警钟,徐弘出身陇右道都督府,父亲镇守北境。朝中文臣不止一次上书想削弱徐家的兵权,如今徐弘入京执掌金吾卫,最先紧张的就是上京城的这些文臣。
一刻时间不到,摄政王轻飘飘一句话,金吾卫就换了天。
陈朝出了金吾卫府衙,径直上了马车。
“进宫。”
坐在马车上,陈朝眼眸幽深。仵作已经查明那上百安王死士不是死于同一时辰,想来是有人特地把那些死士放在一处。和今日的赵泰佑一样,都是专门送给他的。
他在明,有人在暗。冲这么大的礼,他就得把人找出,好声道谢才是。
第7章
正月初三这日,是出嫁女郎回娘家拜年的日子。任兰嘉一早就带着侍女回了任府。任府内井然有序,都在为中午的宴席忙碌着。
到正院时,任老太太正和任大夫人坐在一处说话。
“嘉儿来了。今日外头风大,可有冻到?”
任大夫人出身江南世家,身型娇小,说话一贯轻声细语,声音也轻柔婉转。
“见过祖母,大伯母。外头风虽大,但停了雪,比前两日好似暖和了些。”
任兰嘉笑意盈盈,任老太太却心疼她。
“时辰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会。你大姐姐没这么早来。侯府那也有女郎回去,你大姐姐得先料理好府中事务才来。”
任家大女郎任兰宜三年前出嫁的,嫁的是广阳侯府的嫡长子魏棕。她出嫁时任兰嘉在云留山上并未下山,只是让吴悠去送了新婚贺礼。
任大夫人坐在任老太太下首柔声道:“宜儿是侯府长媳,操持家事是她应该做的。宜儿也让人来传话了,今年嘉儿归家了,她会带着女婿早些来的。”
任大夫人自己就是任府的长媳,自嫁进任家起就操持家事,这二十多年把任家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上京城中都知道任家大夫人是个贤良淑德的。
听着任大夫人的话,坐在上首的任老太太面色复杂,本欲再说什么,但看任兰嘉在一侧没再说话。
巳时一刻,下人传话来了,说大姑娘和大姑爷来了。算算时辰比往年早了不少。
下人传话没多久,任兰宜就带着夫君到了正院。两人先给任老太太和任大夫人行了礼,随后才看向任兰嘉。
“二妹妹。”
任兰宜和任和郎是孪生兄妹,同一日出生的两人并不相像,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任兰宜随任大夫人,眉眼柔情似水,像个江南女郎。而她身侧的夫君,广阳侯府的嫡长子魏棕,长得高大魁梧。任兰嘉以前也常见,他们二人还未成亲时,魏棕时常偷偷约任兰宜相见,都是任兰嘉给他们打幌子。
魏棕没有留很久,他还得拜见任老太爷和任大老爷。只留下了任兰宜陪着任老太太。
虽同在上京城,但任老太太也难得见自己的大孙女一面。“来,坐祖母身边来。”
因着任家三房都是嫡出,子孙都是自己的,任老太太
每个都当心肝一样疼。任兰宜坐到她身边后,她就拉着任兰宜的手细细打量。打量打量着,眼眶竟然红了。
“祖母,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吗?”
任兰宜也不知道祖母怎么好好的就哭了。她急忙把视线投向自己的母亲。
在任府哪有人敢给任老太太气受,她只是心疼自己孙女:“祖母瞧着你瘦了不少,可是那妇人又刁难你了。”
任兰宜的婚事是安宁长公主在时,广阳侯亲自登门到任家定的,任老太爷本不愿让自己的孙女嫁进勋贵世家,想给她找个书香清流人家的。可彼时广阳侯夫人还在世,她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性,只有女子才懂得女子艰难,任老太太想给孙女找个好婆婆,便主张应下了。可谁知,没几年,广阳侯夫人去了,广阳侯后续弦的夫人脾性就没那么好了。
婚事已定,任兰宜又和魏棕有了情谊,于是只能就这么嫁进了广阳侯府。
任老太太泪眼婆娑,任大夫人也是满脸关切,任兰宜哭笑不得。
“祖母这是想什么呢?我如今这么清减都是您未出世的曾外孙闹的。”
“什么?”
任老太太表情瞬变,眼泪还含在眼眶中但嘴角已经笑开了。“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啊。三年了,终于怀上了。”
任兰宜把手放在小腹上,满眼柔光:“如今才过三月,本想早早给您报喜,但又怕祖母忧心。听闻大嫂那也来信说有喜了,那今年您可就能抱上两个曾孙了。”
别说任老太太了,任大夫人也是喜色外露。
“母亲,宜儿怀了,那午膳的膳食得重新排,儿媳这就去厨房一趟。”
午膳时,男子一席,女眷独自一桌摆在了任老太太房里。任三夫人带着任兰昭也回娘家拜年了,席上就任老太太,任大夫人还有任兰宜,任兰嘉四个主子。任兰宜如今怀了身子也闻不得味重的,桌上的菜色也都是清淡简素的。
自任兰宜来后便被任老太太拉着叮嘱孕期该注意的事项,还没来得及和任兰嘉说上几句。
“二妹妹,我今日会在家中住上一夜。要不你晚上也留下吧,我许久没同你同睡一榻夜谈了。”
任兰嘉淡淡一笑:“姐姐与我一榻夜谈,不怕姐夫吃味?”
任兰宜捂住嘴,凑到任兰嘉耳边轻轻说道:“他此时定然在和父亲喝酒呢。一身臭味,我才不让他上榻。”
任兰宜和魏棕自小定亲,青梅竹马长大,在成婚前便互通了心意,情谊也并非那些相看两面就成亲的夫妻能比的。任兰宜是任府嫡长女,自幼也是教养严苛,一言一行规规矩矩。但只要在自己夫君面前,女子娇俏模样尽显。
任兰宜怀了身子,任兰嘉自然不可能和她夜谈,只是在午膳后到了任兰宜出嫁前的闺房叙话。
任兰宜自己婚事美满,与夫君感情甚笃,自然也关心妹妹的婚事。
“听闻你见过太后娘娘了?太后娘娘可有提你和摄政王的婚事?”
任兰嘉摇摇头,回京快半月,这婚事不管是宫中还是任府无一人提起。在她面前提这婚事的任兰宜还是头一人。
“那你怎么想的?”任兰宜问。
任兰宜比任兰嘉大几岁,比摄政王陈朝小几岁。她在闺阁中时,先帝还在位,陈朝身为国舅爷在上京城中可谓是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有着国舅爷的身份不提,本人更是剑眉星目,英姿卓越。她身旁不少闺中密友都想嫁给他。只是,陈朝还未定亲,就先成了摄政王。成了摄政王后只手遮天,大权独揽,手段狠辣不留情面。当初想嫁他的女郎如今提到他都是惧怕,哪还有当年少女怀春的模样。
陈朝和她的二妹妹定了亲,是任兰宜怎么都想不到的。她当年知道这消息时也是大吃一惊。如今二妹妹回京了,也到了成婚的时候,任兰宜却没有多少喜色,更多的是担忧。
坐在她对面的任兰嘉却是一副淡然:“当初阿爹定下我和他的婚事时,说是及笄时便成婚。如今迟了快一年,也到了该成婚的时候了。”
世间女子,本就不易,哪有事事顺心,世族女子更是枷锁重重。
“那再怎么在成婚前也得见上两面。又不是什么平头百姓,哪能这么盲婚哑嫁。”
晚间,因着任兰宜的缘故,任兰嘉也没有回长公主府,而是留在了任府。从娘家回来的任三夫人和任兰昭也来给任老太太请安。
“母亲,我同你说,外头好大的热闹呢。”
任三夫人刚坐下,就迫不及待一脸兴奋。
任老太太甚少出门,听任三夫人这么说也起了好奇心。“什么热闹?”
“这正月初一庙会祭坛上啊掉下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巡逻的金吾卫上前一瞧,你们知道是谁吗?”
屋子里几人面面相觑:“是谁?”
任三夫人一拍大腿:“是安王次子。那可是搜捕了五年都没抓到的安王次子阿,就这么出现在上京城。”
任三夫人说完就偷偷瞥了任兰嘉一眼。都是皇室血脉,论起来安王次子还是任兰嘉的表哥呢。但只可惜这昔日表哥一家却害了她的母亲,如今已是仇人。任三夫人看了会,见任兰嘉表情无甚变化,她又继续说道。
“听说安王次子就这么出现在上京城,摄政王大怒,直接撸了那金吾卫大将军吕方的官职。换了陇右徐家的次子坐了金吾卫大将军一职。这徐家的次子也是个厉害啊,上来就废了安王次子的手脚,这手筋脚筋全割了。”
“啊……”
内宅女子何时听说过这种血淋淋的事迹,齐齐惊呼出声捂住嘴。只有任兰嘉脸色未变,静静喝茶。
任老太太从手腕上摘下任兰嘉给她送的那串佛珠,拿在手中盘动。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宜儿有了身孕,听不得这些事,莫要再说了。”
任三夫人这才知道任兰宜有了身孕,她急忙换了话茬笑着扭头拉任兰昭给她道喜。
任府前院里,任大爷也收到了消息。第一时间便找了任老太爷。
“父亲,吕方被撤职,换了徐家次子。金吾卫大换血,换了不少武将世家子弟,只怕朝堂要乱。”
任老太爷三朝元老,从官数十年。如今朝廷里不少官员都是他的门生。
“你只是个户部侍郎,做好自己的份内事。近来少与同僚行走就行了,外头的事,你们莫多议论。你和老三也说一声。”
幼帝登基,太后协同各武将一同扶持亲弟为摄政王。有了武将支持陈朝这才得以暂代朝政,行皇权。可要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争权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一边是昔日门生,一边是外孙女婿,这几年任老太太爷索性闭门关户,哪边都不站。不然,凭着他在朝堂上的威望,任大爷怎么可能还只是一个户部侍郎。
“儿子明白的。”
任大爷退下后,任老太爷独自一人背着手站在灯烛前,看着烛光摇曳。
任家家族子嗣昌盛,子孙皆是有才能之辈,只可惜迫于无奈,长子藏起锋芒,幼子庸庸碌碌,长孙更是外放为官。
一直保持中庸中立也无妨,但是只要任兰嘉和陈朝成婚,他就必然得站在陈朝一边。
当年他的次子早逝,孙女悲伤过度把自己锁在长公主府半年不曾出门,好不容易出了门却径直去了寺庙。这一呆就是四年。如今回来了,又已是成婚的年纪。她的荣辱注定和摄政王府绑在一处,任府亦是。
他只期望,那些门生能早些看清形式。前几任皇帝重文轻武,才使得各世家权柄在握。但如今不同,陈朝出身武将世家,以武治国,禁军十六卫以及多数武将皆听命于他。这嘴皮子再厉害哪能抵过那无情的兵刃。幼帝如今才十岁,想执掌朝政少说也得五六年,这五六年里足够陈朝清除所有障碍了。

第8章
金吾卫抓了安王次子一事很快就在上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只是议论两句就抛之脑后。世家们却是各有心思。内阁众臣更是齐聚在上书房内。
众臣争论不休,争的就是该如何处置赵泰佑,有主张立即斩首示众的,也有主张对其严刑拷打逼问出安王下落的。各人各执一词,吵得才十岁的明丰帝头疼,他偷偷给自己的舅舅递了求救的眼神。陈朝敛眉:
“各位大人争论不出结果,先回府吧。这事圣上自有考量。”
才十岁的明
丰帝能有什么考量,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他陈朝。各大臣虽知道,但又不能点破。看着上座的明丰帝对陈朝全然信任的模样,只能叹口气,都退下了。
“舅舅,我能见见他吗?”
叛乱之时,明丰帝才五岁。五年过去,父皇的模样都已模糊了,但他永远记得那一夜的血光冲天,还有皇姑祖母挡在自己面前溅出来的血。
陈朝沉思片刻,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说过几日吧。
狱中的赵泰佑苏醒后,似乎就疯了。身子动弹不得,一直拿头磕地试图自戕。太医看过他的手脚,再无康复的可能,对他动手的人没有留丝毫余地。
赵泰佑的疯魔样子,陈朝暂时还不想让明丰帝看到。正月初一抓到赵泰佑的那一日,陈朝就进宫见了太后,同她说了赵泰佑的情形。太后听闻后眼中含泪笑着说了一句:“都是报应,真解气。”
赵泰佑已然是个疯魔废人,在他那是得不到什么消息了。只能把他当靶子,来引一引安王的人了。
赵泰佑该杀,但得留到最合适的时机。
突然出现的安王次子扰了朝廷百官的心,后宅夫人们却不受影响,各府照常大摆宴席,宴请宾客。各府宴请的帖子不约而同都送给了任府一份。任家闭门,后宅不参加宴席已有多年,这是各家都知道的事。这帖子如今递到任府自然是递给刚归京的顺平郡主的。
帖子摞了厚厚一叠,外人却不知宴请的对象如今并不住在任府,发出去的帖子自然也就没有了回应。
“帖子都发出去了吗?”
任老太太问。
“母亲,都发出去了。”
任府闭门谢客多年,如今顺平郡主刚回京,这任家就一反往常低调做派大摆宴席,收到请帖的各家也有些惊讶。
消息传到了宫中,太后叫来了陈朝。
“再过半月就是任老太太寿宴了,你陪母亲去贺个寿。”
陈朝蹙眉:“我最近事忙,抽不开身。”
太后被气笑了。
“再天大的事,也给我放到一旁。我是让你去送礼的吗?让你去见人的。兰嘉马上就十七生辰了,你也不小了。母亲纵着你,怕你,随你胡闹。但我不会。见了兰嘉,收起你那摄政王的德行做派。任老太太寿宴后,我会召兰嘉进宫,但凡她对你有一丝疑虑或不满,我就取消你们的婚约,给她另寻婚事。至于你,就孤老一辈子得了。”
先帝去后,太后就退居深宫修身养性,但每次见到自己弟弟,就会被激出原本将门虎女的性子。
陈朝虽不在意娶谁,也多年未曾见过任兰嘉,但他的性情和地位怎么能容忍自己定亲多年的未婚妻另嫁他人。不管任兰嘉如今是何模样,是何脾性,但是他未婚妻这一点未变。陈朝拧着眉答:
“知道了。”
任兰嘉回京后大多日子还是住在长公主府,只是隔两日会去任府给任老太太请安。任老太太想留她在任府住,但也知道任府的吃穿用度还有服侍的下人都不如长公主府精细。
任兰嘉每日清闲,她身旁随侍的侍女日子就没那么舒坦了。这几年在云留山上,任兰嘉不曾约束她们,众人规矩松散了不少,吴悠发觉后,罚了她们手板后将她们又送去教养嬷嬷那重学规矩。
长公主府的教养嬷嬷是宫里的尚宫局出来的,为人严苛。侍女们去教养嬷嬷那走了一遭只有慧心让教养嬷嬷满意点了头,放她走了。
“郡主,过几日就是老太太寿辰了,我们备什么礼?”
任兰嘉正在专注抄佛经:“吴悠会准备的。”
***
积雪消融,寒冰化去,春风抚来。
很快就到了任老太太的寿辰,任兰嘉提前一夜住回了任府。第二日日光未现,全府就开始为今日的宴席做准备。
今日宴席上京城中所有的名门望族,勋贵世家,清流门第都会来,在上京城中也是难得一见的盛景。任大夫人虽没提,但任兰嘉还是让吴悠从长公主府抽调了人手来帮衬,多了长公主府的下人,任大夫人松快了许多。从前厅迎客到后宅待客任府上上下下都井然有序。
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负责招待后宅夫人,闺阁女郎则由任兰昭在接待,她如今十四了,也是时候相看夫家了。任老太太有意让她在众人面前多露露脸。
而任兰嘉今日只需要伴在任老太太左右做一个吉祥物即可。来拜见任老太太的后宅夫人还有各家女郎都在偷偷打量她。
有和任兰昭相熟的女郎凑到她身边和她低语:“兰昭,那就是你的二姐姐顺平郡主吗?瞧着性子好好,人长的也美。”
听到此话的任兰昭瘪瘪嘴,她虽有时会嫉妒任兰嘉抢了祖母的宠爱,但也不得不说任兰嘉作为一个姐姐并无什么错处。和她说话一贯温声细语,对她也大方。有时候她耍耍小性子,任兰嘉也就一笑而过,也不和她计较。
“我家二姐姐,那自然是美的。”
同为任家女郎,祖母寿宴这种大事任兰宜本也该回娘家帮忙,可她不仅没早到,到的还比其他夫人都迟些。
“老夫人,不好意思,家中小儿病了,耽搁了一会来迟了些,您别见怪啊。”
在大多数宾客都到了后任兰宜才跟在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后进来,妇人刚进门就和任老太太请罪。任兰宜站在她身后对着自家祖母歉意一笑。
妇人年纪不大,看着比任三夫人还年轻。任兰嘉猜到这是自家大姐夫的继母,后续弦的广阳侯夫人。
进来就先请罪了,任老太太也不好说什么。
“怎会怪罪,来了就好。”
广阳侯夫人拿着帕子捂嘴一笑:“许久不见老夫人,老夫人精神奕奕。想来定然可以长命百岁,福寿绵绵。”
广阳侯夫人嘴皮子功夫不浅,说的任老太太对她心底再有意见也露了笑脸。广阳侯夫人眸子一转,就转到了任老太太身旁的任兰嘉身上。
“这就是顺平郡主吧。长得真美。看着和老夫人有几分相似。”
一句话,奉承了两人。
任兰嘉颔首:“魏夫人。”
来贺寿的人源源不断,广阳侯夫人也没久站,就随着任大夫人入席了。
“陈国夫人,摄政王前来贺寿……”
坐在正厅的众人只听门外下人朗声传报。
“摄政王居然来了?”
男子都是在前院由任大老爷和任三老爷接待,后宅进来的都是女眷,没想到摄政王不仅来了,还亲自进后宅贺寿。一众人都将眼神放到了任老太太身侧的少女身上。
摄政王此番来,只怕是为了这顺平郡主吧。
听到下人传报,任兰嘉也抬起眼眸。嘈杂人群中一身型高大的男子搀着一慈眉善目的中年夫人款款而来。本嘈杂的院中也渐渐安静下来,男人五官俊朗,气势凌厉,眼神更是摄人,闺阁女郎哪见过这样的外男,纷纷红了脸庞。
原来摄政王长这模样。
时隔五年,终于再见到他了。
男人寒着脸,脸上并无太多笑意。似是察觉到任兰嘉的视线,抬眸看来。
砰砰!
心猛烈跳动了两下,任兰嘉勾起唇角。
任老太太身侧那张噙着笑的脸在陈朝脑海里和当年那个坐在血泊中无声无泪但满脸绝望的脸重合。
这就是他的未婚妻,顺平郡主。
当年还稚气未脱的小女郎全然变了模样。
陈国夫人是太后和摄政王的亲母,幼帝的亲外祖。更是她孙女未来的婆婆。任老太太自然不可能安坐着等她上前,急忙起身去迎。
“老大媳妇,怎么回事,陈国夫人到了也不早些说,我该去外头迎迎的。”
任老太太看似是责怪任大夫人,但笑容满面,一看就是高兴着呢。
陈国夫人走到任老太太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老夫人,都是一家人,讲究什么虚礼。今日您是寿星,合该好好安坐着等我们来贺寿就行了。”
陈国夫人一番话出口,众人神情迥异。
还没成婚,就开始认亲了。看来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去年顺平郡主及笄,没有回京成婚,就有人在猜测,这门婚事还能不能成。有怀了别样心思的后宅夫人,开始带着自家女儿频频在陈国夫人面前露面。结果,顺平郡主回京了。
任老
太太乐呵呵,陈国夫人身侧的陈朝也顺声道:
“陈朝见过老夫人,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任兰嘉离他也就几尺距离。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就犹如在任兰嘉耳侧一般,任兰嘉还能闻到他身上熏的香。
任老太太看了一眼这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面色复杂。陈朝自称姓名给她祝寿,而不是自称本王,那就是持小辈之礼。任老太太正了正神色,一笑。
“来来来,站着多累,进去坐。都说是一家人了,就别拘礼,今日若有招待不周的。也别见怪啊。”
陈国夫人自是依着任老太太,陈朝则松开了掺着陈国夫人的手。
“老夫人,母亲。我就不进去了,我去外院拜见老太爷。”
“行,去吧。”
陈朝走了,陈国夫人这将眼神放到了任老太太身侧的少女身上。
“这是嘉儿吧。”
见陈国夫人把眼神落在自家孙女身上,任老太太拍了拍任兰嘉搀扶她的手。
“是啊,嘉儿,快见过陈国夫人。”
任兰嘉松开手,朝陈国夫人行了个全礼。
“兰嘉见过夫人。”
任老太太眯了眯眼。
“陈国夫人第一次来府里,还不太熟悉。嘉儿,你替祖母陪着她。”
“是,祖母。”
第9章
陈国夫人身份尊贵,又是未来姻亲,任大夫人给她排的位置自是在上位,就设在任老太太下首。
任兰嘉给陈国夫人行完礼后陈国夫人就拉着她的手没松开,一路向内走去,不少夫人女郎上前和陈国夫人见礼,陈国夫人拉着任兰嘉一副亲昵的样子自然也就落入了她们眼中。
引着陈国夫人到了位置,任兰嘉本欲回到任老太太身侧,陈国夫人却拉着她在自己身侧坐下。刚坐下,陈国夫人就从自己手腕下摘下来一只玉镯。
“今日是你祖母的寿宴,我不好大张旗鼓送你礼,这只手镯是我母亲赠我的,本是一双。宫里太后得了一只,这只你戴着。”

说罢,陈国夫人便拉着任兰嘉的手往上套,刚搭上左手,便摸到了任兰嘉左手腕上的佛珠。陈国夫人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转而戴到了任兰嘉的右手腕上。玉镯碧绿透亮,和任兰嘉今日所穿的青色衣裙正相配。
玉镯触感冰冷,任兰嘉低头莞尔一笑。
“多谢夫人。这镯子我很是喜欢。”
后来的各府夫人看到陈国夫人身旁竟然坐了个少女,还同她有说有笑都面露疑惑。还是其他人给她们解了惑。
“这瞧着,两家婚事将近啊。”
有人感叹道。
任兰嘉和陈国夫人坐在一处,任老太太身侧自然就空了,任三夫人就赶紧唤自己女儿去伺候,今日上京城的勋贵侯爵,清流世家夫人都来了。总得让那些夫人知道,任府还有一个未定亲的女郎。
任府有任老太爷在前,后又有顺平郡主。即便任三夫人不让自己女儿露脸,也已经有不少人家在想着求娶任兰昭了。娶了她,那可是可以和摄政王成连襟的。瞧那广阳侯府的魏棕如今不就扶摇直上,成了千牛卫将军吗?
不只是外人,任三夫人的娘家人也打上了任兰昭的主意。
“妹妹,上次初三回府,你哥哥的话你考虑的如何了?平儿和兰昭的婚事。”
说话的正是任三夫人的娘家嫂子,她坐在席上,看着上首陪着任老太太的任兰昭,越看越满意。她拖着儿子的婚事拖了这么些年,不就是为了这外甥女吗?
正在待客被娘家嫂子拉到一旁的任三夫人本就不耐烦,听到这话更是变了脸色。刚想扬声,又想起眼下是在宴席上。便压低音量:
“嫂嫂做什么白日梦呢。平儿几岁,我家昭儿几岁。”
任三夫人在闺阁中就是个急性子,归家拜年时她兄长刚提这事,就被她啐了一脸。谁知道她嫂子不死心还找她说这事。她懒得掰扯,转身就想走。结果被一把拽住。
“不是,妹妹。平儿才比兰昭大六岁而已。那摄政王还和顺平郡主差了七岁呢?”
任三夫人转身,一脸难以置信,一把甩开了被拉住的手。“呸,不要脸。那是摄政王,居然拿平儿和他比。我也不求什么摄政王了,但凡平儿有功名,我也能勉强去老太爷面前说上一说。如今无功名,无才能,凭着亲戚关系就想娶我家昭儿,真是可笑。别再同我提这事,否则休怪我翻脸。”
任三夫人父亲当年也是做到了二品大臣的人,否则也不能和任家结亲。只是子孙后代才能一般,任三夫人的兄长如今才五品官,还是无甚实权的五品官。更别提她那至今没有功名外甥了。
任三夫人说完就快步离开了,留下她娘家嫂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任兰嘉同陈国夫人说着话,一个年轻妇人上前给陈国夫人见礼。
任兰嘉给陈国夫人介绍。
“夫人,这是温家四姑娘,温闻烟,是我的闺中好友。”
“温家四姑娘,我记着你夫家是中书令沈家是吧。你嫁的是他家次子。”
温闻烟颔首:“正是。”
闺中好友来寻,陈国夫人便不好再独占着任兰嘉。
“去吧,你们好好叙叙旧。”
当初同在闺中一处的几个人,如今除了任兰嘉外都已梳起发髻嫁了人。
“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一去几年,除了写信送礼,就是不知道回来一趟。芳儿远嫁太原,出嫁时还和我们念叨你呢。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上一面。”
自回来起,这样的埋怨任兰嘉听了不少,她一笑而过。“澄儿呢?她今日没来?”
温闻烟摇头:“她有身孕了,婆家规矩严,不好出门。”
原来一处的几个闺秀中,数姜澄性子最为活跃,当初嚷着要仗剑天涯的女郎,如今也梳起发髻出嫁被困家中轻易不得出门。
“那哪日寻个机会,我们一起去探望她吧。”
任兰嘉这么说,温闻烟自是无有不应的,
宴席开席,温闻烟得回到婆母身边,任兰嘉也回到席上。任家这些年闭门谢客,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席上来祝寿的人一直未断,任老太太的嘴角也就没放下来过。
气氛正热,慧心凑到任兰嘉身侧低语。
“姑娘,老太爷使人来请,请姑娘去书房一趟。”
席上热闹,任兰嘉留下了素念带着慧心默默离席。任老太爷的书房建在花园深处,想去任老太爷的书房,得穿过花园。
今日宴客,不少宾客带着家中的小郎君还有小女郎来的,孩童好动,在席上耐不住寂寞,任大夫人便安排了下人在花园任他们玩耍。
刚到花园外,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走近一看,原是民间艺人在耍把戏,高门大宅的小郎君小女郎哪见过这种街边把戏,聚在一处看得津津有味。
久居内宅的任大夫人哪能想到这些,想来定是任和邵的主意。
噙着笑,任兰嘉往里走,就看到几个小郎君正在互相追逐,任兰嘉的突然出现,吓到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小郎君。他脚步一勾,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娇养的娃娃,什么时候这么摔过。伺候的下人吓到了,他自己更是吓到了。当即趴在地上哇一声哭了出来。
但很快,他就被人扶起,扶他的人动作轻柔。
“可是摔到哪了?”
任兰嘉把人扶起,看他怔怔看着自己,以为他是摔到哪了。伺候小郎君的下人和任府的下人都围了过来。
被这么多人围观,小郎君年纪虽小,但也到了知羞的年纪,便一头埋进了眼前这个温柔姐姐的怀里。
“我没事,让他们走开。”
任兰嘉被逗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型。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真的没摔到吗?”
小郎君躲在任兰嘉怀里拼命摇头。任兰嘉抬眸使了个眼色,围着的下人就都散开了。
“好了,他们都散开了。没人瞧你了。”
小郎君半信半疑抬头,发觉真的如任兰嘉所说一般。任兰嘉将其扶正站稳,再细细给他掸去衣裳上的灰尘。
“慢些跑,可不能再摔了。”
小郎君点头,任兰嘉才松开他起身离开。走出两步,任兰嘉招来一个下人。
“找医师来,给他瞧瞧。今日祖母寿宴,把这些小郎君都看顾好。”
这些可是每家的
命根子。今日她祖母寿宴,不能被扰了兴致。
交代完下人任兰嘉继续往书房走去,不知身后还远远坠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到书房时,任管家已在门外,见到任兰嘉他行了个礼。“郡主,老太爷还在前厅待客,让您稍坐片刻,他一会就来。”
寿宴太过热闹,任兰嘉许久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脸都笑僵住了,她正好想躲躲清净。今日寿宴,席上大多都是荤菜,任兰嘉只装装模样夹了几口素菜,还好提前吃过药,才让她不至于在宴席上就犯了恶心。
“姑娘,奴婢去厨房给您端些素斋来吧。”
任兰嘉点头。
书房里留下任兰嘉一人,她偏头看书架上的书。任二爷体弱,自小甚少出门,便只能读书。什么四书五经,史书奇书,他都读。长公主府的书架上都是他的书,任兰嘉自幼也是随着他博览群书。
咔哒!
任兰嘉正垂头看书,门被人推开,她没细思,不敲门就进来的除了任老太爷不会是他人。便唤了声“祖父”。
可待她抬头,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来人面容俊朗,头发乌黑。
什么祖父找她,想来是借口,真正找她的人是他。
任兰嘉压住心中那密密麻麻的痒意,
“王爷怎会在此。”
陈朝迈进大门,门敞开着,外头的风随着他一道灌进房中,吹得任兰嘉发丝一拂。
“来找你。”
短短三字,却如同敲在任兰嘉心上一般。她自书案后走出:“哦?王爷找我何事?”
少女站在书房中间,风吹动着她的乌发也吹动着她的裙摆。姣好的身姿,白皙的脸庞,一双眼眸反射着屋外的阳光,熠熠发亮,
这一霎那,一向无心男女之事的摄政王终于有了实质感,眼前的少女是他的未婚妻,更是要同他携手走完后半生的妻子。
这婚事本该早就完成,只是任兰嘉一直在云留山上未归,陈朝只以为,她和他一样,都无心婚事。她想礼佛,他想有个不麻烦的妻子。陈朝又想到了方才在花园看到的那一幕,她心地善良,与人温和,他阿姐和母亲对她有怀有内疚之心,想来也不会有婆媳问题。如此看来,她很适合,也最不麻烦。
“我来找你商议婚事。”
第10章
初春,万物复苏,春芽破土,风裹挟着桃花香四处飘散。
书房内任兰嘉面上泛起红晕。
“婚姻大事,王爷应该找祖父商议。”
婚姻大事自是该有长辈做主,但他们二人不同。
“你虽是任家人,但你我都知道。这婚事,若非你亲自点头。任老太爷是不会逼你的。你我婚约已定多年,如今都到了成婚的年纪。你是还有何疑虑吗?”
任兰嘉抿了抿嘴,不语,似在思考。
太后的念叨尤在耳边,这婚事一日不定,他就一日不得清净,陈朝又道:“我知你入寺庙祈福礼佛多年,成婚后,诸事随你心意。你想礼佛便礼佛,想祈福便祈福。若是觉得和我母亲同住一宅不自在,你住在长公主府也可,便是想回到山上我也不拦你。”
任兰嘉侧目,他站在边门,始终未再进前一步。事关婚约,他却像在议论朝事一般淡然。
再细思他的一番话,这是全然不在意她,只想把她娶进门,履行这门亲事罢了。
“我并没有疑虑。王爷多虑了。”
当年她正值稚龄,他对她没什么想法很正常。往后日子还长着,她与他,来日方长。
陈朝凝神看了她一会,确定她没有迟疑之色。
“好,那我回去就让钦天监算吉日,请人来下聘。”
事情已定,陈朝没有再逗留的理由。和她见这一面,本就是无奈之举。
他转身离开书房,路上还碰到了端着膳食的侍女。他没在意,阔步向外走去。
人走远了,任兰嘉还站在原地,她垂眸看了眼手上的玉镯,低笑一声。
慧心端着膳食进书房,默默把菜摆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好似刚也没碰到从书房里走出的摄政王。
至于被当做借口的任老太爷,直到宴席散了,任兰嘉才见到他。见了一天客,年事已高的任老太爷也有些疲惫。坐在圈椅里揉着眉心。
“见到人了?如何?”
“祖父觉着他如何?”

任兰嘉不答反问。
任老太爷松开手,睁眼看向立在书案前的任兰嘉。昏黄的烛光下,他有些恍惚,恍然间好似看到当年次子站在眼前,问他同样的话。
“父亲觉着长公主如何?”
任老太爷坐直身子,答:
“论身份,他与你算是相配。只是,他与寻常男儿不同,他一心朝政没有多少时间伴在你左右。他性情冷硬,只怕日后你们有争执他也不会轻易相让。他如今的位置日后会得罪不少世家,手上更是会沾了不少的血。”
陈朝,是一个冷清的人,事事算计。而他的孙女自幼性情乖顺,又没了父母。如若可以,他想给她找个知冷知热,能疼她爱她的夫君。
眼下只要任兰嘉摇个头,任老太爷明日就能进宫去请旨退了这门婚事。
昏黄的烛光照在任兰嘉脸上,眼睫下被阴影笼罩,让人辨不清她的神色。
“祖父,我潜心礼佛,好清净。不喜争论,也不问朝事。他挺好的。”
如此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任老太爷怔怔看着孙女,许久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你回去吧。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太后在后宫中也一直未睡,一直等着陈朝进宫。结果人没等到,等到了陈朝去了钦天监的消息。
钦天监做什么的,是观天象,测吉日的。
这消息比人来了都有用,太后一喜之下,拍了下桌案。真不愧是她陈家的儿郎。
当夜,任兰嘉没有回长公主府,而是宿在了任府。
屋内烛火摇曳,映在朦胧半透的幔帐之上,幔帐旁的小几上轻烟缕缕,淡淡香气漫在空中,床榻上的人沉浸在梦中,满额冷汗,嘴里呢喃道:
“母亲。母亲。”
慧心掀开床帐,就发现躺在床上的主子眉头紧锁,满额冷汗。慧心急忙掏出随身的帕子,替自家主子拭去了额角的冷汗。
“郡主,郡主,醒醒。”
床榻上的人幽幽转醒,初睁开眼双眸眼神锋利,满是警剔。待看清眼前人时,眼神才逐渐变柔。
任兰嘉看着眼前的慧心,一时间还没从梦境中缓过神来。怔愣了许久,才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上。
“什么时辰了?”
许是刚从梦魇中醒来,她的声音还有些暗哑。
见任兰嘉醒过神了,慧心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再回身。
“郡主,才丑时。奴婢给您点个安神香,您再睡。”
任兰嘉摇头,她此刻还不想闭眼。一闭眼就是满目的猩红。
***
寿宴虽已过,但任府的热闹喜庆气氛还未散去。寿宴上,谁不艳羡任老太太,子孙孝顺,家宅兴旺。宴席上不少人家在试图打听任和郎,任和邵和还有任兰昭的婚事。
宴席后任老太太心情甚好,而任三夫人觉得女儿婚事有望也喜笑颜开,只有任大夫人一脸愁容。
任大夫人是个好儿媳,在任老太太面前一向是笑脸相对的。难得的愁容不仅任老太太,任三夫人也疑惑。
“大嫂,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日累到了。”
原来有安宁长公主在,任三夫人觉得她和任大夫人同命相怜,都是不得任老太太宠爱的可怜媳妇,所以和任大夫人关系一向亲密。眼下如此问,也是真的关心。
筹办那么大的宴席,上上下下许多事要打理,确实不是轻松之事。任老太太也目露关切。
“累到了便好好歇歇,不用日日来请安。我又不是那种磋磨的人的恶婆母。”
任老太太此话不假,她没吃过婆母的苦也不爱无事尽折腾自己的儿媳妇,有那功夫,还不如教养子孙。
任大夫人垂下头:“母亲说什么呢,您自是顶好的婆母。只可怜我的宜儿,没遇到一个好婆母。”
说着说着,一滴眼泪从任大夫人眼中滑落。
话已至此,任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广阳侯府那个妇人又做什么了?”
昨
日寿宴时,她见大孙女不是很开怀的样子。她问了,大孙女只说是孕期不爽利,女子怀胎本就不易。她也吃过这苦,便也没深思。
任三夫人从怀里扯出手帕,递到任大夫人眼前:
“大嫂别哭了,有何事说出来,我们想法子解决。”
想到自己女儿。任大夫人哭得泣不成声:
“昨日宜儿姗姗来迟,儿媳觉得奇怪,便私下问了问。问了才知,宜儿有了身孕,那个妇人就以宜儿不宜和女婿同房为由,要给他们房里塞妾室。宜儿本不愿,但不好直接拒了,只能硬着头皮收了。结果收回房,女婿见了同她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然后把妾室直接送回了那妇人那。那妇人当着女婿的面没说什么,转头便让宜儿去跪了祠堂,说她善妒不容妾室。”
啪!
任老太太直接拍了桌子,满脸怒容。
“让一个怀了身子的人跪祠堂,这是要我宜儿的命,还是要我曾孙的命。去,把魏棕叫来,我好好问问他。当初娶宜儿时怎么说的,说不让宜儿受半点委屈。可这三年,宜儿受了多少委屈,本因一直没生养忍了。好不容易怀了身孕,就让那妇人这般磋磨。”
任老太太气得发颤,她身侧的任兰昭也是怒气腾腾。她倏然起身,就要往外冲。
任三夫人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你做什么?去哪里?”
任兰昭怒目圆瞪:“我去广阳侯府给大姐姐讨公道,那妇人这么对大姐姐,我非要打她一顿不可。”
“胡闹。”
任三夫人瞪大眼睛。
“眼下正是你议亲的要紧时候,你这么冲出去,上京城的人都怎么看你。你要替你大姐姐做主,我不拦着,但得等你成婚嫁出去,夫家退不了你的时候。”
任兰昭如今才十四,到那时,怎么都得两年后。她才忍不了两年。
任三夫人身型大,手劲也大,任兰昭被她拽着动弹不得。任兰昭着急:
“娘,你松开我。什么定亲不定亲的,因为这事嫌弃我的人家我还不要呢。我定要打得那妇人鼻青脸肿给大姐姐道歉不可。”
“不行,不能去。”
“娘……”
任兰嘉昨夜没睡好,今晨起的也就迟了些,刚到正房门外听到里头的热闹。推开门先看到任三夫人和任兰昭正纠在一处,母女两拉拉扯扯。而任大夫人坐在椅子上垂眸流泪,任老太太也一脸愁容。
“怎么了这是?”
屋里众人齐齐看她。任兰昭眼睛一亮,朝她嚷道。
“二姐姐,大姐姐受欺负了,你同我一起,去给大姐姐做主。打那妇人一顿。”
见女儿还是执迷不悟,任三夫人气急,直接拧了她一把,任兰昭嗷一声痛呼出声。
任老太太朝任兰嘉招招手,待她坐下后,细细说给她听,任兰嘉这才知道自己那好脾气的大姐姐这几年受了这么多委屈。
魏棕与她情深不假,但男子总归得建功立业不可能天天呆在后宅。后宅妇人,不显山不露水磋磨人法子多了,任家后宅安定,婆媳和谐,任兰宜哪斗得过在深宅大院的长大的广阳侯夫人。不说别的,光是嫡母的身份就已经压人一头。
任老太太叹口气。
“你大姐姐初嫁出去,其实怀过一胎,但雨天路滑,就那么摔没了。”
说是雨天路滑,但那路天天走,天天扫,偏偏等她有了身孕滑了。但当时除了任兰宜和她的侍女们并无旁人,真是无处说理。
任兰昭以前年岁小,说这些事时大人们都避着她。有许多事她都不知道。别说她了,有些事任三夫人也是第一次听,越听,她擒着女儿的手越松。
女子出嫁侍奉婆母,为夫家延续血脉是本分。广阳侯夫人使的手段让人也挑不出大毛病。譬如给怀了孕的儿媳房中放伺候的人是各家夫人都会做的,没人会说她错。但让一个怀了身孕的长媳去跪祠堂,这不是磋磨,是羞辱。
任兰嘉转了转手中的佛珠:“让祖父装病,接大姐姐回来侍疾吧。”
任大夫人收起泪眼:“这……这不可,怎好让公爹装病。”
任大夫人虽这么说,但任兰嘉能看出她有些动容。
“祖母昨日刚办了寿宴,此时装病,不甚吉利。正巧,昨日我瞧着祖父待客也甚是疲惫。闭门修养几日正合适。”
任大夫人看向任老太太:“母亲,这……”
第11章
任老太太这辈子就依附着任老太爷活着,府中大事皆由任太爷做主。她虽然也心疼孙女,但为此让任老太爷装病,她也不敢拿主意。
任老太太纠结着,任大夫人拘谨中带着期翼,任三夫人埋下头只当什么都不知。只有任兰昭目光灼灼,大有任老太太一发话她就冲出府门的架势。
一屋子人都是高门大户,身份尊贵的出身。但在这件事上,还不如乡野人家,最起码乡野人家可以在自己女儿受欺负时不管不顾打上门。在高门中,要为所谓的名声,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尊卑而妥协。
任兰嘉侧头:“让观南过来。”
慧心叫来了观南,观南第一回进正房,眉眼疏朗的他站在屋子里,任兰昭看着他呆在原地愣住了。
“观南,点一队人,去广阳侯府接我大姐姐回来。就说祖父病了,要她回来侍疾。”
“是,郡主。”
观南转身离开,修长的背影吸走任兰昭的目光。
任老太太也没想到孙女这么果断。人已经走远了,她拦不住,她也没法拦。观南是长公主府的人,不是任府的下人。任老太太怕人接回来了任老太爷才知道会怪罪,就赶紧让身边的刘嬷嬷去书房知会一声。
“祖母,大伯母不必忧心。先把大姐姐接回来要紧,大姐姐有了身孕在侯府里思绪不宁对她还有腹中的胎儿都不好。。”
都去接人了,任大夫人也只能叹口气:“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为了一个继婆母,总不能就和离,毕竟小两口感情甚笃。且广阳侯夫人做的那些事,说来说去,顶多就是婆母在给儿媳妇立规矩,任谁听了,也挑不出什么大错。
任兰宜很快就被接回来了,她不知全貌,真以为任老太爷病了,满脸慌乱。
“怎么就病了。昨日不还好好的吗?”
任老太太一把抱住了她:“你个傻丫头,受了委屈不说,若不是你母亲说,我都不知道。你祖父没事,只是让你回来住的借口罢了。”
慌乱褪去,涌上心头的是满腹的委屈。任兰宜瘪了瘪嘴,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这几年的委屈加上怀了身孕本就情绪不稳,让她彻底绷不住了。
任兰宜哭了,心疼女儿的任大夫人也哭了,抱着她的任老太太更是哭了。任家男人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几个女人哭作一团的场景。
刘嬷嬷去任老太爷书房时,几个爷儿哥儿都在,便一同说了。任和邵的脾性和任兰昭一样,第一反应就是去广阳侯府算账,任老太爷喝住了他。

见任老太爷来了,哭作一团的女眷也就收了眼泪,只是情绪一时缓不下来。
任老太爷看着大孙女那双泪眼怔了怔,任兰宜是任府头一个女郎,任老太爷幼时也是将她如珍如宝抱在怀里过的。刘嬷嬷说的不多,但听到让他怀了身孕的孙女去跪祠堂,任老太爷怒火中烧。
“想住几日便住几日,不想回便不回。就算是那魏同方来了,也得给你低头认错再回去。”
“祖父……”
任兰宜刚消下去的泪又有了泛滥之意。
“把任贵叫来。门房不许放魏家的人进来,就是魏棕也不行。一个男人,让怀了身孕的妻子受这样的委屈。家宅不宁,在外头再风光又如何,简直枉为男儿。你再去找魏同方,就同他说魏家既然这么不想要嫡孙,那日后宜儿便留在任家养胎生子,孩子往后也放我们任家养了。”
随后任老太爷扫视了屋子一圈,视线留在了任大爷身上。
“这种事,为何要瞒着。我们任府虽是清流,但不行那迂腐之事,更没有让自家女郎因为世俗规矩活活受委屈的道理。”
任老太爷立在屋子中间,满脸威严。他的身躯虽有些佝偻,但此时几个孙女看着他都觉着他异常伟岸。任老太爷以前忙于朝事,在家中呆的不多和几个孙女相处的更不多。因此
任兰宜和任兰昭对任老太爷更多的是敬重而不是亲近。
任兰嘉却不意外,任二爷自幼就和她说,任老太爷只是看着严肃,但因为没有女儿的缘故所以比起几个孙子对几个孙女更疼爱些。
任兰宜怀有身孕,任老太太又年事已高,都不宜情绪波动过大。任老太爷让任大爷和任大夫人带任兰宜先回院子。他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任兰昭叫嚣着要去广阳侯的事情。
“你瞧瞧你们三房,一个个教的,儿郎也就罢了,连女郎都喊打喊杀。三房扣三月月例,除了上衙和进学外都给我在院中禁闭一个月好好反省反省。”
任三爷和任三夫人肩贴肩站成一处听任老太爷训斥,他们身后是耷拉着脑袋的任和邵和任兰昭。才觉着自家祖父好的任兰昭听到要被禁足还要被扣月例愣住了,昨日宴席不少女郎给她下帖子呢,她得出门参加宴席还要例银买首饰呢。
但她不敢在任老太爷面前显露不满,只能站在那低头绞手帕。
骂完三房的人,任老太爷才看向坐在在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没出声的任兰嘉。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拂袖而去。
心绪起伏一早上的任老太太缓过劲后觉得心口疼,被刘嬷嬷扶着躺到床榻上后任老太太看着乖巧陪在她身侧的任兰嘉面露忧愁。
“怪我啊,没多教教你们内宅的险恶。宜儿夫妻和睦尚且因为婆母如此不快活,也不知道你和昭儿往后该如何。昭儿是个性子急躁的,有不顺心的就会叫嚷开。我不担心她,反而更担心你。你性子太淡了些,不争不抢,万事不要。这陈国夫人是个脾性好的,可摄政王不好相与啊。听你祖父说,昨日你们见了一面,说了什么?”
任兰嘉答:“摄政王说要来下聘了。”
任老太太捂住心口,只觉着心梗。
怎么才见了一面就下聘了呢。
***
成婚一事,陈朝只是去钦天监说了一声让他们算日子,后面的事抛开就不管了,这聘礼一事还是得太后和陈国夫人亲自操持。
本以为二人去年便可成亲,所以聘礼是早早就备好的,如今不过略微再调整些细的。
下聘前太后还是想见任兰嘉一面,确定她不是被陈朝威逼的。
任兰嘉进宫后太后见她一脸羞怯,哪还能不明白,在山上呆了几年不曾见过外男的少女这是春心萌动了。对于自家弟弟那张脸,太后心中还是有数的。勾勾小女郎没问题。太后觉着陈朝这是占了先机,任兰嘉刚回京,还没见多少世家子弟。但凡多见几个,还不一定有他的事,整日板着一张脸,一点不讨喜。
任兰嘉见了太后出宫时,正值日落,恰好是国子监下学的时候。便一时兴起让车夫绕去了国子监。
到了国子监时还未到下学的时辰,任兰嘉坐在马车等着,慧心去门口等人。不一会慧心回来了。
“郡主,二少爷和大姑爷打起来了。”
任兰嘉掀开车帘,看到国子监外任和郎与魏棕纠在一处。任和郎抬手就对魏棕挥了一拳。而魏棕并没有还手。
国子监门口眼下都是人,这热闹自是引起人围观。任和郎过了秋闱,马上就要参加春闱。眼下不能让人抓到错处。
“观南。去分开他们。”
观南大步走去,站在一侧没动手只是叫了二人。
“二少爷,魏将军。”
任和郎和魏棕齐齐回头,看到是观南都变了脸色。观南是任兰嘉的侍卫首领,一向贴身跟随。观南在,就代表了任兰嘉也在。两人环顾四周,果然看到了带着长公主府标志的马车。
任和郎局促,魏棕却是有些难堪。
二人随着观南走到马车近前,慧心掀开车帘,露出马车内的人。
“慧心,把车里的药拿去给大姐夫,二哥哥也是,再怎么和大姐夫闹着玩,也不能这么不知轻重。大姐夫是在御前上值的,伤哪都不能伤脸啊。”
任兰嘉的言下之意,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意思就是别打脸,其他地便随意了。说完任兰嘉还对魏棕笑了笑。
魏棕这几日焦头烂额,妻子突然回了娘家说是老太爷病了。结果等他下值去了任府,门房还不让他进门。他不明所以,去找岳丈更是不给他好脸色。黯然回府却发现府里气氛凝重,一问才知一贯宠爱继室的父亲不知为何发了火,还将其禁足。如今这小舅子还对他动手。魏棕思来想去能让任府这么生气的就是他因为纳妾之事凶了妻子。
那日是他错了,明明知道是那毒妇的主意,却还因此怒气上头,对妻子大声几句。
他只是气不过妻子将妾室领回,还想让他去睡了那妾室。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对他有好脸色的任家人,魏棕如见救星。
“谢过二妹妹,二妹妹,能否让我见宜儿一面。”
听到魏棕还想见任兰宜,一旁的任和郎面沉如乌云。任兰嘉对他笑笑:
“二哥哥快上来吧,祖母让我接你快些归家。”
马夫摆好凳子,在任兰嘉面前,任和郎到底还是压制住了怒火,黑着脸上了马车,魏棕站在原地一脸失落。
待任和郎坐好后,任兰嘉看向魏棕淡淡道:“二姐夫,祖父是病了,听说二姐姐怀着身孕还被罚了跪祠堂气病的。倒也不是气你们广阳侯府,而是气自己,没管教好孙女,不会侍奉婆母,所以有意留她在家多学学规矩。”
任兰嘉声音不大,但那一言一语如同惊雷一般让魏棕头脑一轰。他变了脸色,额间青筋绷起。他朝任兰嘉拱了拱手。
“多谢二妹妹直言相告,我先走了。”
魏棕走了,任兰嘉坐好。坐在一侧的任和郎还是一脸气闷。
“你同他说那么多做甚,父亲已经去找了广阳侯,魏棕却还不知道此事,说明广阳侯府内并没有闹开,广阳侯到如今还袒护着那妇人。这般拎不清的人家,当初就不该让宜儿嫁进去。”
任兰嘉却不以为然:
“这不是知道了吗?且看他如何做吧。”
当夜,广阳侯府中甚是热闹,隔壁府邸都听到了动静。只是声音听不真切,是何热闹就不得而知。第二日夜间,有乞儿看到广阳侯府内趁夜出了一辆板车,板车上裹着几卷草席。
第12章
深夜广阳侯府刚拉了几卷草席出府,长公主府内就收到了消息。
任兰嘉沉心抄经,观南笔直站在一侧。
“郡主,广阳侯府拉出去了几个下人。都是乱棍打死的。”
任兰嘉抬笔去沾墨,她那大姐夫不算让人失望。若如此都还没动静,那以后也没必要再见到她大姐姐了。
“那广阳侯夫人该如何处置?”
观南问道。
笔尖入墨,沾染了浓黑的墨汁,很快笔尖就墨汁浸透。
“我那未出世的外甥死在雨夜,那也就寻个雨夜吧。”
观南垂头应下,任兰嘉继续道。
“不过不急,让她再活些时日,等我成婚后吧。怎么说都是嫡母,死了大姐姐还得给她守孝。待我婚宴过后吧。”
任兰嘉语调轻松,仿佛在说一件稀疏寻常的小事。
立在一旁的观南只觉得喉咙干涩难忍。
“郡主要成婚了吗?何时?”
撇去笔尖上多余的墨,任兰嘉继续下笔。
“应该就在这两月吧。对了,赵泰佑如今如何?”
观南握紧了手中的剑:“还在金吾卫大牢里。”
任兰嘉啧一声,杀父仇人,弑君之人送到他们眼前了,还能让他继续苟活着。
男人,顾及太多,想要的也太多,着实无趣。
“听说那妇人还有个儿子,查查吧。”
“是。”
“好了,你下去吧,我要静心抄经了。”
观南脚步无声出了门,又将门轻轻阖上了。对着大门,他站了许久,久久未动。再一转身,就看到廊下僻静幽深处,立着一道人影。
他抬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近前,也融入进了黑暗中。
“小叔。”
隐在黑暗中,彼此的神情都晦涩不明。
“观南,别想了。她同她母亲一样,认准一人便是不会再变。便是死了,也会拉着那人一道。她认定之人,是谁,你心中再清楚不过。”
“小叔,我不甘心。”
黑暗中一声轻笑。
“不甘?我
们本是死人,能活在这世上就已是幸事。别人可以不甘,我们……不行。”
***
任家人对魏棕严防死守,魏棕频频上门,但依然进不得门。他只能借助自己的职权,将他岳父在下值时拦在了宫门处。
任大老爷是文人,在朝中行事一贯谨慎。如今却被自己的女婿如同无赖般堵在宫门口,他也甚是局促。同僚们频频看来,他只能把魏棕拉到偏处。
任大老爷板着脸,魏棕也好不到哪去。一脸憔悴与倦容。
“父亲,之前是我错了。未察觉到宜儿在家中受了那么多委屈。韦氏身旁的嬷嬷侍女我都已命人乱棍打死了,我父亲也已将韦氏禁足,夺了她的管家权。宜儿日后回来,后宅以她为尊,说一不二。我也会多花些时间在宜儿身上,决计不让她再受委屈。我也与我父亲说了,若宜儿再受委屈,我便分府居住,这侯府爵位我不要也罢。父亲,我只求您让我见宜儿一面。
身型高大的魏棕站在任大爷面前字字诚恳,任大爷原本还有些气,如今也动容了。其实别说魏棕,他自己也甚少花心思在内宅。
魏棕身份特殊,任千牛卫将军,上头虽然还有一位大将军外,但就是摆设,千牛卫几乎可以说是魏棕说了算。能年纪轻轻任将军一值,除了广阳侯世子这层勋贵身份外,他能力也不俗。忙起来,几日不归家都是常有的事。
作为岳丈,任大爷是生他气的。但作为男人,任大爷也无法说魏棕不对。要真是个无所事事整日呆在家中与妻子谈情说爱的女婿,任大爷只怕更生气。
眼下魏棕连不要爵位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任大爷叹口气。
“随我回府吧。”
几日了,魏棕脸上终于重见了笑颜。

可是,魏棕刚到任府门口,家中小厮就急匆匆赶到,面色慌张不已。
魏棕横眉:“慌慌张张做什么?”
还有些寒冷的初春,小厮跑出了一身的汗,喘着粗气。
“主子,二少爷他落水了。没了。”
听了小厮的话,魏棕和任大爷都面露惊讶。
人都到了任府门口了,眼看就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妻子了,却来了这么一个噩耗。魏棕骑在马上,还未曾下马。听了小厮的话作势转身就要走。
“父亲,我先回府。迟些再来看宜儿。”
任大爷却皱眉拦住了他。
“你等等,宜儿和你一道回去。”
出了这种大事,任兰宜作为长媳怎么可能还呆在娘家。置气归置气,这种事她得露面操持。
魏棕却面露犹豫:“宜儿她还怀有身孕。”
任大爷不容他拒绝。
“去传话,让大姑娘收拾收拾随姑爷回府。”
魏棕怎么都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自己的妻子。
任兰宜随魏棕回府的时候,任兰嘉和任兰昭正在太尉府上参加宴席。
当朝太尉是先帝的舅舅,如今幼帝的舅公,在先帝在时就已权柄在握,世家皆以其为首。同司徒,司空三公把着六部,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太后出身武将世家,自知自己和幼子在朝堂中若无自己势力,那必然会成了傀儡,便扶了自家弟弟上位,越过他们设了摄政王一职,代执皇权。三公权势虽因此被削弱,但他们代表的是世家,势力仍然不容小觑,如今与陈朝一派的新贵成对立之势。
而太尉府家的女郎设的赏春宴,自然请的也都是名门闺秀。任兰昭在收到帖后子很是心动,任家闭门这几年,她除了偶尔与闺中密友小聚,都没去过什么大宴席,每次只是听说就觉得心痒。这次太尉府下了帖子,她却禁足在房内,她甚是懊恼。
太尉府的宴席那可是会来不少人,任三夫人转了转眼眸,给女儿支了一个法子。
任兰嘉在进任府给任老太太请安时,被任兰昭身旁的贴身侍女拦住了。见了任兰嘉,任兰昭是又殷勤又陪笑脸,还难得拽着任兰嘉的袖子开始撒娇。
任老太爷和任老太太正忧心任兰嘉闭门不出,有任兰嘉开口说要带任兰昭去参加宴席,自然是没受到一点阻拦。
任兰嘉不仅答应陪任兰昭去宴席,还让慧心给她送了头面首饰还有衣裳。自她回来,宫中隔三差五就赏下东西。能送进宫中的自然不俗,宴席这日,任兰昭一身新衣新首饰,活脱脱一个娇俏小女郎。
回京后只在任老太太的宴席上露过面就一直未出门的顺平郡主居然登了太尉府的大门,太尉府的孙大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今日宴请的都是上京城各府未成婚的女郎,太尉府又有两个到了成婚年纪尚未定亲的郎君,这赏春宴是何目的众人皆是心中了然。
女郎们都认真打扮了一番,打扮素净的任兰嘉也就显得格外醒目。加上她的身份,众人的目光便一直追随她。
和孙大夫人寒暄了几句,任兰嘉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她身侧的任兰昭早就耐不住了。任兰嘉知她蠢蠢欲动:
“去吧,找你的小姐妹去吧。”
任兰昭虽很想去找自己的好友但觉着留任兰嘉一人又不好。
“无事,我爱清净。你去吧,顺道看看太尉府的两个郎君如何。”
任兰昭虽听了母亲的嘱咐,但到底还年幼,被这事上被调侃也面露娇羞。
“二姐姐,你说什么呢?”:
任兰嘉笑笑。
宴过半,除了太尉府的女郎和几家勋贵的女郎上前去和任兰嘉搭话,其余时间,任兰嘉都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无人来扰。慧心凑到任兰嘉耳侧。
“府里来人了,请您和三姑娘回去。”
任兰嘉看向人群中巧笑嫣然,兴致正好的任兰昭。
“迟些再说吧。”
戴着宫中赐下的首饰,穿着御供锦缎制成的衣裳又有着郡主姐姐的任兰嘉在宴席上成了人群焦点,她性情爽利又不扭捏,身侧很快围了一群女郎。
宴席结束时,还有女郎拉着她依依不舍。
出了府门,任兰昭环着任兰嘉的手。
“二姐姐,你生辰也快到了,是不是也要办一场宴席。”
任兰嘉的生辰是快到了,任老太太问过她的意思,她只说关起门一家人热闹就行,不用办宴席。如今看任兰昭兴致勃勃的模样,任兰嘉觉着办一个也无妨。
到了府外,看到任管家站在马车旁,任兰昭还有些吃惊。
“任管家是来接二姐姐的吧。”
越过管家,任兰昭的视线落到了立在马车旁的那道身影上。玄衣素冠,腰间配剑,整个人也如同剑一样锋利。
任管家在外头已经等了许久。“老奴来接郡主和三姑娘的。府中有事,老太爷嘱咐郡主和三姑娘莫再在外逗留了。”
好不容易出个门,任兰昭还想和任兰嘉提去别处逛逛,结果刚出门就被任管家堵住了。
任管家面上也不见焦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任兰昭还想再挣扎挣扎。
“怎么了,府里出什么事了?”
任管家垂眸。
“广阳侯府二郎君没了,大姑娘已经随姑爷回去了,这会大夫人也往广阳侯府去了。”
“什么?”
任兰昭惊呼一声。随后发觉不对,捂住嘴,低声道:“怎么没的?”
太尉府门口人来人往都是来参宴的女郎。任兰嘉先踏上马凳。
“先上车吧。”
马车动了,坐在马车里的任兰昭还没从惊讶中缓过劲来。
“这广阳侯府的二公子,可是那妇人的心肝诶,又是广阳侯的幼子,往常我也听大姐姐说过,他在家中甚得宠爱。养得他年纪小小就顽劣不堪。对大姐姐也十分不敬。没想着,居然就这么没了。”
任兰昭感慨,任兰嘉却盘着佛珠闭眸不语。
第13章
太尉府外人多,任管家也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广阳侯府的次子到底怎么没的。任兰昭回到任府才知道。
“怎么就落水溺毙了。府里都没下人小厮跟着的吗?”
广阳侯次子才十岁,虽因着任兰宜的关系任三夫人看广阳侯夫人不顺眼,但到底都是做母亲的,她也心有悸悸。而任大夫人不放心自己女儿怀着身孕还得操持丧仪,早就赶去了广阳侯府,刚揍过魏棕一拳的任和郎在听闻此事也是家都未回,直接从国子监去了广阳侯府。
任兰嘉在任老太太屋里坐着,对面的任三夫人拉
着任兰昭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叮嘱让她往后少去水边。任兰嘉看着她们母女情深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烦闷。坐了一会便和任老太太说了一句乏了,先回去了。
任兰嘉脸上那丝细微变化自然落入了任老太太眼里。任三夫人一心扑在女儿身上还在絮叨呢,任老太太叹口气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耐烦在任府呆着,任兰嘉也不想回长公主府。
“去琼楼吧。”
琼楼是上京城中最大的戏园,白日唱戏,夜间表演歌舞。不管日夜都是一副歌舞升平的热闹繁华景象。上京城的勋贵们常去。而这种地界,任老太爷一向是禁止子孙去的。
琼楼的侍从日日都见上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因此也练出了一双利眼。眼看着华丽马车从远处驶来,而随行的一众侍卫都骑着高头大马,个个身姿挺拔。侍从知道这是来了贵客了。
马车停下,一众侍卫齐齐翻身下马,观南走在最前面。
“准备一间雅间。”
“好的,请随小的来。”
当朝男女之间并不像前朝,男女之间事事设防。当朝的女郎无需遮面避讳男子,穿的服饰也大多大胆。在这琼楼里,还有不少世家女郎和后宅夫人都会结伴来听戏。而男子们大多也懂规矩,都避得远远的。
进了楼后,一众侍卫将任兰嘉围在中间,外人看不清来的是何人。只看到一众人随着侍从上了二楼的雅间。
侍从给的雅间位置很好,对着戏台正中间,坐在雅间就能看到戏台。进了雅间,慧心给了侍从一锭金子。
“准备些茶水来,再去五香斋买些糕点来。剩下的就赏你了。”
五香斋的糕点再怎么也花不了一锭金子,今日这是遇到一个阔气的客人了。侍从不敢多看坐在圈椅上的人。垂眸就退下了。
雅间内茶几上还放着一本折子,折子上写的都是戏码。慧心打开戏折,放到任兰嘉眼前。
“郡主,要点戏吗?”
琼楼每日的戏都是安排好的,当然也可以点戏。只是点戏要付的银钱就不是少数了。
任兰嘉摇摇头,倒不是她给不起这个钱,而是戏台上现唱的戏挺好的,敲锣弹唱甚是热闹,她已经许久没听到这样的热闹了。云留山上冷冷清清,任府也沉闷无趣,长公主府更是空旷静宓。
雅间里还有不少位置。
“你们也坐吧。别这么这么杵在我身后。”
慧心服侍了任兰嘉这么多年,知道任兰嘉并不是觉着他们辛苦,而纯粹是他们这么杵着,她觉着不自在。
和观南对视一眼,观南挥手让其余侍卫都出去,只有他和慧心留在一左一右坐在了任兰嘉身后。
负责守卫任兰嘉的贴身侍卫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不仅长得周正,一身的气势也摄人,数人直挺挺站在门外,十分惹眼。
这一众气势样貌皆不俗的侍从,徐弘一上二楼就注意到了。自幼在军中长大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侍从都是杀过人,手上沾过血的。
去雅间时,徐弘正好从这众侍卫面前路过。他能感受到那些侍卫的眼神一直随行着他。
徐弘去的雅间就在几间外,他抬手敲了敲门,门从内打开。
雅间内四处角落都站着侍卫,屋子中间一人背对着他坐着正在看戏。
“王爷。”
坐着的人头都没转,指了指身旁的座位。
“坐吧。”
徐弘坐下,戏台上的戏正好到了热闹处,锣鼓古琴奏起,台下的人齐齐喝好。
徐弘在边关长大,到了上京城的这段时日,他也体会到了上京城的繁华和奢靡。世家把持着朝政,用姻亲和师生关系互相紧密相连着,就连官职变动,只要有足够的靠山或者足够的银两,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因此,他也更佩服坐在他身侧的人,才及冠的年纪坐上了至高的位置,不过几年经营就能让众世家如此忌惮他。
而徐弘今日来,也不是为了看戏。
“金吾卫如今都已肃清的差不多了。留了你给的名录上的几人,给他们排了无关紧要的去处。还有就是,近几日各处都送了帖子和礼上门,都是邀我去赴宴的。”
“嗯。”
陈朝点头,这一切都如他所料发展。

徐弘在军中待惯了,军中一向能者居高,到金吾卫后,底下人只能在勋贵子弟中选,和军中相比,掣肘颇多。他叹了一声:
“刚挑进来的这些武将世家的子弟爷良莠不齐,还得好好调教一番。如果都是像你的侍卫还有隔壁雅间门外那些侍卫一样。我也就顺心多了。”
陈朝的贴身侍卫,那能力自是不用说的。但是隔壁雅间?陈朝朝侍卫使了个眼色,站在门边的侍卫静静推门出去。
“你我父亲共事多年,你我更是一同长大。你的能力我清楚。你尽管放手做,那些世家你无需在意。过几日,我带你见见魏棕。他如今任职千牛卫将军,负责把守宫城。今日本也要来,不过家中出了点事。”
初来上京城,徐弘也需要搭建起自己人脉和关系。魏棕是最好的选择,他在上京城的武将勋贵子弟中,威望甚高。有魏棕的支持,徐弘往后行事也会轻松些。
出门的侍卫也在此时回来,他凑到陈朝身边。
“王爷,是顺平郡主的侍卫。”
顺平郡主?
徐弘虽然刚到上京城,但也听说过这位皇家郡主的事。更知道,她是眼前人的未婚妻。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同时,他在思量,这顺平郡主年纪不大而且礼佛多年,怎么身旁侍卫的煞气这么重。
听了侍卫的话,陈朝也挑挑眉。魏棕和任兰嘉的关系他知道,他和任兰嘉成婚后,他和魏棕还会是隔房的连襟。广阳侯府死了人,按理来说这时候同为姻亲的任家应该闭门才是。任兰嘉怎么还会出来听戏?
但陈朝来此处和徐弘谈正事的,所以他先把任兰嘉在隔壁的事抛之脑后。
一场戏结束,任兰嘉收回视线,端起身侧的茶盏。此时台上的人在收锣,没拿稳,掉落在地,砰一声。惊到了喝着茶的任兰嘉,而这刚入口的茶自然也呛到了喉咙里,
“咳咳咳咳。”
任兰嘉猛烈咳嗽,一旁的慧心急忙起身拍着她的背。而观南,眼中虽带着担忧,但还是默默收回了下意识伸出去的手。
这一呛,让任兰嘉咳了好一会。再抬眸时,双眼都咳到通红。
“郡主,要不回府吧。让府医瞧瞧。”
任兰嘉摆摆手,坐着缓了一会。
这一呛,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咳的厉害,也让她喉咙还有胸口发疼。她也没了看戏的心思。
“回府吧。”
慧心搀着任兰嘉起身,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扶着她往门外走去。
观南率先踏出门,出门他就发觉门外的侍卫们身体正紧绷做着防御的姿态。观南眼神一凛顺着侍卫们的视线看去,只见两个身型同样高大的男子正从不远处走来,两人身后也跟着几个持刀侍卫。
慧心搀着任兰嘉,见观南顿在门外挡住了出门的路。催促。
“观南,怎么堵在门外。”
观南眼帘一颤,虽不愿但还是侧了一步让开了位置。恰好陈朝和徐弘走过,他们的视线和雅间里的任兰嘉对了个正着。
任兰嘉此时咳得身子有些发软,靠着慧心借着她的力,双眸通红泛着水雾。
没想到会和任兰嘉碰个正着的陈朝看着她的模样,蹙了蹙眉。
徐弘的视线也落在了这位顺平郡主身上,第一眼他只觉着,这顺平郡主也柔弱了些吧。看着身侧和他身材同样魁梧有力的陈朝,徐弘眼里露出兴味。不过,徐弘也很识相。
“府衙中还有事,我先行一步。”
徐弘和陈朝说完又向着任兰嘉微微颔首示意,随后就大步流星走了,走廊上就剩下任兰嘉和陈朝还有他们各自的侍卫。
任兰嘉站直身子,轻咳了一声。
“王爷怎在此处?”
她喉咙不适,声音也有些沙哑暗沉。
任兰嘉站在原地未动,陈朝却是走近了一步。
“你哭了。”
陈朝用的是笃定的语气而不是询问的语气。
任兰嘉一顿,他觉着她哭了?
任兰嘉自然不可能说自己只是喝口水呛成了这副模样。只是摇摇头。
“没有。”
陈朝却觉着她在矜持。
戏散了,各处雅间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见视线都往这聚拢,陈朝走到任兰嘉面前,挡住了那些打量的眼神。
“我送你回府。”
陈朝带的几个侍卫和任兰嘉的侍卫不同,不需要主子下令就径直去强制清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人惧怕。更有眼力见的人,认出了陈朝后,更是惊恐万分急忙退回雅间阖上了门。
琼楼的侍从将马匹和马车都在门口安置好了,陈朝也是坐马车来的,任兰嘉本以为他送她是各坐一马车,没想到他毫不犹豫钻进她马车,她难得也愣住了。
慧心还在马车外没进来,陈朝却已经放下车帘。
“我有话同你说。”
陈朝语气不算严肃,但动作强势不容拒绝。任兰嘉只能道:“那能让我侍女坐你的马车吗?她不会骑马。”
陈朝点头:“可以。”
第14章
马车驶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响声。上京城中身份最尊贵的一对未婚夫妻坐在马车内相对无言。马车本不算小,但多了个身型高大健硕的男人,任兰嘉头一回觉着这马车小了些。
陈朝坐在一侧,看着眼前眼眶还泛着红的人,皱了皱眉。
“何人让你受委屈了?”
任兰嘉身型本就清减,再搭上一双微红的眼眸,更显得楚楚可怜。
陈朝心中有些不悦。他和任兰嘉虽未曾见过几面,但任兰嘉如今是他未过门的未婚妻,还是一个皇室郡主,不管如何,上京城中都不应该有人惹她哭。
思及任老太爷的脾性和任府这两年的龟缩,陈朝蹙眉。当年应该让阿姐接她进宫的,不应该任由她去寺庙。上京城中最应该肆意的皇家郡主如今是这副脾性。
任兰嘉没想到他上车就是为了和她说这个,她摇摇头:
“我只是想我父亲母亲了。”
在他面前,任兰嘉说了实话。这些年,她其实已经不怎么想起他们了。只是今日,任兰宜有父兄母亲牵挂着她,任兰昭又有任三夫人不厌其烦的念叨。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她的阿娘和阿爹,一个为了皇室血脉,一个为了挚爱妻子,都选择抛下了她。
听到答复的陈朝眉头更紧了,若是有人欺负她,或者给她气受。他总能替她教训回来,但偏偏是想她父亲母亲,斯人已逝,他什么都做不了。
车厢内又寂静了片刻,陈朝想起太后交代的正事。
“本打算这几日下聘的,但广阳侯府在此时出了事。同为姻亲,任府也不宜操持喜事。所以等广阳侯府办完出殡后,我再派人去下聘,届时礼部官员会早一日上门的。”
下聘之后就是请期,请完期便是成婚,成婚后他们便是要和彼此度过往后余生的夫妻了。换成往日任兰嘉许会有些高兴,但她今日心绪不佳,只沉默着点头。
二人没再说话,在一片寂静中马车到了长公主府外,陈朝在府外掀袍下了马车。随后马车驶进大门,在朱红大门的映衬下,马车都显得渺小。陈朝遥遥看着,待朱红大门缓缓阖上后他才转身离开。
***
几日后,广阳侯府出殡。身为姻亲,任府的大房和三房自然都去了。晚间,多日未去正房请安的任大夫人刚回府就换了衣裳去正房给任老太太请安。
任老太太辈分高,年岁也大,一个姻亲家次子的丧仪还不至于让她亲自去一趟。任大夫人到时,比她早先回来的任三夫人已经坐在正房里了。
几日不见,在广阳侯府操持了多日的任大夫人脸上非但没见疲惫之色,反倒精神奕奕。
“怎么样,可都顺利?宜儿可有累到?”
任老太太问。
“母亲,不用担心。这几日忙着,我也未曾和您说。宜儿回侯府那日,嘉儿就送了个嬷嬷过来。说是宫中出来的,专门照养孕妇的。这嬷嬷不仅照养孕妇是一把好手,管理内宅之事更是厉害。这几日,多亏了有她帮衬。有她在宜儿身旁,我也放心多了。本我还怕那妇人此番没了儿子,更折腾宜儿。可这嬷嬷往那一杵,别说那妇人了,广阳侯都不敢多说什么。”
任大夫人性情恬静,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再配上她神采奕奕的神情,就知道她心情甚好。
亲家办丧事,她本不该如此。但想到自己女儿往后日子能顺心,她比什么都高兴。
任老太太点头,侧目去看任三夫人,意有所指道:
“内宅之事,父兄再得势,也插手不得。这时候还不如有一个好姐妹扶持。嘉儿是个懂事的,牵挂着宜儿,也惦念着昭儿。前几日,她还同我说,昭儿爱热闹,她生辰时可以办个生辰宴,请些女郎来热闹热闹。老三家的,我知道你总觉着我偏心嘉儿,但嘉儿没了父母,除了我们疼她还有谁疼她。往后昭儿出嫁,有嘉儿照应,哪家人不得高看昭儿一眼。所以往后你该如何对嘉儿,自己也好好掂量掂量。”
任老太太一番话说的任三夫人面红耳赤,这些时日,女儿屋子里被任兰嘉送来的物件堆满。她也知道任兰嘉是个好姑娘,但她自己还有女儿,任兰嘉又大了,很难再亲近起来。任兰嘉身侧又有侍从环绕,事事打理妥当,她想关心也无从落手。
“母亲,我知道了。要不嘉儿的生辰宴就交给我操持吧,保准给她办的热热闹闹的。”
任老太太却摇摇头。
“办不成了,宫里来了信,这几日就要来下聘了。下聘后就是请期。老大也找礼部的探过信,钦天监算出来的日子都在上半年。下半年没有好日子。”
这消息来的突然。
说到婚事,任老太太也正好有事要说。
“我们府里女郎陪嫁一向有惯例,但二房只有嘉儿一个独女,她身份又不同,嫁的也是摄政王府,所以我打算把本该属于二房的产业都给她做陪嫁。嘉儿还有长公主府的产业做陪嫁,所以我们出的这些不算什么,但不管如何也得尽我们的心意。”
打理任府上下的任大夫人早就知道这事,任老太太的话是说给任三夫人听的。任三夫人一贯爱比较,但她刚被任老太太敲打过,而且她自己的嫁妆也不少,不惦记任府的这点家业。
“那是自然的,到时候我也添一份,当我这个叔母的心意。”
任老太太本就是知会任三夫人一声,而不是同她商量。不过任三夫人没意见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春景正浓,阳光明媚,正是换上清薄的春装去踏春的好时节。在任老太太的包庇下,任兰昭早早就不再禁足在院中。上次举办了赏春宴的太尉府的孙家女郎,特地给任兰昭下了帖子,邀她出城踏春。任兰昭看着帖子叹气。
“真可惜,去不成了。明日摄政王要来下聘。”
任三夫人正在盯着下人把她库房里的箱笼都搬出来晾晒,顺便也看看有什么适合给任兰嘉做添妆的。如今听到女儿嘀咕,任三夫人扯过她手中的帖子放到一旁。
“还摄政王,摄政王。往后就是你二姐夫了,你怎么也不像你哥哥一样脑子活泛些。”
前几日,任和邵去府衙找任三爷,恰好碰到了陈朝。往日从不叫任兰嘉二姐姐的他走上前就叫了一声二姐夫。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本以为一贯公私分明的摄政王不会给他好脸,没想到陈朝还和他颔首示意。
任三夫人看着女儿一副惫懒无力的样子极为不顺眼,索性给她派了活。
“今日府上都在为了明日下聘的事忙活,就你最闲。老太太说让你二姐姐今日回府上住。你无事,你去请吧。”
听到可以去长公主府,任兰昭瞬间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弹起。
“我这就去。”
长公主府离任府虽然不远,但任兰昭真没去过几回。幼时的事又记得不清,如今再进长公主府,任兰昭被眼前的奢华惊住了。
任兰昭眼花缭乱,走了许久,才穿过大半个长公主府,侍女带着任兰昭穿过花园到了一处亭榭前。
亭榭四周轻纱围绕,象牙白的白纱随风拂动,在光下闪着细密的珠光。透过间隙能隐隐看到亭榭内一道白衣人影躺在软榻上,乌黑的长发从塌边垂落,散在铺设在软榻旁的雪白毯子上。
看到眼前场景,任兰昭不自觉放慢了呼吸,生怕惊吓到里面的人。立在亭榭外随侍的侍女见到她来挑开纱幔,任兰昭放缓脚步走了进去。
任兰嘉只是闭眼假寐,并没有沉睡。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坐起身来,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绣花

襦裙,身上再披了一件同色外袍。起身时,外袍滑落,露出大半个莹白肩臂,她侧头看去,没有束起的乌发随意散落,黑白交映,甚是醒目。任兰昭脚步一顿,明明榻上的人什么都没做,任兰昭却觉着眼前这一幕格外美。
任兰嘉坐直身子,将滑落的外袍拉起,
“妹妹怎么来了。”
任兰昭站在雪白毯子边缘处,不敢再进一步,生怕把这看着就是好皮料的毯子踩脏。
“二姐姐,祖母让我来接你回去。明日下聘,祖母怕明日你得早起,便让你回府住。”
任兰嘉闻言起身,她脚踏在毯子上一步步朝任兰昭走去,任兰昭这才发觉她是赤足。
“素念,去给三姑娘端一盏蜜瓜露来。三妹妹,这蜜瓜是从西域送来的,正是当季。你尝尝,我去换个衣裳就来。”
侍女拿着一双木屐蹲下伺候任兰嘉穿上,然后一众人簇拥着她离去。
任兰嘉走后,侍女引着任兰昭去了不远处的凉亭,亭子四周水池围绕,池子里养满了锦鲤。微风轻抚,再吃着甜腻腻的甜水。任兰昭眯起眼眸,体会到了什么叫神仙般的日子。更理解了她二姐姐为何要独自住回这长公主府。只是这么神仙般的日子,也不知道当初她二姐姐怎么说不要就不要,去了人都不见几个的山里礼佛。
任兰嘉再出现时,梳了发髻,但依旧是那身白裙。任兰昭看看她没忍住。
“二姐姐,明日就是下聘的好日子了。你怎么不穿的喜庆些。”
任兰嘉给任兰昭送了不少衣裳,任兰昭知道她二姐姐不缺好料子,也不缺好绣娘。但只将那些料子都做成衣裳给她,自己反而素净。
“明日下聘无需我露面,舒心就好。”
两家下聘,都是长辈之间交谈。作为新娘子的任兰嘉不用露面,等着看下聘的礼单就好了。
任兰嘉收拾妥当了,任兰昭虽不舍得离开,但也不得不走了。任兰嘉似有所察,摸了摸她的脑袋。
“以后想来就来,想住几日也随你。”
任兰昭眼眸一亮,环住了任兰嘉的手。
“二姐姐,你太好了。”
第15章
第二日,是摄政王府要来下聘的日子。天还未亮,任府的下人便忙碌起来。任大爷和任三爷也特地告了假没有去上值。
日头升起,任府一切按时准备妥当,整个上京城此时也因浩浩荡荡的下聘队伍而沸腾了。
摄政王府下聘,去的自然是任家,聘的自然是那顺平郡主。二人婚约定了多年,眼下终于要成婚了。
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踮着脚看着摄政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后头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聘礼队伍。看着那张抬着箱笼的侍从吃力的模样,就能看出箱笼里的物件有多沉。
围观的百姓议论声不断,一路跟随着下聘队伍从摄政王府一直到了任府门外。
作为长辈,任大爷今日托个大,站在门边没有去迎,只派出了任管家。可当随着下聘队伍而来的轿子里走出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时,任大爷一惊。急忙回头和贴身小厮道:“快去,和老太爷说,温太师和卢公来了。”
陈朝翻身下马,走到另一座轿子前将陈国夫人扶了出来,此时任大爷带着任大夫人也急匆匆走来。
温太师,卢公,都是以往和任老太爷同朝为官的老熟人,在朝野中素有贤名和威望。如今他们都和任老太爷一样,荣养在家,轻易不出门。没想到陈朝今日能将他们请来,任大爷恭恭敬敬走到二老面前拱手见礼。
本就心照不宣的婚事,陈朝又请了这样两位人物,坐在正厅任老太爷得到消息面上也露了笑。
一行人进了正厅,温太师和卢公走在最前头。众人寒暄落座,其乐融融。陈国夫人递上聘礼单时,任老太爷也只是粗粗看了一眼就递给了任老太太。
和任老太爷不同,任老太太的心思都在这聘礼上,聘礼代表了夫家对新娘子的重视程度。任老太太从任老太爷手中刚接过单子时,就被单子的厚度惊住了。再一打开细看,更是失了镇静。聘礼单上密密麻麻,都是极好的物件,没有一处是凑数敷衍的。
得亏她孙女有长公主府做陪嫁,不然就摄政王府给的聘礼,哪家能出得起同等的嫁妆。这些聘礼往后是要让任兰嘉原封不动带走的,这聘礼加上嫁妆,说她孙女富可敌国也不是玩笑了。
任老太太掩住心中震惊,把单子阖上。
被勒令呆在后院陪着任兰嘉的任兰昭听说下聘队伍进了府好奇心正盛。
“也不知道这摄政王府会送什么聘礼来。”
任兰嘉淡淡的,在她脸上丝毫见不着新娘子的娇羞。任兰昭在任兰宜下聘时也跟在身旁,和任兰嘉不同,任兰宜脸都红透了。
这就是青梅竹马一处长大和完全没怎么见过面的未婚夫妇的区别吗。任兰昭撇撇嘴,家中几个女郎就她都快到成婚年纪了还未定亲,也不知道她未来夫婿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人正说着话,慧心走了进来。
“郡主,您嘱咐观南寻的物件他寻到了。正在书房等您。”
听到观南二字,任兰昭眼眸滴溜溜一转。
“二姐姐。你找的什么物件啊。我能一起去看看吗?”
任兰嘉起身。
“一卷佛经而已。你在这坐坐,我去去就来。”
到了书房,观南已在屋子里候着,慧心跟着任兰嘉到了书房外就停住脚步不再进去,默默守在书房外。
阖上门,书房里就只任兰嘉和观南二人。
“郡主,照着之前那批死士的踪迹,上京城中几处地方都命人看守住了。昨日,蹲守的人在书斋外抓了一人。他身上没有安王死士的纹样,观心给他用幻心散,但毫无用处。幻心散乃秘药,能对幻心散无反应的,除了我们只怕只有几年前消失的龙卫了。”
龙卫,开国以来便设立在皇帝身侧的暗卫。比起千牛卫的,龙卫的选拔更严格,数量不多但都是精卫。且都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之人。龙卫轻易不显于人前,隐在暗处如同鬼魅,只有少数人知道。但就是这么一队人,在安王谋反杀进皇城时完全没有踪迹。本以为是被叛军尽数杀了,没想到如今居然又出现了。还和安王的死士出现在同一处地方。
当年叛乱,是陈朝带着人马反杀进宫。很快,节节败退的安王一行人就在上京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直不知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但如今想来如果是最熟悉皇城的龙卫相助,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对皇帝最衷心的龙卫为居然和安王勾结,任兰嘉抿紧唇。
“幻心散不行,那就用刑吧。龙卫的嘴没那么好撬。”
今天毕竟是她大喜的日子,任兰嘉也不想说那些晦气词。
观南点头虽然应下了,但他心思却在他处。
他方才进府时就看到了正厅庭院中摆的满满当当的箱笼。
用不了多久,眼前的少女就要披上嫁衣嫁与他人。她嫁的人,有至高的地位,可以光明正大和她站在一处,持着她的手,同她共度一生生儿育女。
观南低垂着头,掩住了眼中的不甘。
“还有其他消息吗?”
观南默默摇头。
屋子里任兰昭还在等着她,任兰嘉没有再逗留,
门被阖上,书房里只留下观南立在原地,他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他的手臂上有一处疤,是一圈已经留疤成印的牙痕。牙痕很深,可见当初咬的人有多用力。
今日之事,迟些再报也不耽误什么。但他一想到她就坐在屋子里等着那个男人给她下聘。他的心头就密密麻麻的疼。那人地位虽高,但又又如何。他也只能见到伪装过的她。她心中的那些念头,真实的样子,只有他懂也只有他知道。
*
前厅,下了聘,看过了礼单后,两家都没异议,这礼便算成了。按例下了聘礼后两家还得一道用宴,任府今日也分了男席和女席。
男席上,陈朝身份虽尊贵,但今日在任家,他是来求娶下聘的,自然坐在下首。而任大爷和任三爷都没有谦让,坐在了他
的上首。任和郎和任和邵两兄弟一左一右坐在了他身侧。
席上。任大爷和任三爷皆在朝为官,任和郎也即将入仕,也不好多灌陈朝酒。就剩下年纪尚小的任和邵没那么多顾忌,今日任和邵也是主动请缨,在席上一口一个姐夫一个劲给陈朝杯子里添酒。陈朝没有拒绝,一杯又一杯喝了,任家剩余的几个男子都默默看在眼里。
今日作为陪客的温太师和卢公年纪也都大了,摆在他们面前的都是偏清淡的素斋。温太师用的很满意,便夸。
任老太爷回道:“我孙女礼佛多年,一直茹素,闻不得荤腥,所以特地找的厨子。”
在坐的除了任和邵,剩下都是人精,卢公和陈朝关系不错,更是朗声笑了两声。
“陈朝,任老太爷这是在提点你呢。”
陈朝端起杯盏,遥遥敬了任老太爷一杯:
“谢老太爷,陈朝谨记在心。”
男宾那处各有心思,女眷处却是其乐融融。今日任兰嘉是不露面的,所以席上只有任兰昭一个年纪小的陪着。任兰昭在外人面前也是会装巧的,哄的陈国夫人高高兴兴的。
宾主尽欢,两家也商定好了来请期的日子,任大爷带着任大夫人亲自把人送出了门。走时,陈朝面色已然酡红,但脚步还算稳健。他出府时灌他酒的任和邵在府里已然昏昏沉沉睡得不知天南地北。
人都送走了,任老太太才亲自去了任兰嘉的院子,去的路上任老太太心里是又欣喜又复杂。
喜的是摄政王府这么珍视她孙女,复杂的也是她孙女要嫁到摄政府王府。她虽不懂朝事。但也知道如今摄政王府虽然权势滔天,但终归根基尚浅,往后不知有多少麻烦。
任兰嘉能给已出嫁的姐姐撑腰,可往后她若受了委屈,凭着他们这两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的老骨头,也无法给她做后盾。
进院前,任老太太正了正脸色,换上一副笑脸。屋里任兰嘉正倚靠在软榻上看书。
“祖母。”
见到任老太太进门,任兰嘉起身去搀扶她。
任老太太一眼就看到聘礼单子被随意放在桌子上。
“聘礼单子可看了?”
任兰嘉扶任老太太坐下。
“看过了。”
聘礼比任兰嘉想象中要多不少,其中还有不少御供品,想来是宫中的太后添进去的。
“聘礼下了,再过几日他们便来定婚期了。宫里钦天监算出来的日子都是上半年的,几个日子挑挑至多也就几月了。有些仓促,不过好在婚服宫里会准备。我们备好你的嫁妆便好了,来,你坐下,祖母和你说说嫁妆。”
任兰嘉在任老太太身边坐下,任老太太身后的嬷嬷捧着一个匣子放在桌上。随后嬷嬷看了屋内的几个侍女一眼,众人都随着嬷嬷退了下去。
任老太太打开匣子,匣子里都是地契,不算厚,但其中有田地,有庄子,也有铺子。
“去年我就叮嘱你大伯母把公中的产业拢了下,分成了三份。你父亲不在了,属于二房的产业自然也该留给你。虽然和摄政府王下的聘礼相比,这些不算什么。不过你先将这些收好,其余的祖母再帮你添置。”
接过地契,任兰嘉只随意翻看了上面几张,只几眼就看出任老太太偏心她。虽说按三份分,但她手上的都是任府现有的位置最好,最赚钱的庄子,铺子。
任兰嘉把地契收好,放回了匣子里阖上。
“多谢祖母,有这些便足够了。孙女的嫁妆母亲自幼就筹备着,父亲也搜罗了不少珍贵字画给我当嫁妆。父亲母亲的心意,孙女总要都带走的,如此再加上祖母给的这些,已然很多了。吴悠会帮孙女备好一切的。”
任老太太哪能不知道孙女这是在宽她的心。
“嫁妆一事,两府都在筹备,难免会重。你让吴悠过来,和任贵还有你大伯母一处,两府的单子一并合拢。还有你出嫁时,是想从这走还是长公主府出去?”
任老太太虽然是在询问任兰嘉的意思,但心中自然是希望她能从任府出嫁的。
“孙女虽住在长公主府,但依然是任府的女郎,自然是从这出嫁。”
任老太太很欣慰:“那最好不过了。”

第16章
摄政王府下聘的聘礼数目太大,任兰嘉虽说是任府的女郎,但自幼就不在任府长大。清点聘礼一事任大夫人不好自己带着任府的下人做,听说长公主府的总管事吴悠带着人来一同清点时也是松了一口气。
吴悠和任管家一同进的府,明明是两个人肩并肩并排入府,可府里的小丫鬟们眼中却只有一人,一众丫鬟都是头一次见到长公主府的总管事,没想到居然长得如此俊俏,看着看着不由就红了脸。
还是年龄大的嬷嬷看不过眼敲打她们,那是长公主的总管事,她们可够不上。
小丫鬟们听了都丧了脸,她们任府的管事怎么不长这样。
任兰嘉在任府住到了请期那一日,陈国夫人带着喜婆登门。看似是任老太爷和任老太太在正厅做主,实际上却是让人把送来的几个日子都送到了后宅给任兰嘉决定。
钦天监定了三个日子。一个是三月底,距离眼下不过就一月时间了。再就是四月中旬,最后一个便是六月。
三个日子摆在任兰嘉面前,任管家候在一侧。
“郡主,老太太的意思是三月底太赶,且马上就是雨季,让您最好是在后两个日子里选。”
任兰嘉将中间那张纸抽出。
“那就四月吧。六月天气热了些。”
任管家本以为任兰嘉会选六月,毕竟就算是四月中旬离眼下也就不过一个半月的日子了,也还是赶了些。但这位二房的郡主的决定老太爷都会尊重,他一个做下人只要听从便是。他将桌案上的三张纸收好,折起退了出去。
正厅的陈国夫人听到选的是四月的日子的时候,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她就笑道:
“还是嘉儿这孩子贴心,选了四月好啊。这样他们成婚后我回凉州路上也能凉快些。”
坐在厅里的任府各女眷听到这话齐齐抬头。任老太太问:“怎要回凉州?”
陈家原籍在凉州,当年女儿虽然嫁入皇室,儿子又在上京城求学。但失了夫君独自一人的陈国夫人一直都未曾进京,直到幼帝那年登基她方才入京。在上京这么几年,上京城大多人都知道陈国夫人是个好脾性,如今儿媳刚一嫁进去,作为婆母她就回凉州。任老太太怕上京城中传出闲话。
陈国夫人点头:“是啊,好些年没回去了。老太太,我也就同您说说实话,我在这上京城是真住不惯。我在凉州活了大半辈子,若不是担忧一双儿女我是如何都不会进京的。如今宫里也稳当,朝儿也要成婚了。我心头的事也都放下了。想回凉州呆些时日。”
听完陈国夫人的话,任三夫人嘴巴微张。不由觉得,自己这二房侄女运气着实好。刚成婚,婆母就要离京,那往后这摄政王府后宅那不都是她说了算。
任老太太活了这么些年,哪能不明白。陈国夫人想回凉州是真,不想用婆母的身份在府中压着自己孙女也是真。摄政王府后宅没有通房,没有侍妾,又有明事理的婆母,任老太太也打消了一些顾虑。
陈国夫人回府就和陈朝说了两府定好的婚期还有婚仪后她要回凉州一事。
陈朝听了母亲的话拧眉。
“母亲不必如此,顺平郡主性情温顺,和您相处定然不成问题。我之前也同她说过,婚后她想住长公主府或是回山上礼佛,我都随她心意。所以,母亲,您安心就在上京便是。”
陈国夫人看着眼前正襟危坐的儿子,默默叹口气。
“你是真糊涂啊。平日在朝堂上和人算计的聪明劲都去哪了?怎么可以和嘉儿说往后随她去哪?你这是刚成婚就打算分地而居,再往后要如何?她青灯礼佛,你孤自终老吗?有了孩子后,也如此吗?
她因为双亲之事才去礼佛,在寺庙里呆了那么些年,难免性子冷清些。你往后身为她的夫君,又长她这么多岁,理应让着她,与她多亲热些,热热闹闹才是正理。你也莫劝我,这凉州我定然是要回去的。这几年也没能去看看你父亲,他一个人清清冷冷的埋在凉州,我也想回去陪陪他。”
陈国夫人看似脾性好,但其实被夫君宠的很执拗,凉州地处边境,那的人性情直爽,在这上京城的后宅中她一直因为身份端些架子着实有点累。
陈国夫人下了决定就不会
轻易更改,纵使是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一时也拿他母亲没办法。
一个半月的婚期其实很赶,但好在有宫中,摄政王府,长公主府还有任府,礼部一同筹备婚事。宫中给礼部下了令,顺平郡主出嫁一切按照公主的规程走。宫中一句话,礼部官员在各府中跑断了腿督办各项事宜。
按照公主出嫁规程,任兰嘉的成婚婚服宫里自然会备好。但按惯例,作为新娘子任兰嘉免不了俗还是得给新郎官亲自绣一身衣袍。摄政王府送来了身量尺寸,还没到任兰嘉手上就被转手送到了绣房。
任兰嘉从没学过女工,她这等身份,不需要用女工来彰显贤良淑德,讨未来夫君观心。上京城勋贵中多的是不会女工的女郎,绣娘做好衣袍,女郎在上头象征性添上几针,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了。
有一众人帮忙操持,一对未婚夫妻反到成了最闲的人。陈朝一心忙于朝政,任兰嘉却在长公主府中自在悠闲。
雨季即将到来,近几日,上京城中天色阴沉,乌云压空,呆在房中很是沉闷。任兰嘉便常在花园亭榭中休憩。午后慧心带着一黑衣女子进了亭榭,慧心进来时给一众侍女摆了摆手,一众侍女纷纷退下。
将纱幔撩开,黑衣女子躬身进去后,慧心也退下了。
“郡主。”
黑衣女子声音沙哑,粗粝,丝毫没有女子该有声调。
榻上的人披散着乌发闭着眼并没有睁开,而是轻启薄唇。
“你怎么来了?”
黑衣女子面无表情道:
“属下审讯那龙卫时,询问出一些疑点,便来和您汇报。”
“怎么不先和观南说?”
黑衣女子眉眼一压,沉眸道:
“因为审出了裴家的事。”
榻上的人陡然睁眼,转头看向黑衣女子眼神锋利。她上下打量着黑衣女子勾唇冷笑:“观心,别再和我玩那些争宠栽赃的把戏。否则,这次我让你彻底说不出话来。”
观心的眼皮轻轻一颤:“属下不敢。”
任兰嘉收回眼神,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查出什么了?”
“属下审出,当年叛乱前夕,龙卫曾经大乱过,死了近半数龙卫。剩下的龙卫也是到叛乱那日才知道龙卫统领已经和安王勾结,但彼时为时已晚,先帝已死,他们除了跟随龙卫统领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他们不知龙卫统领为何叛变,但有传言龙卫统领和当年的裴家有旧。那龙卫只交代了这么些,至于如今龙卫的下落和安王的所在之处,都不肯再吐露。”
任兰嘉将腕间的佛珠取下,环在手掌中,她的手盘挲着佛珠,眼神冰冷:“为何来京说了吗?”
观心:“说是劫狱,营救安王次子赵泰佑。”
赵泰佑自落到金吾卫手中就再没了消息,她那个好舅舅会派出隐身多年的龙卫来想来也是已经发觉那同赵泰佑进京的上百死士已经没了踪迹。她这好舅舅,逃亡这么些年,手中居然还有这么大一张底牌。也是着实有趣。
只是,五年了,皇城已然不是当年的皇城,坐镇朝堂的也不是她那个贤明的表哥,贤明到自己贴身的龙卫死了大半,龙卫统领生了异心都没有察觉。也怪不得会被人一剑捅穿在宴席上。
要从戒备森严的上京城中营救走赵泰佑,还是在明知道朝廷设了陷阱的情况下,绝非一人龙卫就可以做到的,所以如今这上京城中只怕不只是一个龙卫。隐在暗处的不知有多少。
“龙卫一事,我全交给你,查出什么径直来报我。至于裴家一事和龙卫一事,好好查,切莫声张。”
“是。”
观心进府,身为侍卫首领的观南自然得到了消息,他来到亭榭旁,正好和出来的观心碰个正着。面对高她一级的观南,观心一改在任兰嘉面前的恭敬,面露讥讽对他轻蔑一笑,脚步不顿径直擦过他的肩离去。
才一会功夫,天上的云层更加厚重,才正午时分,天色已然黑沉。观南踏进亭榭,眼神从榻上的人身上一扫而过,很快就垂下眼眸。
“郡主,是龙卫那有什么消息了吗?”
任兰嘉从榻上坐起,坐起的那一瞬,轰一声。一声轰鸣的雷声响起,随即一道亮光闪过,光亮照亮了亭榭,不过转瞬即逝。借着那一瞬亮光,任兰嘉看了立在亭榭中间的人一眼。
他是母亲放在她身边,自她出生起就陪着她一同长大的,在她身边呆了近十七年。即便他骨子里流着裴家的血又如何?他是她的人,他的生死,他的一切,只有她说了算。如果他为了裴家舍弃她背叛她,那她便放了他那一身流着裴家血脉的血。
“龙卫是为赵泰佑而来,龙卫一事我已交由观心。这些时日,你专心顾好任府和长公主府就行了,婚事在即,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是不让他插手龙卫一事?
观南想起了观心离去时的神情,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但他依旧恭敬道:“是,郡主。”
又是一声轰鸣雷声,这次不仅是闪电,更是突然落下细密的雨。
初落的雨声中夹杂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幔帐又被人掀起,慧心脸上带着水珠,身上衣裳带着点点水印进来。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水珠道:
“郡主,温姑娘和姜姑娘来了。”
第17章
天色暗沉,风夹杂着雨吹进亭榭中,这样的天气着实不是什么适合上门做客的好天气。任兰也想起本和温闻烟说好要寻日子去看姜澄的。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上门的姜澄还有孕在身。
“派轿子接她们去院子里吧。”
慧心应下,观南和她一道退下。出了亭榭,还未等慧心撑开伞,身侧那道欣长的黑色身影就迈腿走进了雨幕中。大雨倾盆,很快将他浇透。这才三月的天气,雨水淋身,依旧冷的刺骨。
这天色暗沉了几日,谁也没预料到会在今日下起暴雨。没有递拜贴就贸然登门,又和任兰嘉多年未见,怀着身子的姜澄也有些忐忑。
姜澄的娘家身份并不高,不过一个武将,以前能和任兰嘉在闺中玩在一处全是因为安宁长公主喜欢她的性子。安宁长公主觉着自己女儿的性子全随了任二爷,太过温和,而姜澄性子爽朗,适合自己女儿做个好玩伴。幼时不懂事,对身份尊卑没那么敏感,任兰嘉离京这几年,姜澄也不复以往,她如今深知自己和任兰嘉的身份差距。
她们到时,任兰嘉还未回来,侍女先给她们呈上了茶水。
姜澄和温闻烟坐在一处,手放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面色不太好看。
温闻烟宽慰她道:“虽几年未见,但兰嘉也记挂着你呢。任老太太寿宴时还说要寻日子去看你。可寿宴之后,先是广阳侯出了事,又是摄政王府上门下聘。这如今下了聘更是出不得门了。”
姜澄双眼涣散,也不知有没有听进温闻烟的话只木讷点了点头。
“郡主。”
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随后就是脚步声。温闻烟和姜澄向门口看去,一道白色身影从门外走进。
温闻烟在任老太太寿宴上刚见过任兰嘉,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只姜澄一时间很难将眼前这个衣着素净的人和幼时的任兰嘉合在一处。任兰嘉虽性子随了任二爷,但在衣着打扮上安宁长公主是怎么都不愿她和那些清流家女郎一样的,任兰嘉自幼衣裳都是用上好的料子缝制的,从来不重样,带的饰品更是华贵,样式也新颖。可如今眼前的人却只穿着简单的白裙,发髻上也只戴着一根碧玉簪。
衣着虽陌生,但那面孔和脸上温和的笑意还是熟悉的。
在任兰嘉迈进门的一瞬,温闻烟和姜澄齐齐起身。任兰嘉几步就走到她们面前。
任兰嘉没说话,只是先盯着姜澄的肚子看了两眼,然后笑道:“也不知道肚子里是小外甥还是外甥女,日后可别学她母亲,自小就呆不住。这下雨天,还要往出跑。”
熟稔的语调和以往一样,姜澄本绷着的心弦也松了松。一旁的温闻烟噗呲一声笑出声:
“哪有你这么当姨母的,刚见就和
腹中孩子说他母亲坏话。”
任兰嘉接道:“行,那是我这个姨母的不是。等他出生我再同他说他母亲的坏话。”
温闻烟莞尔:“澄儿,你听听她说的这话。往后你孩儿出生了,可别让她见。”
二人三言两语,就让姜澄面上露出笑容。
正说着话,素念带着侍女进门。任兰嘉回头,素念将托盘的碗盏放在茶案上。
“尝尝,素念做的牛乳燕窝羹。”
素念自幼跟在任兰嘉身边,以前也是常见到温闻烟和姜澄的,将燕窝摆好和她们见礼。
“见过温姑娘,姜姑娘。”
温闻烟和姜澄出嫁后,已经许久没听人用娘家姓称呼她们姑娘了,都是冠夫姓被叫少夫人。二人朝素念笑笑。
三人都坐下后,素念便就带着侍女退下了。
任兰嘉看着姜澄尚未显怀的肚子问:“几个月了?上次见闻烟也未曾细问。”
姜澄抚了抚小腹,眼神温柔:“还不到四月呢。”

妇人怀胎三月才算坐稳,这才出三月,又是这雨天,姜澄居然出门。上次温闻烟还说,她夫家规矩严,怎么转眼就让她出门了。任兰嘉眸光一闪。
“出何事了?让你在这天气撑着刚坐稳胎的身子出门。”
姜澄和温闻烟都面露惊讶,她们都没想到还不曾叙旧,任兰嘉就一言道破。姜澄和温闻烟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温闻烟道:
“说吧,总归是要说的。”
姜澄的脸色红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没血色的模样。
“兰嘉,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求你。我小叔子如今进了金吾卫大牢,正逢新来的金吾卫大将军新官上任,正是要立威的时候。我公婆找了不少人疏通,但都不成行。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便厚着脸皮来你这了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了。”
任兰嘉人虽远在云留山,但姜澄和温闻烟成婚时她都往京中送了礼,温闻烟出生温家,祖父便是温太师,清流显贵世家,嫁的也是正当权的中书令沈家。而姜澄娘家不过四品武将,出嫁时她父亲做主许了吏部侍郎张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只是任兰嘉对姜澄的夫家知道的不多,只听闻是书香门第,这样人家的子弟寻常不会落到了金吾卫手里。
“他犯什么事了?”
说到这姜澄也有些难堪:“过宵禁狎妓,还和金吾卫起了冲突。”
话语虽短,但却包揽了三项罪名,每一项都够金吾卫给他扣押在牢中一些时日。吏部侍郎,在朝中也算是个有着实权的官职,但耐不住金吾卫里都是勋贵子弟,本就没一个是好惹的。如今又有一个不近人情的大将军。别说是吏部侍郎,便是吏部尚书的儿子犯在他们手上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养出这样一个儿子,还推自己怀有身孕的儿媳出来为其走动,不用细说,任兰嘉便也知道这张家不是什么好人家。
“你夫君呢?”
姜澄低着头:“过几日便是春闱了,夫君需闭门读书,便也都瞒着他。”
即便知道又如何,吏部侍郎都摆不平的事,姜澄那个还未入仕的夫君又有什么法子。
姜澄本也不想来,是她婆母在她面前不停抹眼泪,实在无奈,她本想寻温闻烟帮忙,但这金吾卫在摄政王麾下,中书令府的手真插不进去。思来想去,还是温闻烟想到刚回京的任兰嘉,她刚和摄政王定下婚期,说不准能帮衬一二。
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姜澄说完只觉得脸发烫。
任兰嘉看向姜澄:“澄儿,我初回京,虽不知京中如今局势,但也知道吏部重要。金吾卫抓你小叔子,这几项罪名看似严重。但你公爹不可能摆平不了。金吾卫迟迟不愿放人这背后的用意不是你我能插手的。春闱在即,你还是多陪陪你夫君吧,也照顾好自己。”
在上京城的官家女眷看似日日呆在后宅,但对于朝堂的敏锐并不弱。任兰嘉这么一说,姜澄怎么还能不明白这一遭是冲着她公爹去的。
三年一度的春闱在即,年度官员考评又在眼前,这一切都绕不开吏部。眼下吏部一派都是三公之人,摄政王在掣肘吏部。
姜澄的脸白了又白,能动她小叔子,那岂不是也能动她夫君,春闱在即,想要使使手脚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一个纨绔小叔子,她尚且只是有些着急和无奈。但如果牵扯到她夫君?
姜澄猛地站起,因起的太猛,她身型晃了晃,温闻烟急忙扶住她。
她本就不想来这一趟,也是无奈。她公爹不想向摄政王服软。便让她婆母到她面前演了那么一出戏。不就是知道她和任兰嘉幼时的情谊吗?想要前途,又想要儿子,便推怀了身孕的她出来。
嫁到书香门第,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温柔贤淑而有意收敛脾性的姜澄此时怒气上头。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府。过些时日再和闻烟来给你添妆。”
说罢,姜澄迈着大步就朝外走,温闻烟看看她又看看任兰嘉。
任兰嘉道:“去吧,她还怀着身子。”
温闻烟这才追了出去,茶案上的几盏燕窝羹丝毫未动,任兰嘉端起自己眼前那碗,用调羹舀起一勺,尝了一口。甜度恰到好处。
从午后就开始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到深夜也不见有要停的势头。已过宵禁,一辆马车从宫中而出,城中巡视的金吾卫见到这辆眼熟的马车纷纷避让。
马车上的人正靠在车内,闭眼假寐。他的身侧坐着一青衫男子。
“主子,今日张家长媳去了长公主府。”
听到长公主府,陈朝睁开双眸,他眼眸中满是血丝。那人继续道:“小的查了下,那张家儿媳幼时是郡主的玩伴,此番去长公主府,应当是为了张家次子一事。”
人是金吾卫抓的,扣住不放是陈朝下的令。他也没想到张家和她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长公主府有何动静。”
“并无,那张家儿媳进去没一会便怒气冲冲出了府,长公主府没有丝毫动静。想来是郡主拒了她。”
听到这,陈朝本微皱的眉眼舒展开。
拒了便好,他不求妻子能与他共谋朝政,只求别再因为一些情分给他妄加累赘。上京城中,绕来绕去都是姻亲亲戚。任家人都拎得清,任兰嘉能和任老太爷一般,万事不理这便很好。
小厮提起长公主府,忙于朝政的摄政王终于想起了自己近在眼前的婚礼。
“府中一切可准备妥当了?”
小厮颔首:“老夫人都备些呢,每日精神气十足,只是念叨着时间太赶,凉州那头的亲眷赶不及。”
与陈朝同龄的人,多数早已成家还有了子嗣。陈国夫人期盼这婚事许久,如今终于要成了,自然是精神气十足。
第18章
雨势未停,反倒越来越大。大雨倾盆,水成瀑布状从屋檐流下。刚暖和没几天的上京城又变得湿冷。
春闱在即,各地的考生都汇聚到了上京城,有闭门不出读书的,也有举办各种文会还有拿着礼品四处走动的。
任和郎也要参加春闱,任兰嘉待嫁之人,不好随意走动,只能派素念去任府送了一应春闱应试时能用到的物件。虽然任大夫人定会准备妥当,但她总也得表一份自己的心意。
素念去送东西,回来时还带着任兰昭一同回来的。而任兰昭这次不是来不只是看看任兰嘉,而是打包了行装,看架势是打算在长公主府住上一些时日。
任兰昭刚进门都就翘着嘴,任谁都能瞧出来她在不高兴。任兰嘉也没问,只是静静看着她。最后,任兰昭自己先憋不住了:
“二姐姐,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吗?”。
任兰嘉瞄了她一眼:“和叔母置气了?”
任兰昭瞪大眼睛:“二姐姐,你怎么知道。”
还能怎么知道,自然是素念说的。素念去大房送东西,路过三房院子时都便能听到里头的热闹。正巧任兰昭从三房院子里头冲出来看到了素念,随即任兰昭眼睛一亮,转头朝着三房院子里就喊了一声:“我这就去长公主府和二姐姐住。”
素念哪里敢做主,最后还是任老太太点了头,让任兰昭去长公主府陪任兰嘉住到婚前。
任兰昭凑到任兰嘉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二姐姐,母亲逼我去相看。可是我不想那么早定亲,你能不能帮我和母亲说说。”
任兰昭如今已经十四,在上京城中正是要定亲的年纪。任兰嘉睨她:“为何
不想定亲?是不喜欢叔母给你挑的人家吗?”
自任老太太寿宴后,上京城中的各府夫人都注意到了任兰昭,她的父亲任三爷官职不高,但眼下顺平郡主和摄政王婚期已定,身为姻亲任家再兴旺两代不成问题。这几日,不少人家上门说亲,任三夫人都挑花了眼。
任兰嘉问话,任兰昭揪着任兰嘉的袖子攥在手心中绞着,垂着头支支吾吾不言语。任兰嘉看着自己原本好好的袖子皱成一团,她也没把袖子扯回来,而是淡淡道:
“你和观南不可能的,死了这条心。选夫君不只是看皮囊,家世和前程缺一不可。”
任兰昭抬头,怔怔看着任兰嘉,嘴巴呶动了几下,最后干巴巴道:“我没有。”
每次任兰昭看到观南就双眼放光,任兰嘉怎么可能没发现。任兰昭无力辩解后,脑中又浮现那道身影。她纠结了许久,开口:
“二姐姐,观南是你的贴身侍卫首领,那也就是长公主府的侍卫首领,我记着是有官阶的是吗?”
任兰昭小心翼翼试探问,任兰嘉却皱了眉。
“没有官职,他们拿的是长公主府给的例银,签的是长公主府的死契。”
任兰嘉说完,任兰昭彻底没了希望,签了死契,那就是奴才。任兰昭就算再任性,也知道她不可能嫁给一个奴才,况且她也只是喜欢观南的长相罢了,连话都没同他说过一句。
“二姐姐,我也不是不愿定亲,只是上门提亲那些郎君长得不太好看,我有偷偷看过。还不如大哥哥长得好看呢。”
任家三个郎君,长相各异,三人中属任大郎长相最为文气,虽不如任和郎和任和邵,但也是个文雅书生长相。
情窦初开的女郎,没见到多少郎君,见的最多的就是家中兄长,后突然见到一个长相冷峻,身姿挺拔的男子,心动在所难免。如今有来提亲的,自然会比较。任兰嘉也知道了,自己这个三妹妹喜欢长的好看的。
任兰昭继续道:“我同母亲说了,母亲说我庸俗。可是,往后是要过一辈子的,我才不想天天对着一张不好看的脸呢。大姐夫和二姐夫长相都不俗,我也不想将就嘛。”
二姐夫?
任兰嘉挑眉,这还未成婚,改口倒是很快。
“好了,快放过我的袖子吧,快被你扯破了。现在只是相看,又不是就定亲了,你今日这么闹一场,叔母心里应该也知道了。你母亲你还不知道吗,最疼你了。你瞧着,下次她让你相看的,定然会是个长相好的。”
任兰昭松开任兰嘉的袖子:“真的吗?二姐姐。”
任兰嘉颔首,任三夫人心直口快,有时说话难听些。但疼爱子女,是真真切切的。
听任兰嘉这么说,任兰昭也恢复了些精神气。没一会,任府又来人了,是任三夫人派下人送了些任兰昭惯用的物件来,任兰昭走的匆匆忙忙,不少物件都没收拾。
任兰昭见到任三夫人身边的嬷嬷,虽然脸上还是不情愿,但嬷嬷说了几句话她就换上了笑脸。任兰嘉坐在一旁默默看着。
长公主府有了任兰昭,比以往热闹了不少,任兰嘉纵着她,侍女们也哄着她。她过得比在任府时自在许多。
自在归自在,春闱开始那日,她还是要出府送任和郎进考场。
“二姐姐放心,我会把你的心意带给二哥哥的。”
春闱要持续九日,对考生的身体本就考验颇大,偏偏这连绵不绝的雨势却越来越大。短短两日,上京城中不少低洼地段就开始积水。城外不少庄子农田被水淹没。
此时朝堂中也注意到了这次大雨和以往不同。
春闱过半之际,上京城和周边城镇不少屋舍被大雨冲垮,上京城中开始积水。
任兰昭在长公主府中也开始焦灼。
“也不知道二哥哥怎么样了?”
积水最先淹没的是地势低的地方,各衙门的地牢也难以幸免最先遭了灾,转移犯人也迫在眉睫。
金吾卫选择在深夜转移地牢中的犯人,大雨磅礴的黑夜下,金吾卫府衙的屋檐上静悄悄出现了一群黑衣人。
厮杀声,兵器交刃声,金吾卫府衙热闹了半夜。天亮时,金吾卫府衙中积水已经变得血红一片,水上漂浮着横尸数具。
金吾卫大将军徐弘站在积水中看着水中那具仰面朝天的白衣尸身表情晦涩不明。
天刚亮,长公主府的侧门就打开,一道人影进了府。彼时府中人都还在沉睡。
床榻上的人披散着头发穿着中衣坐着,慧心绞了帕子递上前。
温热的帕子贴在脸上,任兰嘉被吵醒的燥意减了些。
“昨夜发生什么事了?”
进府的是观心,她正立在床榻前。
“昨夜金吾卫转移人犯,有人潜入了金吾卫府衙。看似是劫狱,但最后人被杀了。”
任兰嘉抬头:“赵泰佑被杀了?谁杀的?”
观心:“应该是龙卫,但被杀的不是赵泰佑,被杀的是假扮成赵泰佑的人犯。混乱中,一剑致命。金吾卫死伤数人,劫狱的人也死了过半,剩下的人属下没有拦截,而是派人暗中跟着了。”
如果金吾卫没有掉包,那昨夜死在雨中的定然就是赵泰佑了。本以为这龙卫是安王派来救人的,没想到却一剑直接取人性命。下这道令的,不知是安王还是那龙卫统领。
如果不是安王而是龙卫统领的话,那这两伙人眼下也就不是那么齐心了。
“属下来之前,审过那龙卫。属下只说赵泰佑被劫狱的龙卫杀了,他看着很震惊,好似不知情。他们收到的命令应该只是劫狱,但其中有人和他们收的不是同一道令。”

任兰嘉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将手中的帕子递出去,慧心接过,她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慧心放下帕子后,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给她梳理头发。
“先跟着吧。劫狱的是龙卫,但杀人的就不一定是了。”
混乱之中,谁能保证来的都是龙卫。
一个废了的赵泰佑就钓出了不少意料之外的人,上京城这趟水,越来越清了。
春闱结束那日,各学子是从淌着及膝的混水出来的。贡院地势虽高,但也被积水殃及,各考生是泡在积水中答完卷宗的。好不容易坚持下来,出来时,不少人本就病怏怏白着脸,再看到外面泛滥成灾的洪水时,更是没了血色。要知道许多考生都是租住院舍进京赶考的,这批卷宗还得月余,如果再没了落脚点那可真是要命了。
贡院外来来往往都是接人的小舟。
任和郎很快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任管家带着小厮划着小舟正朝他招手,身后的船夫看到他后努力划桨。
小舟越来越近,任和郎正要再走两步,恰好看到一个浑身湿漉的小厮站在一旁哆嗦着身子左顾右盼。任和郎定睛看了两眼,认出了人。
“小六,你来接你家公子吗?”
任和郎的眼神从小厮身上落到小厮手上,才发现小厮的手指血肉模糊,血混杂着水一滴滴往下滴落。他蹙紧眉头。
“这是怎么了?”
小厮也认出了他。
“任公子,可有看到我家公子?我们居住的院落被水冲垮了,我们的行李都被埋在下面了。我挖了许久,也没挖出来。我们的银两都在里头,这公子出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他交代了。”
小厮丧着脸,这时任府的小舟也到了贡院门口。
任和郎拧拧眉,思索了下对小厮说:“你先上去,我去寻寻你家公子。暂且住我府上吧。”
小厮一喜:“多谢任公子。”
本是接任和郎的,没想到多接了两个人。任管家看着和任和郎站在一处的人,衣裳都被水浸透了,所有银两行李都被埋了,但也依旧自若。
回府的路上,任和郎也看到了如今上京城中的惨状。上京城中尚且如此,更别提上京城周边了。
“府里怎么样了,祖父祖母可还好?”
任管家回道:“府中只是水漫进了屋子中,如今已经在疏通了。漫水前郡主便派人将老太爷和老太太先接走了,长公主府有几处楼阁,地势颇高,老太爷和老太太如今就安置在那,等水退去再回府。”
听到任老太爷和任老太太没事,任和郎也放了心。快到府时,看到了一列整齐划一的小船划过,船上有许多人,衣着统一干练,带头的人他一
眼就认出了。
“那不是长公主府的侍卫?怎会在此处?”
第19章
任管事顺着任和郎的视线看去,答道:
“长公主府的侍卫出来已经有几日了。城中塌了许多屋子,那些百姓无处可去。如今各处衙门也都被淹了,难以收容那么多百姓。郡主便将城中各产业的铺子还有城外的庄子但凡能收容百姓的都敞开了,派了府中侍卫帮着搜救转移百姓。还设了药棚和粥棚。”
任和郎了然点头,进贡院前还是一切安好,再出来便是这样的景象。他在贡院中也泡了水,如今一出来松了心神就发觉自己头有点发涨。
长公主府内任老太爷和任老太太看着外头的暴雨还有不断上涨的水位也是忧心忡忡,任老太爷忧心的是百姓,任老太太忧心的则是自己孙女的婚事。
“嘉儿的婚期也就一月了,眼下这样的情形,只怕这婚事办不成了。”
任老太太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摄政王府下的聘礼在清点过后就都运到了长公主府和嫁妆放在了一处。这水势刚上涨时,聘礼和嫁妆就都被移到高处的楼阁内。
天灾人祸,向来都是难以预料的,眼下这婚事倒不是什么头等大事。任老太爷道:
“等到六月再办也无妨。”
水积成洪,洪泛成灾,这突如其来的的洪灾不仅淹没了上京城,几日间,临近的几处州府都发来了急报。各州府第一时间就抢救了粮仓,但粮草太多,搬运不及,还是有不少被淹没。
各州府都有房屋被冲垮,失去了屋舍的百姓流离失所,粮食在此时不足。朝廷虽第一时间下令从未受灾的州府调拨粮食,但运送也需要时日,在粮草到之前,只能用清粥济民。
身为户部侍郎的任大爷为了赈灾粮草和赈灾银一事忙到多日不曾归家。摄政王府书房也彻夜亮了好几日,官员们进进出出。
“各位大人,时辰不早了,厨房备了宵夜,先去侧房用一些吧。”小厮青云进门道。
聚在摄政府王内的大多都是年纪尚轻,刚入仕没几年的年轻官员,都是陈朝近几年培养的亲信,青云进门后。他们第一反应就是齐齐看向上座面容疲惫的人。
陈朝捏了捏眉心。
“去吧,今夜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议。”
一众官员退下,青云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将信放在手心,双手捧着走近。
“王爷,长公主府来人递了信。”
陈朝的视线落在青云手上,信用信封封着,上面写着摄政王亲启,字迹中规中矩,并不出挑。最近几日白日在宫中和众臣周旋,回府还要商议抗灾一事,他也好几日未曾好好休憩过了。听到长公主府,他难得一怔。
婚期在即,眼下一片混乱。长公主府来信,只怕是为婚事。陈国夫人多次派人来请,他都不得空去见,只怕也是为了商议婚事。
“给我吧。”
青云将信呈上。
信到手抽出再展开,一目三行,不过一页纸。陈朝很快就将信的内容看完,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把信递给青云。
“去办。”
青云带着疑惑接过信,看了之后他面露惊讶。
信上写,顺平郡主在云留山上的归云寺中备了大量的粮草和药材。本是给归云寺救济周边贫穷百姓还有善堂的。备了整整一年的量,如今洪灾严重,山上的粮草和药材可以运走先解赈灾之急。
信中将粮草和药材的数目列的清清楚楚,青云心中粗略算了下,应该足够撑到别的州府将粮草运来。
这些时日,长公主府四处救助接济百姓的事迹青云也有耳闻。他们摄政王府未来的女主子,果是礼佛之人,生的一副菩萨心肠。
青云拿着信,面露喜色,虽也好几日没好好睡一觉了,但他眼下很是振奋。
“小的这就派人去办。”
当晚深夜,下了多日的雨终于停了,一直到第二日天明,也未再下雨。天色虽然还是阴沉,但城中百姓都有了期望。
朝中众臣淌着水上的朝。
明丰帝身型瘦小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年纪虽小,但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而他的座下,站着的才是真正的煞神。陈朝身着蟒袍站在上方,视线从一众大臣低垂的头顶掠过。
自洪灾以来,那些以往话最多的世家臣子齐齐保持缄默,任由陈朝主持处理洪灾一事。
一片寂静下,一个生着白发的老臣站了出来。
“臣有事启奏。”
众人垂目,虽看不到人。但也认出了声音,出列的正是历经了三朝的御史大夫吴从怀,他为人刚正不阿,别说是参奏臣子,便是先帝都被他训诫过。
“吴御史,何事参奏。”
吴御史从队列中迈出,站在大殿中拱手道:“臣今日参奏魏国公。魏国公治家不严,此等天灾之下,粮库告急,无需缴纳赋税的魏国公府非但不出粮哺民,其府下的粮铺还伺机抬高粮价,坑骗百姓的银两。眼下这情形,魏国公府要的不是百姓的银两,而是百姓的命。”
吴御史声音高昂,情绪更是激动。
魏国公府乃是开朝公府,爵位世袭罔替,已传了几代。眼下魏国公除了爵位并无官职在身,府中虽有几个小辈在仕,但也没到能上朝的官阶。因此吴御史参奏,魏国公府中无一人在朝堂上。但不少世家中人在此时都抬起了头。
五品以上官员,公爵勋贵世家无需缴纳赋税时是开朝便定下的例律。眼下这洪灾之下,有粮不救济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哄抬粮价收敛钱财这就另议了。
吴御史并不是空口参奏,还递了一份单子。上面细细记着魏国公府名下的粮铺将粮价抬到了比往日多了几倍的粮价,还估算了这些时日粮铺售出的数目及获利银两。
这份单子在明丰帝手中只停留了片刻,就由内侍将单子传给殿中的一众臣子。在臣子们传阅单子时,吴御史又说话了。
“臣昨夜还得知一事,顺平郡主将存放在归云寺中的善粮还有药材都捐给了户部,另外还捐助了银两,数目颇大。臣还听说,长公主府早就在城中搭建了善棚,名下的所有铺子都闭门不做生意只收容百姓。在京中,同为百姓供养,不缴纳赋税的勋贵世家,有几家如长公主府一般?又有几家如魏国公府一般,在这时吸百姓的血。”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府中搭粥棚善棚的自然是有,但是捐粮食银两到朝中的就寥寥无几。
“臣府中粮食不多,但臣愿捐银三万两白银助百姓渡过眼下难关。”
一个身型高大的男子站了出来,声音洪亮,众人看去,可不就是广阳侯府的魏棕吗?
顺平郡主,魏棕。一个是任家二房独女,一个是任家长房女婿。有些臣子便将视线挪到了一直垂着头不言语的户部侍郎任大爷身上。
几日下来,任大爷鬓边都愁出了几根白发。向他看来的灼人视线,他自然感受到了。可他口中发苦,这事他真不知道,虽然他焦头烂额,但也没有从侄女和女婿身上薅钱去填国库的道理。
魏棕出列后,便有一些年轻臣子还有一些武将站出来。他们大多数军伍出身,家底自然不如世家雄厚。但多多少少捐了一些。
上方的摄政王虽没说话,那朝堂中谁人不知站出来的这些臣子都是摄政王一派的。摄政王今日是摆明了要从他们身上薅银两。
出列的和未出列的,泾渭分明。
龙椅之下的陈朝也不急。只静静睨眼看着。
在那幽深的眼眸注视下,本缄默不语的一众世家官员也快站不住了,频频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孙太尉。没一会,站在最前头的孙太尉出了列,再就是中书令……
世家都拿出了态度,国库丰盈了不少,赈灾暂时不成问题。但哄抬物价一事并不能就此放下。早朝散去,一纸由摄政王起拟,明丰帝盖印的降爵圣旨从宫内送去了魏国公府,魏国公从国公径直降成了伯爵,另外还被罚没了哄抬物价所得的所有银两,粮食铺子被查抄,铺子掌柜入狱。
灾情下,不得哄抬物价本就设有律法,但少有人管。魏国公府事一出,上京城中再无铺子敢哄抬价格。
雨停后,再未下雨,天色还有渐渐放晴之势。而有朝堂众臣捐粮捐银在前,上京城中的各商贾富户自然识趣,也纷纷捐银两和粮食。一时间,上京城中民心大振。
五日后,洪水彻底退去,住在长公主府的任老太太归心似箭,任府也派了人来接。任兰昭不放心任三夫人,也同二老一起回了府。
上京城经此一灾,四处狼藉,各府各处都在收拾残局。陈国夫人看着乱糟糟的宅院,也是发愁。晚间亲自去了前院。
青云在院子中指挥下人收拾院落,见到陈国夫人恭恭敬敬行了礼。“老夫人。”
陈国夫人:“你们王爷呢。”
青云侧头看了眼屋子:“王爷正休息呢,这些时日都未曾好好睡过,刚回府还未洗漱用膳便睡下了。”
听到此言,陈国夫人也心疼。
“那便让他睡吧,让他明早去我院里一趟。”
“是。”
次日一早,陈国夫人刚起身就听到外头侍女们请安的声音,随后陈朝走了进来。
“母亲,您寻我?”
陈国夫人起身,虽在一个府中,但她有半月没见到儿子了。
“看你眼底的青紫,便是再忙,也要寻空休憩一会。”
陈国夫人的话语中满是心疼。
“上朝时辰快到了,母亲若只是看我一眼,眼下也看过了。我晚间早点回府陪您用膳。”
养儿就是不如养女贴心,整日冷冰冰的。陈国夫人叹口气,自知自己儿子的脾性,她也没期望过自己的这个儿子哪日能柔个脸温声温语说话。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这婚期也就半月了,眼下四处都乱着,是要如期办,还是延些时日。”

陈朝沉思片刻:“看任府那头的意思吧。我多派些人先将府里收拾下。如期办也无妨,延期也可。”
这确实不是他们一府就能定下的事,陈国夫人点头,在陈朝出门后,派人送信去了任府。
任老太太和任大夫人坐在一处,正在商议此事,这信来得正是时候。
“摄政王府的意思是都可,他们府里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我们府里能抓紧时间收拾妥当吗?”
任大夫人:“府中这些人只怕不够,还得去长公主府借些人。”
任老太太:“行,那就问问嘉儿的意思吧。”
任老太太派去了身边的嬷嬷,不到一个时辰,嬷嬷就回了府。
“老太太,郡主的意思是不用改婚期。她会派人来一起收拾宅院的。”
两家都没有延婚期的意思,仅剩半月的时间,两府都紧锣密鼓收拾宅院,准备婚礼所需一切事宜。
第20章
夜色正浓,万物俱寂,月影之下,一道人影身姿轻盈躲过了夜间巡视的金吾卫,一路翻墙落到长公主府一处偏僻院落。刚站稳脚步后,那身型就晃了两下,随即轻声倒地。
观南很快就带着人赶到,看着熟悉的脸,他冷漠启唇:“把人抬进去。”
隔了大半个皇城的摄政王府外,徐弘翻身下马,他浑身气势凛冽,将腰间还滴着血的长剑丢给门房后径直进了府。
大婚在即,摄政王府已经开始妆点院子,府内四处都挂着红绸红灯笼,喜庆气氛正浓。
青云带着人穿过连廊,推开书房门,书房内的人正坐在灯下翻看奏报。“王爷,徐将军来了。”
书案后的人未抬头:“让他进来吧。”
徐弘刚进门,陈朝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
徐弘抬手抹了一把脸。他脸上沾了不少血迹,血迹有些干涸了,一时竟擦不去。
“今夜有两批人夜探金吾卫。第一批身手和雨夜劫狱的极为相似。而另一批则是暗中跟随那些人来的。第一批人我都劫杀下了,剩了几个活口,但后面那批人身手着实厉害,死了几个剩下的都逃了。”
不知是差事没干好还是因为今夜杀了人,徐弘周身煞气腾腾。
陈朝放下手中的奏报:“先审活口。”
长公主府中,许久未曾住人的僻静院落点起了灯烛,一个年轻府医从房内走出,手中端着的盆内本清澈的水如今血红一片,他的双手和袖摆处也沾满了血迹。
院子外,慧心提着灯笼走近,她身后是披着斗篷的任兰嘉。慧心走在前头,先看见了府医满身血迹的模样,她急忙给府医使了个眼色,府医急忙避开。
任兰嘉跨进门,吴悠和观南都在屋子里。二人刚想行礼,被她抬手制止了。一进屋子里,她就闻到了浓重的药草味,其中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放缓脚步走近榻前,垂眸。榻上躺着双眼紧闭面白如雪的观心。她呼吸薄弱,雪白的中衣前襟还渗着血。
“会死吗?”
吴悠站在离任兰嘉两步距离外,他道:
“伤很重,但性命无虞。只是得静养一些时日。”
观心深夜伤重入府,进府便昏迷一直未醒,想知道发生何事也只能等她醒来。
任兰嘉收回视线:“明日我要回任府待嫁。你们看顾好她,醒了让人报我。”
吴悠暼了一眼立在侧后方的观南:“郡主,我送您回房吧。观南,你留下,府医一会要来换药。”
清冷深夜,慧心提着灯笼默默走在前头。吴悠落后任兰嘉一个身位。吴悠在长公主府近二十年,眼前的少女是他看顾大的,再过几日,她便要嫁人了。只可惜,她母亲没有活着看到。
“郡主。”
吴悠唤道。
任兰嘉停住脚步,转身。眼前的吴悠虽已过而立之年,但面容依旧俊朗如青年。岁月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只是命运戏弄了他。满腹学问,本该是俊秀才子,如今却只能蜗居在长公主府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从任兰嘉记事起,吴悠就一直安安静静候在她母亲身侧,将她母亲还有她以及府里的一切事宜打理得妥妥贴贴。
“郡主,过几日便是大婚,我得留在府中不能随您出嫁。陪嫁一应人挑的都是您惯用的,只是有一人我想求您一令。”
黑夜中,微弱光亮下,任兰嘉眸光微沉,逐渐变得发冷。
“你想要观南。”
任兰嘉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吴悠退后一步,掀袍径直跪下。双膝磕在石板路上,砰一声。声音实实在在,他没有丝毫迟疑。
任兰嘉眯起眼眸,看着跪在地上身板却依然挺直的人。她从未见过他跪过,即便是在她母亲安宁长公主面前,他永远都是身姿挺拔,丝毫不像一个奴才。如今,他为了观南,给她跪下了。
“摄政王府戒备森严,观南在府中行事诸事不便。必会引起注意,郡主不如将他留在长公主府,一切事宜郡主只要嘱咐,观南依旧会像往常一般尽心竭力。至于侍卫首领人选,可将观海调回。”
瞧瞧,这话说的。倒真是为她着想,连代替的人都想好了。任兰嘉嘴角噙着笑,但眼底满是冰冷。
“你想要观南,我便给你观南。母亲在时便说过,待你和观南要如亲人一般。你是长辈,跪我算什么样子。起来吧。”
吴悠并没有起身,而是继续道:
“尊卑有别,我和观南到底是奴才。不敢自妄。观南一事,谢过郡主。”
吴悠跪地不起,任兰嘉淡淡将眼神移开。什么都没说,转身。
“慧心,走吧。”
慧心一直在旁边默默瞧着,自然也瞧见任兰嘉头转头的那一瞬的样子。她的脸紧绷着,身上的怒气呼之欲出,慧心转头看了眼跪在地上依旧不起的吴悠,又看了看身侧的主子。一向话少的她踌躇片刻,最后还是把话咽下了。
深夜,修长的身影立在任兰嘉面前,任兰嘉专心抄录着佛经,并没有看他。
“吴悠想你留在长公主府,卸任侍卫首领。你怎么想?”
听到这话,立着的人似乎也不惊讶。只是在眼前人看不见的角度手悄然握成了拳。
“谨听郡主吩咐,郡主要我留便留,要我跟着我便跟着。”
任兰嘉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烛光下,那修长的人影面容依旧冷峻,甚至没有丝毫波动。
不想反抗自己的好叔叔,便把难题丢给她。
即使她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能坚定选择她。
这血缘羁绊啊,真感人。
叔叔为侄子着想,侄子不想为难,那她就成全他们
吧,
“把令牌放下。出去吧。”
次日一早,任兰嘉就要登上马车离府。这一去,她就不再是安宁长公主府的顺平郡主,而是摄政王府的摄政王妃。
府里的一众下人大多都是要随任兰嘉出嫁的,任府太小,他们大多要等大婚后再进摄政王府。一众下人目送任兰嘉上了马车。任兰嘉站在马凳上,环视了四周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站在人群最中间的吴悠还有他身侧的观南身上。观南抿着嘴,并不看她,但吴悠却如寻常一般。
任兰嘉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没有片刻停留。“走吧。”
依旧是一众黑衣侍卫护在马车四周,只是那贴身护着马车的高头大马上换了一人。他的腰间挂着属于长公主府侍卫首领的腰牌。
“走。”
一声令下,侍卫和马车都动了。马车从那朱红大门驶出,大门又缓缓关上。
大门刚阖上的那一刻,观南就沉了脸。那阴沉的气势周围的下人们都察觉到了。下人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人群散去,吴悠转身看向丝毫不掩饰情绪的观南。
“为什么?”
观南问。
和吴悠相似的脸庞,却没有一丝文气,浑身冰冷如寒剑。
吴悠答:“你能骗过郡主,当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卫首领,但你骗不过陈朝。你是男人,他也是。我不能让你去摄政王府送命。”
观南不服气:“我掩饰得很好,况且陈朝不敢杀我。他若想杀我,我便先杀他。”
话音间,观南的杀意尽显。
吴悠并不想和他多言,方才任兰嘉走时,看他的眼神中除了冷意再无其他。他明明知道她在意什么,还是为了观南伤了她的心。
见吴悠要走,观南一把拽住他。
“小叔,求你。让我跟在她身边好不好,我会避着陈朝,尽量不让他见到我。”
吴悠顿住脚步,观南立在他身侧,脸上满是哀求之色。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观南的脸偏向一侧,脸上很快就泛起红晕。
观南的下颌紧了紧,他正过头。依旧还是:
“我求您。”
吴悠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当初,他不该把他带进长公主府。应该如安宁长公主所言,把他送去江南,远离这一切是是非非。
“等这一切事了,我会求郡主放你出府。到时你不再是长公主府的侍卫。你会有一个清白身份,你可以入仕,可以入伍,可以经商。然后娶一个清白人家的女郎生儿育女。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但唯独不能呆在她身边。从今日起,长公主府的观南就要慢慢消失,往后才可以正大光明站在人前。我说的话,你明白吗?裴元新。”
这个名字,深深刻在观南的骨子里。但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观南不甘,但面对着混杂着他骨血的名字,他锢住吴悠的手无力松开。
吴悠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看看观心如何了。”
观南神情恍惚,一脚深一脚浅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到了观心所住的僻静院子。
府医见到他,同他说话,可他只能见府医的嘴在他眼前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推开房门,房中的药味较昨夜更盛。榻上昨夜还不知生死的人如今却已能坐起身。背对他露出大半肩膀,肩膀上伤痕累累。
似是察觉到脚步声,她转身,衣襟半敞着,胸前裹了厚厚一层纱布,纱布间还渗着血。见到来人,她勾唇一笑,一改往日的讥讽模样。但她的话依旧刺人。
“哟,瞧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真像一只被主子丢弃的狗。”
本还精神恍惚的人听到此话神色一变,三步跨两步,大步走到床榻上。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往后狠狠一推。本就重伤的人狠狠重重砸在床榻上,闷哼一声。
扼住她咽喉的人双眼赤红,喉咙也被掐的生疼,但她似无感觉一般,笑着笑着笑出了声。
观南看着榻上人的疯癫模样,面露嫌恶,松开了手。喉咙失去禁锢,观心没去摸发疼的咽喉,而是撑起身子,看着退了几步的人。

“啧,怎么还是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呢,还是你就喜欢在床榻上玩这样的把戏呢,我的未婚夫。”
观南掏出帕子擦拭手心,好似那手碰了什么脏物。
“别再开口了,你的声音真的很难听。”
榻上的人笑容顿失,一抹银光从她袖间飞射而出,擦过观南的面庞径直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
噌~~
钉入墙壁的物件余音不断,观南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手中一片湿漉。
“你如今的模样也很丑。别再立在我眼前刺我眼。”
第21章
马车自大门入了任府,府外看不出,但府内已遍处妆点上了,房檐廊下,红绸高挂,来来往往的下人脸上也满是喜色。
短短几日,任府中就不见洪灾后的狼藉。任兰昭早早得了任兰嘉今日要回府的消息,用完早膳便候在花厅等她。
任兰嘉刚下马车,任兰昭就迎了出来。这些时日,她和任兰嘉越处越好,丝毫没有当初任兰嘉刚回府的醋劲。
“二姐姐,你可来了。你的婚服昨日便送到了,听说好看极了。快,咱们去试试。这是祖母交代我的,祖母说让你别去请安了,先试试婚服合不合身,哪里不合适,宫中的绣娘也能尽快改好。”
手刚环上,任兰昭就拖拽着任兰嘉往内院走去。一路下人朝她们行礼,任兰昭也是敷衍以对,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婚服就铺在任兰嘉的床榻上,降色嫁衣铺开,嫁衣上的对襟,披帛用青色绸缎所制,上头用金线为底绣着百凤纹样,配以千颗小东珠点缀。放在婚服一侧的便是凤冠,上头用凤凰含珠,双蝙蝠,仙鹤等诸多寓意美好的制样打底,再镶嵌了数目众多的红蓝宝石和明珠。
婚服和凤冠任兰昭也是头一回见到,她眼睛放光。
“二姐姐,你快试试。”
宫中的绣娘随着婚服一道出的宫,静静立在房中。
“郡主先试试,若是哪不合身奴婢们改改。”
身量尺寸都是绣娘亲自到长公主府量的,寻常不会出差错。侍女们伺候任兰嘉脱去外袍,再将婚服穿上身,还没装扮,更没戴凤冠。任兰昭就啧啧夸赞。
“好看极了,母亲说大婚这日是女子一辈子最美的时候,我还不信呢。二姐姐还没妆点,就如此美,大婚那日只怕更美了。”
绣娘围在任兰嘉身侧看婚服是否合身。任兰昭嘴巴不停,一直夸。身为府中年纪最小的女郎,任兰昭自小就嘴甜,眼下她存了心思夸人,那赞美之词必不重样。任兰嘉的唇角也露出笑意。
婚服大体都合身,只有细微处还需再改改。脱下婚服,绣娘捧着婚服退下,铺在床上的凤冠和饰品慧心则带着侍女们收起。
大婚前一日,是新娘子添妆,女方派人去男方家中铺妆的日子。一早,素念就带着一众侍女还有一队侍卫带着一车队的箱笼先去了摄政王府。
任兰宜则是带着魏棕回了府,她的肚子显怀,人也变得丰盈了一些。魏棕寸步不离扶着她进的府,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她摔倒的模样。
将任兰宜送到老太太房中,后院之地,魏棕不好多逗留,只叮嘱了几句任兰宜身旁的侍女便走了。
自广阳侯府次子出事,任兰宜匆匆回府,任老太太也是头一回见到大孙女。她还是挂心孙女的事:
“如今在府中如何?那妇人可有再为难你?”
任兰宜摇头:“有二妹妹送来的嬷嬷在,她不敢如何。况且还有魏棕在,他和公爹说本不让我再去请安了,但孙女不想让外人途生闲话,说他不孝继母,孙女不敬婆母。因此每日去坐坐就走了。如今小叔子没了,她心情不顺,有时说话难听些。孙女也只当听不着。”
任老太太点头:“这般也好。不过身子重后,便不要再去了。旁人家都如此,也不会说你什么。”
任兰宜应下:“孙女知道了。”
任兰宜今日来是为了给任兰嘉添妆,今夜会住在任府,任兰太太也不再留她。
“去吧,昭儿也在嘉儿院子里呢。这丫头,自从嘉儿回来送了她许多饰品衣裳,就天天一口一个二姐姐,粘着嘉儿不放了。”
任兰宜捂嘴一笑:“这不正合您的意吗。”
任老太太挥挥手:“去吧去吧。”
到任兰嘉院子中时,院中不只是任兰昭在,温闻烟和姜澄也在。二人和任兰宜虽不是一同长大的,但同在上京城,如今也都嫁人,在宴席上也见过几回。
见到任兰宜来,坐在任兰嘉身侧的温闻烟起身。
“宜姐姐,你来了。坐这吧。”
侍女扶着任兰宜过去,任兰宜对给她让座的温闻烟笑笑。
坐下时,任兰宜一眼就发现了任兰嘉的不同。肤色亮白,白嫩得都可以掐出水来,身上更是散着隐隐香气。同是大婚过的人,任兰宜笑道:
“二妹妹这几日被嬷嬷折腾得不轻吧。”
在坐的除了任兰昭,都心领神会,齐齐捂嘴笑了。任兰嘉无奈道:“大姐姐可别再打趣我了。”
自到了任府,每日都是泡池,抹香脂,嬷嬷们围着她可以折腾她一日。
任兰昭不明状况,一脸疑惑。
任兰宜招招手,她的侍女捧着几个匣子上前。
“这是我给你的添妆礼。物件没有多珍贵,但都是母亲当初给我的嫁妆。只盼望二妹妹可以和二妹夫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任兰嘉没有当着众人面打开,而是让慧心收下放进来房里。
“多谢大姐姐。”
姜澄和温闻烟没有久留,送完礼坐了一会便回了府。
这一日,任府格外热闹,都是各府来添妆的人。直到晚间,才渐渐清净下来。
夜间,任府女眷齐聚在任兰嘉院中,众人叙着话,任老太太拉着任兰嘉进了里屋。
任兰昭疑惑:“祖母拉二姐姐偷偷说什么,还要进里屋呢?”
任大夫人,任三夫人和任兰宜都笑出了声。
“等你成婚便知道了。”
任兰宜打趣道
进了里屋,任老太太手中捧着一个匣子,把匣子放桌上后,拉着任兰嘉坐下。
匣子雕工精美,通体扁平状。任兰嘉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她猜到匣子中放的是何物了。
任老太太抬手摸了摸任兰嘉的脸庞,再牵住她的手放在手心中,任老太太眼眶中渐渐蓄泪。
“你出生时,祖母是头一个抱你的。那么小小一个,祖母抱你你就不哭了。昭儿总吃醋祖母对你好,在祖母心中,祖母确实偏疼你一些。因为你幼时总爱粘着祖母,除了你母亲,只要祖母。你父亲都不让抱。祖母那时就想啊,要把咱嘉儿捧在手心,好好疼着,再寻个好夫婿,让他替祖母好好疼你。
只是,祖母到底没能如愿,让你年纪小小便生了青灯古佛之心。祖母写了那么多信去云留山,就是想让你改了心意下山来。可这两年陈朝在朝堂上手段颇狠,祖母就有些犹豫,祖母不知是该让你留在山上,还是下山来嫁他。他不是个会疼人的主,偏你那父亲给你定了这么一门亲事。
你母亲父亲都已不在,我和你祖父说,总得再努力多活几年,给咱嘉儿撑腰。遇到宜儿的事后我才觉着自己无能。后见你能给你大姐姐撑腰,祖母又欣慰许多。
嫁过去,你便是摄政王妃。祖母不担心外人欺负你,只是和夫君相处,总得用着心思。你礼佛多年,性子难免淡些。但祖母也不期望你学其他女子一般以夫为天,万事忍让。你有着皇家血脉,母亲乃嫡长公主。当今圣上的命还是你母亲救下的。所以受了委屈,尽可归家。任府是你家,永远都是。”
任老太太自己温静贤淑了一辈子,养在身边的大孙女最像她。万事以名声为前准,在夫家事事恭顺,才受了这么多委屈。但好在有个疼她的好夫君。小孙女,自幼被宠大,气性不小。往后还得怕她欺负夫君。
只有这二孙女,明明身份最尊贵,脾气却难得的好的。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只有对着二孙女,任老太太才能说出了让她不用忍让夫君,尽可归家的话。
任老太太也知道还未大婚,就说让二孙女不顺心就归家的话不吉利。但她还是得说。
任老太太热泪盈眶,任兰嘉也双眼泛红。
“祖母,放心吧。孙女不会委屈自己。”
任老太太只以为孙女在宽慰她,却不知自己孙女真是不会委屈自己。
任兰嘉掏出帕子帮任老太太拭去眼泪,哄了任老太太半晌,任老太太才重露笑意。
说完贴心话,任老太太才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一本本册子。任老太太也没翻开。
“等我们都走了,你看看。这本该是你母亲要教导你的,祖母呢。知道你害羞,其实不看也罢,摄政王府那头总也是备了给他们主子看的。”
册子封面的图就已然非常露骨,任兰嘉赤着脸把匣子阖上。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明日你还得早起梳妆。早些睡。”
任兰嘉扶着任老太太出去,两人都红着眼,一众人也清楚大概她们在里头都哭了。最活泼的任兰昭也沉默了。
“好了,都回去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你们再去看看,府中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没。明日可不能出一点差错。还有宜儿,怀着身子快些回去。昭儿,扶我回院子。”
任老太太一番话把所有人都支开了,几人知道任兰嘉需要休息,便跟着任老太太一道离开了。
热闹的院子又陷入寂静,任兰嘉回房,今夜嬷嬷没有再折腾她。院中的灯今夜得彻夜亮着,回到房中,在烛光下,任兰嘉打开了匣子,将匣子中的册子拿出翻开。册子中交缠的男女映入眼帘,各式各样,栩栩如生。只翻了两页,任兰嘉就放下了。
佛经中讲yin欲,是唯一能满足六根之欲。
而她,只对着他,才会六根不净。
放下册子,任兰嘉去沐浴,出浴后,回到房中,一个高大身影站在房中。看到她出来,对她微微一笑。
“郡主。”
男子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庞成熟。
“你回来了。”
“嗯,郡主出嫁,怎能不回。这次回来便不走了。观南在京中舒坦了这么些年,总得换他出去奔波奔波了。”
男子声音浑厚,身型宽厚,让人有着浓重的安全感。
任兰嘉怔怔看着他,浑身散发一种一触就会碎掉的脆弱感。
“观海,母亲不要我,父亲不要我。如今吴悠也只要观南,不要我。
那熟悉的脆弱感让男子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吴悠,他怎么敢这么刺激她。
压住心中怒气,他走到任兰嘉面前,张手将她环进怀中。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郡主不是还有我吗?明日出嫁,身侧就会多了个陪你度过一生的夫君。怎会没人要你呢。”
宽厚的胸膛一如既往,任兰嘉难掩心中酸涩,嗡声道:
“如果他也不要我怎么办?”
男子眼眸一沉:“那就如郡主所愿,杀了他。”
第22章
一场洪灾后,上京城中虽还不复往日繁华,但在摄政王和顺平郡主大婚这一日,朝廷休朝,百官沐休。上京城中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一场盛大婚事。太后带着明丰帝更是亲自回了摄政王府参加今日的大婚。

早在几天前,上京城中就已红绸红灯笼高挂,其中不少都是百姓们也自发妆点上的。洪灾一事,不少百姓都受了长公主府的救济。他们感念顺平郡主心中记挂着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在她大婚这日,他们也想给她添一份喜气。
而禁军也为了这场大婚齐齐出动,把守住了从摄政王府到任府的主道。
外头的热闹,任身为新娘的任兰嘉毫不知情。她睡到了自然醒,养足了精神才起床。在沐浴更衣后慧心端来了膳食。用过这顿膳食后便一直到礼成后。
用完膳后,喜娘带着侍女们涌进。女眷们也都慢慢都到了。任兰嘉没有母亲在堂,任老太太便请了许多威望甚高的老夫人给她梳头,每一个都是子孙满堂的有福之人。
任兰嘉在镜中和任老夫人双眸对视。她微微一笑,任老太太却红的眼。旁边有人打趣。
“任老太太。今日您可是要坐高堂的,可不能哭花了脸。”
打趣任老太太正是那日随陈朝来提亲的卢公的夫人,卢老夫人。她和任老太太自闺中相识,说话也没顾忌。
被卢老夫人一打趣,任老太太也是笑出声。
梳完头,说完吉祥话,新娘子便要挽发戴冠更婚服。任老太太带着一众老夫人去正
堂等着迎亲队伍。
迎亲的队伍踩着吉时从摄政王府而出,最前头的是提着大红灯笼的仪仗队开路,随后穿着一身降色新郎袍的摄政王骑在高头大马上,再后头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迎接车队。出了摄政王府后。迎亲队伍就吹奏起鸣乐声,配着炮仗声,一路上人潮涌动,好不热闹。
任府中,任兰嘉刚换上婚服,任兰昭就冒冒失失冲了进来。刚进门,她就怔愣住了。她平日看惯了穿着白衣的二姐姐,如今见到妆容明艳的任兰嘉,她看呆住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走路慢悠悠的任兰宜,任兰宜进门看到任兰嘉也是一愣。但她很快回神。
“前头来信了,迎亲队伍已经出来了。”
任兰昭这才回过神,自己过来就是说这事的。
“二姐姐,你放心。二姐夫虽然是摄政王。但今日,定然不会让他轻易把你娶走的,二哥哥带着三哥哥还有一众好友堵在门前呢。都是国子监的,有学问着呢。”
任兰昭和任兰宜来了就没再走,在房中陪着任兰嘉。
外头不断有人传信进来。
迎亲队伍到了。
王爷下马了。
二少爷和三少爷堵门了。
二少爷和王爷对诗败了。
三少爷带人投壶也输了。
二少爷和三少爷携手让王爷做了三首催妆诗。
下人隔一会便来一趟,任兰昭心痒痒。任兰宜出嫁时,她年纪还小,还能在前头凑热闹。可如今她年纪大了,不能出门了。
任兰昭完全坐不住,慧心从外走进来。
“郡主,王爷进府了。正朝这来。”
屋里瞬间热闹起来。慧心和喜娘最后检查了任兰嘉的妆面后将团扇给她。
任兰嘉以扇遮面。很快,涌动的人声响起,许多人朝任兰嘉的院落走来。
起哄声越发近了,喜娘将任兰嘉扶起,任兰宜在一旁轻声道:“他来了,妹妹莫慌。”
透过扇面,任兰嘉隐隐看到一道高大身影逆着光向她走来。脚步稳健不慌不忙,他一路走到她身侧,站定。任兰嘉遮着面,他身量又高。任兰嘉余光只能看到他腰间的金丝蟒带,还有腰间挂着的香囊和玉佩。那是她作为新娘送出去的礼。那香囊她只锈了最后几针。
喜娘说着吉祥话引着一对新人出了院子,向正堂走去。向正堂走去一路早就铺设了毡毯。行走间,任兰嘉能感觉到身侧的人在放缓脚步迁就她。
她嘴角微微上扬。
到了正堂。正堂中高坐的是任老太爷和任老太太,二人中间的案席上放着两个牌位。正是安宁长公主和任二爷的。
拜别亲人,就要出府。任老太太忍了一日的泪在此时终于落下,任老太爷也眼眶泛红。
任府门外,已被看热闹的百姓团团围住,禁军侍卫们维持着秩序,众人只能远远见到了顺平郡主的一侧真颜。
顺平郡主以公主之礼出嫁,迎亲轿子用是十六抬大轿。这象征着皇室尊贵的轿子,上次见还是先帝迎娶如今的太后之时。
接上新娘,花轿起轿。迎亲队伍走在前头,后头是随新娘出嫁的嫁妆。许多年长的百姓还记得安宁长公主出嫁时十里红妆的盛况。茶余饭后,他们议论了许久。如今再看顺平郡主的嫁妆,那真是比她的母亲安宁长公主出嫁时还要多。迎亲队伍都走出了甚远,还不见嫁妆队伍的尾巴。
侍女和喜娘一路撒着喜钱,路上百姓说着吉祥话。
这一场婚事,冲散了这些时日弥漫在上京城中的阴霾氛围。
过了大半个皇城,到了摄政王府已到黄昏时刻。
下车,铺毡,坐鞍,入帐,拜堂,喜娘一步步指引着两位新人。并排站着不足两拳距离的两人都未曾言语只是各种行礼。
拜堂过后,便是入洞房撒帐。
新娘要坐在床榻上。
坐下的时候任兰嘉看到床榻上撒满了系着彩绦的铜钱,还有些金银混杂其中。大婚撒帐要除了银钱外还要撒上五谷杂粮,寓意早生贵子,五谷丰登。可眼下的帐中并没有五谷。
新娘入洞房,便算是正婚礼完成,新郎要出去待客,新娘坐帐中候夫君。本还有闹新娘这么一个仪程,但太后发话取消了。
“我出去待客,喜娘我也让她退下了。一会有侍女来送膳。你先用些。”
这是今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随后便是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他走了,门被阖上,房中一片寂静。任兰嘉放下扇子,眼前满目红绸。屋子布局陌生,四处张贴着喜字,屋中除了她只剩下摇曳的红烛。
屋子陌生,但陈设却眼熟,屋中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的嫁妆,是她出生时,她母亲替她备下的。她如今坐的床榻,每一幅雕花的花样都是她父亲亲自选的。
放下扇子,独坐在屋内。成婚之日虽无双亲送别,但双亲所留之物尽在眼前。也提醒着她,父亲母亲是如何将她捧在手心中疼爱过,只是比起她,他们有更重要的人。所以才双双毫不犹豫抛下她。
静坐了一会,房门被推开,素念提着食盒进来。
素念昨日便来了,有她在,任兰嘉的膳食一向不假与他人手。
“姑娘,奴婢做了些膳食。您用一些吧。”
素念将食盒放在桌上,将食盒内的菜端出摆好,再去床榻边扶任兰嘉站起。婚服裙摆拖曳及地,素念将裙摆提起,方便任兰嘉走到桌边。
任兰嘉倒不是很饿。
“慧心呢?昨日进府后,一切可顺利?”
素念先给任兰嘉盛汤,她知道为了大婚,今日新娘是不能多饮水用汤食的。
“慧心在前头看着嫁妆呢。昨日进府诸事顺利,王府中的管事和嬷嬷对我们颇为客气。奴婢也探了探府中的情况。王府里就王爷和老夫人两位主子,老夫人住东院,王爷往日都住前院。这正院修建好还未住过人。前院中,也只有小厮并没有侍女,老夫人也没有往王爷院中放过通房。”
身为贴身侍女,素念最关心的自然是这府里有没有糟心的人会惹自家主子烦心。婚前虽然也听说摄政王不近女色,但进了府确认后才真正放心。
简单用了几口,任兰嘉便没了胃口。素念将食盒收拢。将食盒递给候在外头的侍女便回房陪着任兰嘉。今日的嫁妆要在外头摆到宴席散后才能入库。所以今夜慧心是回不来了。
日头落下,明月升起,红烛燃了快过半,为了婚事忙了多日,昨夜更是为了准备新房一夜未眠的素念靠在床榻旁眼皮都耷拉了起来。
正当她迷迷糊糊之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走近,素念被惊醒,她惊慌偏头看去,自己的主子已经倒在床榻上,睡意沉沉。大门此时被推开,眼看着黑靴迈进大门,素念惊起,慌慌去推自己的主子然后寻扇子,扇子被放在床榻上内侧了。
任兰嘉猝不及防被推醒,还没醒神就见素念扑来。一主一仆跌做一团。
“郡主,王爷进来了。”
任兰嘉瞬间清醒。
陈朝进门时,见到的便是主仆二人倒在床榻上的狼狈景象。
“咳。”
陈朝轻咳一声,榻上的二人慌忙起身,穿着嫁衣的新娘面色酡红涨红着脸有些无措,身旁侍女手中拿着扇子面容惊慌。
素念将手中的扇子塞给主子后,急忙站起。立到一侧,低垂着头,满是懊恼。
完了,要是被吴管事知道自己就死定了。
任兰嘉手中捏着扇子,看着门边修长的身影,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
短短几息间,陈朝看着榻上明艳的新娘子脸上表情变幻了数样。最后她轻咬着唇,偷偷暼他,既无措又羞怯。面上的红晕蔓到就耳后,白里透红,红润一片。
陈朝知道自己再这么站下去,他的新婚妻子要羞成了恼了。
“你先下去吧。”
陈朝道。
素念心中正悔着呢,听到陈朝的话下意识去看自己的主子。然后就见自己主子微不可见点了点头。素念这才恭顺退下。
素念走了,陈朝大步流星走到榻边,掀袍坐在她身侧。
他坐下后,两人之间不过一拳距离,今日闻了一路的沁香又钻入他的鼻尖。看她的手一直在扇柄
处划弄,陈朝探手,从她手中抽走扇子。
任兰嘉手中瞬间一空。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夫人这是体谅我,就这么免了我的却扇诗?”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他说了一段话,任兰嘉却只听到了夫人二字。
“喜娘呢?”
她的声音轻柔,混着香气传来。想到她方才的不知所措的模样,到底还是个小女郎。陈朝扯了扯衣襟压低了音调。
“无需喜娘,我们自己成礼便可。”
二人同坐榻上,他就坐在她身侧。任兰嘉的眼神不自觉停留在他那双把玩着扇柄的手上。指甲修剪的圆润,右手食指上还带着茧。一看便是惯拿笔的手。
任兰嘉垂下手,摸到了身侧撒着的金银。想起帐中所撒之物,她问:
“撒帐怎只有金银,没有五谷。”
陈朝偏头看向帐中。
“金银许富贵,五谷意子孙。今日大婚我只许你日后富贵,子孙一事,皆由你意。你若不愿,我不求。”
任兰嘉不再盯着前方,转头看向身侧和自己刚行了大婚之礼的夫君。转过头。任兰嘉先看到的是他硬朗的眉眼,眉眼之下,是欣长的眼睫,眼睫在烛光照耀下闪着金光。
世间男子,大多期望多子多孙,他竟说,随她心意。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侧目,双眸相对。二人眼眸中倒影着明亮的烛光还有彼此。
凑近看,陈朝也发觉,她除了口脂,并没上很厚重的妆容。她穿着嫁衣,在红衣烛光映衬下,面容甚是明艳。
视线再往上移,便是奢华的凤冠。凤冠用料十足,只是看着他就觉着重,她却顶了一日。陈朝移回视线。
“要让侍女进来给你卸冠吗?”
这凤冠着实很重。正因为如此,方才她才偏在床榻上睡过去了。
“好。”

第23章
伺候任兰嘉沐浴的是陪嫁的卫嬷嬷,她也是宫中出来的,伺候过不少妃嫔。本年事已高,在长公主府中本已是在养老不管事。但此番任兰嘉出嫁,身边需要一个得力的嬷嬷。她便主动要求陪嫁。
她细细擦着任兰嘉的背。
“郡主,女子头一回总是疼的,日子久了也就能得趣了。男子虽喜欢女子在榻上娇柔些,但王爷没有通房妾室,头一回难免莽撞些,您也别一味忍着,不能伤到身子。”
卫嬷嬷那么大的岁数还坚持跟着任兰嘉出嫁,就是因为任兰嘉身侧都没有成家的妇人伺候。那些年纪还小的侍女又哪懂得这些。
沐浴之后,又是通体抹上香脂。任兰嘉自己都能闻到身上的幽香。
穿着大红寝衣,卫嬷嬷扶着任兰嘉回房。房中只剩下大红烛还亮着,其余灯已然都灭了。房中昏黄,只有和她穿着同色寝衣的男人坐在桌前。
卫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阖上了房门,房中仅剩他们二人。坐在桌前的男人回头,目光灼灼。
任兰嘉慢慢走到桌边,从他身旁走过时只闻到了清冽的皂角味,并没有酒气。
大婚的最后便是夫妻共饮合欢酒。
“下聘时,老太爷说过你食素,酒你能喝吗?”
任兰嘉在他身侧坐下,微微点头。
修长的手将托盘中用红绳相连的合卺酒端起,一端放在自己手中,另一端递给了她。
任兰嘉接过,二人同饮合欢酒,酒饮尽,将葫芦状的杯盏合而为一。
礼成,那今日大婚的最后一步便是洞房花烛。
任兰嘉身上的红色寝衣用了心思,乍看不觉,在光下近看才发觉寝衣极为轻薄,前襟大敞着,露出大片莹白。
不知是饮了酒还是如何,房中二人都隐隐发热。
“就寝吧。”
他说。
任兰嘉垂着眸,刚点头。坐在他身侧的人便起身,还没等她反应。她就被人拦腰抱起。骤然腾空,让她一声惊呼,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前襟。
她靠在他怀里,眼前就是他的的喉结还有锋利的下颌。他的前襟被她一抓,微微敞开,露出蜜色健壮的胸膛。她莹白的手搭在那,两者反差鲜明。
床榻上的撒帐之物都被侍女们提前归置到了角落里,铺上了松软的被褥。任兰嘉被轻轻放到床榻上时,微微下陷。
红色纱帐高高悬挂,任兰嘉被放到床榻上时,纱帐被人挑下。纱帐轻轻落下,合拢,掩住了烛光。
偌大的房间,纱幔一阖。二人所处之地只有这不算小的床榻。
床榻外的几上点了熏香,香气缥缈飘入帐中。他将一只手撑在她的额侧,一只腿挤进她的双。腿间,他俯在她的上方,渐渐靠近。
她的乌发散在床榻上,看着越靠越近的人,她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双手抓着身下的被褥。
可手刚抓上被褥,她的手被他握住。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能包裹住她的手。卧成拳的手被人轻轻展开,他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随后她的手被他就这么牵着压在了头顶。
他的脸与她也就咫尺,她还能感受到他沉重又温热的呼吸。
本撑在她额侧骨节分明的手抚过她的乌发,从耳垂到脸颊轻轻抚过,最后停在了她的下颌。他在那顿顿住,微微一挑,她不自觉轻嗯了一声仰起了头,修长的脖颈紧紧绷着。
他的手在那轻轻挑弄,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后腰脊骨处蔓延出来。这陌生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弓起身。
他是在作弄她吗?
任兰嘉试图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只看到幽深锋利的双眸,她想说,让他停下。
可话没开口,她的双唇就被堵住。她的嘴唇温热,而吻住她的双唇微凉。她浑身发热,唇上的微凉让她觉着舒服,她下意识想去追逐这份凉意。
但很快那份凉意离开她的双唇,移到她的耳后,再是脖颈。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后,每一呼吸,都引起她微微的颤栗。很快,她的双眼变得迷离。
迷离中,她的寝衣被解开,露出了大片的莹白。微凉双唇暂时离开她,让她有了一丝喘息之机。还没等她喘过气,随机而来的是更密集更沉重的吻,他的双唇已从微凉变成炽热。
她弓起腰,男人也伺机用大掌扣住了她的细腰。她的细腰,他一掌便可控。她被带向那健壮的胸膛,二人紧紧相贴。
他的手在她腰间也不本分,探进寝衣上下流连。
红烛摇曳着,照亮着新房,也映出了床帐中的两道人影。红帐内一声惊呼,但惊呼很短暂,随机是一声咽呜声。同时红帐掀开一缝,赤红的衣裳被人拋出。
咽呜声很快变成娇嗔的低。吟声,偶尔夹杂着男子低沉的安抚声。
红烛的火苗时旺时淡,红帐垂落了半夜,夜深人静之时垂落的幔帐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榻上的人起身坐在床沿处,他只着了中裤,健壮的胸膛露着,细密的汗珠贴在肌肤上反着快燃尽的烛光。
他的身后,被褥褶皱得不成样子,被褥裹着一道娇小的人影,她细腻的肩头露在外头。
他俯身,在那肩头上落下一吻。
“传侍女进来给你净身?”
被褥中的人趴在床榻上,手脚生不出半分力气,她的眼角殷红,还隐隐泛着水光。
她就像一个猎物,在这床榻上翻来覆去被人拆解入腹。不用看,任兰嘉都知道自己身上被他留下了多少痕迹。
床头的铃被摇响。嬷嬷带着侍女们鱼贯而入。
走到榻前的不仅是卫嬷嬷,还有个眼生的。大概是摄政王府的嬷嬷。她身后的侍女手中捧着新的被褥。
卫嬷嬷看着床榻中眼神迷离的,一看就耗尽了力气的小主子眼中泛着心疼。而让她小主子如此的人却精神奕奕。
卫嬷嬷带着侍女想去扶任兰嘉起来,但还没等她凑上去,任兰嘉人连同被褥被人拦腰抱起。
“去备水。”
任兰嘉被抱到了浴室放下后,男人转身离开,卫嬷嬷看她困顿,只简单给她净身,看到她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痕让方才就在门外听了全程的侍女纷纷红了脸。
净完身后,高大的身影又走进浴室,将她抱在怀中。任兰嘉贴在他胸膛能感受到他
身上也带着水汽,应该也去沐浴了。
再躺进已经换过的松软的床榻上时,任兰嘉被安置在了内侧。陈朝躺在外侧,大手一挑,幔帐再次落下。
昏暗的幔帐,漫长的荒唐记忆犹新。
她躺在被褥中,眼睁睁看着半坐在床榻的人解去自己中衣,她凤目圆睁,露出惊慌之色。那样子让才褪去中衣的男人低笑一声,掀开被褥向她靠近。
她的面色从惊慌到惶恐,陈朝失笑出声。将被褥盖到腰侧,他躺在她身侧,大掌一勾,将她环进他怀里。
“我习惯了这样就寝,要我再穿上吗?”
任兰嘉体热,他的身上却冰冰凉凉,任兰嘉的贴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垂下眼帘,眼中的惊恐瞬间消散。
“无妨,既习惯了,那就这般吧。”
一个力竭,一个忙于朝政多日未睡好。第一次与人同榻的二人都累了,相拥在一处很快就陷入梦乡。
次日,任兰嘉幽幽转醒时,身侧已经没了人,但床榻还温热着。她的身子有些发软,幔帐遮着,看不清外头的光亮也分辨不清是何时。
帐外传来脚步声,她撑起身子坐起,幔帐被掀开,是卫嬷嬷。见她坐在榻中,卫嬷嬷便将幔帐拢起。
幔帐掀开后,光亮涌进帐中。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二刻,时辰正好。王爷也才刚起身。”
床榻热着,他是刚起不久。
“他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高大的男人就跨进屋子。他换下了红衣,穿了一身青衫。男人跨步走到榻前,卫嬷嬷向一侧让了让。
“醒了?那用个早膳去给母亲敬茶。”
敬茶一事也讲究时辰,任兰嘉点点头。
侍女们鱼贯而入。领头的慧心有条不紊将任兰嘉从床上扶起,然后扶她到梳妆台前净面梳妆。
任兰嘉在梳妆时,陈朝就静静坐在书案后翻看着原摆放在书案上的佛经。书案是素念提早布置过的,都是任兰嘉的惯用之物。
眼下一屋子的侍女嬷嬷也都是长公主府的,所以明明身在摄政王府,陈朝却像个外人。
梳完妆后,素念端来了早膳。早膳除了任兰嘉惯用的,还多了两碟素净的新菜色。
陈朝坐下,看着桌上的膳食微微拧眉:“怎么把荤食端上来了。”
他声音沉,又带着威势,像在斥责。素念有些无措。
“我茹素习惯了,但总不能让你也跟着我一同茹素。所以让素念准备了些素净的荤食。”
陈朝自然不可能茹素,他凉州出生,吃惯了大肉。知道她茹素后,也没觉着什么。他也不是餐餐都在府里用,在外头吃荤食,回府偶尔陪她用素斋也是可以的。
新婚第一日,面对妻子的好意,他也没法拒绝。
他吃惯了味重的饭食,任兰嘉吃的却清淡。但他什么也没说,将任兰嘉给他特地备的两碟菜用完了。
用完早膳,便是去东院给陈国夫人敬茶。到了东院,任兰嘉才发现,院中不仅是陈国夫人,太后也在。她身侧坐着一个半大的郎君。面孔和先帝有七分相似。
太后和明丰帝居然都在。而身侧这个男人还让她再多睡会。任兰嘉嗲了他一眼,他扶着她的腰侧进了屋。
看到屋里多出的两人,他也是挑挑眉。
“你们怎么在这。”
任兰嘉身量不算矮,但站在陈朝身侧,却显得娇小。
太后也是头一回看他们二人站在一侧,二人郎才女貌,甚是相配。她本欣慰,可听到陈朝那慵懒的音调,就来了气,横眼瞪他。
“我不是陈家人吗?你新婚第一日,我来看看怎么了。况且子山也想见见他姑姑。”
任兰嘉对太后的印象一向是沉静,雍容。头一回见她这般鲜活。
太后身侧的明丰帝探出头叫了声:“姑姑。”
第24章
明丰帝的模样和那一夜重合,任兰嘉眼前闪过一片猩红。她的脸白了一瞬。
在场的人听着明丰帝叫她姑姑,随即自然看她的反应。她脸上那一瞬的苍白和失神也落入了所有人眼中。
陈朝本扶着她腰侧的手也放下,转而牵住了她的手。任兰嘉因为他一动作回神,只听他漫不经心道:
“往后改口叫舅母。”

明丰帝虽才十岁,但登基五年,心智早熟的他此时也发觉了自己许久未见的表姑姑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他掩下心中情绪,扯起唇角笑笑:“舅舅是舅舅,可姑姑也是姑姑。如果改口叫舅母,那我不是选择了舅舅您嘛。或者我随姑姑往后叫您姑父吧。”
明丰帝说完,陈国夫人和太后都笑了。太后摸了摸他的头:“别作弄你舅舅。子山说的没错,舅舅是舅舅。姑姑也是姑姑。往后还是照常。不管是舅舅还是姑姑,以后你们的孩子总得叫他哥哥。”
任兰嘉此时面色也恢复正常:“皇嫂说的是”
皇嫂是随着先帝那头的关系,任兰嘉不可能因为嫁了陈朝就改口叫太后阿姐,皇家总是高于一切血脉。
绕了一圈,一屋子都不改口,陈国夫人打趣道:“你们都不改口。但对我,总得改口叫一声母亲吧。这改口茶都快放凉了。”
陈国夫人发话,两个嬷嬷走出,在她面前放上了两个蒲团。陈朝带着任兰嘉走上前,双双跪下。
嬷嬷将托盘中的茶递给任兰嘉,任兰嘉接过,再双手奉给陈国夫人。
“母亲,请用茶。”
陈国夫人接过茶,喜笑颜开。喝了茶,就是受了礼,她将发髻中的金钗取下,插进了任兰嘉发间。
“乖孩子。快快,起来吧。”
陈朝先起身,随后扶着任兰嘉起身。
太后作为长姐自然也备了礼,年纪尚小的明丰帝也备了。只有任兰嘉不知二人会来,没有准备。
陈国夫人见陈朝进门后就寸步不离陪在新婚妻子身侧,甚是欣慰。这样她也能放下心中的担忧回凉州了。
在任兰嘉和陈朝落座后,她道:
“前几日凉州传来消息,你们三姨母病重。如今你们也成亲了,这后宅我也可以放心交给嘉儿了。后日嘉儿回门的时候我便出京回凉州。这几年你三姨母身子一直不康健,我也一直挂心。”
陈国夫人要回凉州一事本就定好,只是原计划没这么早走。如今妹妹病重的消息传来,让她不得不提早改变了行程。
大婚前,陈国夫人就和一双儿女说过此事。太后还指了一个太医随陈国夫人回凉州。
“昨日大婚,你们也都累坏了。都回去再休息会吧。子山出宫也有些时辰了,也得早些回去。”
都是女子,陈国夫人都知道新婚第一日女子有多累。只是方才见任兰嘉进门,姿态无异,陈国夫人就知道自己儿子到底还是开窍了,懂得怜惜新妇。和他那莽撞的爹全然不同,她新婚第一日,险些都下不了榻。
太后和明丰帝出来也有些时辰了,是得回宫了。
陈朝送太后和明丰帝出门,任兰嘉本欲一起,陈朝却让她先回房:“回去再睡会,养养精神,午后带你见见府里的下人。”
不管陈国夫人回不回凉州,这府中中馈她本就打算在大婚之后便交出去。
看着太后身旁的明丰帝,任兰嘉也没再坚持。
“青云,送王妃回房。”
青云一直候在东院外,陈朝发话,他嬉笑着就应下了。
陈朝将太后和明丰帝送到了候在二门处的仪仗前。明丰帝先上了仪仗,陈朝叫住了太后。
“阿姐,她今日应该只是想起了她母亲。”
陈朝话未说尽,但太后如何不懂。
“我就是怕她想起,才一直不敢让她见到子山。皇姑母那日本是要陪她一道出殿的。到底,还是怪我。你回去,多宽慰宽慰她。是阿姐对不住她,你往后好好待她,莫让她受委屈。”
待太后和明丰帝的仪仗离府,在旁等了有一会的小厮才上前。
“王爷,徐将军来了。”
“让他在外书房等会。我一会就去。”
陈朝转回正院。一向不习惯侍女服侍的他,如今正院中都是侍女。
侍女虽多,但却脚步甚轻,行动间不发出一丝响动。看到他来,都纷纷行礼。
卫嬷嬷此时也放轻脚步从房中走出,看到迎面而来的陈朝屈身。
“王爷。”
陈朝停住脚步:“她呢?”
方才卫嬷嬷陪着任兰嘉一道去东院敬的茶,东院的一切她自然也落入眼中。
“王妃刚睡下了。”
陈朝颔首:“知道了,退下吧。”
跨进房内,房中还弥漫着属于她身上的那股香气,床上无人,他巡视一圈才在窗边的软榻上看到了她。连衣裳都未褪,就这么窝在软榻上睡着了,身上只盖了薄薄的软毯。
他走近,才发现睡着的人眉头紧锁,脸颊上还带着隐隐的泪痕。他俯身,将人抱起。睡沉的人恍惚睁开双眸。
“去床上睡。”
把人轻手安置在床榻上,她很快又沉沉睡去。他看她睡下,想走,却发现他的袖口被人紧紧抓住。
陈朝试着将袖口扯出,但她抓得很紧。
无法,他只能穿着外衫上榻,躺在她的身侧。
佳人在怀,他也难得睡了回笼觉。
他的呼吸慢慢沉稳,陷入梦乡,不知在他睡熟后,窝在他怀里的人睁开了双眸,眼神清明没有丝毫困顿。她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在他怀中蹭了蹭,最后环着他的腰也沉沉睡去。
午膳时分,屋中两位主子都没有要醒的迹象。
忙了一夜的慧心去睡了,只留下素念犹豫要不要叫醒两位主子。最后卫嬷嬷拿了主意,让两个主子安心睡着。
未时初刻,房门打开,身型高大的男主子从屋里走出,他的前襟满是褶皱。
“我去前院书房。让你们主子再睡会。”
前院书房中,徐弘已等候多时。别人新婚第一日,他便上门,本就不该。但小厮来回说王爷一会就到,这都过了许久。甚至还用了一顿午膳,也没见到人。
他和陈朝在凉州便相识,陈朝虽年少便入京进学。但他也大致了解,陈朝不是一个沉溺女色的人。况且在婚前,他也没看出陈朝对这顺平郡主有多在意。
事关重大,他又不好拔腿就走。
用了午膳,茶都上过两回,徐弘才见到陈朝。
他的衣襟有些凌乱,和之前一丝不苟的模样不同,徐朝虽未成婚,但长在军中,那些兵痞子无事就爱讲这些情爱之事。眼下陈朝的模样,让他不免多想。
陈朝无视徐弘怪异的眼神,坐下。
“审出什么了?”
昨日婚宴,徐弘也只是坐了一会就匆匆走了。
徐弘摇头:“那些人后槽牙都有毒,虽及时拔了牙,但依旧嘴硬。上了所有刑罚都不曾开口。只是在他们身上搜出了一封信。”
徐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陈朝将信拿起展开。
“信中并无异样,用的应该是暗语,解不出来。但是这纸张,却被留在金吾卫中的一个勋贵子弟认出。纸张乃西市一家书斋特供的。价格不菲,出量甚少。寻常人家用不起。我派人蹲守了书斋,本只是随意盯盯,毕竟纸张谁能买。但昨夜,书斋外挂出了白灯笼。昨日上京城哪不是红灯笼,所以盯梢的觉着奇怪。今日一早便寻了事借机把书斋一众人都带回了金吾卫。结果这一审,其中有个老头扛不住招了。说他们是裴家旧人。如今也是替裴家办事。”
徐弘虽不长在上京城,但也知道河东裴氏。顶级门阀世家,扎根河东数百年。不管在位的皇帝姓什么,是什么朝代,从不影响裴氏在清流中的威望。裴氏一族出过多位宰相,在先太祖时期,裴氏族人更是遍布朝野,风光无两。
一直到二十年前,先太祖病重,官至太傅的裴太傅逝世,在丧期,先祖下旨,查抄关押了太傅府。一月后,数道罪名齐下,贪污,专权乱政等诸多罪名扣在了权倾朝野一生的裴太傅身上。在这一月中,裴太傅的长子,次子不堪受辱为证父清白,齐齐自尽在狱中。而太傅府中剩下的人皆被判了流放。流放之时恰逢寒冬,在去的路上,人就死了大半。好不容易活着的人,撑到流放之地也就都咽了气。自此,太傅府再无活口。朝中同时下了禁令,削去裴氏所有子弟官职,三代内不许再入仕。
也是从那之后,河东裴氏逐渐沉寂。如今龟缩在河东,轻易不出。
如今河东裴氏一脉人虽不能入仕,但还保持着顶级门阀世家的孤傲,也不影响他们在文人学子中的威望。和逆贼叛王共通一气,只怕他们还不屑。
所以裴氏旧人。得看哪个裴。
“如今只有那老头招了,但他知道的不多。想知道更多的再撬撬那个掌柜的嘴。”
裴氏一案,已过了二十年。在这时,居然又出现了和裴家有关的人。陈朝沉吟片刻。
“我会让人去刑部调出当年的卷宗,送到金吾卫去给你。后日,我亲自去金吾卫一趟。”
徐弘接手金吾卫这么多日,陈朝只在第一日在金吾卫露过面。可是后日?
“后日不是回门吗?你不去任府?”
“回门之后去。”
二人聊完正事,青云敲开了房门,端进了膳食。
如今早早就过了午膳的时辰,陈朝居然还没用膳,再思及他褶皱的衣襟,徐弘面露兴味。
美人,温柔乡,这才新婚第一日,就折腾到忘了吃午膳,还忘了他在书房等着。徐弘心中不免感叹,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堂堂摄政王也不免俗。
徐弘等了陈朝许久,金吾卫还有许多事,他刚想走,想起一事。
“吏部侍郎那次子在金吾卫关了不少时日了,这几日那吏部侍郎天天在金吾卫门口堵我。他还没懂你意思吗?”
陈朝抬眸:“我什么意思?”
徐弘挑眉:“你让我抓那小子,不就是震慑他老子吗?让他老子为你所用吗?”
青云正在摆膳,听到徐弘的话急忙辩驳道:
“徐将军,您误会了。王爷是为了我。”
徐弘讶然:“为你?”
青云点头:“我家里表妹被他调戏了。回家哭着喊着要上吊,我姑姑来求我,我求的王爷。”
徐弘看向陈朝,他一脸淡然。
亏他抓人后还各种揣摩陈朝的用意。没想到纯粹是惩治恶人。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吏部我确实要。不过是都要。”
徐弘出了府还在思索,如今吏部上上下下都是三公一派的人,只怕这吏部之争又要在上京城掀起不少风波。
第25章
陈朝回到正院时,任兰嘉刚用完午膳。
他方才刚走,卫嬷嬷就进房把任兰嘉叫了起来。许是补了会觉,任兰嘉面色红润了不少,见到陈朝进来对他莞尔一笑,
“你们先退下吧。”
陈朝道。
素念因昨夜闹了那么个乌龙后,在面对陈朝时,心中总有莫名的俱意。眼下陈朝发话,她还是忍着心中惧怕,先去看自己主子的反应。任兰嘉点头后,她才带着一众侍女退下。
自今早醒来,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伺候。眼下房中就留下两人独处,任兰嘉坐在桌子前未动,陈朝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任兰嘉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王爷,用膳了吗?”
听到新婚夫人称呼自己王爷,陈朝拧了拧眉。
“我父亲给我取字沐阳,夫人可唤我字或者叫我夫君。”
任兰嘉敛眉,垂头看手中杯盏,从善如流。
“夫君。”
“嗯。”
陈朝颔首,随后屋子中便陷入寂静。刚成婚的新婚夫妻坐在一处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朝清了清嗓
子,道:
“母亲后日便要启程回凉州了,母亲本就有意在婚后将中馈交托与你。但你也不用多费心,府中一应事务本就有管事和嬷嬷,我身边的青云会带着账房每三月查一旬帐,往后让青云同你身边的管事侍女一同盘帐。外院有青云,内院你决定,各处是留老人还是你要放陪嫁的人。”
其他人任兰嘉不知道,但任府几位老爷都是不理庶务的,更别提坐下和夫人说这些事。
陈朝本也不理府中事务,但她在山中几年,初回上京城,长公主府中又有那么多下人,只怕从不用她操心庶务,于是他难得操心一回,还派了青云敲打了府中一众管事和嬷嬷。
他娶她,本也不是为她给他打理家宅的。
受了敲打的一众嬷嬷和管事本就不敢对新嫁进府的女主子有任何轻视之心,再看平日里忙于朝政难得见到一面的男主子亲自陪着女主子见他们,更是头皮发紧,垂着头异常恭顺。行礼回话也更是谨慎。
男人坐在上座,什么都没说,只身上的气场就压得下头人喘不过气。
任兰嘉带着素念和慧心一道来的,将各处的管事和嬷嬷认了眼熟,发了红封便让退下了。
各管事和嬷嬷拿着丰厚的红封退了出去,出门后,大松一口气。
“王妃看着脾性甚好。”
“可不止脾性好,心还善。我家旁边不就是收容孤儿的善堂吗?听说王妃早几年就开始捐助他们了。不仅给银两,还给请了夫子,教里头的孤儿读书习字。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的日子过得比一些穷苦人家孩子都好。”
“王妃是好,但你别以为日后就能随意糊弄。先别说王爷撑腰,你看她身旁那些侍女各个规矩都甚好,前天来铺房的领头侍女说话更是密不透风。总之,皮都紧着些,别让人寻了错处。”
见了府中下人,离晚膳也还有些时辰。
“带你去府中四下看看?”
任兰嘉点头应好。
摄政王府本是一皇子府邸,先太祖后皇室血脉薄弱,不少宗室府邸空置。当初择府邸时,陈朝也只是随意指了一处。他虽未去过长公主府,但也知花费了数十年建成的府邸其中奢华堪比皇宫。
比起长公主府,摄政王府属实没什么出色之地。
不知府中最好的物件都用来给她下聘了,还是陈朝不喜奢靡。府中看着倒是质朴,其中占地最大的不是正院,反而是西院角落的练武场。
练武场上的武器许多都是凉州带回的他父亲的遗物。不仅都开了刃,甚至其中不少都沾过血。陈朝带着她只远远看了一眼,并未走近。
逛府中时,他始终都将她的手牵在手心中一直不曾放开。
二人再回到正院,也到了晚膳时刻。
再用膳时,陈朝发觉摆在自己眼前的菜色味道重了不少。
书房中堆积了不少事务,用完晚膳,陈朝起身。
“我去前院书房处理事务,迟些便回房。”
任兰嘉在净手,听到他的话微微颔首。
桌上自有侍女们收拾,卫嬷嬷扶着任兰嘉到软榻上坐下。出嫁前,她心中还满是担忧,如今新婚第一日,她心中的担忧便放下不少。
“郡主,老奴今日瞧着王爷对你甚是上心,陪了您一日不说,还处处都给您打算好了。如此,老奴也放心了。”
如今空下来,任兰嘉坐在软榻上有些发怔。
是啊,他极好,比她想象中对她好了不少。婚前相见,他对她明明还有些淡然,一板一眼未见笑意。所以他如今这样,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只是因为她是他妻子吧。若是换个人,他应该也是如此。
天黑了,陈朝还未回房,卫嬷嬷带着慧心给任兰嘉沐浴。一日过去,任兰嘉身上的痕迹依旧明显。
“郡主,王爷虽疼惜您,昨夜只要了一回。早上也没折腾您。但只这一回,也够您受的了。新婚男子都贪欢,王爷昨夜许是因着今日要敬茶所以克制了些,今夜如果胡闹,您也别全然纵着他。”
卫嬷嬷是为了小主子好,但她年岁高了,又关心既乱,话难免多了些。
任兰嘉未说话。她身侧的慧心不动声色打断了卫嬷嬷。
“嬷嬷,守夜这种小事,往后我和素念轮着就成了。您也让我们再偷偷懒。伺候郡主这些事我们做惯了,但王府内宅一应事务我们却还不熟。总不好让王府下人看轻我们,所以往后这些事还得您多费费心。
卫嬷嬷是伺候过安宁长公主的老人,打理内务她本就得心应手。她自然也不会让王府下人看低他们长公主府的人。
换上寝衣,任兰嘉不似往常一般,睡前都寻本书看。她窝在软榻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院景发呆。
昨夜素念守过夜,知道规矩。慧心便留下她陪着任兰嘉,自己则去了二门处。
作为内院和外院的相隔的二门,门上时时刻刻都有下人把守着。看到眼生的侍女过来,一个小厮站了起来。
“你是哪个院的。这么迟做什么?”
寻常府邸内外院通行并没那么多规矩。但在摄政王府,曾有侍女深夜摸进前院,试图爬主子的床,被一脚踹飞后,摄政王府才多了一条侍女轻易不得进前院的规矩。
小厮问话,慧心还未答,小厮身旁的嬷嬷就将他拽开,自己迎前两步。
“慧心姑娘。这是去哪?”
“王妃初进府,关切我们这些下人。想看看各处安置得如何了。内院我都看完了,如今就差外院的侍卫没看了。”
嬷嬷嬉笑着:“慧心姑娘放心,王妃带来的人,定然会安置妥当的。侍卫们都安置在外院的侍卫所了。这眼下天色也迟了,府中有规矩,我也不好坏了规矩。要不且等一夜,明早您再去前院瞧瞧。”
碰了个软钉子,慧心笑笑:
“是我们初到不懂府中规矩,那我明日再去吧。谢谢嬷嬷了。”
再回到房时,任兰嘉已然睡下了。慧心估算了下时辰,时辰尚早,不到自己主子寻常入睡的时辰,且今日敬茶回房后,她还睡了许久。
慧心将房中灯烛灭了两盏,和素念退了出去。素念只以为自家主子是睡着了,慧心却想得更深些。
前院,本去去就回的陈朝被困在了书房。他的案上,放着一封金吾卫刚送来的信。
徐弘特地上门说的才抓进金吾卫的书斋一众人,在徐弘从摄政王府回去刚打算再次提审时,全部毒发身亡。何时中的毒,谁下的毒,一无所知。
这五年多,朝廷花费多番心力,却始终寻不到安王踪迹。每次等他们找到一点线索,最后到他们手上的都是尸体。唯一活着的赵泰佑还如同废人一般。
这安王一事上,陈朝频频碰壁。眼下又出现什么所谓的裴家旧人。只是这旧人却在刚入金吾卫就死了,那他们口中所吐露的事,陈朝也不免心生怀疑。
在书房中不知不觉坐到天黑,青云进门提醒,陈朝才从书案中抬头。险些忘了,他如今成婚了,正院多了一个等着他回房的妻子。
回正院时,大红的红绸已经取下,但大红灯笼和喜字都还在,推开贴着两个大喜字的房门,房中昏暗。素念迎了上前。
“王爷,王妃这会已睡下了。”
床帐没有放下,床榻上微微隆起,她背对着房门,一袭乌发铺散在床榻上。
“备水,我要沐浴。”
沐浴后,擦干浑身水汽,再烘干发陈朝才褪去中衣上榻。他刚上榻,本一直面朝床内侧睡着的人似有所觉,翻身睁开了双眸。
“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娇软还带着困意,陈朝躺下。
“嗯,睡吧。”
他刚躺下,她就环上他的腰,钻进了他怀里。
昨夜他就发现,睡觉时,她似乎有些粘人,但睡相很好,窝在他怀里可以安安静静睡上一整夜。
环着她,陈朝也渐渐深睡,直到深夜,他被身侧的动静吵醒。睁眼一看,她正跨过他身上,似要下榻。他撑起身子:
“怎么了?”
黑夜中,他突然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我有些渴了。”
素念和王府里的厨子打听了,知道陈朝喜欢吃口重的,所以晚膳时素念特地做了几道重口的菜,任
兰嘉跟着夹了几口,睡前又未喝水,所以半夜便渴醒了。
她说完,黑夜中男人的大掌准确无误扣住了她的腰,轻轻一带,她又坐回榻上。
“躺着,我给你倒。天黑,小心磕着。”
任兰嘉睡觉时总喜欢点着一盏灯,但陈朝不喜,他不知任兰嘉睡觉有点烛的习惯,所以睡前灭了所有灯烛。在黑夜中,他视力极好,似乎能看到一切,准确无误走到桌上,倒了一杯水端回了床榻边。
他坐在床沿处,将茶盏递给了她。逐渐适应黑夜,任兰嘉看到了递来的茶盏,喝了两口,她把茶盏递了回去。陈朝接过,随手搁到床榻旁的矮几上。
再回到床榻,陈朝不经意间摸到了她的手,原本温热的手此时有些微凉。
四月的深夜,还是寒冷的。
陈朝掀起被褥,将她盖住。
“睡吧。”
听着耳侧如鼓般的心跳声,白天补过觉,晚间又早早睡下的任兰嘉没了睡意。
她翻动了两下,陈朝知道她没睡。
“怎么了?还渴吗?”
任兰嘉摇摇头:“白日睡多了,有些睡不着了。”
说话间,她的手无意识在陈朝的小臂处摩挲,陈朝喉咙发紧。
“睡不着,那做些其他的吧。”
第26章
卫嬷嬷担忧陈朝会失去克制的事并没有发生在今夜的床榻上,他只要了一回,且比昨夜还温柔了一些。黑夜中,一切都看不清,任兰嘉的感官被放大。
她环着他,耳侧是他的粗喘声,意识逐渐迷离直至巅峰。
累了,入睡也就容易了。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时他依旧不在床榻上。
“王妃,王爷去前院书房了。金吾卫徐将军来了。”

素念上前伺候任兰嘉穿衣。
昨日,卫嬷嬷让屋里所有侍女都改口,往后在王府里不能再叫郡主,得叫王妃了。
简单用过早膳,任兰嘉独自去东院请安。东院里正乱着,各种箱笼堆在一处。
陈国夫人见到任兰嘉进来,露了笑脸。
“怎这么早就来了?”
屋子里的箱笼要带去凉州的,箱笼数量极多,看着不像是去凉州短住一些时日。
任兰嘉的视线在屋内箱笼上一扫而过,对陈国夫人道:
“昨日才知道凉州姨母病重,我父亲身子本不康健,我母亲曾给他在民间寻到过一医师,吃了几副药父亲身子就好了不少。那医师如今居住在太原,我已派人快马送信去请了。届时直接将人请去凉州。母亲脚程慢些,可以先给凉州去封信。”
陈国夫人又惊又喜。安宁长公主有一众太医不用,反用民间医师。那医师必然有他出色之处。
陈国夫人牵住任兰嘉的手:“辛苦你了,新婚第一日,还要你操心这些事。”
任兰嘉笑笑:“母亲,都是一家人。应该的。不能陪您去凉州,我也尽尽我的心意。”
陈国夫人很是欣慰。
陈朝和任兰嘉定下婚约之时,她还远在凉州。听说是比陈朝年岁小了不少出身又高贵的郡主时,还有些担忧。后任兰嘉又上山礼佛,她更忧心。若是任兰嘉一辈子不下山,那她儿子不是要被这婚约困一辈子。
好在任兰嘉下山了,且性情极好。
陈国夫人拍了拍任兰嘉的手:“明日回门,该备的礼我都让嬷嬷备好了。迟些便送到正院去。我不在上京城,你和朝儿好好的。他若是欺负你,你就给宫里送信,比起我这个母亲,他更怕他阿姐。朝儿他,看着冷硬,不近人情,其实心里软着呢。时间久了,你也就知道了。”
任兰嘉点头应下。
东院里乱糟糟,陈国夫人也没有留任兰嘉久坐。
出了东院,日头已高挂空中。
“把观海叫进来。”
随任兰嘉出嫁的一众侍卫,都被安置在了外院的侍卫所,靠近王府大门。摄政王府本就戒备森严,守卫众多,任兰嘉身侧的侍卫到了摄政王府,没了用武之地不说,还处处有人盯着他们。
慧心到侍卫所时,侍卫们正赤膊着上身在练武,领头的男子肤色比其他人更深着,露出的上身伤痕累累。
见到慧心,侍卫们收起架势。领头的男人随手抓起一旁的衣袍边往身上套边向慧心走来。
“怎么了?”
“郡主寻你。”
观海将衣着整理整齐,眼前多了一方帕子。他顺着看去。慧心举着帕子。
“擦擦汗吧,王府规矩多。不好就这么进内院。”
观海接过帕子,他走在前头,也不用慧心引路,就知道正院是往哪个方向。
“郡主一切都好吗?”
大婚之日起,这正院就被人重重把守,密不透风,摄政王府的守卫身手不差,观海便撤下了暗中的人,怕被陈朝察觉。
“郡主无事。只是昨日敬茶见到了圣上,后就一直心绪不佳。”
观海眼眸一暗。
到正院时,任兰嘉正靠在那软榻上,如昨日一般看着窗外发呆。
观海迈进房间,房门大敞着,慧心守在门外。
“郡主。”
观海站在软榻不远处轻轻唤了一声,软榻上的人才回过神。看着她那松怔的表情,观海心中一紧。
“你来啦。”
风自敞开的大门吹进,从窗台而出,风将软榻上的书吹开,纸张翻动。但软榻上的人也不去压,就让那书就这么随风翻动着。
“郡主这是怎么了,可是受委屈了?”
软榻上的人轻轻摇头,脸上带着彷徨。
“观海,所有人都觉着我没有父亲母亲,因此可怜我。你说,他当年毫不犹豫走向我,是不是也觉着我可怜。”
当年大殿之上,血流满地,五岁的皇子被几个宫人围着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而她怀中抱着已然没了气息的母亲心痛到麻木,在面对着那向她劈来的长刀更是愣住,丝毫不知道躲避。长刀即将落下时,空中传来破空声,漫天的长箭射来,射穿了大殿中的叛军。
月色中,他穿着甲胄,带着一众大军面不改色杀出了一条血路,踏着那条血路,他进了大殿。窝在角落里躲在宫人怀里的皇子看到他,颤抖带着哭腔喊:“舅舅。舅舅。”
而她,坐在殿中,任由那些蔓延的血泊浸湿她的衣裙。
他,没有选择那声声恳切叫着他的外甥皇子,而是走向了和他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稚龄女郎,他蹲下身子,看着她,目光沉静,然后道:
“别怕,我来了。”
母亲断了气息前,和她说的也是:“嘉儿,别怕。”
任兰嘉眼前一黑,最后的印象便是他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叛乱发生前,她本求着母亲陪她去看烟花,但皇后恰好有事要处置,要离开宴席,母亲选择留下陪年岁尚小的皇子。她带着侍女们独自去了,烟花没看到,看到的是四处的火光。再反应过来,宫中杀戮四起。她不顾一切冲回殿中,正好看到母亲挡在那皇子身前。她撕心裂肺大喊:“母亲,躲开。”
母亲已经看到她了,但母亲还是没有迟疑,迎上了本砍向皇子的那一刀。
那一刻,在她这个女儿和代表着皇室传继的皇子之间,她母亲毫不犹豫选择以身护着仅剩的皇家血脉。那些宫人也都是如此。只有他,在那一夜走向了她。自那一夜起,任兰嘉就知道,她要他。
而成婚这两日,他对她极好。
但太后,陈国夫人,甚至那年岁还小的明丰帝,看着她的眼神中都有愧疚。不用猜,便也能知道太后和陈国夫人都对他叮嘱过什么。
任兰嘉可以接受他不爱她,不喜欢她,对她只是对待一个寻常妻子一般,但她接受不了他可怜她。
观海不知道这两日任兰嘉和陈朝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吴悠观南一事,再遇明丰帝一事,那些深藏在任兰嘉心底多年的情绪又开始翻涌。他不能让任兰嘉再对陈朝心生疑虑。
“郡主,男子不会因为可怜一个女子就娶她为妻。王爷若是那轻易会对女人心软之人,后院也不会空置至今。”
任兰嘉听了
观海的话,幽幽开口:“是吗?”
她的视线从观海身上移开。
“给吴悠传信,明日我要回长公主府住。”
观海心中一震,这才成婚两日。
“他也会随我一道回去,让吴悠准备好。”
听到此话,观海心口微松。
“是。”
慧心送观海出去的,对于观海所说的郡主要回长公主府一事,慧心一无所知。但她只当自己知道了。镇静着把观海送出内院。
因陈国夫人第二日便要启程回凉州,晚间陈朝便带着任兰嘉去东院和她一起用了晚膳。
第二日便是回门之日,陈国夫人叮嘱了陈朝许多。他只静心听着,也没有面露不耐。见陈国夫人说了许多话,还给她倒了一杯茶。
任兰嘉只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好似对身边人都极有耐心。
晚膳后,两人散着步回了正院,这一夜,陈朝没有碰她。
第二日一早,去凉州的马车都备好了,趁着日头不大,陈国夫人想早些出发。这样将她送上马车后,陈朝和任兰嘉也能赶上回门的吉时。
除了随行侍女和下人,陈朝还派了一队禁军还有府中侍卫随行护送。等陈国夫人马车走远,他们也得出发去任府了。
任府府上也是一早开始忙碌,任老太太翘首以盼了多时,嬷嬷终于来报,说王爷和王妃到了。
任府所有人都聚在了正厅,任兰宜也带着魏棕早早回了任府。
二人相携而入,任府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们二人。
任兰嘉面色红润,脸上又带着笑意。陈朝虽没笑,但手却紧紧牵着任兰嘉。
任老太太笑了,任老太爷先发话。
“回来啦。”
“嗯,祖父,我们回来了。”
好似任兰嘉不是出嫁,只是出府了两日而已。
任兰嘉带着陈朝先拜了任老太爷和任老太太,随后就是任大爷夫妻和任三爷夫妻。同在朝中,陈朝本就相识。
“这是大房的二哥哥,任和郎。三房的三弟弟,三妹妹,任和邵和任兰昭。”
陈朝对曾经嬉笑着脸对他叫姐夫的任和邵印象深刻,作为姐夫,他给任和邵和任兰昭都备了礼。任府除他们二人外,没有小辈了。因此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都要给一对新婚夫妇备礼。
作为大姐夫,魏棕也备了。
“二妹夫,从此往后我们就是连襟了。还要常来常往啊。”
魏棕面上带着揶揄,陈朝怎能不知道他心思。终于能正大光明压自己一头,魏棕心里偷乐着呢。
新婚夫妇回门,女眷自然有话要叙。见过礼后,任老太爷带着一众男子去了前院,把正厅留给了女眷。
若是旁人,回门免不得被娘家人打趣。但面对任兰嘉,任老太太只有疼惜,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也不敢打趣她。而在长辈面前,任兰宜和任兰昭也是收敛起了心思。
任兰昭心中有许多话想和任兰嘉说,但任兰嘉一直被任老太太拉着,她寻不到机会。
午膳,依旧是男女分席。
男席那头甚为热闹,灌酒,这是回门之日的必备戏码。任老太太听着那头热闹。
“待昭儿出嫁,二郎和三郎娶妻,我们府里要越来越热闹了。那时,府里也多了好几个有趣的小人儿了。”
任老太太说到这,看着任兰宜隆起的肚子。
任兰宜摸了摸肚子:“祖母有福气,眼下就有两个待出世的曾孙。只怕用不了多久,二妹妹也传回好消息呢。”
任老太太倒也不期待。
“女儿家,迟些生也是好的。我生老大时,就太早了,身子一直不好,才会在生老二时这么难,以至于他体弱。”
这大喜的日子突然提到了早逝的任二爷,在坐的人都收了收笑意,小心翼翼看向任兰嘉。
任老太太在说完后,也自觉失言,急忙转换话头。
女眷这头用完膳,男席那头还热闹着,虽是姑爷,但毕竟是摄政王,任老太太担心几人喝多了酒失了轻重。
刚想派人去男席叮嘱两句,任管家脚步匆匆进来。他刚进来,就先看向任兰宜。
见任管家没有通报就进来,任老太太皱眉。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任管家回:
“广阳侯府刚来传话,广阳侯夫人没了。”
第27章
任管家的话让一众女眷惊起,任兰宜扶着腰站起,难以置信。
“传话的人还在吗?让他进来。”
此时男席那边也收到了消息。众人齐聚在正厅,一众男子酒气冲天,面色酡红。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酒,魏棕进来,就先看了妻子一眼,递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坐到了离她较远,身上的酒气熏不到她的位置。
来任府传话的是广阳侯贴身的小厮。
刚喝了许多酒,如今酒意上头,魏棕拧着眉坐在圈椅上问:
“怎么回事?”
小厮的身上的衣摆还沾着水,看着这许多的任家人,面露犹豫。魏棕不耐,喝道:
“说。”
小厮身型一颤,急忙回道。
“回世子,夫人她……她投湖了。”
听到小厮的回答,正厅中的人面色各异。任兰宜不相信,早上出门,还怪声怪气高高在上拿捏着婆母架子的妇人,怎么瞧都瞧不出想不开要投湖的样子。
魏棕也存疑,但眼下不管事情到底如何,他得先回府。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我得带宜儿先回府了。”
任老太爷颔首:“去吧,有需要帮忙的就派人来传话。”
这广阳侯府刚办了丧事,又出了事。任府人也有些唏嘘。可偏偏发生在任兰嘉的回门之日,任府上下的人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陈朝坐在任老太爷下首,从脖颈到脸通红一片。新婚那夜,任兰嘉都没见他如此,可见他在席上被灌了多少酒。
“嘉儿,你带王爷去你房里休息会。晚上就留下用膳,再住一夜。”
上京城中,女子回门,宽松的夫家会让新婚夫妇在娘家住上一日。而摄政王府中,陈国夫人已启程回凉州,上头无长辈管束,任老太太也做了任兰嘉会留宿的准备。
但任兰嘉却摇头:
“不了,祖母,我想回长公主府一趟。”
安宁长公主和任二爷一同葬在公主陵,他们牌位就供奉在长公主府。回门之日,本就是拜双亲。
要去长公主府一事,陈朝虽并未听任兰嘉提过,但见任老太太视线转来,他微微颔首。
好好一个回门之日,弄成这样,任老太太也没想到。
“那也得喝完醒酒汤再去,往后有时间,你们一起回来住两日。”
任老太太知道这是奢望,大孙女出嫁这么多年,也未曾回娘家住过一夜。
厨房煮好了醒酒茶,喝了酒的人都喝了浓浓一碗。陈朝的神色也清明了一些。
任大爷和任大夫人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带着摄政王府标识的马车刚出了任府大门。任大夫人就转头看向任大爷。
“你快去广阳侯府,看看那什么情形。宜儿有身子,要避讳。亲家没了幼子又没了妻子,不知能不能受的住。我怕女婿一人操持不过来。”
任大爷点头:“我这就去。”
虽喝了醒酒汤。但马车内酒气还很重。陈朝端坐在马车上,闭着眸。任兰嘉坐在他身侧,嘴巴微抿,眼神幽冷。
马车经过一段不平的路,颠簸了一下。陈朝睁开双眸,就看她贴在车壁上抿紧双唇,而他们之间还有很大的空位。
这两日睡时习惯了被她紧紧粘着,眼下她这样,陈朝只以为是自己身上的酒气太浓。
她抿紧的双唇也显出她此时心绪不佳,陈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过几日,我再陪你回任府一趟。”
今日回门被打断,他再
补她一个便是。
任兰嘉只是摇头,静静地,一声不吭。
到长公主府时,早早得了消息的吴悠带人候在门边。
“你要不要先沐浴,沐浴后我带你去祠堂。”
一身酒气去祠堂确实不妥,陈朝颔首。
任兰嘉陪着陈朝先回了院子。等陈朝沐浴出来了,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一问才知她的去处。
侍女引着陈朝去了长公主府的祠堂,到祠堂门口后,侍女就候在外头,没有再进去。
陈朝独自一人跨进祠堂院落大门,走到门边他就看到他的新婚夫人跪在蒲团上对着上头的牌位无声垂泪。
静静等她哭了一会,擦去眼泪,陈朝才跨进祠堂大门。站在她身侧
祠堂中,甚是安静,两人一跪一立,直到任兰嘉平了心绪。
任兰嘉带着陈朝鞠了躬,又奉了香,才出了祠堂。
“夫君,你喝了酒,先去我院子里休憩会吧。吴管事有事寻我,我过去一趟。。”
今日宴席上的酒,陈朝一杯未拒,所以虽然喝了一碗醒酒汤,但他的酒意还是未全部散去。
素念带着陈朝回院,任兰嘉则带着慧心转身去了相反的方向。
长公主府花园的深处,有一处浓密的竹林,和任府任老太爷书房四周的竹林很相似。是任二爷和长公主成婚后,长公主命人种的。只是长公主府竹林深处不是书房,而是一处雅致的楼阁。楼阁高三层,站在三层上,能俯瞰大半长公主府。
楼阁的一楼没有门也没有窗,大敞着的格局,四周挂了竹制的卷帘。
微风抚过,卷帘吹动,可以看到其中有两道人影。
慧心掀起卷帘,先看清了里头的人。
观海站在中间,手中持着一柄剑。他的剑就搭在身侧直挺挺跪着的人的脖颈处。
有一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剑身的寒气就这么贴在他肌肤上,观南却面色沉静如常,直到看到慧心或者说是看到她身后的任兰嘉时,才变了脸色,变得紧张起来。
“郡主。”
观南作势要起身,但观海把剑往下一压。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只能跪在原地,看着任兰嘉慢慢走近。
她站在离他几尺距离外,居高临下,眼神淡漠看着他。她用无数眼神看过他,唯独没有这种淡漠如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
观南的心狠狠一揪。
“为什么?”
她问。
观南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直视着她的眼神回道:“郡主嘱咐过,那妇人在您婚后便可以消失了,我觉着时间到了。”
观南说的坦然,下一刻任兰嘉的眼神变得极度冰冷。她跨步上前,观海在她上前那一刻便放下了剑。观南的咽喉被她掐在手中。观南仰着头看她,鼻间满是她的气息。
“你现在学了擅作主张了,我是要她死,但我没让你毁了我的回门日。”
她的手掌收紧,指尖都开始泛白。但掌下之人依然仰着头颅,一脸坦然。
一旁的观海冷漠看着,慧心则垂下眼眸。直到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郡主,不要。”
任兰嘉转头看去,一向讲究的吴悠此时衣衫凌乱,清冽的脸上神色慌张,面上更是带了哀求之色。
“小叔,你走。”
任兰嘉手下面色渐渐发紫的人艰难挤出了几字。
看到眼前这一幕,任兰嘉笑出了声,这一笑,手下也就松了劲。
真是一对好叔侄,情深义重。
任兰嘉松开手,朝观海伸出手心。观海将手中的长剑递给她。
吴悠见到此场景,面色大变。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柄剑就被人握着直直插进了观南的胸膛。一瞬间,血飞溅而出,直接溅到了任兰嘉的衣裳,还有她的脸颊上。血温热,还有更多从剑口处涌出。
任兰嘉松开剑柄,原本直立立跪着的观南松软了身子,轰然倒向一侧,他的眼中带着释然。
吴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
一直沉默候在任兰嘉身后的慧心走上前,手中拿着两张纸,还有一个火折子。
任兰嘉接过那两张纸,凑近点燃的火折子。火折子瞬间将纸张燃烧,很快,微微发黄的两张纸被完全燃烧,在快燃尽时,那只白皙的手松开,剩余的那一纸角,也在飘落地面前彻底烧成了灰烬。
“吴悠,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懂我,最起码比父亲懂我。你算无遗策,今日之事你不就是想要我厌弃他,逐他离开上京城吗。我帮你省了这许多功夫吧。他欠我一条命,如今还了。今日,我不仅放他自由,我也放你自由。”
吴悠算计的不仅是任兰嘉不容人抛弃,违逆的逆鳞,更算计了观南对任兰嘉的感情和对她这门婚事的嫉妒之心。吴悠知道任兰嘉会震怒,但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
地上鲜血已经蔓延到了观海的脚边,但他屹立不动。吴悠张了张嘴,似想辩解,但又什么都没说。他掀袍跪下。
“谢过郡主。”
任兰嘉仰着头转身离开。甚至都没有多看那倒在地上,在她身侧呆了十七年陪着她一道长大的人一眼。
在她路过吴悠身侧时,顿住了脚步。她俯下身,凑在吴悠耳侧,轻语道。
“你们裴家人,真让人恶心。”
吴悠的脸色变得煞白,但他直直跪着,在任兰嘉踏出去那一瞬间,他才冲向了倒在地上的观南。近看,才发觉,那剑虽然直插胸膛,但偏离了心口。
一瓶药瓶递到他眼前,他抬头看。
“吴悠,你会后悔的。”
观海说完这话便将药瓶掷在地上,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吴悠木着脸去捡地上那滚动的药瓶。
他已经后悔了。
在陌生的府邸,陈朝松不下心弦,在床榻上躺了一会还是起了身。他起身后,在房中走着。这处她住了多年的屋子,处处都是她的痕迹。书案上还有她抄录了一半的佛经。

此时屋外侍女的说话声也传进他耳中。
“姐姐,这摄政王府好不好啊,郡主只带了你们陪嫁,我们却只能守在这。好无趣呢。”
“能留在府上你们就知足吧,这王府自然是好,但是这上京城除了宫里,哪处能比的上长公主府。郡主平日在府里最爱去亭榭乘凉看景午憩,王府里虽有池子,但亭榭甚小。景致也一般。而且王府规矩甚多,昨日慧心姐姐只是想去前院看看侍卫们是否安置好了。就被那二门的嬷嬷拦下了。初到王府,规矩我们也还没摸清,这两日都呆在正院不敢乱走。郡主这两日也都是窝着房中软榻上,呆呆看着窗外。想必也不自在呢。”
“啊。”
侍女惊呼。
“那岂不是还不如在山上。”
“谁说不是呢。”
第28章
任兰嘉回到院子时,发现陈朝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佛经。
“夫君,你睡醒啦。”
站在门边的人恢复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一身。
陈朝合上手中的佛经。
“睡了一会。才醒。事情都忙好了?”
“嗯,”
任兰嘉应了一声,走到他身旁,身上还带着刚沐浴过的清香。
“夫君既然醒了,那我们也早些回府吧。”
任兰嘉要走,陈朝却环住了她的腰,一把将她带进怀中,她跌坐他腿上。他的双臂环着她,把她禁锢住。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
任兰嘉在他腿上才扭动了两下,腰就被他扣住,使得她动弹不得。
两人凑的很近,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处,任兰嘉的下颌被他捏住,就如那夜新婚夜一般,他的手在她下颌处流连。
她被迫抬头看他,他的眼神紧紧困着她。
“你想住在长公主府还是王府?”
怀里的人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先是疑虑后是犹豫。
陈朝也不急,松开她的下颌,双掌扣住她的腰把她又往他怀里提了提。
他
提她就像提孩童一般,任兰嘉又羞又恼。
“母亲去了凉州,府里就你我二人。明日起,我得上朝,白日在宫中,只是晚间才回府。所以,由你心意。想住哪便住哪。这话,我婚前便应承过你的。”
任兰嘉垂下眼帘,把玩着腕中的佛珠。
“住长公主府的话,你也住这吗?”
她的话语中透着不安,陈朝垂头,靠近她耳侧。
“嗯。”
他的鼻息喷在她耳后,她缩了缩脖子。随后抬眸看他,眼中闪着光:“真的吗?可这样,旁人不会说闲话吗?”
她的眼中有期待也有犹豫。
陈朝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抚至耳后。
“不必在意旁人说什么。”
新成婚的夫妇要住在长公主府的事就这么定下了,隔了多年,长公主府又有了男主子,下人有许多要操持的事。比如,前院就得好好收拾,书房和待客的正厅是最先要收拾出来的。还有摄政王府的侍卫得住进府里。这往后两府侍卫怎么分工也得定好。
这时,长公主府的下人也发现,出来主持这些事务的不是吴管事,而是原来跟在吴管事身侧的六度。听说吴管事病了,只能他出来主持长公主府一应事务。
青云在王府好好的,没想到回个门而已,自己主子连王府都不要了。时间太紧,他先收拾了主子的衣裳还有书房的折子。
刚进长公主府,青云被长公主府的奢华气派震惊。怪不得主子要搬,他也愿意在这样的府邸里住一辈子。
这次,换成任兰嘉带陈朝逛府邸,一路上她嘴角上扬,心情甚好。
换个府邸居住,对陈朝而言不算什么,只是休憩的地方而已。但对身侧的人而言,似乎并不是这样。他母亲也是,上京城再繁华也还是心心念念就想回到凉州,
晚膳时,任兰嘉和陈朝道:
“二姐姐的婆母去了,我明日去广阳侯府看看。”
上次广阳侯办丧事,那时的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女郎。这人情往来无需她做。如今她成婚了,是一府主母,而且这次是任兰宜名义上的嫡亲婆母。
陈朝没应下任兰嘉的话:“等等吧,出殡那日我陪你一起去。”
陈朝并不迷信,只是广阳侯府眼下正乱着,他不想她去操心。
晚膳后,任兰嘉捡回了往日的习惯,看了一会书后,就坐在书案前抄录佛经。一笔一划间,她腕间的佛珠露出,昏黄的灯烛照在她脸上,形成圆晕,她仿佛头顶佛光。
陈朝拿着书坐在一侧的软榻上,书没翻几页,大多的时间都在看她,
生在皇家,长在危机四伏的皇宫,又有那至上皇权,以至于皇家中人,心思都深沉。但他的夫人,虽身怀一半皇家血脉,但性情却如同她父亲一般:纯粹,干净。
洪灾之后,她的名声越显,以往她做的那些鲜为人知的善事也被传开。
这样纯善的女郎,便是最纯粹的清流书香世家都养少有。
陈朝对妻子本没什么期待,觉着婚后能相敬如宾即可。但成婚这几日,他觉着,他们之间可以有些不同。
次日不用早起敬茶,也不用回门。这一夜任兰嘉体会到了陈朝不克制的模样,快天明时,她才睡得以睡下。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她被饿醒的。
下榻的那一瞬,她脚一软,幸好侍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用了午膳,任兰嘉选择慵懒窝着,回到长公主府,她身旁的侍女们也自在了许多。
观海和慧心站在院外,不远处是青云正带着下人在搬运箱笼。
观海睨着眼,没想到这摄政王真的搬来长公主府了。看了几眼,他转头看慧心。
“观心要见郡主。”
再到这僻静小院,观心脸色好了不少。任兰嘉刚进屋子,她径直就跪下。
“是属下失察,露了行踪险些被金吾卫所察。”
任兰嘉坐下,揉了揉酸疼的腰。
“起来吧。新来的徐弘不是以前吕方那个废物。如今的金吾卫不能小觑。吃了这次亏,往后离金吾卫远些。”
观心依然跪地不起。
“刚下头人来报,那个龙卫受不住酷刑。死了。原本盯住的那间书斋,前日被金吾卫一窝端了。金吾卫中的线人说,书斋那些人当天就毒发身亡死在了狱中。只是毒发前,有个人扛不住刑,招了一点。说他们是裴家旧人。”
又是裴家?
任兰嘉不动声色和观海对视一眼。
“你先养伤吧。剩下的事观海会去安排的。”
“是。”
面对观海,观心不敢有丝毫不敬。
她的手抚着心口,想到伤她如此的人,眼中露出狠意。
出了小院,观海跟在任兰嘉身后一步距离。
“把裴太傅嫡孙还在世的消息放出去吧。裴家旧人?裴氏?我倒要看看,他们是要杀他还是救他。”
任兰嘉转念又想到已被张榜,过些时日就要被处斩的赵泰佑。
“你说,陈朝是正想砍了我那表哥,还是又是幌子?”
“应该是真斩,便是朝廷不斩,也有人不想让他再活着。”
任兰嘉也想到了那深夜劫狱刺杀。
“也是。我那表哥看来是真活不成了。也不知道舅舅心里痛不痛。”
安王心中自然痛楚,他的书房中此时满地碎片。他对着背着他的男子面目狰狞。
“你手下的人都是废物吗,过几日,佑儿就要被斩首示众了。他们却连佑儿的关押处都摸不到。”
“我的人最起码进京了,王爷的那上百暗卫却连上京都未进就被人格杀。还因此丢了主子。我劝王爷一句,别徒劳了。小世子被废了手脚,还被割了舌头。救回来也是废人了,还不如让他就这么去了,小世子心高气傲,救回来也不会容自己这么活着的。况且,那日,与我手下同去救小世子的那伙人可是下了杀手。王爷与其质问我,不如想想上京那位,是否还和您一条心?”
说罢,背对着安王的黑衣男子从窗门一跃而出,融进了黑夜中。只留下安王留在房中面色阴沉,他随手一挥,桌上的杯盏又砸落在地。地上又多了几片碎片。
三日未进宫,堆积的事务有些多。再出宫时,天色已经黑了。青云驾了马车在宫门处候着,搬到长公主府第一个好处便是离宫门近了许多,进出宫少了许多路程。
陈朝上马车,马车上放了一个食盒。打开里头是还温热着的糕点。
“主子,那是王妃给您备的。怕您在宫中还未用晚膳,让您在路上先垫垫肚子。”
这糕点只是其一。
“这时辰已经迟了,王妃久久等不到您回府,就先用了晚膳。她叮嘱,让您在前院书房用了晚膳再回院。”
陈朝不解为何要让他在前院书房用膳,等晚膳上来时,他才明了。给他准备的晚膳是地道的凉州菜,都是大荤大肉。
用了晚膳,陈朝就要回院。经过青云身侧时,青云支支吾吾。
陈朝冷眉:“有话便说。”
“主子您要不要先洗漱换件衣裳再回院。奴才今日同王妃身旁的侍女打听才知,王妃闻不得重荤的味道,会犯恶心。”
膳食的味道微微残留在衣裳上,陈朝自己虽闻不到,但他还是道:
“去备水吧。”
新婚头三日已过,任兰嘉换回了白色的寝衣。寝衣特地做的宽大。她窝在软榻上昏昏欲睡之际,觉着脸上抚过一阵痒意,她睁眼,就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眸。他的手正放在自己的额迹。
“困了便回榻上睡,不用等我。”
他离得很近,几乎是鼻尖对着她鼻尖。见他越凑越近,任兰嘉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不行,我月事来了。”
男人眼眸中刚聚集的情欲因这一句话倏然散去。

任兰嘉起床后便觉着腰酸,本以为是昨夜太过胡闹。后才发觉是月事来了。
陈朝将她抱起,任兰嘉这时才发现自己宽大的寝衣衣襟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了里头的肚兜。
怪不得他方才在自己脸上作怪,还凑那么近。
将任兰嘉放到床榻上后,陈朝转身要走,刚迈一步就发觉他的衣摆又被她抓在手中。
他转头,只见她趴在床榻上,目光盈盈看着他。
“你今夜
不在这睡吗?”
有些男子,会忌讳女子月事。在妻子月事之时,分房而居。这时就有别有心思的侍女借机爬上主家的床。这样的话本故事极多。
床榻上的人眨巴着双眼,像极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犬。陈朝失笑出声,他的眉眼棱角分明,不笑时,总让人心生怵意。如今一笑,眉眼变柔。
任兰嘉也是头一回见他笑。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只是去换寝衣,换了便回来。”
听到这话任兰嘉松开手,男人转身去了屏风后更衣。头上的触感依稀还在。
她没有养过小宠,不懂。
但她直觉陈朝看她的眼神,和摸她的手法有些怪异。
第29章
两人成婚,除了彼此,两府的下人也在慢慢熟络。
陈朝的贴身小厮青云是个能说会道的,短短几日,就和任兰嘉身侧的侍女们都混了个脸熟,更是在任兰嘉面前露过好几次面。甚至还去任府替任兰嘉传过一次话。
青云传了话就走了。任老太太还在愣神,任三夫人啧啧两声。
“母亲这下真不用担心了,王爷贴身的小厮都随嘉儿用了。想来成婚这几日,两人感情处得甚好。”
任兰昭正坐在任三夫人身旁笨拙绣花,听到任三夫人的话嘟囔了一句:“何止感情好,都为了二姐姐搬到长公主府住了。”
“什么?”
任老太太和任三夫人齐声道。
任兰昭惊讶:“原来你们不知道呀,外头都传开了。说二姐夫为了二姐姐,王府都不要了,搬到长公主府去住。都说不该叫二姐姐王妃,应该叫二姐夫郡驸马才是。”
任老太太还没发话,就听任三夫人啐道:“什么嘴碎的传的话。我瞧他们就是嫉妒嘉儿。有本事,让他们也陪嫁一座比夫家还好的府邸给女儿。府里就他们两个主子,两座府邸,想住哪便住哪。哪需要外人管那么多。”
任老太太本也觉着这事不妥,但被任三夫人这么一啐,又把话咽回了肚子中。
被众人议论的新婚夫妇,在广阳侯府夫人的丧仪上头一回露面。
摄政王先下的马车,他身着一身玄色长袍,身影欣长。立在马车下,静静等着妻子下马车。随着白色身影弯腰而出,摄政王伸手,她将手搭在了摄政的手中款款下了马车。
待她下了马车,本牵住她的手改成环在她腰后。
顺平郡主身上的温和气质使得站她身侧的摄政王看着也不如往常那么摄人了。
二人相携往大门走去,摄政王的手一直护着顺平郡主。众人想起近几日京中的传言,看来即便是摄政王也难抵温柔美人。
众人不知,那只手看似是护着她实际上正在隐隐用力撑着她的腰。众目睽睽之下,任兰嘉腿脚依旧发软。她嗔了他一眼。
“都怪你。”
昨日月事刚过,才新婚就被断了粮素了好几日的男人在床榻上化身为狼,她被撞得话都连不成一句,直到她眼角含着泪,咽呜着祈求他,他才放过她。
外人不知内情,只觉着二人看着彼此眉眼含情。
魏棕身着丧服立在大门处,见到任兰嘉和陈朝便走了过来。
“二妹妹,二妹夫,你们来了。”
到底不是自己亲母,魏棕在这场合下还不忘占陈朝的便宜。陈朝目光深沉看了他一眼,魏棕别过头。
在朝堂上高高在上又如何,谁让他娶了他妻子的妹妹。魏棕洋洋得意,但也知道要掩住自己的笑意。
“二妹妹,岳母和三叔母都来了,都在宜儿那。我让人带你进内院吧。”
跨进了大门,在二门处二人就要分开。陈朝松开她的腰,将她交给了慧心,慧心撑着她,给她借力。
任兰嘉进了内院大门不见身影,陈朝才收回眼神。魏棕没忍住打趣他:“都是这时候过来的,我懂你。”
魏棕搭上陈朝的肩头,眼下无人,他一副嬉皮笑脸模样。
陈朝把搭在他肩头处的手甩下,甩下的一瞬间,他在魏棕手臂处点了一下。
魏棕的手瞬间发麻,他瞪大眼。
“堂堂摄政王还搞偷袭。二妹夫,你完了,以后惹到二妹妹,别想我替你说好话。”
魏棕和陈朝年岁相仿,当年在国子监中是同窗。这些年,即便陈朝位至摄政王,魏棕待他还是如从前。
陈朝睨了魏棕一眼,
“也不知道前些日子被小舅子揍了见不到夫人的是谁?有闲心管管自己吧。”
引路侍女带着任兰嘉径直去了东院。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都在,正陪着任兰宜坐在亭子中有说有笑。
任三夫人眼尖,先看到任兰嘉,朝她招手。
“嘉儿快来。”
亭中三人虽衣着素净,但面上都带着笑。
广阳侯夫人一去,任兰宜头上再无恶婆母压着,任大夫人松了气,任三夫人只觉着痛快。
真是恶人有恶报。
同时,任三夫人也暗暗下决心,自己对往后的儿媳要好些,免得落得和广阳侯夫人一样的下场。
“大伯母,三叔母,你们怎在此处。女眷是谁招待着?”
任兰宜有孕,要避讳。上次广阳侯府次子的丧仪便是任大夫人帮忙操持的。本以为这次也是。
“你没先去正厅吊唁吗?”
任三夫人问。
任兰嘉摇头:“没有。侍女直接带我来的此处。”
任兰宜拉着任兰嘉坐在自己身侧。
“是我让侍女带着二妹妹径直来我院里的。前头乌泱泱的。什么人都有,二妹妹去了也糟心。况且王爷都来了,公爹够有面子了。有王爷在前厅就够了。”
任兰宜的话中内含深意。
任三夫人也在此时搭腔。
“真不愧是教出那等妇人的破落户。今日是她丧仪,我本不该说什么。但你瞧瞧那家人做的什么事。大大小小的什么姨母,舅母都来了。还带着各自的嫡女,没有嫡女就带庶女。也不知道是给广阳侯留着做三房继室乱了这辈分的还是给想给魏棕做妾室的。”
任三夫人蠢蠢欲动,恨不得撕了那些人的模样。任兰嘉和任兰宜相视一笑。捂嘴笑了。
任兰宜给任三夫人倒了一杯茶,任三夫人说得正口干舌燥,接过一口喝了。
“婶母不用担心,一年内府里是不会办喜事的。夫君也吃过继母的亏,公爹便是一年后再想娶,夫君也会先打听那人的德行的。”
当初广阳侯娶继室,魏棕年岁还小,左右不了什么。如今魏棕都这年纪,权柄在握。广阳侯做任何决定,都得掂量掂量魏棕的意愿。
任三夫人却不忿:“都要当祖父了,还娶什么。”
广阳侯生魏棕时年岁也小,如今虽要当祖父了,也不过才四十。
不用去和那些女眷打交道,任兰嘉也乐得自在。任兰宜虽在府中养胎,但也听说了摄政王为妻入赘长公主府的戏言。
“二妹妹,如今你们真住在长公主府吗?”
任兰嘉颔首:“婆母去了凉州,府里就我们两人。就随意了些。以后婆母回京,还是要住回王府的。”
亲耳证实,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任大夫人知道不应该,但还是艳羡。对比自己女儿婚后生活,任兰嘉没有糟心婆母,如今看到这摄政王对她也极好。早逝的二叔子就算病重了,还是在最后关头替自己女儿筹谋了这最重要的婚姻大事。
那样聪慧的人,若是有着强健的体魄,只怕这二房侄女会是上京城中最幸福的女郎。
到底是来吊唁,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作为亲家,不好一直呆在任兰宜院中。她们也得去前头露露脸。
她们走了,留下了任兰嘉和任兰宜。
“三妹妹今日怎没来?”
“三妹妹正议亲呢,叔母不想她沾染这些晦气。听母亲说,太尉府上门提亲了,提的是二房的嫡次子。”
太尉府有太尉坐镇,膝下三子,长子和次子如今在朝中也是身居高位。两房嫡孙也都是俊秀郎君。再看任府,任老太爷如今已荣养在家,任三爷官位也不高。这太尉府的郎君在上京城中什么样的女郎不能挑,偏偏选中了任兰昭。
“叔母应下了吗?”
任兰嘉知道任三夫人一向心高气傲,一心想给自己的女儿找门好亲事。如今这样的好婚事从天而降,任三夫人怕是极为乐意。但她乐意无用,上头还有任老太爷压着。任老太爷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太尉府此番求娶只怕不是为了任兰昭,而是因为任老太爷在清流中的地位。世家的人不想任老太爷站到摄政王一脉去。
任兰宜微微摇头:“没应下。都没和祖父说呢,就把婚事拒了。”
这回换成任兰嘉惊讶了,任兰宜看她反应笑道:
“我刚听到时,也同你一般惊讶。但确实是拒了。叔母虽好强,还是疼三妹妹的,知道三妹妹适合什么样的人家。”
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任三夫人对于任兰昭而言,确实是个好母亲。
在中午宴席时,魏棕抽空回了一趟内宅,看了一眼任兰宜。而留在东院的任兰嘉也终于见到任三夫人口中那些什么姨母,舅母带来的嫡女了。
魏棕刚进东院,就有一个女子随着进来,头上戴着白花,眼眶泛红,捏着一方帕子,时不时就擦擦眼角的泪珠,身姿更是纤细,站在风中羸弱不堪,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一般。
“表哥,母亲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比起身姿,声音更是孱弱。
魏棕眉头一紧,呵斥道:
“好好说话,和蚊子一样。说话给鬼听吗?”
魏棕凶神恶煞的模样,又在这日子更是一口一句鬼。让那表妹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些。
魏棕转过了头,对着任兰宜又是面如春风。

“我先去前厅,你乖乖的。不能只挑着酸的吃,其他的菜多少也用一些。”
任兰宜这些日子有些挑食,只挑酸食吃,听魏棕念叨,点头应了。
魏棕走的时候,都没看那表妹一眼。
羸弱不堪的身子在追魏棕时却有力。
“表哥,表哥,你等等我。”
任兰嘉转头看任兰宜,她噙着笑,似是习惯的样子。
“让二妹妹见笑了,习惯了就好了。”
“以前也发生过?”
任兰宜点头。
“我那婆母在时,这些表妹就借着看她的名义常来。若不是夫君心智坚定,只怕我这后宅早就被这些表妹塞满了。其实,我对她们也没什么感觉,只是看久了,觉着她们可怜。像一个物件一样。都说宁为贫家妻不做富家妾。往后嫁进后宅还要在主母面前俯小称低。也没必要为难她们,说到底,都是世家男子想要的太多。想要温柔贤淑的正妻,又想要娇柔顺心的妾室。”
说到这,任兰宜想起身旁坐的是正新婚的妹妹。自己的话有些悲观。
“不过二妹妹放心,王爷不是这样的人。陈国夫人也极好。这样的烦恼你不会有的。。”
午膳后不久,前厅派来了下人请任兰嘉,说王爷要走了,任兰嘉也起身道别。
摄政王夫妇前来吊唁,后宅的那些妇人却连王妃的的面都没见着。
坐在马车上回府时,陈朝突然听到自己的夫人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夫君,你有表妹吗?”
陈朝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但也还是答了。
“凉州姨母家有一表妹,怎么了?”
陈国夫人只有一个亲姐妹,正是如今病重的那一位。任兰嘉摇头。
“没什么,只是还不知道夫君都有些哪些亲眷。”
第30章
回府沐浴后,陈朝坐在软榻上翻看折子,任兰嘉照旧在书案前抄录佛经。
未成婚前,这个时辰陈朝定然还在书房。而如今,他靠在松软的软榻上,手边是伸手可得的热茶和糕点,鼻尖满是沁香,抬眼就能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
前几夜,他在书房处理事晚了些。回到房,她睡得迷迷糊糊,但在他钻进被褥时总会嘟囔一句。
“怎回来的这么迟。”
早上他去上朝时,她还睡着。除了晚膳,他陪她的时辰好像着实不多。放下手中的折子,陈朝走到她身后,从她背后揽住她的细腰,将她环在怀里。
“后日我沐休,要不要陪你去城外走走。”
陈朝从未和女郎相处过,但在广阳侯府吊唁时,魏棕私下与他说了很多。魏棕虽调侃他,但有些话听着还是有道理的。她这些年在山上呆惯了,初回京就成了婚,也确实未曾好好松快过。
本以为她会应下,没想到她却拒绝了,
“我腰酸的很,今日坐马车就难受。不想再坐马车了。”
任兰嘉的话看似在抱怨,但听在害她如此的男人耳中,是赞誉。
他的手本就搭在她的腰迹,听到此话,手滑到了腰后,轻轻揉捏着。
他的手很正经,没有乱动,真是在给她捏腰。但那炙热的手掌透过轻薄的衣裳传到她的后腰上,任兰嘉又忆起某些让人脸红的画面。
她微微挺腰,身姿轻盈脱离他大掌。随即又退了两步。“不用你捏,再捏下去,只怕我腰更酸了。”
不知是质疑他的技法,还是怕他存了别样心思。陈朝跨前一步:“不会的。”
他跨一步,任兰嘉就立马退了一步。
陈朝眸色变沉,又进了一步。
她没有再退,而是拔腿就跑。
她跑,他追,很快任兰嘉就走投无路跌进了床榻里。很快,她就被人用被褥层层包裹住,只露出脑袋,连着被褥被他一起抱住。
跑了几步,她微微喘气,在被褥里扭动着身躯,擦过了他腰下的位置。
男人的眼眸渐渐变得危险,圈住被褥的手渐渐收紧。他垂头,在她温热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别动了,这两日我真的不碰你,好好养养身子,明日我让青云和你好好说说城外最近有什么时兴的去处。你想想要去哪,后日我陪你去。”
自由都没了,任兰嘉除了应下别无他法。
见她点头,陈朝才松开她。
这般稚气的戏码,在从前陈朝怎么都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对她,他好似并无负担。
他父亲在外也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回府对着他母亲照样温声细语。
他父亲说过,在外头怂样,回府对自己夫人吆五喝六的人,才是真正的怂蛋。他父亲话说的虽粗,但很对。
第二日,得了自家主子的令,青云壮志酬酬。势必要把上京城外最有趣的地说给王妃听。可刚进门就被任兰嘉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我已经选好地方了。”
在城外不远处,长公主府有一处庄子,背靠山,庄子中有溪水穿过。山清水秀,甚是舒适。
任兰嘉也许久没去过那庄子了。
青云虽有些失落,但还是开始安排出行事宜,要安排的事情太多,这夜他没有去接主子,而是让马夫套了马车去宫门口接。
陈朝出宫没见到青云,车夫解释下了缘由。陈朝颔首没有说什么就上了马车。
为了明日沐休无人打扰,他在宫中多呆一会。出宫时已是深夜。
车夫在宫外都等得有些困顿,接上人后,他驾着马车,耷拉着脑袋半梦半醒,养的马聪明,多走几趟就已经认得回长公主府的路,不用马夫驱使也能走。
半梦半醒间,马夫直觉有什么东西冲他来,抬头一看,还来不及反应,一只箭就射穿了他的心口。
马夫径直从车架上滚落,护在马车四周的侍卫齐齐拔剑。“有刺客。警戒。”
黑夜中,更多箭射来,侍卫挥剑抵挡,但箭不是冲着他们而是冲着他们身下的马来的。
马匹轰然倒地,侍卫们齐齐滚落。架着马车的马也倒下,连带着马车侧翻。
“救王爷。”
侍卫们想去救人,更多的箭射来。
在马车即将倒地时,陈朝冲出车厢,他手中拿着一柄长剑。
劈开箭雨,侍卫们围到陈朝身侧。
“放信号。”
侍卫从怀里掏出烟筒,黄色的明烟在上京城空中绽放。
看到黄色烟花。刺客们不再隐在暗中放冷箭,而是齐齐现身。
刺客的身型如鬼魅,瞬间出现在黑夜里,拔剑抹了一个侍卫的脖子。
刀剑相碰在一起。
几条街外,长公主府大门处,如今都是摄政王府和长公主的侍卫们一同值夜。
摄政王府的侍卫看到空中绽放的黄色烟花,原本惺忪的神情蓦然一紧。所有摄政王府的侍卫身体紧绷。
侍卫首领随手抓过一个长公主府的侍卫。
“王爷遇刺,召集人手围住王妃的院子。我们去救王爷。”
长公主府的侍卫也是脸色一变。
观海本睡下了,听到侍卫来报,抓起衣裳。
“围住郡主院子。脚步都轻些,不要吵醒郡主,我带人去增援。”
身为摄政王爷,在朝堂中树敌无数,遇刺了许多次,但放烟花信号还是头一次。
观海知道陈朝对于任兰嘉的重要性,他不能出事。
观海带人赶去的路上先碰到金吾卫,面对深夜一群黑衣男子,金吾卫直接拔了剑。
观南海亮了令牌。
“长公主府的,救王爷的。”
金吾卫只看到了信号,却不知道那是摄政王的信号。听到此言,脸色一变。
“快,救王爷。”
观海骑马,比身穿甲胄的金吾卫脚程快了许多。
观海到时,这搏杀已落了帷幕。深夜,除了寂静只有寂静,一众黑衣侍卫拿着滴血的长剑,如同煞神一般。等看清他们围在中间人的模样,才真让人心底发寒。
他半张脸上都是血污,看到他们一行人,眼神扫来,甚是阴厉。
半条街上,密密麻麻躺满了尸身。有个还没死透,身体蠕动了下,很快一柄长剑丝毫不留情直接插穿了他的心口。
金吾卫很快赶到,他们也都被眼前这一惨状震惊。看到陈朝被侍卫层层围住,还活着,他们松了口气。很快他们就头皮发紧,齐齐跪下。
金吾卫职责便是守卫上京城,这么多的刺客在宵禁时刻,穿过城区,在离皇城不过几条街的地方刺杀摄政王。
“让徐弘来找我。”
深夜中,陈朝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样悬在一众金吾卫头上。
摄政王府的侍卫出府时没有骑马,观海对身后侍卫道:“牵马给王爷。”
侍卫牵着马过去,摄政王府的侍卫们散开,陈朝翻身上马。观海看到他的衣摆处还在往下滴落什么。
没有雨,汗也不可能那么多,那能滴落的只有血了。
“分一半马给王府兄弟,速速护王爷回府。”
一行人骑马,另一半人跑着随行。众人护着陈朝回府。只有跪在地上的金吾卫们面如死灰。
这样的动静,遭殃的不仅是值守上京城的金吾卫,还有值守皇城的千牛卫。离皇城那么近的距离,千牛卫也没有察觉。
魏棕环着妻子睡得正深,房门被叩响。

任兰宜因怀着身子,睡眠本就浅,见妻子被吵醒,魏棕面色不善拉开房门。本想呵斥,却发现门外站的不是府中下人,而是他的亲卫。
“将军,出事了。”
只一句,魏棕就沉了脸。但他很快就换了一副笑脸,转身回房。
“宫里有事,我去看看,你睡吧。”
任兰宜面露担忧:“出什么事了。”
魏棕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两个不懂事的打起来了。我去瞧瞧,很快就回来。”
穿上衣裳,魏棕出了院子才开口。
“说。”
“王爷遇刺了。”
魏棕沉眸:“哪里遇刺的,王爷如何?”
“安兴坊遇刺的。王爷如今被护送回了长公主府,具体如何。还不知。”
“你回宫中,我去长公主府。”
侍卫们护着陈朝一路回长公主府,几条街的距离他们精神紧绷。
陈朝看着身侧十几个长公主府的侍卫,拧眉。
“你们在这,府里谁值守?”
观海骑马与陈朝之间隔了一个王府的侍卫。
“王爷放心,府中人手够。都是好手。”
陈朝没见过长公主府的侍卫出手,但能看出他们身手不错。但只是不错而已,面对今夜的刺客,他们又能抵挡几个两回。
陈朝目光狠厉,夹了夹身下的马。
“快,回府。”
黑夜中,长公主府灯火通明,寂静如常。留在府上的侍卫候在门边,观海先翻身下马。侍卫先看了一眼那群煞神,又看向观海。
“一切如常。”
观海点头:“叫府医。”
陈朝带头大步进府,观海跟在身后。一路往前院书房走去,一无所知的青云看到黑夜中自己的主子如同煞神一般走来,大惊失色。
“主子,这是发生何事了。”
观海跟到书房外,就没有再进去了。
陈朝在进书房前,先顿住了脚步。
“别让她知道。”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进了书房这样的密闭空间,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就蔓延开来。
陈朝张开双臂,对青云道。
“把衣裳给我解开。”
平日里,宽衣这些事陈朝从不用小厮,都是自己来。如今看陈朝的左手臂抬得不如右手臂高,青云就察觉不对。
他碰上陈朝的衣裳时,就感受到一手的湿漉。解去陈朝外袍,青云再看自己的双手,满手猩红。
褪到只剩中裤,青云看到了陈朝左臂的伤口。
整齐的豁口,伤口很小,但很深。是剑伤。
府医很快就来了,本以为长公主府的府医平日里只是处理些伤寒,普通病症的。但没想到头发花白的府医见到陈朝的伤口面色如常,手法娴熟给陈朝处理了伤口,撒了伤药,又缝了针才给他包扎。
府医的伤药极有用,很快伤口就不再渗血。
府医沉默寡言,处理好伤口留下一句他明日再来就走了。陈朝看着府医的背影面露深思。
“青云,备水。”
刚府医才叮嘱过伤口不能碰水。青云劝道:
“主子,要不给您擦拭下吧。”
陈朝蹙眉:“废什么话,让你备水。”
简单擦拭下,可洗不去他浑身的血腥气。陈朝不想吓到她。
第31章
魏棕和徐弘是在长公主府外相遇的,一同到书房外时,下人正捧着一件血衣出门。浓重的血腥气,从他们身边飘过。二人的脸色都白了一瞬。
进门时,陈朝正赤膊着上身,披散着一头湿漉的头发,任由青云给他擦发。
二人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面色如常,只有左臂上包扎着,并无其他伤口。二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魏棕是从府里过来的,徐弘则是看过刺杀现场来的。战况惨烈,摄政王府折了不少侍卫。
陈朝身边的侍卫,不少都是他父亲旧部,征战过沙场。这样的好手,今夜折了那么多,可见刺客来势有多凶猛。
而徐弘翻看了刺客尸身,一无所获。这些刺客身上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凭空出现。
陈朝叫徐弘来,不是问责,而是叫来了今晚一直护在他身侧的侍卫。
“侍卫记下了刺客一些招式,你看看是哪一波人。”
两个侍卫面对面站着。陈朝下令,他们双双拔剑。侍卫的身手很快,银光波动中,徐弘下颌越来越紧绷。
徐弘看向陈朝,启唇,只有两字:“雨夜。”
魏棕一头雾水,什么雨夜?
陈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日,提赵泰佑斩了。魏棕,调人手协同金吾卫,明日只要有异动,给我抓活的。”
魏棕挑眉:“今夜是安王?”
“不管是不是安王,赵泰佑都不能留了。”
今夜混乱,还有许多需要收尾的。魏棕和徐弘没有久留。
青云将陈朝的长发擦到半干。给他披上衣裳。
穿好衣裳后陈朝问:
“能闻到血腥气吗。”
青云皱起鼻子,仔细闻了闻。
“能闻出药味,但血腥味没有。”
药味好解释,说扭伤了涂药即可。
院落外,站满了侍卫。
此时快过丑时,正是人
最该沉睡的时辰,再过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陈朝本以为任兰嘉也睡熟了,但进房后就看到床榻旁点着一盏灯,而床榻上的她听到门被推开后坐起身子,坐在床榻上幽幽看着他。
他阖上房门,轻脚走向床榻。还没等他开口,床榻上人抽了抽鼻尖,随后拧着眉头。
“你受伤了?”
陈朝皱眉,青云不是说只有药味吗?
床榻的人赤着脚就下榻,走在他面前。
“哪受伤了?怎么受伤的?”
她看着极为担忧,赤着的双足就这么踩在地上,陈朝一把揽住了她。
“我没事,莫慌。”
陈朝用一只手就将她拦腰抱起,把她放在榻上后,拉了拉床头的铃。
守夜的侍女推门而入。
“点灯。”
陈朝沉声道。
屋中的灯一盏盏亮起,屋里渐渐明亮,她头发凌乱着,眼神紧紧放在他身上。
陈朝坐到了床沿处。虽不知她嗅觉怎么如此灵敏但也知道瞒她是瞒不过了,索性脱去衣裳,露过包扎好的左臂。
“遇了刺客,受了点小伤罢了。”
任兰嘉急忙凑近,去查看他的伤。
“府医上过药了,府医用的药极有效,很快就止住血了。”
伤了左臂,陈朝只能徒手脱一侧的衣裳,任兰嘉帮他把另一侧脱掉,顺便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
“府医是军中出来的,他的药父亲都说好。”
军中出来的,怪不得包扎伤口如此娴熟。
脱去衣裳,上身除了那左臂的那处伤口,剩下就是一些青紫。
陈朝还是头一回在这明亮灯光下,任人打量这么久。可她看了上身还不够,还作势要去扒他的裤子。陈朝眼疾手快,用完好的右手挡住了她。
她拧着眉:“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陈朝拉住她的手:“我累坏了。明日起来再看可好?我伤了左臂,今晚我睡在内侧吧。”
不知是不是失了血的缘故,任兰嘉看他唇色有些发白,只能松开手。让侍女进来熄了灯。
黑暗中,本在榻上会粘着他的人离他远远的。
“生气了?”

任兰嘉闷声回道:“我怕压着你。”
陈朝叹口气,自己挪了两寸,将她揽进怀里。她温热的脸贴上他的胸膛,刚贴上,他就感受到了湿润。
她哭了。
黑暗中,她揽着他腰侧的手越揽越紧。
“你不能有事,不能抛下我。”
陈朝心中一软,垂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不会抛下你的。永远都不会。”
任兰嘉醒来时,发现外头天色暗沉。本以为是时辰还早,细听才听出外头下雨了。
她的身侧,男人还闭眸沉睡着。成婚快半月,这是头一回醒来时他还在身侧。
大概真是累坏了,又失了血。他睡得很沉,任兰嘉不欲吵醒他,就趴在床榻上看着他。将他的眉眼,脸庞刻在心中。
陈朝醒来时,对上的就是一双清澈的眼眸。眼眸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他。
“什么时辰了?”
刚醒,他的声音还暗哑着。
“快午时了。”
陈朝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睡到这么迟。
“要食言了,今日没法带你出城了,也陪不了你。有许多事要处置。”
他在榻上深睡之际,只怕上京城都乱了。
“换了药再忙。”
任兰嘉只有这一点坚持。
府医再来换药时,陈朝直勾勾看着他。看得府医心头发毛。
“你看我一个老头子做甚,能从我脸上看到花吗。”
陈朝笑笑:“只是觉着老先生妙手回春,伤药着实不错。听说老先生是军中出来的。这样的伤药若是能在军中普及,那能救治不少将士。”
听陈朝说他妙手回春,府医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这伤药中所用药材大多都是贵价药材。富户都用不起,更别说在军中普及了。王爷还是绝了这心思吧。”
换了药,府医就走了。
府医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头去了花园深处的竹林。
“郡主。”
任兰嘉立在竹林阴影处。听到声音回眸。
“曾老,他怎么样。除了手臂还有伤吗?”
府医摇头:“没有了。王爷手臂上的伤也无大碍。郡主不用忧心。”
“那接下来就麻烦曾老了。”
府医离开竹林时,观海正好往里走。他顿住脚步
“观心那丫头最近怎么样?”
观海也停下。
“曾老放心,观心一切都好。”
观海进竹林时,刚停不久的细雨又开始飘落。任兰嘉看到他后抬腿往楼阁走去。前几日还沾满血迹的地方,如今整洁如新。
“郡主。赵泰佑今晨毫无征兆从狱中被提出押往了菜市口处斩。而金吾卫和千牛卫提前在法场设了埋伏,当场活捉了不少劫法场的人。那赵泰佑也已经被处斩了。”
原定赵泰佑处斩的日子没有几日了,突然提前,只能说明昨夜行刺一事和赵泰佑必有关联。
“昨夜的是龙卫吗?”
观海昨夜只是远远看了那些刺客尸体一眼,如今尸体都在金吾卫手里。观海答:
“暂且不知。观心和金吾卫交手后,本暗中跟着王爷的人都撤回来了。要继续安排吗?”
“嗯。”
她只有他了,他如果出事,她要所有人给他陪葬。
观海自然也知道陈朝对任兰嘉意味着什么,这也是他昨夜第一时间就让人给内院传了话的原因。否则等她见到陈朝时才知道刺客的事,只怕就不会那么风轻云淡了。
摄政王遇刺,昔日安王次子的法场被劫。来人身手了得,即便是金吾卫和千牛卫联手,也死伤了不少人。这一切都让人不免猜测,这些人是不是都是躲了五年的安王派来的。安王不仅活得好好的,手上还有不少能人力士。
当年安王能杀进上京城,如今韬光养晦五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卷土重来。
上京城内一时间人心惶惶。
金吾卫大牢刑狱内,四处墙壁上高高悬挂起一排人,他们一身黑衣,都被卸了下巴。
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被挂起的人皆一脸无惧。
咿呀!
刑狱大门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徐弘率先踏入刑狱,他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每个金吾卫手中拖着一个人,那些人耷拉着头,身体从地上拖拽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进了刑狱后,那些人如同死狗一般被拋在地上,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最后一人,穿着一身玄色金丝蟒袍,一步步踏进刑狱。站在拖拽留下的血痕中,抬眸扫视四壁上挂着人,眼神冰冷。
金吾卫拎了水,朝着地上的人泼去。水用了冰,寒冷刺骨。地上的人缩瑟了下,幽幽转醒。
金吾卫上前,抓住了他们的头,逼得他们不得不仰视看四周的人。有人扫视一圈,看到右边墙壁上的人时瞳孔紧缩了一下。
徐弘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把挂在墙上那个人提下来。”
这一夜,金吾卫刑狱中灯火通明。待快天明时,几道身影才迈出刑狱。
自从刺杀后,青云就形影不离跟着自家主子。他在刑狱外候了一夜,才看到自家主子出来。
“主子。”
陈朝大步流星走来,看到青云停下。
“回府给我取换洗衣物。和王妃说,我晚膳回去。”
青云应下,然后目送自家主子离开。
金吾卫府衙内,徐弘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那些人怎么会是龙卫。禁军十六卫,我从不知还有龙卫。”
陈朝拿着帕子擦拭着手中血迹。
“我进宫一趟。”
他也不知道龙卫的存在,要想知道,只能问太后。
第32章
自摄政王深夜被刺杀的消息传出后,就有不少人借着探病送药的名义试图进长公主府试探,但都被凶神恶煞的侍卫拦在了门外。刚经历过主子被刺杀,此时两府侍卫的精神头比往常更紧绷。
唯二能进府的就是宫中还有任府派出的人。
宫中太后在听到陈朝遇刺后,一夜未眠。虽然派去的内侍回禀,陈朝只伤了左臂。但她不得亲眼所见,还是忧心。
在太后忧心之际,陈朝进宫了。太后顾不得什么仪态,提着裙角就冲向陈朝。
“有没有事,快让我瞧瞧。”
陈朝扶住急急冲来的太后,随后扫视了一圈宫殿中的宫女。
“你们先下去。”
宫女们垂头退下。
太后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上次哭还是当年出嫁时。但出家门的那一刻她就抹干了脸上的泪水。她知道自己往后不再是陈家女郎。在宫廷中,她不能露出一点软弱。所以,即便是叛乱之夜,她的夫君被杀,身边的内侍宫女被屠尽,她依然镇静自若拿着她父亲留给她的剑杀出一条血路。
可昨夜当她看到上京城空中的那一缕独属于他们姐弟之间的求救黄烟时,她眼眶中立马就涌上了泪。
在等待消息的时间里,她跪地祈祷神佛,不能让她阿弟出事。她欠他太多了。
她阿弟能文善武,从前所愿很简单,征战沙场有朝一日能接替父亲的元帅之印替父亲继续守卫边疆。可当皇城的赐婚圣旨到凉州时,他的所愿就是去上京城护阿姐在宫廷内站稳脚跟。再做一个纯臣匡扶社稷。
可一夜叛乱,朝廷局势瞬息万变。阿姐,尚且年幼的外甥。从此陈朝被架在了高位上不得喘息。
正是这位置,使得他从一个众家女郎追捧的郎君,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权王。也陷入无休止的权柄争夺,陷入时不时就遭遇刺杀的局面。
太后心疼陈朝,但她没有其他选择。
陈朝看到太后的模样,就知道她这两天大概都不得安眠。扶着太后坐好,陈朝坐到她身侧,
“阿姐不用忧心。我真的无事。”
太后不信,非要亲自看看伤口。
陈朝看着扒拉他衣襟的太后叹口气。
是不是女子都这样。
太后亲眼看到那不再渗血的纱布时,才松下绷在心里的那根弦。
陈朝来宫中是为了正事,他没有绕圈子直接问:
“阿姐知道龙卫吗?”
太后侧目,蹙眉:“什么龙卫?”
陈朝沉默了,太后这反应,一看便是对龙卫一无所知。昨日虽只言片语,但陈朝也猜了大概。这龙卫只怕就是帝王身旁的暗卫。效忠与帝王,但安王逼宫那夜,龙卫也叛主了。
从太后这想来是得不到什么消息了。陈朝摇摇头:
“没什么。”

太后亲眼见到陈朝安然无恙后,不再忧心,感官也慢慢恢复灵敏。陈朝就坐在她身侧,她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问。
“你伤口不是不流血了吗?这血腥味从何而来。”
在凉州军中长大,太后对血腥味极其敏感。
陈朝在刑狱呆了一夜,进宫前才换了青云取回来的换洗衣物,如今听到太后这么说,眉头紧锁。
“阿姐,备点水,我沐浴。”
太后挑眉:“你要沐浴怎么不回府里沐浴。”
陈朝很自然道:“她闻不得血腥味。”
新婚后,陈朝随着任兰嘉搬去长公主府的事太后自然也知道。她无所谓他们住哪里,只要两人好好的就成。如今亲耳听到陈朝体贴自己夫人,太后其实也有些讶然。
婚前,明明还对婚事一副无所谓,任谁都行的做派。
太后传来宫女,让他们备水。
陈朝沐浴出来时,已差不多到了午膳时间。明丰帝听到陈朝进宫,结束早课后便去了后宫。
青云一直在宫外等着,见到自家主子出来,急忙掀起了车帘。
除了宫中的太后,真心着急的还有任府的任老太太。
安宁长公主和任二爷双双离世后,上京城中就隐隐有谣言,说她孙女克双亲。如今才成婚,若陈朝再出点事,那定然会有人把安宁长公主和任二爷的事重新翻出,将难听的话扣在她孙女身上。
任老太太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刺杀消息传来的时候,任老太太第一反应就是亲自去长公主府一趟,但被任老太爷拦了下来。
无法。任老太太只能派任管家去了长公主府,好在任管家带回了好消息。人心虽安定了,但任府的大门可就不得清净了。
其他人进不去长公主府,就只能转向到任府探消息。任府虽想闭门,但总有些老交情的老友不好拒之门外。
任老太太索性装病,才得以清净。
自己不便出府,任老太太便派出了任兰昭,去长公主府瞧瞧任兰嘉如何。安王次子被斩,她也怕自己孙女又想起当年之事,徒生忧愁。
任兰昭到长公主府时,任兰嘉刚起。
任兰昭一路上探头探脑:“慧心,我就这么进去没事吗?二姐夫不在吗?二姐夫伤的如何了。”
慧心只笑不语。
任兰昭进屋时还有些踌躇,生怕撞到陈朝在屋子里。
她对魏棕一向不惧怕,否则当初也不会嚷嚷着要打上广阳侯府。但面对刚上位,没怎么相处过的二姐夫,任兰昭心里隐隐还是有些发怵的。
任兰嘉见任兰昭进屋后一副小心翼翼,眼神四处乱转的样子也觉着好笑。
“进来吧,屋子里就我一人。”
任兰昭这才大松一口气。
“问慧心,慧心也不说。我以为二姐夫也在呢。吓死了。二姐姐,二姐夫没事吧。”
任兰嘉笑着摇头:“放心吧。他没事。祖母是不是吓坏了。”
任兰昭点头:“昨日二姐姐虽让人报了信,但祖母还是担心,本想让大伯来一趟的。但被祖父拦下了。从昨日起,我们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祖母没办法都开始装病。我母亲说,如果来给我提亲的人,也能这样络绎不绝,她就要给佛祖塑金身去。二姐姐,你说我母亲气不气人。”
任兰嘉被任兰昭逗笑了:“真有那一日,别说叔母了。我也给佛祖塑金身。”
见任兰嘉巧笑嫣然,任兰昭确信了,她二姐姐才没被吓到。还有精神逗弄她呢。
任兰昭翘着嘴:“二姐姐,你学坏了。你往常不这样的,定然是二姐夫带坏你了。”
任兰昭说这话时,还不忘回头朝门边看,这万一说二姐夫坏话,被他逮到了可就不好了。
任兰嘉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今日上门,任兰昭也不是空手来的。
“二姐姐,大伯母和母亲准备了许多药材让我带来。”
药匣在桌上摞了高高一摞。慧心把匣子一一打开,任兰嘉扫了一眼。确实都是些极好的药材。而这样的药材如今外院门厅已经快堆满了。都是各府派人送来的。人进不了府,但礼都留下了。平日不管是哪个派系的,在这种时候,表面人情功夫都做到位。
任兰嘉让慧心把任兰昭带来的药材收好。
“回去替我谢谢大伯母和叔母。江南的布庄恰好送了一批时兴的布料进府,你一会顺便带回去。”
任兰昭如今屋子里,都快被任兰嘉送的物件堆满了,任兰昭摇头:
“二姐姐,不用了。你留着吧。”
“为何?”
任兰嘉也有些惊讶,任兰昭这几年憋坏了。在任兰嘉回京后,有任兰嘉做幌子,终于可以肆意打扮了,非常热衷于买新衣裳和新首饰。
任兰昭朝任兰嘉挤弄了下眼睛:
“得留着给外甥女啊。大姐姐都快生了,但她爱吃酸的,大伯母和母亲都说只怕是个小郎君。可我喜欢女郎。二姐姐何时给我生个外甥女吧,到时候我就把二姐姐送我的这些首饰都送她。我还会给她再买许多好看的首饰。”
几日不见,任兰嘉没想到任兰昭都敢说这话了。她伸手捏住了任兰昭的脸颊。
“你知不知道羞。”
任兰昭把自己脸从任兰嘉手中救了出来,然后冲着任兰嘉吐吐舌头:“是二姐姐先拿我婚事打趣我的。我才不知道羞呢,外甥女,外甥女,我要外甥女。”
任兰昭的越嚷越大声,任兰嘉都来不及捂她嘴。
“什么外甥女?”
一道男声陡然响起。
任兰昭喊的正起劲,听到这声音后,喉咙直接一紧。她整个人僵硬住,缓缓回头,就看到她的二姐夫正站在
门边。
“嗝。”
任兰昭被吓到直接打了一个嗝。她面如死灰。
“二姐夫,你来啦……”
任兰昭看向任兰嘉,眼中满是救助之意。
任兰嘉莞尔一笑:
“夫君,你回来了。祖母不放心,让昭儿来看看。昭儿,如今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让祖母不要担心。”
任兰昭如释重负,朝任兰嘉和陈朝行了个半礼。
“那二姐姐,二姐夫,我先回去了。”
说完。任兰昭就迈着小步步态优雅走出了屋子,刚踏出房门,她突然就如闪电一般转瞬就不见踪影,只能听到她的侍女在喊:
“姑娘,姑娘,你跑慢些,别摔倒了。”
屋子里的所有侍女,还有任兰嘉都笑了。陈朝唇角也隐隐带着笑意。
他向任兰嘉走来。
“你这三妹妹,真不像任家人。”
任兰嘉笑着回:“肆意些没什么不好。”
第33章
任兰昭走后,屋里的侍女也都极有眼色退下了。
任兰嘉让陈朝坐在软榻上,他昨夜一夜未归,也不知有没有好好涂药。她得瞧瞧他的伤口如何了。靠近他身边时,任兰嘉闻到了一股沁香,这香气不是她的,也不是府里用的任何一种香。
她解他腰扣的手一顿。
她垂着头给他宽衣,陈朝看不清她的神情。任由她动作,他又问了一遍方才没得到解答的问题。
“方才你三妹妹嚷着什么外甥女?”
任兰嘉已经将腰扣解开,白皙的手掌贴在他胸膛上正给他宽外衣。
她离他很近,他的眼帘下,就是她白色襦裙间的雪白山峰。
“没什么,三妹妹在同我猜大姐姐这胎是男是女呢。”
陈朝不信,衣袍滑落后,他露着健壮胸膛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揽。
他大刀阔斧而坐,她盈盈而立,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交织。
“真的只是猜你大姐姐吗?”
任兰嘉想起方才任兰昭嚷着让她给她生外甥女的一幕,脸色渐渐涨红。
“快松开我,手上有伤呢,怎还这么不知轻重。”
陈朝深深看了她两眼,发现她都在躲避自己的视线。再看她脸色薄红,陈朝勾了勾唇角,松开了手。
任兰嘉重获了自由,垂眸查看他的伤势时顺便问了问门厅送的那些礼该如何处置。
这次入住长公主府,陈朝除了侍卫,伺候的下人就带了青云一个。而新上任的长公主府总管事六度拿不准主意,便问了慧心。
慧心来问任兰嘉的意思时,任兰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吴悠在,这些事完全不用她忧心。
“留下吧。把礼单都登记好交给青云。至于那些礼和药材捐到善堂去吧。”
“是。”
慧心得了令刚想退下,任兰嘉却拦住了她。
“夫君,这次送来的大多都是珍贵药材。善堂大多都是年纪尚小的孤儿,身子也都强健。这些药材他们也用不上那么多。要不就同抚恤金一起,送回凉州,给那些侍卫家中。侍卫们年岁不小,家中双亲只怕也年岁已高,正是用到的时候。”
陈朝一怔,他倒是没想到这些。
这些年,这些从凉州跟着他到上京城的旧部一如往昔,忠心耿耿。为他战,为他死。多年不得回家看望家人一次。
陈朝点头:“那就送凉州吧。”
任兰嘉察觉到了他的一瞬间怔然,她主动上前,抱住了他,一只手搭在他的后颈,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
“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归云寺的大师。今夜前大师们就会到了。大师会给他们诵经祈福超度,他们忠心为主而死,下世定能投一个好人家。至于他们的家人,抚恤金一事,我做主,添了一些。夫君也不用忧心。超度之后,我安排人将他们的尸身运回凉州,重归旧土。”
没成婚前,陈朝就知道她不理世事。身边一应事务都有人替她料理妥当不让她忧心。

而在他忙着审讯追查刺客时,她默默做了这么多,还思考的这么细致。
陈朝把头埋进她怀里。
“我有些累了,陪我睡会?”
任兰嘉微微点头。
“夫君先上榻,我嘱咐慧心一件事。”
陈朝起身,往床榻走去。任兰嘉唇角含笑,但出口的语调格外冰冷。
“把衣裳拿下去,查清楚衣裳上的香是从何来的。”
从陈朝身上褪下的衣裳此时随意堆在软榻上。慧心弯腰,把所有衣裳拢进怀里。然后带着侍女们退下了。
屋门阖上,屋里只有轻巧的脚步声。任兰嘉褪去外袍,上榻,将幔帐放下后贴着他的身侧躺下。
两人彼此沉默着躺了一会,说是要上榻休憩的人却搂着她摆弄着她的长发。
他心中有事。
“夫君,怎么了?刺客一事查的不顺吗?”
陈朝侧头,任兰嘉趴在他的肩头双目关切看着他。他想起了任兰嘉的身份。
“你知道龙卫吗?”
任兰嘉唇角一勾,看来昨日劫法场那些人还真是龙卫。任兰嘉微微一笑,对着陈朝:“知道啊。”
本慵懒躺在床榻上的人眼神骤变,他本想着安宁长公主本是皇室,知道一些龙卫的事,说不准会说与自己女儿听。所以才试探一问,没想到,他的夫人真的知道龙卫。
任兰嘉能感受到自己头下枕着的手臂骤然紧绷。
“我母亲建府时,皇祖父给了她一队侍卫。其中侍卫首领便是龙卫。但他在我幼时得了急病,已经去了。我如今的侍卫首领观海,便是他教导出来的。夫君若想知道龙卫的事,他也许知道一二。我让人传他来。”
任兰嘉作势就要起身,被陈朝扣住腰肢。
“无事,迟些再问也无妨,先睡吧。”
陈朝说迟些问,任兰嘉自然也就顺从了他的意。
两人相拥在一起,慢慢地,两人都阖上了眼,呼吸绵长。
陈朝睡醒时。她已不在身侧,外头天已经黑了,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他穿衣下榻。屋外侍女见到他急忙行礼。
“王妃呢。”
侍女欠身回道:“归云寺的大师们来了。王妃去外院了。”
死去的侍卫们的尸身停在了前院的侍卫所,还未到,陈朝就听到了悠扬的佛音。佛音如清泉流淌,只是听着就让人莫名心静。
棺椁停在侍卫所大院中,身穿袈裟的大师围着棺椁而坐。
而陈朝想找的那个人正在角落里,她的面前站着一个年级尚小的小和尚,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的面上满是柔光。
陈朝跨步走过去,她看到他,弯了弯眼眸。
“夫君,你睡醒啦?”
悟心此番是跟着主持们一同下山的。他长这么大,还未曾下过山。随主持下山这种事,往常都是师兄师叔们的事。但主持说,这次要去住在后山多年的兰嘉施主家中。因为他和兰嘉施主相熟,才带他。
到了他才知道,原来兰嘉施主是这么尊贵的人。但不知怎么不去皇家供奉的皇家寺庙,反倒去了他们云留山。
兰嘉施主虽回了京,但对他还是一样亲切。
眼下听任兰嘉喊夫君,悟心才后知后觉。兰嘉施主已经成婚了。
悟心也想看看兰嘉施主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转身一看,却愣住了。
这人他见过,他来过归云寺。
陈朝走到任兰嘉身边,揽住她的腰。
“怎么没有叫醒我。自己就来了。”
“你睡得沉,便没叫你了。大师们已经开始诵经了。对了,夫君。这是归云寺的小师父,悟心。”
陈朝把视线落在身量小小的人身上。看着和明丰帝差不多的年纪。
悟心双掌合拢:“施主。”
伴着佛音,长公主府的侍卫和摄政王府的侍卫只要没有上值的都来了。他们全程缄默,神情严肃给逝者上香。
一向热闹的侍卫所,如今只有庄严和肃穆。
“悟心,要不要吃糕点?”
素念看着院中的景象,有些不忍。她想着悟心还小,带他走远点。
悟心怯怯摇头:“谢过素
念施主,但是不行。我得留下帮主持他们。”
任兰嘉看向身侧的高大男人,他已经沉默了许久。她牵住他的手,他垂眸看他。她微微一笑。
慧心取来了任兰嘉往日抄录的佛经,佛经在火盆中点燃,不需多时就化为灰烬,火焰越燃越高,所有人眼中都倒影着那一丛火。
陈朝的心慢慢静了下来,他捏了捏手中的软嫩小手。
“我去书房。一会我寻观海问几句话。”
任兰嘉颔首:“好,我已经同观海说过了。”
陈朝走过,任兰嘉也没有久留,散着步回院,素念被留在前院看顾归云寺的师父们,慧心跟在任兰嘉身侧。其余侍女远远跟着。
闲庭漫步间,任兰嘉漫不经心问道:“如何,查出那香是何处来的了吗?”
慧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幽香漫出。
“王爷昨日离府后便去了金吾卫,天亮时分才出金吾卫,径直去了宫中。在宫中呆到午膳后便回府了。奴婢查过王爷衣裳上的香,是宫中御用的。王爷应该是在宫中熏过衣。”
任兰嘉接过慧心手中的小盒子,在鼻尖晃了晃。
香气淡雅,悠长。是个好物件。
“宫中何消息?”
慧心垂头回:“王爷只去过太后宫中。”
任兰嘉把玩着盒子,轻轻点头。
“知道了,回吧。”
深夜时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书房内迈出。待他走远,书房隔壁的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进了书房。
“如何?方才他说的那些你都听清了。”
陈朝立在书房内,听到来人脚步悠然转身。
进门的正是在隔壁呆了多时的徐弘,他一脸正色回道:“他不简单,回问题时滴水不漏。看似将他所知龙卫之事尽数托出。但对我们而言,并无用处。”
“教导他的龙卫应当十分谨慎,没有和他说过太多,否则这些年,帝王身旁还有龙卫一事早就传出了。”
徐弘想想也是:“我还是继续审讯狱中的那些人吧。”
陈朝点头。
徐弘出府时,还多看了几眼守在府门外的长公主府侍卫。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如炬。
当初他看的没错,这些侍卫都不简单。
刺杀一事后,徐弘忙碌至今还未合过眼。
深夜上京城,寂寥无声。
“咔。”
一声瓦片断裂的声音十分明显,徐弘本还有些困顿如今瞬间清醒,眼神如猎豹般瞬间锁定了发出声音的位置。
黑夜中,一道黑色人影就这么堂而皇之立在屋檐之上,居高临下凝视着他。
徐弘出门只带了两个亲卫,亲卫从后腰抽出了刀。
很快,屋檐上的人动了,他直直冲着徐弘的方向而来。他的动作轻盈,速度极快,瞬息间就冲到了三人马前。还不等徐弘的亲卫反应,两人的马就哀鸣一声,立起身子,将二人从马上甩下。
侍卫在地上滚作一团,而来人也抓住了这个瞬间,拔剑就刺向徐弘。
徐弘目光一冷,提剑一挡。
二人交战在一起,黑夜中,徐弘只能看到对方的一双眼眸,黑的发亮。
过了几招,徐弘就发觉不对。
这是龙卫的招式。果然还是他们。
徐弘一恍神的功夫,对面的人破了他的招式,剑朝着他的心口就来。徐弘瞳孔一震,偏身躲过。
对面的人动作太快,徐弘虽躲过了直刺心口的致命一击,但他的衣襟被划开,胸膛被冰冷划过,一阵刺痛。
此时,两个亲卫也已起身,提刀就砍向刺客。
挡开亲卫的两刀,刺客也不恋战。迅速后退,随即隐入黑夜中。
亲卫要追,却听到身后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他们回头看。徐弘已倒在地上。
“主子。”
两人急急冲了过去,托起徐弘的头,垂眼一看,徐弘破开的衣襟里流出浓黑的血。
两人脸色骤变:“有毒。”
第34章
已过子时,值夜的侍女见远处青云行色匆匆走来。二人对视一眼,年纪稍大些的侍女迎上去。
“青云,这么迟了怎么还不歇着。”
青云面色焦急。
“露云姐姐,我有急事找王爷。”

青云说着作势就要绕过侍女。
侍女果断伸手拦住他。
“不行,这会不能去。”
青云不解:“我真的有急事去找王爷,露云姐姐,你就让我过去吧。”
侍女瞧青云那样是真有急事,但里头此时也是真不能打扰啊。
侍女咬咬牙,跺跺脚。
“行吧,你同我来,脚步轻些。”
青云跟在侍女身后,走近正房,就听到了从屋里传出的声音。青云瞬间面红耳赤。
侍女推搡了青云一把:“你去敲门吧。”
大婚后,青云虽然没有值过夜,但也知道屋里这会正在做什么。他摇摇头。
“露云姐姐,我还是等一会吧。”
侍女横他一眼:“你不是有急事吗?”
青云讪笑两声:“再等一会也无妨。”
良久,屋子里才歇了声。青云在外头早已开始仰头看天了。侍女们已经习惯了,看青云那副模样二人齐齐捂嘴笑他。
侍女熟练去打热水,热帕子。
屋子里传出铃声,二人端着铜盆打算进门。进门前,侍女还回头看青云。
“青云,你不进去吗。”
青云摇头,王妃在里头,他怎么好进去。只怕进去后,他今夜就小命不保。
“露云姐姐替我和王爷说一声。”
侍女笑他,随后进屋。
屋子里床榻上幔帐落下,只能看到隐隐的人影,却看不真切人。
“把热水放下,出去吧。”
这是不用她们伺候的意思。
陈朝俯身在那白皙柔美的背脊上落下一个个吻,身下的人缩瑟了下,侧着头,无力道:“痒。不要了。”
陈朝没有抬头,细密的吻从背脊到香肩,白颈再到她泛着水光的眼角。刚想吻上她那殷红微微发肿的红唇时,外间传来了侍女忐忑的声音。
“王爷,青云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身下的人听到这话如得特赦一般,本趴俯在榻上,此时也有力气正过身子推搡他。
“青云从没有这个时辰来过,大概真有什么急事。你快去瞧瞧。”
陈朝哪能看不出她的把戏,俯身就堵住了她的嫣红双唇,把她的咽呜声都堵住了。
唇齿交融,平时也就罢了,如今侍女们还在外头他也如此,任兰嘉抵不过他的力气,气急了便伸手到他腰间掐了他一把。
“嘶。”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但到底还是放过了她。
看她气鼓鼓的模样,陈朝揉了揉她的脑袋。坐起身子,掀开了幔帐。
“伺候王妃漱洗。”
“是。”
待陈朝离开床榻,侍女们双双上前,一个去床榻上扶任兰嘉,一个热帕子。随后温热的帕子就贴在任兰嘉脸上。
侍女们伺候任兰嘉的动作娴熟,但任兰嘉身上的那些痕迹不管看多少次,都容易让人脸红。
陈朝在一侧穿衣,都能感受到床榻上看来的幽怨眼神。侍女们正在伺候她穿寝衣。
陈朝穿好里衣,随意披了件外衫开门。
青云就站在外头。不等他询问就急道:
“主子,徐将军也遇刺了。刺客剑上有毒,如今徐将军已经昏迷了。”
开门时还一副餍足之色的人面色瞬间阴沉。
“拿我令牌,去宫中请太医。”
说完,陈朝折返回房间,任兰嘉还慵懒靠在侍女身上。陈朝走到榻前,侍女们识相让开了位置。
“让府医随我走一趟。”
本迷糊闭着眼睛的人睁开双眸,面上还带着红晕。
“出什么事了。”
“徐弘遇刺中毒了。”
言简意赅,任兰嘉也坐直了身子。
“我让慧心去请。”
陈朝点头,他走到屏风后更衣,任兰嘉面上也无慵懒姿态,神情严肃。
赵泰佑已死,为何还有人对徐弘出手。前任金吾卫大将军在位置上坐了五年都安然无恙。如今徐弘刚上位就遭此毒手。任兰嘉对政事,权势都没有兴趣。但偏偏陈朝卷在这漩涡之中。而徐弘,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棋子。
虽然被折腾到浑身乏力,但任兰嘉却没有了睡意。
快天明时,陪同府医一起去将军府的观海回来了。慧心伺候任兰嘉穿衣,然后随她一道去偏厅见观海和府医。
观海眼观鼻鼻观心泰然自若站着,坐在椅子上的府医却垂着头看手。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折腾了一夜未睡。他看着甚是疲惫。
一夜未睡,本就酸乏的身子都变得酸胀了。任兰嘉半坐到椅子上,空出身后位置让慧心给她揉揉。
慧心揉捏的手法极好,任兰嘉舒适到眯起眼眸。同时她也不忘问:
“曾老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看我。是去将军府出诊出什么事了吗?”
一向倔强的老头抬起头看向观海难得露出求助的眼神,观海侧过身子不看他。
久久得不到回应,任兰嘉睁开双眸。任兰嘉也不再问,只是端过身旁茶案上的的茶盏浅酌了一口,
茶香弥漫在四周,明明没人说话,但气氛莫名压抑。府医咽了一口口水,闭了闭眼索性破罐子破摔说道:“那毒能解,只不过还没解。”
说来说去,还是没说到重点。观海接过府医的话头:“我们到时,太医已经到了。几个太医把脉后都不知何毒无从下手。我们虽知是何毒,也能解,但怕这么快就解惹人怀疑。便借口查典籍先回来了。”
说到这,任兰嘉还是不知道徐弘中的是何毒,她也有些不耐:“所以到底是何毒。”
府医面如死灰,吐出三字:“七日魂。”
听到这三个字,本在给任兰嘉揉捏后腰的慧心都动作一顿。
府医不敢看任兰嘉的反应。却能听到她的呢喃。
“七日魂,呵。真好,七日魂。”
“曾老。”
府医突然听到任兰嘉唤他。
“回去歇着吧。明日把解药送到将军府去。”
“是。”
府医应下,都快走到门边时府医突然回头。
“郡主,观心那丫头许是一时糊涂……”
任兰嘉抬头,犀利的眼神止住了他的话茬。观海也朝他摇了摇头。
府医离开的背影都有些佝偻。
任兰嘉习惯性去摸手腕,却发现昨夜睡前将佛珠取下,出来时没有戴上。
“观心呢。”
“已经派人去请了。”
观海答。
观心老老实实那自然是请,如果反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观海看到在被人押送进门的观心时,问:“为什么。”
观心一脸坦然答:“他伤我。我只是以牙还牙罢了。”
*
徐弘遇刺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而深夜请太医一事也只是称其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借此也光明正大告了早朝。
魏棕和徐弘虽相识不久,但同为武将,徐弘颇对他的脾气。在下朝时,他拦住了陈朝。
“徐弘是什么旧伤。”
陈朝淡淡撇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魏棕挑眉:“二妹夫。他与你是同乡旧识,他又是你一手提到金吾卫将军位置的。这上京城,除了你,还有谁能更了解。”
陈朝冷漠回道:“太医。”
魏棕被哽住,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是太医。魏棕本意是想问清楚病症,他好对症去送礼。陈朝这是问不出什么了,他放弃。但他还有另一事要说。
“二妹夫,虽然你不地道。但我这个做大姐夫的要提点提点你,过几日可就是老太爷寿辰了。别忘了备礼。老太爷不喜欢那些珍贵古玩字画。他喜欢古籍。”
魏棕挑着眉,一口一个二妹夫。
陈朝无视他,拔腿就走。徒留魏棕在原地,魏棕虽然敢私下调侃陈朝两句,但要是在这大庭广众,众臣面前叫陈朝一句二妹夫。他相信,明天自己就会被扒光挂在城门上。
下朝后,翻看了下明丰帝的课业,陈朝没有在宫中久留。去将军府,徐弘依然昏迷,躺在塌上眉头紧锁着,像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中。太医们依然束手无策,但都说徐弘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陈朝再回府已经是傍晚了,见侍女们走路轻手轻脚便猜到屋里人大概还睡着。
走进屋里,床榻上的人窝在床榻内侧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
陈朝去了净室。净室浴桶里侍女们已放了热水,水化成蒸汽弥漫在净室内。
净室内温度升高,一些味道也更明显,陈朝隐约闻到了血腥味。可净室内如寻常一般,陈朝环视四周,在放衣裳的屏风驾后的角落里寻到了一方手帕。
他弯腰捡起,手帕的一角绣着一座小小的山,以白娟做底为云,山尖在云间隐约可见。

这是任兰嘉惯用的帕子。
展开帕子,陈朝被帕子一角的猩红血迹吸住了眼神。他捏住帕子,转身推开净室大门。
脚步再急,在踏进屋子时,他还是放轻了脚步。
再将锦被掀开时,本蜷缩在一起的人似是感觉到了他的气息,顺着就攀了过来,搂住了他的一只手。把自己也完完整整露在他面前。
陈朝的眼神从她头顶,双手,双足扫过。她露在外头的肌肤都白玉无瑕,完好如初。
那方带血的帕子还塞在他的怀中,陈朝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衣襟解开,露出里头大片的莹白。那双紧闭着的双眸此时也睁开了,她的呼吸沉重,满眼不敢置信。
“夫君,现在是白日。”
对上那眼神,陈朝就知道她大概以为他是个不分日夜的衣冠禽兽。
陈朝解她衣襟时,没有多想。他受伤时她也堂而皇之解过他衣衫。
还没等他解释,躺着的人就把衣襟一拢,紧紧抓在手中。然后坐起身子。
“夫君,身体为重。你还伤着呢。”
陈朝:“……”
第35章
用过晚膳,任兰嘉身上那一身衣衫最终还是被扒个干干净净,但她夫君今日莫名奇怪,也不灭灯,也不落幔帐,在光下她羞到全身赤红。
陈朝最后虽没明白那帕子上的血迹是何处沾染的,但这夜他得了别样的乐趣。
天还未亮,陈朝便起身准备上朝,锦被中的人还深睡着,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皱着眉头。陈朝伸手,抚上她的眉心,她似是察觉到了,在他手心蹭了蹭。
平日里,他的夫人总是娴静温婉的。新婚后,他忙于朝政,还未好好陪过她,但她也从不怨怼。但每次在榻上,她深睡之际,她便透出对他的浓浓眷恋和依赖,睡在他怀里时,她的眉心总是舒展的,但留她一人,总是像陷入了什么深深梦魇一般。
等她眉心重新舒展,陈朝才抽回手,俯身在她的额间落在一吻,然后将她藕白的手塞入了锦被后方才起身更衣。
刚下早朝,内侍来传,说府中王妃传话让他有空回府一趟。听着虽然不急,但陈朝还是连上书房都未去,与太傅聊了几句后便出宫了。
回到府上时,任兰嘉正在用早膳,叫他这么快回府还面露惊讶。陈朝走到她身侧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膳食,极为简单。
“怎么只吃这么些?”
任兰嘉正喝粥呢,闻言放下手中的玉勺。
“我一个人,能吃下多少。不是传话等夫君有空再回府吗?怎这会就回了。夫君要不要再陪我用些早膳。”
陈朝点头:“不用准备荤食。”
素念得了令便退下了。
除了新婚头三日,今日还是陈朝第一回陪任兰嘉用早膳。有他在,时不时就给她夹菜,任兰嘉用的比往日多了不少。
早膳后,任兰嘉传了个女子进来,她衣着素朴,头上没有一件饰物。瞧着比府里侍女都要质朴。女子进门朝就跪下了,人虽跪下了,但腰背依旧绷得笔直,一看便知堂下女子是个刚直的。
“夫君,这是曾老身旁的医女,徐将军的毒,曾老已有了头绪,但是曾老说此毒非一日可解,需有人在徐将军身侧日日看顾。他年岁大了,身子吃不消。便想着让他身侧的医女去。我也不好做主,便想着让夫君你先见见。”
徐弘中毒已有两日,太医院至今没能拿出一个方子。那日问任兰嘉要府医,只是觉着他治外伤极有成效,他手臂的剑伤便好的极快。他没将解毒一事寄托在府医身上。
陈朝打量着堂下跪着的人,她垂着脸,陈朝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抬起头来。”
堂下的女子抬头,面前并无笑意,一脸淡漠。仿佛此事与其无关。
陈朝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那就把她放在徐弘身边吧。”
任兰嘉笑笑:“嗯,夫君也放心,她是曾老在乡下收养的哑女。能听,但是不会说话。也不用担心别人从她那打听徐将军的消息。”
哑女?
那便最好,徐弘身居金吾卫大将军一职,身边人最要紧的就是把嘴闭紧了。如此,也省的再敲打一番了。
曾老已经先行去了将军府,任兰嘉也知道陈朝必定是要亲自去瞧瞧的:“夫君去吧,我等你回来用晚膳。”
陈朝走时带走了任兰嘉给徐弘安排的医女,观海一直守在院外,见陈朝走远方才入院。
“郡主,将观心安置在将军府,我总有些不放心。”
任兰嘉知道观海担忧的是什么:“怎么,你怕她趁机杀了徐弘。放心吧,她那夜只是去发泄下。她真想杀了徐弘,剑上凃的就不是七日魂了。”
观海此番进院也不全是为了观心一事:
“吴悠和观南被人接走了。”
任兰嘉挑眉:“哦~消息传出去这些时日。终于来了正主了。”
这些时日,上京城中都被刺客一事还有劫法场一案吸去了所有注意力,金吾卫,城防军,各处都在搜查城中可疑之人。无人知道这些时日上京城外城郊一处隐蔽民居中的血雨腥风。
“人别跟丢了。”
“郡主放心。”
“对了,六度做事我瞧着还是不够老练,你去庄子一趟,把武公公接回来吧。”
金吾卫大将军府上,昏迷了两日的徐弘终于苏醒,睁开眼的那一刹那,他的双眼满是猩红,眼神中遍是杀机,他一把就扼住了眼前人的咽喉。
“将军。”
“将军,快放开。”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嘈杂声让徐弘恍然回神,此时他手下的人已经被掐到面色涨红,青筋绷起。生命悬与他人之手,她却不挣扎,只是睁着那双黝黑的眼眸静静看着他。徐弘陡然松开手,她身子一软,但很快用手撑住。直起身子,甚至都没有去摸一摸被他掐过的脖颈,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一群人围了上来,徐弘扫了一圈,有小厮,有管家,有他的亲卫,还有太医和一个头发发白他并未见过的老头。而刚被他掐过的人,就这么静静隐在人群后,一言不发,神情淡漠。
徐弘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日,但梦中那些血腥残酷的梦魇让他觉得极其漫长。
再清醒些。徐弘才知道他的毒是长公主府的府医解的,而他苏醒时发狂险些掐死的女子是长公主府府医身旁的医女,在他身上毒未全部解了之前,她要住在他府上看顾他。
徐弘醒来,陈朝也是放下了心头一桩大事,记着任兰嘉说等他回府用晚膳,他便在傍晚时分回了府。
晚膳时,陈朝想起了魏棕昨日和他所说之事。
“老太爷寿辰快到了?”
任兰嘉讶然陈朝居然会知道此事。
“嗯,但祖父不想大办,只是想闭起门自家人一起办个宴,我本想着过两日再同你说的。”
陈朝亲自动手给任兰嘉盛了一碗汤:
“那日我下了朝便回,陪你早些去任府。回门那日终归是匆忙了些,寿辰那日你若是想在任府住一夜也无妨。”
任老太爷门生遍布朝野,他知道自己的门生都想着给他贺寿,便早早放出话,今年不办寿辰不收贺礼。
但在任老太爷寿辰前一日,春闱发榜,任家长房二郎任和郎榜上有名,位列前三甲。
金榜已题名,虽还有一场殿试,但按照任和郎的资质和任老太爷的威名,任和郎高中进翰林是榜上钉钉的事。
因为洪灾,此次春闱榜单放的比往年迟了不少,没有提前通告,直接将榜单贴了出来,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但有了这么一个由头,各府本给任老太爷备的礼也就借机送到任府,当然都是以贺喜的名义。
素念得了消息,也是兴冲冲就回房。
“姑娘,姑娘,二少爷中啦,中啦。”
素念一高兴,连规矩都忘了,慧心扫了她一眼后,她方察觉不对,急忙改口:“王妃,春闱放榜啦,二少爷位列第二。”
近日花园中花开的不错,侍女们采了花在给任兰嘉染甲,她赤着双足眯着眼躺在软榻上姿态慵懒。
“第二?那今年会元是谁?”
任府三位郎君,大郎任和海性情与任老太爷最为相似,有着一身文人傲骨,性情刚硬轻易不折腰。这也是任老太爷为何让他外放的原因,任和海不适合呆在上京城,他不够圆滑,他得在外打磨,积累资历和功绩。
而任和郎不同,他懂得变通,处事有底线但轻易不得罪人。任家这一代三个郎君,最能扛起任家未来大任的非任和郎莫属,所以在任和郎身上任老太爷费了不少心力,任兰嘉本以为此次春闱会元非任和郎莫属。
“今年的会元是个江南学子,叫盛钧行,听说他乡试时便是解元。而且,他如今就住在任府呢。”
“哦~”
任兰嘉睁开眼:“怎会住在任府?”
她从未听任府人提过这事。
“方才任管家来报喜说的,说是二少爷在游学时便和他相识了。洪灾时,这位盛公子暂住的宅院被冲垮了,二少爷见他无处可去便邀他住进了自己的院子。”
任兰嘉知道任和郎,虽圆滑,但骨子里还是有任家人的孤傲在的。能让人住进自己的院子,那与他必定是极为合契。
每年都有人在放榜之时守在榜下试图榜下捉婿,今年榜单放的突然,等那些人家得到消息赶到时,只能看着榜单叹气。
“这会元是哪家的公子啊。”
任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孙子带了个好友回府住,在入府当日,就来向她请过安,是个长相俊俏的郎君。可任老太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孙子带回府的好友居然能在这次春闱中超过自己的孙子高中会元。
任和郎得了消息,先是去前院听了任老太爷教诲,然后再是去给任老太太报喜。
任老太太早早就在屋子里等着了,见任和郎进来她喜笑颜开。
“祖母,孙儿考中了。”
任老太太乐得呵呵直笑。
“祖母一直就知道,你必定能考中的。比你爹争气,你爹当年连前十都未进。”
任和郎知道任老太太这是在安慰他没有考上会元。
“祖母,钧行这会在前院和祖父叙话,他说一会来给您请个安。”
虽然自己孙子没考中会元,但是自己孙子的好友,任老太太也替他高兴。
“好好好。。”
第36章
任和郎中榜又恰逢任老太爷寿辰,上京城的各家以为这回任府总要办宴席了,没想到任府依旧闭门,只说是任和郎得静心准备殿试。
大宴不设,家宴是要办的。

到了任老太爷寿辰这日,任大爷下了早朝就和同僚们一
同出殿,恰逢碰上了摄政王带着侍卫往宫外的方向走。摄政王早朝后一般就会去上书房处理政务,今日早早出宫,必然是为了任老太爷寿辰。
想到这,同僚就有些艳羡,撇了身旁的任大爷一眼。本以为安宁长公主死后,任老爷子又退仕闭门不出,任家从此会慢慢沉寂,没想到这好事在后头呢。
任大爷没察觉到同僚的眼神,只拱了拱手。今日他告了假,不去府衙下了朝得径直回府。长公主府那头也早早传来了消息,今日任兰嘉也会和陈朝一同回任府,任大爷本不急,可见到陈朝带着侍卫们出宫时就知道他得赶紧回去了。
任府里,任兰昭也领了任务,任老太太让她去二门处等着任兰嘉。任兰昭不知道那日她嚷着要外甥女的话被她那位二姐夫听了多少,所以一时间有些怯。可任老太太已经发话,她再不想也是得去做的。
任兰昭带着侍女们刚出内院正打算往外院走时看到了任和郎从廊下走来,她眼睛一亮刚想去打招呼,却发现任和郎身侧还跟着一人。那人身影欣长,长相俊秀。只是,和锦衣玉冠的任和郎相比,那人衣着甚是朴素。
任兰昭皱了皱眉,侧头问一旁的侍女:“二哥哥身旁是何人。”
侍女顺着任兰昭的视线看去:“姑娘,那就是寄住在二公子院子里刚考取了会元的盛公子。”
原来这就是那会元,任兰昭远远打量着。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家中哥哥们长相不差,两个姐夫更是人中龙凤,相较之下,衣着朴素的会元看着也就不那么出色了,任兰昭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眼神。
有外人在,她自然不可能去和任和郎搭话。只能独自带着侍女去二门处。好在,她刚到没一会大门处就有了动静。小厮快步进来。
“三姑娘,王爷和郡主到门外了。”
“终于来了。”
任兰昭跨出二门时,任兰嘉正好进来。任兰昭原本内心那一丝丝的忐忑在看到任兰嘉时瞬间就没了,她咧着嘴笑着就朝任兰嘉走去。
“二姐姐。”
还没等她走到任兰嘉身边,任兰嘉身侧气势强到无法令人忽视的高大男人睨了她一眼。任兰昭怯生生抬眼,他的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她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行了个全礼,叫了声:“二姐夫。”
随后她听到一声冷硬的“嗯”。
任兰嘉瘪了瘪嘴,都说武将可怕。和她大姐夫相比,她这二姐夫才是真的吓人。
对待任兰昭还有些冷硬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夫人时却柔了音调。“我迟些再进内院和老太太请安。”
可那柔了的音调任兰昭听不出,等男人走后,她才敢挽上任兰嘉的手:“二姐姐,走吧,祖母今日早早就起了,就等你呢。”
看着挽着自己的任兰昭,任兰嘉淡淡问:“大姐姐呢,今日可有来?”
任兰昭摇头:“没有呢,说要避讳。今日只让人送了礼来。”
广阳侯府刚办了丧事,现在确实不适合出府回娘家。任兰嘉也没有再多问,任由任兰昭带着自己往内院走。
正院里,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都在。屋里三人,任兰嘉给任老太太行礼后,便看向任大夫人。女儿上头没了恶婆婆,儿子又中榜了。任大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面色通红,气色极好。
“来来来,快坐祖母身边来。”
自回门被打断后,任老太太这也是头一回见到自己孙女。拉着她的手就细细打量她。看任兰嘉面色红润,眉眼舒展,也是松了口气。自从陈朝遇刺,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王爷呢,没跟你一道来?”
“他先去给祖父贺寿了。说迟些再来给您请安。”
今日任老太爷寿辰,理该如此。任老太太也不在乎这些虚礼,只是想亲眼看看确认陈朝无碍。
今日是家宴,没有再按男女分席,任老太太也不急,人既然已经来了,总是能见到的。任老太太便把心思放到了孙女身上,细细问着她婚后生活如何。任兰嘉耐心一一答了。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恰逢适婚年龄任和郎和任兰昭身上。这几日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有求娶的也有问嫁的。
任兰昭不乐意了:“说着二姐姐呢,怎么又扯到我的婚事了。”
任和郎还未考殿试,仕途未定,再者他一个儿郎总是不急的。众人也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任兰昭身上。见她嘟着嘴,任三夫人横眉:“让你相看也不相看,再这样下去,等上京城里的好儿郎都让别人选走了。我就给你挑个样貌丑陋的嫁了得了。”
不相看是真,不想嫁个丑夫君也是真,任兰昭拽了拽任三夫人的袖子:“娘……”
任三夫人最近被任兰昭气的不轻,冷着脸也不愿意和她说话。两母女闹着别扭,任老太太看向身旁的任兰嘉,她正柔着眉眼嘴角含笑看着眼前这一幕,任老太太把手搭上了任兰嘉的手背,轻轻抚了抚,任兰嘉将视线移开,任老太太轻声道:“儿女都是债,你年岁还小,和王爷多处些时日,再想着子嗣的事。”
任兰嘉离京时才十二,回京不过几月就嫁了人,在任老太太心里,总觉得她还小。
任兰嘉从未思虑过子嗣的事,来了就来了,没来她也不急,况且在成婚那夜,他说了,子嗣一事随她心意。任兰嘉敛眉答:“知道了祖母。”
家宴时,女眷们随任老太太一道往前厅去,路上恰好遇到了任老太爷一行人,陈朝和任老太爷并肩而来,他们身后是任大爷几人。既遇到了,任老太太也就停下脚步。
在一行人中,任兰嘉还见到了一张陌生面孔,任府闭门,此时还能参加任府家宴的,想来就是那借住在府上又刚考了春闱头名的会元。
只撇了一眼,任兰嘉就收回眼神,陈朝此时也走到了她身侧。任兰嘉和他对视一眼,他搭上了她的腰。
今日家宴,虽是为了给任老太爷贺寿,但任老太爷坐下便发话了。无需多说什么贺寿的话,该收的礼也收了,好好用宴便可。
往日魏棕在,身为孙女婿他贯会调节气氛,而同为孙女婿的陈朝坐在那不说话也就没人敢和他搭话,任老太爷说完话后宴席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还是任和昭扫视了一圈后仗着年纪还小主动挑起了话头。
上次回门分男女席,所以任老太太不曾仔细打量过她位高权重的孙女婿。如今看他脸上虽然不笑,但时不时就会偏头和身侧的任兰嘉说话,宴席中还会给她布菜。脸色瞧着也好,不像刚遇过刺杀受了伤的样子。见此情景,任老太太这才放了心。
一场家宴,平平淡淡,今日宴席上男人也只是小酌并不灌酒,所以散宴时一众男人脸都只是微微泛红。
在众人没注意时,男人微微俯身,他略带酒气的炙热气息喷在任兰嘉耳侧:“我与老太爷有话要谈,你先去老太太那坐坐,谈完了我便去接你。”
任兰嘉点头应下,在任老太太屋里坐到晚膳时刻,也还不见陈朝的身影,而任老太爷和任大爷也都在书房里未出,一众女眷也就知道他们这是在聊朝事,本想晚上再用个小家宴,既如此,女眷们就在任老太太屋里摆了膳。
晚膳时,任三夫人有意无意和任大夫人打听起了盛钧行。任大夫人对盛钧行,并无太多了解,只知道他是任和郎的好友,和她一样出身江南外。
任大夫人聪敏,几句就听出了任三夫人的用意。她看向任三夫人,任三夫人瞥了一眼身侧只知埋头用膳的女儿叹口气点了点头。随后任大夫人又把视线转向任老太太,任老太太也颔首:“你娘家在江南消息比较灵通,着人去打听打听吧。”
今日宴席上,任老太太不光是看着任兰嘉和陈朝,她也在打量盛钧行。宴席全程,盛钧行都进退有度,在任老太爷和陈朝面前也不卑不亢。任老太太本没什么想法,却在不经意
间和任三夫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还不知道自己祖母和母亲又在为她的婚事谋划,任兰昭只顾着低头用膳,午间宴席上有客,还有她冷冰冰的二姐夫在,任兰昭都没用上几口,如今饿坏了。
用了晚膳,任兰昭有些吃撑了,想去消食,想拉任兰嘉一起,被任老太太止住了。
“你自去吧。你二姐姐一会就要回府了,让她多陪陪我。”
见自己没心眼的女儿出了门,任三夫人才大出一口气看向任老太太:“除了劳烦大嫂外,还得麻烦母亲问问父亲的意思。”
这些日子,上门提亲的人是多,但心思各异,任三夫人也很谨慎。她也知道任老太爷也在为任兰昭挑选夫婿,左右都是挑,再多看一个备着也无妨。不管是谁最后还是得任兰昭点头才行。
和大房乖顺的子女相比,任三夫人觉得自己的一双儿女才真是来讨债的。
任兰昭消食还没回来,任兰嘉等待的人却先来了正房。他进门就先给任老太太请了安。身量高大的男人站在屋里把烛光都挡住了。任老太太知道他是来接人的,而且眼下时辰确实也不早了。
“去吧。早些回去。”
任老太太其实想说,让任兰嘉有空多回来看看,但面对陈朝她还是把话咽下了。
出正房时,外头的天已然黑透,侍女们拎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任兰嘉的手被大掌牵着,他的步伐缓慢,在迁就她的步履,一如婚礼那日他从任府牵她出门一般。
“真不在府里宿一晚?”
任兰嘉摇头,她一直都不喜欢住在任府。其他人都有父母疼爱,母女情深,唯有她,孤独一人。但好在,她现在身侧也有人了。
“不了,回府吧。”
黑夜中,夜风微抚,吹乱了人的发丝,但任兰嘉的心却很安定。
第37章
殿试在即,又恰逢各处官员上京述职,吏部本该是忙碌的时候,在这时,却出了一件大事。有御史上书,弹劾吏部尚书收受贿赂,买卖官职。吏部官员皆参与其中。
吏部主管官员考评,考评影响官员升迁调任任命。别说这几年,就算在先帝时期,吏部在官员考评上也不少动手脚,这是朝中官员心照不宣的事,从来没人捅出来过。因为吏部背后站的是各世家,六部中,世家们最看中的也是吏部。
众官员看向出列弹劾的御史,御史中丞,是一个孤臣,和御史大夫两人被称为朝中最难啃的两块骨头。油盐不进。最有意思的是,这御史中丞是任老太爷的门生。
官员们垂着头心思各异,而吏部尚书昂着头一脸无惧。只是他也没想到,在上朝的时候,几队金吾卫就破了吏部各官员的大门,肆无忌惮开始查抄他们的家产。
之前各方相安无事,所以各府从未没有防备过。
任兰嘉正在抄录佛经时,素念脚步匆匆进来。
“王妃,张少夫人来了。”
任兰嘉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素念说的是姜澄。她放下笔,一侧的侍女端来水伺候她净手。
“让她进来吧。”
姜澄进来时,任兰嘉先看见的是她的肚子,比上回见大了不少。姜澄出身武将世家,身子底子好,不需要侍女搀扶,脚步稳健就匆匆进门。进来后,姜澄也没有客气,直接说明了来意。
“兰嘉,方才一队金吾卫破了张府的府门,然后将府里的一应财物和文书全都拉走了。宫里也传出消息,说我的公爹被扣在宫中了。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两日,陈朝每日都是迟迟回府,到夜间才回房。任兰嘉也并没有和他多说话,而且朝中政务陈朝从来不会主动和她提起。但那日,陈朝和任老太爷在书房呆了一日,她知道他们在谋划些什么。如今想来,是要对吏部下手了。
而眼前的姜澄,大着肚子正一脸焦急。
“平日里,他甚少和我说起朝中事。但扣押官员,查抄府邸,必然有实证和大的罪名。你夫君平日里可有参与你公爹的朝事。”
姜澄抿着嘴:“没有,夫君平日只静心读书。并不怎么出门。”
任兰嘉静静看了姜澄一会淡淡道:“澄儿,我知道你夫君已经过了春闱。殿试在即,你安心回去陪他吧。你的夫君,还有你的嫁妆我都会保全的。”
姜澄抬头,看向任兰嘉,眼眶中含了泪。任兰嘉的言下之意很明显,除了这些,其他的她也没有办法了。但能保全她的夫君还有她的嫁妆,姜澄已然很满足了。她匆匆出府,就是怕公爹的事牵连到她的夫君。她一个女子,实在不行,求得一纸和离书,回娘家就行。但她的夫君躲不过啊。
只幼时几年情谊,又多年未见,姜澄本不抱什么期望,如今任兰嘉能说出这话,为她做到这些。姜澄忍了一路的情绪崩了,她哽咽着对着任兰嘉说了声:“谢谢。”
姜澄走时,是慧心出去送的。素念有些感慨:“以前姜姑娘多活泼的一个人啊。如今大着肚子还要四处奔波。”
“准备一些补品送去吧。”
府邸财物都被查抄,在财物未归还前,姜澄的日子不好过。
陈朝深夜才回府,走到院子里,就看到屋里灯还点着。他就知道屋里人还未睡。推门进去,青灯光晕下,薄衫墨发的人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听到推门声,她掀起眼帘,眸含春光清波流盼:“回来了?”
她姿态虽慵懒,陈朝却喜欢她这副模样,不似白日里总是淡淡的。
“怎还不睡?”
任兰嘉阖上手中的书:“等你。”
陈朝走到软榻旁,掀袍坐下。
“接下来我要忙上一段时日,都会晚些回府。晚膳也不能同你一起用了。往后你无需等我,到时辰了,你尽管先安置。”
陈朝对男女情爱本就无心,刚成婚他记着太后叮嘱,也有心让任兰嘉早些适应婚后日子,才尽可能抽空陪她。但朝中事务太多,他得让任兰嘉也开始习惯他早出晚归。
心中这么想,话也出口了,本以为她多少会有些不满,但她却只安静看着他,双眸波澜不惊。
“好。”
一时间,陈朝内心有些复杂。明明正如他的意,他心头却升起一股烦躁。
“嗯,我先去更衣。”
陈朝刚起身,他的袖子却被人拽住。他转身,心中隐隐升起期翼,却听到:“吏部侍郎张家的儿媳是我的闺中密友。听说今日张府的财物都被查抄了。若可以,早些将她的嫁妆归还给她吧。还有她的夫君,殿试在即,别多为难他。”
明明是朝政之事,旁的妇人都不敢多言,任兰嘉却很坦然。而且是很坦然和他提要求,也不是祈求。她平淡到像在说晚膳吃什么一样。说完她就松开了拽着陈朝衣摆的手。

可偏偏就是任兰嘉这副全然信任,仿佛坚信他会应下的样子让陈朝方才还有些烦躁的心定了定。他颔首:“知道了。我会让人去办。”
待陈朝沐浴更衣再出来时,任兰嘉已经上了床榻,她背对着他,露着单薄的背。他熄了灯,在黑暗中上榻,准确无误搭上了她的细腰。
“不行,我来月事了。”
“嗯,我知道。睡吧。”
任兰嘉第二日起身时,床榻旁已经冰冷了。接下来的几日,他确实如他所言,不仅没空陪她用晚膳,每日更是迟迟才归。若不是每日夜间,她都能感受到他炙热的胸膛,她都要以为他未曾回府。
而原定的殿试因为吏部之乱又改了时日。
而金吾卫突击吏部官员各府查抄出来的财物也在这几日被清点,除了一些小吏,各官员府中的财物数额都颇多,与其俸禄还有府中产业能所得的银两数额差距极大。其中吏部尚书和两位吏部侍郎府中财物最多。就这么把财物放在府中,也不隐蔽,可见他们有多肆无忌惮。财物来源未彻底查明,但吏部官
员从上至下都被削了官职,关押待审。
可还有那么多述职的官员在京中,给吏部任命新的尚书侍郎之事迫在眉睫。而此时,才是两方势力真正博弈之时。
世家想推举自己的人上位,摄政王一派想放自己的人。双方都不让,在内阁中双方胶着。
期间,姜澄又来了一趟,只说自己的嫁妆已经全数归还了。如今府上上下所有人都得靠她养活,她的婆母也安静了许多。
半月后,新的吏部尚书任命终于下来,接任的人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吏部尚书是原户部侍郎任府长子任大爷。任府在京中扎根多年,和众世家关系都不错,任太爷又有许多门生在朝中,任大爷平日行事也温和,多数官员都得给他一分薄面。而对于摄政王一派而言,任大爷也算是自己人,只有他,才能让两方都闭嘴。
尚书一职定下,两个侍郎之位很简单,一方任命一人即可。
任命圣旨到任府时,任兰嘉正在长公主府的亭榭中倚着栏杆喂鱼,观海从远处走来,给慧心使了个眼色,慧心就心领神会带着侍女们退下了。
“郡主……”
观海走到亭榭里在离任兰嘉几步距离的位置定住了脚步。“江南的人传回消息了,人跟丢了。”
观海恭恭敬敬站着,静静等着任兰嘉的反应。本以为她会发怒,没想到她却很冷静。
任兰嘉眼皮都未抬,从罐子中捻起一把鱼食撒入水中,鱼群成群围绕着,纷纷抢食那一点点鱼食。有些鱼体型硕大,抢在最前头。而那些体型小的鱼被挤在外圈,想挤却挤不进去。可挤不进去,它就吃不到鱼食,吃不到鱼食,它更瘦小。重返往复,它不想法子被欺辱被边缘化。
“跟丢了就跟丢了吧。最后在哪失了踪迹的?”
观海垂头:“漳州。”
“那就多派些人去漳州吧。想来他们大本营就在那处。”
只有极为熟悉城镇还有人相助,才能摆脱她的人。其他任兰嘉不清楚,但这些年为了搜寻出安王几人的踪迹,她手下的人对于追踪寻迹一事得心应手,这也是为何赵泰佑当初刚露头,还让手下暗卫分批入京却还被任兰嘉的人一举全灭的原因。
这些年,任兰嘉想过安王藏匿何处,想过边塞大漠,高原雪山,唯独没想过繁华的江南。但如今想来,江南甚好,靠近海域,来往商船极多,外地迁居至江南做生意也多,所以没人会在意附近出现的陌生人。
重点是,江南官场和寻常官场不同,除了知州知府这些大官,各处世家中人不多,都是各商贾大户扶持的官员。
“不用特地隐蔽行踪,得让舅舅知道我们的人到了。给他些惊喜和期待。说不准舅舅自己就露头了。”
一个赵泰佑,足够她这个好舅舅心疼一些时日了。比起长子,安王一向疼爱幼子多一些。赵泰佑处斩当日,尸身刚丢进乱葬岗,转眼就不见了。想来,她舅舅见到尸身时,表情定然极其精彩。
而不用任兰嘉叮嘱,观海已经在江南布满人手,除了必要的守卫任兰嘉安全的,其余人都已经派出去了。
唯独还有一人。
“郡主打算什么时候让观心回来。徐将军的毒已无碍了。”
观心?任兰嘉这几日还真忘了她。在将军府这些时日不能说话,又得俯小称低伺候人,想必她也已经很难受了。
“你看着办吧。”
说完正事,观海才提起了吏部尚书任命一事。
听到接任之人是任大爷时,任兰嘉也挑挑眉。任府沉寂多年,如今也终于入局了。任老太爷也许是为了她,但任府他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身在官场,不想往上爬,那是不可能的。但不管如何,对任府和陈朝都是双赢的局面。
只是,失了一个吏部,世家必定会反扑。
“派人跟着他。上次之事,我不想再见。”
朝堂,任兰嘉一向不感兴趣,只要他安好即可。
晚间用晚膳时许久未早早回府的人突然回来了,多日没有在光下正儿八经见他一面的任兰嘉一怔。素念率先反应过来,先给陈朝布了碗筷后又嘱咐侍女去厨房里加几道菜来。
见她发怔,身型更是比之前清减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忙碌多日忽视了她,陈朝心中难得升起愧疚。等他坐下,任兰嘉又给他布菜盛汤,陈朝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手中:“怎么瞧着清减了些,是不是这几日没好好用膳?”
天色炎热,任兰嘉有些苦夏而已。但她什么没说,只是微微一笑。
只笑不语,陈朝更觉着她是为了自己。捏了捏她的手。“后日殿试,殿试后,我带你出城避暑。”
不止是他,明丰帝和太后也会出宫避暑。而且拖延了许久的殿试终于要开始了。
任兰嘉柔柔一笑:“好。”
晚膳时,陈朝说起了凉州的事。陈国夫人早早就到了凉州,今日传了信回来:“姨母去了,母亲让我谢你,说多亏了你推荐的医师,姨母最后的时日才没受罪。”
任兰嘉蹙眉:“那母亲可要回京?”
“不了,母亲还是想住在凉州。”
陈国夫人也不是不回京,只是信中说了,等任兰嘉有了身子后,她再回京照顾她。在这之前,她就在凉州住着了。
两人久违一起用膳,用完膳食,天还未黑透。侍女们就烧了热水伺候两位主子沐浴。主屋床榻的幔帐更是早早落下。直到天黑透,屋子里的动静才歇下。
第38章
今年的春闱一波三折,殿试更是拖延了许久。
殿试第二日,陈朝又是夜间才回府,回房看到本该睡下的人还睁着双眼,便知道她是为了何事。沐浴后上榻,她顺势就揽上了他的腰,他不爱穿寝衣睡觉,又刚用冷水沐浴了,身上还带着凉意。
贴着他冰冰凉凉,任兰嘉把脸贴在了他的腰迹。他的手掌垂下,正好放在她的背脊处。发丝散落在床榻上,他抚着她的背脊。
“殿试结果出了。”
怀里的人头都未抬,只温声问:“如何?”
软香在怀,陈朝也慢慢放松了身子。
“你二哥哥是状元。”
怀里的人倏然抬头:“真的?”
看她那副惊讶的模样,陈朝轻笑一声:“怎么,你觉得奇怪?”
任兰嘉倒也不奇怪,只是在春闱时会元的名头旁落他人。
“盛钧行呢?”
“榜眼。”
比起盛钧行,出身任府又求学与国子监的任和郎其实对那些应试题目更得心应手。盛钧行能拿下会元是因为他出身江南,卷上许多论点都比较有新意。但到了殿试,审卷的都是些年事已高,资历颇深的内阁学士,有任老太爷亲自指点的任和郎的卷子更得他们的意。
“那明日祖父和祖母可得高兴坏了。”
任老太爷状元出身,几个子孙虽都考上进士,但都未进一甲。任和昭性情也不静,所以所有期待都放在任和郎身上了。
“那明日你可要去任府?”
这样的事,任兰嘉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第二日,任兰嘉早早就去了任府,她到的时候报榜的人还未到。听到任兰嘉突然回府,府里人也很惊讶。但任大夫人却不免多想,和任老太太对视了一眼。
见到任兰嘉,任老太太只是默默看着她,任兰嘉站在那微微颔首。任老太太面上就升起喜悦之情,任大夫人直接捂住了嘴不敢出声。
任兰嘉这个点头代表了一切。
“快快快,去看看外头,接榜的人都安排好了没有。还有该准备的红封都抓紧备上。”
任兰嘉刚坐下,侍女就给她端上了茶,见任老太太这么喜悦,她眉尾也带了笑意。
“那位盛公子还住在二哥哥院子里吗?若还在,祖母得让人备两份红封了。”
任老太太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身边的嬷嬷更是了然:“老奴这就去办。”
嬷嬷走后,任老太太眉开眼笑,自从任兰嘉下山回府,这府里一日比一日热闹,喜事也是一桩接一桩。
任兰嘉坐了没一会,就听到外头的热闹。是来报喜的。任管事兴冲冲进来,却见到屋子里的人都十分淡然,再看坐在一侧的任兰嘉,心中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老夫人,大夫人,郡主。报报榜的人都到了。二公子中状元了。”
即便已经知道,但真得了信,任大夫人还是喜不胜收,她急忙起身。
“母亲,那我先出去了。”
任老太太摆摆手:“快去,快去。”
任大夫人刚走,任兰昭就来了,她一脸喜色。只嚷着:“祖母,祖母,二哥哥中状元了。”
任老太太乐呵呵道:“知道了,祖母都知道了。”
前几日,任大爷升迁吏部尚书的圣旨下来任府还安安静静,今日才是真正的热闹。
没一会,就连一直闭门不出的任兰宜都来了。任兰宜月份已大,看着她的大肚子,任老太太皱了眉。
“月份都大了,怎还四处乱走。”
任兰宜笑呵呵的,大抵是怀着身子,又没了糟心事,她整个人看着极为柔和。
“祖母,我在府里都快憋坏了。我来看看您,您怎么还赶我呢。”
任兰宜的侍女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又给椅子垫了软垫她才坐下:“况且,今天这么大的喜事,我得来给哥哥贺喜啊。”
和任和郎同胞出生,任兰宜和任和郎感情甚笃。她也是真心为他高兴。只有她知道,任和郎背着人挑灯夜读为了这一日付出了多少艰辛,
任老太太哪是赶她,只是心疼她。虽看着还有些不满,但还是叮嘱了侍女。
“让厨房炖盅燕窝来。”
外头热闹了许久,今日的正主才踏进后院。进门便给任老太太跪下磕了一个头。
“祖母,孙儿不负祖母所望。考上了。”
“好好好。好孩子,快起来。”
任老太太热泪盈眶,一旁的任兰宜也流了泪。
喜极而泣,这便是了。
任兰嘉也给任和郎送上了祝贺,任和郎看向她时,眼眶还红着。男儿轻易不流泪,可见任和郎心中也是激动的。
跪拜完任老太太,任和郎还有不少地方需要去。今年主审卷面的几位学士,还有他在国子监的夫子。他一个个都得拜访过去。

而任府,早就为这日备上了礼。府里人都笃定,一甲三位,必然有任和郎的位置。
任和郎走后,任大夫人又进了正房。
“母亲,好消息。”
任老太太疑惑,怎么还有好消息。
“是何消息?”
“刚传来的信,大郎媳妇生了,给您生了个曾孙。”
这不只是曾孙,更是任府的四代嫡长孙。这喜事一个接一个,任老太太都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要设宴设宴。”
自寿辰那日,任老太爷和陈朝闭门在书房里呆了一日,晚间任老太爷回房时就和任老太太说了。任府不再闭门了,该办宴就办宴,该参宴便参宴。今日任三夫人不见人影就是去参加婚宴了。
任府热闹了一日,夕阳西下时,下人来报:
“大姑爷和王爷都来了。”
魏棕和陈朝都来了,那也是为了贺喜。人都进了府,那自然是留下用晚膳的。
用了晚膳,两对夫妇一同出府,魏棕扶着任兰宜小心翼翼走着,陈朝则牵着任兰嘉的手。
任兰宜身子重,任兰嘉让她先上了马车。站在大门边,陈朝见任兰嘉的视线一直落在任兰宜肚子上,低声问:“怎么了。”
任兰嘉摇头收回视线。
她只是在想,若他们有子嗣,会是什么样的。
几日后,便是状元游街。任兰昭爱热闹,府里这些时日又没了那么多禁忌,她便定了酒楼。还给任兰嘉递了信,任兰嘉回绝了。别人看状元游街都是想相看夫婿,她一个成婚的凑什么热闹。
游街这一日,陈朝难得沐休,用完午膳了陪她一道躺在亭榭内乘凉。
“过几日就要出京避暑了。你是想住在行宫,还是住在庄子上?”
任兰嘉的手中绕着他的发丝。
“王府在行宫外有庄子?”
“嗯,有一处。”
其实长公主府也有的,但听他说有,任兰嘉便没说话。
要出京避暑,那准备的行装和箱笼自不会少。而负责护卫圣架的禁军更是忙碌。身为千牛卫将军,魏棕本要随圣架出行,但任兰宜生产在即,他便主动要求留驻京中。而任府中,也只有任大爷有随圣架避暑的资格,任大夫人担心即将生产的女儿,就不随行了。任大爷只能形单影只去行宫。
和浩浩荡荡的避暑队列相比,任兰嘉的队列很是精简。任兰嘉不想挤在拥挤的队列里,所以选择了早一日出行。
摄政王府在行宫外的庄子超出了任兰嘉的预期,庄子很大,建筑更是大气。和上京城的不太一样。
庄头见任兰嘉起了兴致,就介绍:
“庄子里的屋舍都是照凉州的样子建造的。老夫人平日不太住京中,都住在这。”
既然是陈国夫人贯住的庄子,任兰嘉也没去主院,只是寻了处能看见湖景的院子。陈朝要第二日随圣架一同出行,所以眼下只有她一个人。等侍女们收拾院落的时候,任兰嘉无事便想着去逛逛庄子。
把素念留下,她带着慧心和侍卫们往外走。
庄子背靠大山,后面便是茂密的树林。顺着山脚上山,一路所行阴凉处,庄头沿路搭了几间亭子。
自下山后,任兰嘉已经许久没爬过山路。只几步就走得她气喘吁吁。任兰嘉正站在台阶上缓气,观海却带着侍卫们围了过来。
任兰嘉虽不解拧眉,但她也察觉到了观海的表情凝重。她下意识把慧心拽到自己身侧。
“护王妃下山。”
观海压低了音量。初到庄子,他留下了大多侍卫在庄子中布控,只带了不到十个侍卫随行上山,其中还有两个是王府的侍卫。说话的同时,观海的手摸到了腰迹,那除了配剑之外更有烟花弹。
山风吹过,树枝草丛随风抚动。侍卫们围着任兰嘉刚走了两步。树枝上方,四处草丛树后瞬间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
观海没有犹豫掏出腰迹的烟花,拉了底部的绳子,呼啸一声,红色烟花在空中燃放。同时,观海带任兰嘉护到自己身后。
见到燃放的烟花黑衣人眼眸一紧:“杀。”
黑衣人成包围状冲来,观海也抽出剑。黑衣人速度极快,很快刀剑相碰。任兰嘉被围在中间目光冰冷。
黑衣人身手不俗,来势更是汹汹,两个王府侍卫和任兰嘉的侍卫从未配合过,包围圈很快被黑衣人冲散。黑衣人冲进圈子,目标准确直直朝任兰嘉的方向来,眼看着刀刃要到任兰嘉的面前,观海持剑去挡,可这时刀刃突然变了方向。
刀刃入体的声音在一片厮杀声中极为明显,任兰嘉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刀柄插进了观海的肩膀。好在观海反应及时,侧了个身,否则这刀刃是朝他心脏去的。
黑衣人正要拔下刀刃,却觉得心口一疼,他僵着身子低头去看,一根发簪扎在他的心口,而发簪正握在一只白莹莹的手里。他难以置信抬头,却只看到一张冰冷的脸。
很快,刀柄上的手无力松开,而主人轰然倒地。
观海脸色不变,直接拔了肩头的刀刃。偏头去看身侧的人,她一脸镇静。
“小心点。”
黑衣人们杀招尽显,丝毫不留手,慌乱过后,任兰嘉的侍卫很快重整了队列。众侍卫此时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极为锋利。侍卫们围杀之下,很快十多人的黑衣人被杀了大半。剩下的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退!”
黑衣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走,观海沉着脸:“追。”
不用观海点人,几个侍卫就出了列,一言不发朝着黑衣人的方向追去。
留下的侍卫还
有王府的两个侍卫都已经受了伤,身上的血在流,众人始终不敢放松警惕,生怕这是调虎离山之际。
不一会,传来脚步声,众人警惕扭头,发现是来支援的侍卫。
侍卫最后头坠着快喘不过气的青云。任兰嘉今日第一回到庄子,陈朝怕庄子里的人伺候不好,便派了青云随行。
待青云看到那一地的黑衣尸体还有带伤的侍卫们时,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撅过去。
第39章
天色已黑,庄子内灯火通明,头发发白的府医却已经忙碌了近两个时辰,侍卫们的伤都很重。虽不致命,但都得好好养一段时日,尤其是观海肩头的伤,若不好好养着,别说用剑,只怕用筷子吃饭都难。
缝针的时候,观海连眉头都没皱,此时给他上药更是脸色不变。他看着几步外的任兰嘉。
“郡主回去吧,我没事。”
任兰嘉抿着嘴没说话。
咚咚咚—
房门被人扣响。慧心去开。门外是一张焦急的面庞。来人正是王府的侍卫首领。他身后跟着是青云。
刺杀过去已经两个时辰了,算算时辰上京城收到消息再赶来正是这个时间。面对王府的人,任兰嘉缓了缓脸色。
“王爷呢?”
任兰嘉问。
侍卫首领一愣,他身后的青云也是一怔。见到他们的反应,任兰嘉哪还能不明白,他没来,她被刺杀了,他却没来。
“王妃,王爷在宫中。圣上吐血了,王爷让我护送您回京,顺便请曾老进宫一趟。”
所以,派人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府医?
任兰嘉刚缓和一些的脸色,头一回在外人面前险些绷不住。
王府侍卫首领和女主子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头一回见她面色这么难看,心中也是忐忑,但眼下宫里的事更重要。
“王妃,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还请王妃尽快随属下回京。”
因为着急,侍卫首领的语气稍微重了几分,任兰嘉侧头,面无表情。
“曾老,你随他们入京吧。宫里的事更要紧些。”
侍卫首领一愣:“王妃不随属下回京吗?”
青云也是不解:“王妃,此处危险,说不准何时那些刺客就卷土重来,要不还是回京吧。”
可任凭两人怎么说,任兰嘉都未再说话。慧心走到他们面前。
“宫中圣体重要,带着曾老快些入京吧。”
侍卫首领心中也焦急,但也无法只能看向青云。青云也无奈:“你先带曾老进宫吧。把人留下。我带人护送王妃回京。”
除了这样,没有别的法子了。侍卫首领来得匆匆,走也匆匆。他们刚离开,桌上的人茶盏就被人拂到了地上。瓷器碎片散落一地。观海和慧心对视一眼,观海目露担忧。慧心则是把视线移到了在桌边立着的任兰嘉身上。此时她已经冷静下来,面色如常。
“慧心,备马车,回庄子。
他们如今已经在庄子上了,任兰嘉口中的庄子只能是另一处庄子,属于长公主府的庄子。
慧心转身出去,缝针上药都未皱眉的观海此时却皱了眉头:“郡主,王爷应当只是被宫中绊住了脚。否则会来的。”
“我让慧心给马车上铺上软垫。你躺着莫动。”
说完,任兰嘉抬腿走了出去。
院子里密密麻麻站了不少人,大多都是王府的侍卫。王府的侍卫首领虽然走了,但留下了数量众多的侍卫。
见到慧心嘱咐人备马车,青云松口气:“慧心姐姐,王妃可要回京了?我这就嘱咐人列队。”
没想到慧心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不是。王妃要去长公主府的庄子。”
“什么?”
青云拔高了音量,怎么非但不回京,还要换地方?
皇宫,众太医齐聚紫宸殿中,殿外更是跪了一地的宫人。明丰帝闭着双眼气息薄弱躺在床上,床旁立着的高大男人眼中酝酿着风暴,脖颈间绷起的青筋更是可见他在压抑怎样的怒气。
“验不出是何毒,也查不出毒是下在何处,我要你们做什么?”
陈朝的面前跪着的是司礼监掌印章丘,他是先帝身边的老人,自明丰帝登基,就是他伺候左右。
章丘头抵着地:“回王爷,下头人已经在审了。”
一群人战战兢兢直到深夜时分,在太医们已经跪到膝盖青紫,额间冷汗直冒时,殿门被推开。一个男人气喘吁吁进来,他手中还拎着一个头发发白衣着朴素的人。
一路颠簸被带进了宫,更是感受了在宫中骑马疾驰是什么感觉。还没等府医喘口气,他就被人按在了一张大床榻前。
床上的人盖着玄黄的锦被,嘴唇青紫毫无血色。只一眼,府医顾不得缓气息,伸手就把上了榻上沉睡着人的脉。
府医静静把着脉,殿内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他,没一会府医紧绷的脸就展开。
“把圣上平日穿的衣物拿来给我。”
在将军府上为徐弘解毒时,几个太医就见过曾老。更是知道他的本事,听到他的话,就有太医急忙去取。今日所有明丰帝入过口的东西还有他穿过的衣物早早就被取来了放在一侧。只是太医们验了半天都不知道毒下在了何处。

拿到衣物府医低头一闻。闻过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展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长针,取针的同时他道:“中的是梦幽散,无色但会有淡淡幽香,可浸泡在衣物中,长久穿着就会入鼻息,慢慢中毒,他的脉象这毒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好在眼下还是有救的。”
陈朝面色一沉,一把抓起地上跪着的章丘。
“把把他的脉。”
府医略探了探脉就松开。
“他也中毒了。”
听说自己中毒了,章丘脸色不变,只是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请王爷准许老奴出殿。老奴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陈朝凝视了他半刻,启唇:“好,给你这个机会,找出人,我要见活的。”
还在施针中,床上昏睡的人就幽幽转醒,他意识还迷糊着,只看到床榻旁高大的身影。
“舅舅。”
明丰帝醒了,地下跪了一地的太医更是欣喜若狂,这是捡回一条命啊。但平日里专门给明丰帝把平安脉的太医就不是如此了。他面如死灰,慢性毒,沉积身体多时,他却没把出来。他知道,自己是不能活着了。
施针后,明丰帝又吐了两回血,血是黑的,但面色开始红润了。得了消息的太后带着宫人进了殿。她一身杀气,今夜她亲自监刑,就是为了把毒害她儿子的人找出来。
见到她进来,陈朝侧过身看她:“阿姐。”
床榻上的明丰帝更是转头,对她露了笑脸:“母后。”
坚硬了一夜的心瞬间软化,太后露出笑脸,走到床榻旁,抚了抚明丰帝的头:“没事,别怕,母后在呢。你舅舅也在。”
炎热的天气,太后的手却冰冷。床榻上明丰帝目露依恋,蹭了蹭太后的手心,难得露出小儿姿态。他的母后很久没这么摸过他的头了。
此时,府医也写好了药方,交给了一侧的太医令。
“接下来十日,我每日都会来施针,再配上这药方,就无恙了。”
明明在宫廷中,医治的也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但他泰然自若,仿佛医治的只是一个普通病人。
太后忍不住侧目,陈朝淡淡道:
“阿姐,这是长公主府的府医,曾老。”
一众太医都束手无策,一个小小的府医却能治。但不管是何人,救了她儿子,太后都愿意诚心相待。
“给曾老收拾偏殿。不可怠慢。”
救了皇帝一命的人,宫人自然不敢
怠慢。只是曾老出殿时,那眼神一直落在陈朝身上,那眼神有怜悯也有不解。
陈朝没看到,他的注意力都在明丰帝身上。烛光下,他的脸色晦涩不明。太后也心有余悸。
“还好有长公主的府医。这个曾老看着医术极为高明。你能不能问问兰嘉,让他入太医院,往后有他在子山身侧我也能放心些。”
太后说完许久没听到回答,便抬头去看陈朝,却见他蹙着眉头。
“阿姐,我会再搜寻人放在宫里的。曾老,我不会动。他是长公主府的人,不是王府的。”
太后也是微微一怔,陈朝这是头一回这么严肃拒绝她。但她也很快反应过来,笑了一声,
“是我关心既乱了。兰嘉今日去了庄子,听到消息应该也吓坏了,明日避暑是去不成了,你可派人把兰嘉接回来了?”
说到此处,陈朝的脸色一沉。
“她今日在庄子遇到刺客了。不过人无恙,我已经派人接她回来了。”
“什么?”
太后顾不得明丰帝刚睡下,直接惊呼。
“何人所为?”
陈朝摇头:“还不知道。”
传来消息时,宫里已经乱了。知道她无事后,陈朝便让侍卫首领带人去接她,只是同时想起她身侧的曾老。
太后还在摸抚着明丰帝的头:“你快回府吧,兰嘉定然被吓坏了。宫里有我在,快回去宽慰宽慰她。”
最难的局面都过来了,太后很镇静。
陈朝垂头看了眼床榻上的明丰帝,呼吸绵长,看着已无事。
“好,我先回府。我把魏棕调来守在殿外,阿姐不用担心。子山若有事,曾老就在偏殿。”
见他还叮嘱自己,太后拧了拧眉。
“知道了,快去吧。”
踏出殿外,风一激,陈朝才发觉自己出了浑身的汗。禁军把守着殿门,陈朝随手招来一人。
“把魏棕叫来。”
禁军走了,陈朝才转身看向侍卫首领。侍卫首领低垂着头,见到陈朝走来,更是握紧了拳头。
“王妃呢,安然送回府了吗?”
侍卫首领不敢抬头看,只是低声回:
“王妃还在庄子上,并未跟属下回京。属下把侍卫们都留在庄子上,护卫王妃的安全。”
虽没有抬头,但侍卫首领回完话就能感受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额间冒出汗,说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
“所以,你就把她留在庄子上,自己回京了?”
男人音调阴冷,饱含压抑的怒气。
侍卫首领径直跪下:“是属下无能。想着圣体重要,便先带着曾老回京了。属下这便去庄子,再接王妃回京。”
侍卫首领惶恐不安,男人的下颌已然紧绷。就在这时,传来声音,是铠甲相撞的走路声。
今夜,全皇城戒严,魏棕更是穿上了甲胄。他本在紫宸殿外把守,听到陈朝寻他,很快就来了。可来了却见到陈朝脸色极为难看,他下意识觉得是明丰帝出了事。
他快步走到陈朝身边:“怎么了,圣上出什么事了?”
陈朝转头见到是他,阴寒的目光敛了敛。随即对跪在地上的侍卫首领道:“去金吾卫将军府传信,让徐弘带人去接王妃回京。”
侍卫首领如释重负:“是,属下这就去。”
魏棕不知道任兰嘉今日出京了,更不知道她遇刺。
“怎么了这是,三妹妹出京了?”
第40章
侍卫首领到金吾卫将军府时,只亮了令牌,就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府。徐弘听到敲门声出来时,衣襟大敞着,脖颈间还有抓痕,抓痕上的血迹还新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刚在做什么。
侍卫首领敛眉掩住视线径直说明了来意。
“麻烦将军带人去别宫庄子走一趟,接王妃回京。”
徐弘身上还带着事后的慵懒,他身材健硕,立在门边如同一堵墙。
“发生何事了?”
明丰帝吐血的消息,被封锁在了宫里,徐弘还一无所知。
侍卫首领拧眉,环视了下四周,确认无人才凑到徐弘耳侧轻声道:“王妃遇刺了。宫中戒严,王爷走不开。”
徐弘本该慵懒的神色瞬间一正。他拢了拢衣襟,招来了小厮。
“让副将去点人。随我出城。”
徐弘转身回房更衣,床榻上的人只露出了一个肩膀,肩膀上还带着陈旧丑陋的伤痕。徐弘进门时榻上的人没有丝毫动静合着眼似是睡深了。徐弘只瞥了一眼就抓起屏风架上的长袍边套着边往外走。门再次阖的那一刻床榻上的人抱着锦被起身,眼神格外清明。
因为不算是公事,所以徐弘带的都是自己的亲兵。都在凉州大漠中上过阵,杀过敌,骑马奔袭更不在话下。城门打开,一行人很快就隐在黑夜中不见身影。
寂静深夜,本该睡下了,但青云睁着眼睛急得团团转。长公主府在行宫外的庄子离摄政王府的不远。不过两刻钟的路程,青云熟悉了路,又派了人回王府的庄子上候着,就怕京中又来人扑个空。
可等他安排好一切才发现,长公主府的侍卫已经将庄子内内外外都把守住了。王妃住的院子更是被守得密不透风。而王府的侍卫,被限制在了外院,其他地界都去不得。不仅如此,青云发现他见不到王妃了。本想劝王妃早些回京他却被守在院子外的黑脸侍卫无情拒绝了。
青云在长公主府这些日子自以为也是混开了,没想到如今会吃闭门羹。而且他被拦在院子外,别说王妃了,连慧心和素念都见不到。
今日遇刺时在场的两个侍卫,有一个伤情还算轻,他对今日的场景还记忆犹新。本以为长公主府的这些侍卫只是个花架子,但亲眼见过他们出手,他才意识到,这些侍卫每一个都身手不俗,而且手段极其狠辣,每一次出手便是杀招。
见青云还在痴磨,而把守的侍卫神情已经开始不耐,王府侍卫走过去,拉开了他。
“青云小哥,莫说了。”
青云还想看是哪个不睁眼的拉扯他,转头看是因护卫王妃而受了伤的侍卫,他缓了脸色。
“你受了伤,就好好歇着吧。我找王妃说句话。”
侍卫却朝他摇摇头:“青云小哥,听我的。”
青云虽然不解,但他不傻。眼前的侍卫眼中带着忌惮,这份忌惮是对着长公主府的侍卫。
如今夜深了,青云无法。只能想着天明再说。眼下外院屋舍不多,容不下那么多人。青云只能在廊下找了柱子随意坐下靠着。他在思索王妃为何不愿意回京。想着想着却打起了盹。天际微微放光时,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不管是王府的侍卫,还是长公主府的侍卫纷纷拔剑。
“戒严!”
青云被吓得猛然弹起,起身后才发现周边的侍卫神情严肃。凝神一听,只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而且数量不少。
更有十来个长公府的侍卫背着弓箭跃上了房檐。
青云被他们整齐划一的轻盈身姿惊到了。
马蹄声慢慢放慢,最后无声。
“各位兄弟放下剑吧。我乃金吾卫大将军徐弘。奉王爷之命,来接王妃回京的。”
青云跟在陈朝身侧,对徐弘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他穿过人群,走到大门边。
“把门打开吧。外面的是大将军。”
值守大门的是长公主府的侍卫,他听到青云说话了,但没动。再好脾气的人被忽视折腾一夜也有了火气。青云撸了撸衣袖:“我说打开你听到了吗?”
王府的侍卫面面相觑。
长公主府的侍卫完全无视青云,青云忍不住了推搡了他一把。可他的力气对于身型高大的侍卫而言就如同挠痒。侍卫屹立不动,青云嘿一声。刚想再推,却看到眼前的侍卫偏了偏手,他手中是已然出鞘的长剑。
王府的侍卫也是脸色一变,他们不可能眼看着青云在他们面前被杀,但也不可能对长公主府的
侍卫拔剑相向。正两难之际,响起一道女声。
“把剑收起来,把门打开吧。”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是任兰嘉身侧的慧心。
她简单一句话,长公主府的侍卫们纷纷收剑。大门处的侍卫们更是把大门打开了,门外还守着一队侍卫,他们正和门外的人对峙。
慧心缓步走来,青云见到她,叫了声慧心姐姐,但慧心像没听到一样,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前走过。
跨出大门,门外侍卫们见到她也是收了剑。慧心立在大门上,看着领头的徐弘行了个礼。
“徐将军,侍卫们护主心切,还望见谅。”
徐弘也刚经历过刺杀,这些时日,他的亲卫也是闻风就色变,所以他能理解。
“无妨,还请姑娘通传一声。王爷派了我来接王妃回京。”
面对一个大将军,慧心依旧脸色淡淡。
“徐将军请回吧。王妃受了惊吓,想在庄子里休息几日。王妃想回京时,府中侍卫自会护卫的。”
去摄政王府的庄子扑了个空,好在有人带路。来的路上,徐弘已觉得不对,遇刺了不但不回京,反而还换了地。徐弘耳聪目明,方才门内的小争执他也听到了,这明明是一家,怎么两方人还闹起来了。
但徐弘得了令,不可能就这么回去。
“姑娘通传一声吧,我想见见王妃。”
慧心依旧自若:“王妃深睡着呢。将军请回吧。”
慧心平日最重规矩脾性也最温和,如今面对堂堂金吾卫大将军却寸步不让。眼看着徐弘沉了脸,青云心头暗道不好。他嬉笑着穿过人群走到徐弘马下。
徐弘大刀阔斧坐在马上蹙眉。
“将军,王妃昨日受了惊吓,这会天色又还早。只怕还睡着。要不您先回京,同王爷说一声。我们自会护卫王妃安全的。届时等王妃好些,我们就护送王妃回去。”
在一个小侍女面前碰了软钉子徐弘本不满,但见了青云他缓了缓脸色。金吾卫还有不少事,他不可能耗在这。
“既然王妃受惊了,那就好好休养,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回京了。”
青云笑着点头哈腰:“将军慢走。”
徐弘控着马瞥了他一眼:“早些护送王妃回京。这不安全。”说完他持疆控马转身。
青云看着徐弘策马离开时马蹄所扬起的尘土苦笑,他当然知道这不安全,但他说了不算啊。而且这庄子还住不下那么多侍卫。青云回头想和慧心商量商量,结果一转身门上哪里还有慧云的身影。
慧心回房时,素念正托着腮坐在屋檐下。见到慧心后素念起身顺便拍了拍身下的尘土,
“王妃可睡下了?”
素念点头:“睡是睡下了,但服了安神丸。王妃自上山后,许多年都没用过安神丸了。想来昨日的刺客真是吓到王妃了。对了,外头那么热闹,是王爷来了吗?有他在,王妃定然能睡得安稳。”
见素念一脸纯真,慧心敛眉:“不是王爷。这几日,你叮嘱侍女们都轻声些。”
日上三竿时,屋子里才有了动静。慧心推门进去,床榻上的人两眼呆滞着看着前方,吃了安神丸的好处是会让人意识昏沉能睡个好觉,坏处就是反应会变得迟缓。
等床榻上的渐渐回神,慧心才净了帕子走到榻边。
任兰嘉接过帕子:“什么时辰了?”
“午时二刻了。”
任兰嘉将帕子贴在脸上,冰凉的帕子让她瞬间醒神。“观海如何了?”
慧心正整理着幔帐,听到任兰嘉问便回:
“方才奴婢去换过药了,瞧着伤口好了不少。曾老的药一向好用。王妃睡着的时候,徐将军来过了,说奉王爷的命接您回府,奴婢做主让他回去了。”
慧心自作主张,也不怕任兰嘉责怪她,任兰嘉确实没有责怪她,甚至毫无波澜。只是掀开被子,坐在床沿。“观心来了吗?”
“来了。已经在暗室审人了。观海也去了。”
昨日逃走的那几个刺客,还是没能逃过侍卫的追捕。侍卫们带了活口回来。
“好。让素念摆膳吧。”
任兰嘉醒来,问了许多,唯独没有问明丰帝如何了。瞧着丝毫不在意。
她确实也不在意。死了,那就会有人火急火燎来报信。没死,身边还围着一群在意他的人,那些宫人,太医,他的母后,还有他的好舅舅她的夫君。
上京城中,大臣们也得到了避暑之行取消的消息。宫中传出的话只是说明丰帝得了伤寒,有些发热。但皇城内紧张的氛围还是躲不过有心之人的探查,只是上下口风都紧。还有人发现自己偷偷安插在宫里的桩子也没了消息。
而此次避暑徐弘本就不随行,所以对他而言无甚影响。回京后,他便直接进了宫,陈朝见他第一眼就问:
“人接回来了吗?”
徐弘摇了摇头,陈朝蹙眉。徐弘刚想和眼前人说,他的王妃换了地住,内侍就走来了。
“王爷,太后寻您。”
徐弘的话被打断,陈朝怕太后有急事,也没和徐弘多言:“辛苦了。你先回府吧。”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陈朝都走了,徐弘自然不可能在宫中逗留。回到府上,推开房门,却只见到凌乱的被褥,屋子里空无一人。
转身退出门,小厮正在院中浇花。
金吾卫将军府本不种花,这两日才重上的。
“她人呢?”
小厮知道自家主子问的是谁,昨夜房中动静那么大,他捂着耳朵都能听到。
“没见着人。今晨敲门,屋内便没人了。”
徐弘愠怒:“人不见了,你们都不找吗?”
小厮懵了下:“可欣姑娘本也不是府里的人啊。”
小厮是徐弘凉州带来的,一向是个粗脑筋,徐弘被气到捶胸。“别废话,快去找。”
“哦。好。”
第41章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庄子里却甚是安宁。
“慧心,王爷怎还没来啊。这几日,王妃用安神丸的量越来越大了。就这样,还整日做噩梦。王爷不来,让曾老回来也行啊。”
慧心也蹙眉:“且等几日,实在不行,准备启程去归云寺。”
素念没想到下山了还得回去:“王爷是被什么事拖住了?王妃都遇刺了,他也不来看一眼。”
慧心未答:“去熬些甜汤吧。这几日,王妃吃的不多。熬些汤看她能不能用下。”
慧心和素念说话怕吵到屋里的人,便走得远远的。房门外无人值守,也没人知道屋里的人正陷入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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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净的床榻上躺着一道欣长的人影,他面无血色,时不时还轻咳两声。一道娇小的身影走进屋子,她手中还端着一碗药,即使指尖被碗烫到发红她都没有松手。
“阿爹,喝药了,我亲手煎的药,你可得全部喝掉。”少女也一身素白衣服,端着碗目光灼灼看着床榻上的人。
床榻上的男人微微一笑:“放着吧,晾凉了阿爹就喝。”
“好!”
“今日给你阿娘的佛经抄了吗?”
少女拧眉:“光顾着给阿爹煎药了,还未抄呢。”
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去吧,抄完拿来给阿爹看看。到时候阿爹也给你看空了的药碗。”
少女起身:“好,那我去抄佛经。回来时阿爹可得把药喝了。”
少女转身,男人噙笑看着她离开。待少女身影消失在眼前,男人嘴角的笑也消失了。他偏头看那碗冒着热烟的药,没有丝毫犹豫,端起倒到了床榻旁的盆栽里。而那盆栽除了黑土,已不见任何生机。
梦中画面一转,还是那少女,捧着抄录好的佛经踏着轻快的脚步。她今日花费的时日比往常少了许多,阿爹见了定然高兴。等走到房门外,她听到屋里的说话声。
“驸马爷,你怎么又把药倒了?再不喝药,你的身子撑不了几日了。你走了,郡主怎么办?”
“嘉儿还有祖父祖母,叔伯婶母,还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她会没事的。”
男人的声音悠长,传到少女耳中如同幻梦一般。
“驸马爷,若您准时用药,病能好的。您能见到郡主长大,能见到她嫁人生子,说不定还能陪着孙辈长大呢。”
“曾老,别说了。我不是个好父亲,我也很自私。我只想去陪陪平儿,她那么爱热闹,如今一个人在下面太冷清太孤单了。”
明明正温热的季节,屋外的少女却浑身冰冷。
她不再煎药,不再抄录佛经,也不再见那个人。她闭门不出,男人托着病重虚弱不堪的身体来敲门。明明那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少女却捂着耳朵不想听。
“嘉儿,嘉儿。”一声声叫唤穿过手传入耳侧。
随即那一声声嘉儿变成了夫人,男声也变得低沉。画面一转,她低头,她怀里是已经没了气息的母亲,身旁是被射杀的叛军。而那个高大的男人就站在她眼前,高高在上垂眸看着她目光极其冰冷和陌生,他淡淡扫了她一眼后,朝着角落里的年幼一直哭嚷着叫舅舅的皇子走去。将皇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他目不斜视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往殿外走去。
鲜血,尸体,还有他离去的背影。
少女伸出手,想留住人,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卡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姑娘,姑娘,姑娘……”
除了轻柔的叫唤声,任兰嘉能感受到有人在擦拭自己的眼尾。她能感受到一切,但她醒不来。
榻上的人蜷缩成一团,眼尾更是噙着泪。慧心捏着帕子的手都泛了白。素念站在门边,一直往里张望。
“慧心,王妃醒了吗?王爷马上就到了。”
用了安神丸,不是那么好叫醒的。慧心凝视了榻上的人许久,最后收回了帕子,任由任兰嘉眼尾泛泪。
慧心走到门边:“王妃昨夜一夜未眠,就让她睡着吧。”
不一会,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就出现在二人面前,他的身后是面容憔悴的青云。青云此时脚还发软呢,最初在王府的庄子上见到他的主子时,他还是欣喜的。
终于来了,他的主子可算来了。
但当陈朝问任兰嘉住哪处院落时,青云察觉不对。“王妃没住在这,去长公主府的庄子上住了。”
回应他的是陈朝瞬间阴沉的脸色,青云说话都磕巴了:“徐……徐将军,徐将军回去没和您说吗?”
青云以为徐弘回去说了,而徐弘在宫中被打断后就一直没再见到过陈朝,他也以为王府的人总会说的。
两方的都已以为对方会说,结果就是陈朝被瞒到如今。
再看王府的侍卫大多都在王府庄子上,陈朝更是面色漆黑。“带路。”
青云哪里知道自己的主子竟什么都不知道,当即腿就软了。好在到了院子外,长公主府的黑脸侍卫老老实实放行了,不然青云都觉得,今日他主子不杀两个人是不会罢休的。

悬着一颗心到了主院。却只见到慧心和素念。
陈朝见到两人也是蹙眉:“王妃呢?”
慧心屈身行礼:“回王爷,王妃正睡着呢。”
眼下都到了快用晚膳的时辰,也不是更不是午憩的时辰,陈朝拧了拧眉头。
“今夜我在庄子上留宿,去备膳吧。”
“好的。王爷。”
比起明亮的长公主府,庄子四处都有树木的遮蔽,此时夕阳又开始西下,踏进屋子里只觉得昏暗。
昏暗的室内,陈朝能清楚看见床榻上微微隆起的锦被。他放轻脚步刚走到床榻旁,就看到床上的人蜷缩成一团,眼角含着泪不说,手还紧紧攥着被角。
她应该吓坏了吧。
陈朝心中升起怜惜,
脱下靴子,陈朝轻轻上榻,往日他的夫人,即使在深睡中但只要察觉他的气息就会贴上来。可这回,她迟迟没有动静。
察觉不对,陈朝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后又探了探她的脉。她呼吸绵长,脉搏更是稳健。
呼吸脉搏都无异样,陈朝只以为她睡沉了。最后,陈朝只是伸手环住她。把人环在臂弯里他才发觉,她又清减了。
这几日为了清理宫廷他连休憩的时辰都没有。此时环着她,又有她的气息环绕着,陈朝很快就陷入了深睡。
待陈朝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屋内也不见人影只有一道昏黄的烛光。
暗室内,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木架上挂着一个伤痕累累已辨不清原貌的人。此时他仰着头。额头,颈间还有手臂上青筋凸起,嘴里塞着布,但还是挡不住他发出的咽呜声。十指更是嵌入了手掌,可见他在忍受多大的痛楚。
木架旁,面色冰冷的黑衣女人正在漫不经心清洗着手里的血迹。
此时,传来铁门被打开的声音,观心转头,就先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她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湿漉的手抹在衣角擦干。
任兰嘉进来时,就见到了木架上痛苦到身型都扭曲的人,她神色淡淡:“张口了吗?”
这次的黑衣刺客,刚交手观海就察觉出来了了,这些人不是龙卫也不是安王的暗卫。这些黑衣刺客用的都是江湖招式,招招都是杀招。而且极其嘴严,骨头还硬,这几日任由观心用尽各种手段都无法使其张口。
观心笔直立在一侧:“招了。”
任兰嘉挑挑眉,慧心搬了张椅子过来。任兰嘉慢悠悠坐下,用手撑住了头,这几日安神丸用多了,她头脑昏涨浑身乏力。
“是幽冥楼的杀手。”
幽冥楼?任兰嘉未曾听闻过,她侧头,身后的观海走到她身侧:“是江湖上的杀手组织,标价不菲,只认钱,不挑雇主。但幽冥楼一向不参与朝堂之事,会出现在此处,只怕有人下了重金。”
重金?任兰嘉还不知道自己这条命会有人下重金想要。不过,其他不敢说,但她偏偏金银多的没处花。
观心也适时开口:“这些人只是杀手,接了楼里的令,也不知道雇主是谁。要查出背后之人,只怕得抓到幽冥楼的高层。”
任兰嘉轻笑一声,江湖人江湖解决,这些杂碎还用不到她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侍卫。
“观海……”
观海迈前一步:“郡主。”
“下悬杀令吧,幽冥楼一个人头给千金,杀到幽冥楼的人亲自把消息送来给我为止。千金若不够,再加。”
任兰嘉抬眸看了一眼挂在架子上面目狰狞的人,能在观心手下撑这些时日,已经是很坚毅了。“观心,给他一个痛快吧。”
待任兰嘉转身出暗室的时候,那闷哼咽呜声戛然而止。她脚步都未顿,带着慧心离开。
暗室里,木架上的人垂着头已然没有了生息。观心神情冷漠擦拭着手里的短剑,观海还未走,只是静静看着她。
“解决掉徐弘,等他到郡主面前要你的时候,你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观心,郡主已经饶你一次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正在擦拭剑身的手一顿:“放心。我会解决的。”
从暗室所在的院子出来,就能听到成片的蝉鸣声。而看不清的暗处正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任兰嘉闲庭散步般慢悠悠走着,偶尔抬头看看圆月。月光照射下,一道人影从远处走来。
任兰嘉定住脚步,静静看着那道人影。那个她本以为和他人不同的人。在得知她被刺杀的消息后,非但没有立刻赶来,还能定着心在宫里为他的好姐姐和外甥清理宫廷,稳定朝局,这期间甚至没有只言片语传来,哪怕是一封信。
这几日,任兰嘉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到如今的心静了。成婚前她也就知道他对她并无什么男女之情,成婚这些时日他们之间顶多是相敬如宾,他也未曾对她动心。本以为岁月还长,她可以徐徐图之。可如今,任兰嘉突然不想再耗下去了,他既然心中无她,何必浪费心力。
她可以不要他,但是,这辈子他想再找他人那是不能的。找一个,她
杀一个。
任兰嘉未动,男人迈着大步走到她眼前,眼神先在她身上巡视一圈,确认她无事后牵住她的手。“怎么出来了?”
看着相握的两只手,任兰嘉面上不显,眼神却透着淡漠。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第42章
任兰嘉垂着头,陈朝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眼看着她将手抽从他手掌中抽了出去,他的手还在原处,手心却空落落的。
“方才碰过花草,手还脏着呢。”
才抽走的手又被人牵住:“无妨,回去一道洗吧。”
牵着任兰嘉的手,缓步而行,四周戒严森严的侍卫和屋檐上隐藏的暗岗都没能躲过陈朝的眼。
白日两个侍卫的话犹在耳边,他之前从未在意过她身旁的侍卫,如今想来,受龙卫教导的,只怕不只是她身旁的侍卫首领一人。
旁人的侍卫身手不俗,他也许会猜忌一二,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要不是有这些侍卫,只怕那日她已凶多吉少。
身侧的人牵着她的手越发的紧。炎热的天,相握的掌心很快就出了汗,不管是粘腻的掌心还是心中的烦躁都让任兰嘉皱了眉。
郁燥之下任兰嘉的脚步都快了不少。陈朝察觉到了,不由侧目,但只见到她的侧颜。终于回到了院中,任兰嘉迫不及待将手抽了回来。
“慧心,备水吧。”
侍女们捧着两盆水进门,任兰嘉白莹的手在水中洗了又洗,眼看着手都被搓红了,一只大掌探进盆里将她的双手拿出,一旁的侍女递上帕子,高大的男人接过,很自然用细软的帕子轻柔擦拭着她的双手。
“手都搓红了,是碰了什么花草,这般用力搓洗自己。”
才擦拭完一只手,在即将换手时,任兰嘉接过他手里的帕子。
“寻常花草罢了。”
手中骤然又一空,再见她将那块帕子放到托盘上,又拿了一方,陈朝眼眸一眯。在寻到她后,她就一直沉默不语,别说叫他夫君了,眼下连他拿过的帕子都如此嫌恶,陈朝怎么能察觉不到。
此时素念带着侍女将膳食端了进来,膳食素净,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
“怎么只有一副碗筷。”
素念瞥了一眼已经转身往软榻方向走的纤细背影。
“王爷,王妃已经用过膳了。”
以往便是她用过膳,也会坐在他身侧陪着他。而此时,她已经坐到软榻上,还眼神都未分他一眼从一旁的几上拿了一册书。
素念摆完膳后就带着侍女们退下了,屋子里一时间陷入寂静。
任兰嘉泰然自若,陈朝却食不下咽。只用了几口,他就放下手中的银箸起身朝软榻走去。听到他的脚步声软榻上的人头都未抬,只是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
软榻不及长公主府的宽大,只容得下一人。陈朝俯下腰,将软榻上的人拦腰抱起,骤然腾空让任兰嘉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抱着她的人充耳未闻,旋了个身,自己坐到了软榻上,随后将她放在自己腿上,拥在怀中。因为薄怒,她的双颊泛起红晕。
“可是生我气了?”
陈朝虽不懂男女情爱,但他母亲与父亲使小性时和她眼下差不多。她受了那么大惊吓,自己却不在她身侧,她气他也是应当的。
“子山中了毒,朝堂和宫中都得有人镇着,我抽不开身。眼下京中诸事已定,这几日我便不回京了,就在这陪着你。”
陈朝尽可能放柔了音调,生怕大声点怀里的人就会落泪。在朝堂中一向说一不二的摄政王何时这么低声哄过人,他以为自己这是在哄人,在任兰嘉听来却是施舍。
诸事已定,才得空来陪她几日。所以不仅是那个小皇帝,诸事都比她重要了。任兰嘉目光变冷。
“我明日便去云留山,京中诸事离不开你,你明日便回吧。”
陈朝此行是本是要带她回京的,见她睡梦中都还流着泪,才想着陪她在庄子上住上几日散散心。眼下听到她要去云留山,陈朝扣着她腰侧的手一紧。
“刺客还未查明,逗留在外太过危险。先与我回京吧。”
“我有侍卫随行,我明日一早就走。成婚前,你说过的,婚后随我心意,便是去山上也无妨。”
陈朝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用婚前说过的话堵他。那时他只想着把婚成了,将太后和陈国夫人应付过去。但他并非无情之人,成婚这些时日见过她的温和娴静,也见过她的温柔小意,他的心哪还能还与婚前一般。
两人抱在一处明明姿态极为亲昵,但语调却格外冰冷。任兰嘉想做什么无需任何人同意,她说这些只是告知他一声罢了。她想做什么他还挡不住。
任兰嘉本是这么以为的,直到男人抱着她径直一路出了院子,候在屋外的慧心和素念一时也弄不清这是做什么,只能跟在陈朝身后。而陈朝怀里的任兰嘉也皱了眉。“把我放下来。”
可不管任兰嘉如何挣扎,男人始终都将她稳稳抱在怀中。侍卫们早就发觉异样,但面对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摄政王,还有他怀里的人,他们面露犹豫看向了慧心。
慧心跟在陈朝身后几步外,轻微摇了摇头,侍卫们见她摇头默默收回了已放在剑鞘上的手。
一直守在外院的青云耷拉着脸,这回回京他必然躲不过一顿打了。内心烦闷索性便捡了个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随后他听到了内院门被打开的声音。抬头瞧,他的主子怀里抱着王妃呢,只是他主子的那张脸如今看着比黑夜都阴沉。
“备马车,回京。”
青云瞬间从地上弹起。
“是。”
这几日,青云一直警剔着,生怕刺客卷土重来,所以马车和马匹一直备在大门外。
陈朝从大门踏出,马夫已经架着马车到大门外,青云跑了几步,放好了马凳,掀开了车帘。
陈朝抱着人弯腰进了车厢,一直挣扎的人进了车厢却不动了。陈朝将人安置在自己腿上,垂眸看,却只对上她那双幽深的眼眸。她在看着他,但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陈朝眉心一紧。
“不能拿自己的安危使性子。要去云留山可以,过些时日,查明刺客后我陪你去。”
过些时日?
成婚不过两月多,他与她说过太多过些时日了。什么朝事,小皇帝都比她重要。任兰嘉此时内心极其厌烦他,只是这几日又用了太多的安神丸,她浑身无力到底敌不过他的力气。敌不过也不想再徒费力气,她索性闭上眼也不看他。
深夜,上京城中各家各户大门紧闭,一路疾驰的队伍进了城后放缓了速度。陈朝低头看怀里的人,一路都闭着眼,呼吸平稳,他一时也分辨不出,她是睡着还是只是不想理会他。
马车停下,抱着人下了马车,陈朝也有了答案。怀里的人在他迈下马车那一瞬睁开了眼,她眼神清明,看着大门蹙了眉。
“我要回长公主府。”
眼前的门匾上赫然写着摄政王府。
“王府有禁军值守,比长公主府安全些。刺客进不来。”
刺客进不了,她自然也出不去。他言语轻柔,但做事霸道。任兰嘉这才意识到,不管他多柔情,他终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习惯了说一不二。

深夜两位主子的突然回府使得王府的下人们彷徨,自回门那日起,他们府上就只是有个王府的壳子,毕竟王爷都住到长公主府去了。
婚后一直留在王府料理内宅的卫嬷嬷听到动静拢了拢衣衫出门,刚走几步就见到她许久未见的小主子被高大的男人抱在怀中。她一惊,急忙迎上前。
“王爷,王妃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卫嬷嬷看向他们身后,也没见到慧心和素念,她直觉事情不对。
“去备水吧。伺候王妃沐浴。”
见陈朝一脸淡定,卫嬷嬷慌乱的心也稍定了些。任兰嘉此时也偏头看她,确认任兰嘉无事,卫嬷嬷才退下带着侍女们收拾床榻,备水。
把人强制带回京,使得怀里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冷,陈朝也有些头疼。比起朝堂,显然生气的她更令他无措。
水备好了,把人抱进净房,陈朝才转身离开,卫嬷嬷这才得以和任兰嘉说上话。
“王妃今夜怎回府了?可是发生何事了?”
卫嬷嬷压低了音量,小心翼翼,但浴桶里人闭着眼,瞧着有些冷漠。卫嬷嬷已经许久没见到任兰嘉这副模样,她想起了一些不是很好的回忆,悻悻闭嘴不再言语。
一路回京,沐浴擦身出来已是寅时,不过一会天色就得亮了。屋子里灯只亮着几盏。男人衣衫大敞着披散着长发,大刀阔斧坐在床榻旁。武将家出身使得他身型比寻常男子健硕许多,饱读诗书多年又使得他比武人多了些文雅气质。可最终两种特质在几年朝堂沉浮中融合,他坐在那不动也不笑时整个人显得极为锋利且不怒自威。
他身上的所有的特质在见到她后,瞬间都变了,眉眼变柔,气势也缓和了。
任兰嘉想越过他径直上榻,却在上榻时让他搂住了腰肢。她立他坐,她被迫紧紧贴着他胸膛,与他对视。
“对不住,我该早些去庄子接你的。”
冷水泼身,他也清明了许多。
就算有再多侍卫,她到底也只是一人。她无父无母,身边也就只有他了。他是男子,也是她的夫君,该多哄着她一点。
以为这么说她脸色能好些,可搂住她腰肢的手却被她拿开,她淡漠的眼神也从他脸上挪开。随后她从他身旁擦过,径直上了塌。上榻后,她面朝内侧,只留了一个背。
这一夜,往常相拥而眠的夫妇俩各盖了一条锦被,两人之间的相隔出来的空余足够再躺下一人。
天刚擦亮,躺在外侧的男人起了身,卫嬷嬷一夜未眠,见到男主子起身也是一愣。这时辰,上朝也还早着呢。况且这几日早朝不是都停了吗?
“王爷,可要用早膳?”
“不用了。”
城门刚开,就有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进了城。青云打着哈欠站在城门处,听到动静醒了醒神,朝着车队走去。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人高马大的观海,青云凑上前去,观海勒住了马。昨夜陈朝走的突然,他出来时,马车已没了踪迹。
“观海大哥。”
“王妃何处?”
青云挠了挠头:“王妃这会在王府呢。”
刚到王府,观海就将马交给了侍卫后自顾自朝内院走去。留守王府的侍卫对观海不熟,下意识去拦,却见观海身后的青云一个劲摆手。
侍卫们虽然不解,但最终也没再拦人。
观海进正房时,任兰嘉正在用早膳。屋子里都是长公主府留守在王府的侍女,观海一个眼神侍女们就齐齐退下,还阖上了门。
“郡主。可要出府?”
观海太清楚任兰嘉的性子了,她眼下定然不想与摄政王同处一处。
任兰嘉慢条斯理用帕子擦了擦嘴。
“嗯,回长公主府吧。”
第43章
原定好的避暑之行取消了,虽然说是因为明丰帝偶感风寒,但这几日宫中的动静那么大,自然瞒不住朝臣。从宫里抬出去一具又一具的尸身。
这些年有陈朝在前朝,太后不想让朝臣觉得她有意把持朝政,就隐与后宫甚少出现在人前。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陈朝在前朝稳定朝局,有她坐镇的宫中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人是审了一个又一个,可下毒之事还是在查到尚服局时就断了线索,大太监章丘带人到尚服局时,只见到了已然上吊没了气息的尚宫,地上是两个被抹了脖子的宫女。
线索虽断,但太后却好好肃清了一番宫中,也揪出了不少世家安插在宫中的探子。见到章丘呈上来的名录,太后才觉着这些年还是她太过佛性了,那些世家才这么有恃无恐。
太后使出雷霆手段,处置了一大批宫人。朝臣有所耳闻,觉得不妥想上书劝诫一二,可见到陈朝的冷脸又都不敢多说什么。有陈朝震慑着,太后毫无顾忌。
宫里的事非一日两日能料理完,明丰帝身子也有了好转。陈朝在这时提出要去别宫陪任兰嘉几日,太后也赞成,催促他快些去不说,还让人备了不少东西。
“兰嘉此番定然受了不少惊吓。你好好陪她几日。宫中我会料理好的。”
陈朝出城,太后便宿在了紫宸殿亲自坐镇,全然不知才出城的陈朝当夜就把任兰嘉带回了京。
徐弘这几日也焦头烂额,接二连三的刺杀案没有头绪便罢了,和他一夜春风的女人在他出城一趟回来后不见了踪迹。他找了几日,还是不见人,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回了长公主府。
先别提王妃刚遇刺,便是没有遇刺他也无法贸然上门要人。该如何说,他看上了王妃好心送来医治他的医女?
一时无解,徐弘索性全身心扑在了摄政王府送来那几具黑衣刺客的尸身上。尸身是王府的侍卫首领送来的,刚见到尸身,徐弘就问:“人是王府的侍卫杀的?”
侍卫首领摇了摇头:“王府侍卫在场,但人都是王妃身侧的侍卫杀的。”
这些刺客都死在剑下,一剑封喉,下手的人很果决。徐弘印证了自己当初对长公主府侍卫的印象,果真手上都是沾过血的。再想起那日戒备森严的庄子,侍卫的数量可不少。只是,一个吃斋念佛的郡主,怎么会有那么多身手凌厉的侍卫。徐弘拧着眉,心中升起疑虑。
几具尸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徐弘想着找在场的两个王府侍卫问话时,陈朝来了。
彼时天色初亮,徐弘坐在府衙中一夜未眠,正想回府闭会眼,高大的玄色身影迈进了府衙。
徐弘执掌金吾卫,昨夜他们深夜回京的事他自然知道。他起身,从案后走出。
“王爷。”
虽然躺在塌上,但同样一夜未眠的陈朝沉着脸。
“刺客查的如何了。”
“尸身上没有任何痕迹,查不出身份。我正想找那日与刺客交过手的侍卫问问话。”
那日陪在任兰嘉身侧的两个王府侍卫在陈朝遇刺当夜也曾和刺杀陈朝的刺客交过手。
“段安问过话了,身手招式看着和刺杀我的不是同一伙人。”
刺杀陈朝的,他们心中都有数,是安王派来的其中还有龙卫的身影。如果不是同一批人,那意图刺杀任兰嘉的又是谁。她一个上山念佛多年的皇家郡主,身份虽尊贵都又无权,更甚少与人来往也不曾结过怨。徐弘想过许多,只怕只有一种结果。
“王妃此遭只怕是朝堂中人所为。”
陈朝在朝堂中树敌无数,想要他死的人不少,但奈何他身旁侍卫重重。这几年多少人意图刺杀他,都死在了侍卫的剑下。
“只怕那些刺客也没想到王妃身侧的侍卫身手这般好。”
徐弘的话中有深意,他想提醒陈朝注意下任兰嘉身侧的侍卫,但陈朝此时的思绪却在他处。
她一个弱女子,与人一向为善,此遭想来确实是受了他的牵连。他在众官考评之际动了吏部,其中牵扯多少人的利益。眼下想要他命的人不在少数,但不管如何,那些人都不该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我会让那两个侍卫来金吾卫一趟。问他们便够了,她身侧的那些侍卫你就别传了。”
徐弘一顿,随即也反应过来。他能想到的那些侍卫有问题,陈朝怎么会没想到。但他说别传?这不像他。
从金吾卫出来,陈朝去了宫中。明丰帝已经可以起身了,和太后坐在一处正作画。这几日太后日日在他身侧,悉心照料他,他也少了些稳重难得多了些孩子气。太后见到陈朝也很惊讶:
“不是去别宫陪兰嘉了吗?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朝:“昨夜接她回京了。”
太后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任兰嘉想回京了。
“兰嘉可还好,是不是吓坏了。”
太后是将门虎女,对这些一向无惧,但任兰嘉不是。
几日过去,她有没有被吓到,陈朝已经不得而知。但现在与他置气是事实。陈朝也不欲和太后说这些。
“阿姐,她回京了,府医也得回府伺候了。”
太后的执笔的手一顿,这几日,曾老的医术她也见识到了。加上太医令时不时进言,她
真不想放人。
太后一时没说话,陈朝也就默默站着静静看着她,眼眸幽深,对上他的眼,太后觉得他可以轻而易举看透她的心。她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但为了皇儿,她起了私心。
“这十日未到,针也未行完。再等几日吧。”
陈朝神色未变。
“我会让段安每日送府医进宫的,她身子也羸弱,身侧离不开府医。”
想到她又清减了的身型,陈朝没有退让。他也已经让人在外寻懂毒的医师了。太医院那些太医终究太过正统规矩,此次的事便是最好的警钟。
但陈朝也没有当即就把人带走,而是给了一日时间,让那些太医跟在府医身侧再学一日。学着怎么照料明丰帝。
回到府上时,正值午时,正好能陪她好好用个膳了。虽回了京,但说好的陪她几日,陈朝也不想再食言。
可刚踏进王府,青云就迎了上来,一脸难色。
“王爷……王妃她回长公主府了。”
陈朝昨日虽说把她带回了王府,但真没想到限制她的出入。听她回了长公主府也是顿了一瞬,随即转身出府。留下一众下人和侍卫面面相觑。
得,这王府又要成摆设了。
任兰嘉本以为得让观海拔剑才能出府,没想到一路畅行。只有青云皱着脸劝她。回到长公主府,任兰嘉本有些郁燥的心也静了几分。在听到陈朝也进府时她也只是略掀了掀眼帘。
“就说我睡下了。”
不让他进府,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任兰嘉无意当别人口中的谈资,可进了府,她的府邸,她的侍卫,她的下人。纵使他在朝堂呼风唤雨,但只要在长公主府,那就是她说了算。
陈朝也没想到,他居然连院门都进不去了。一向温和的人置起气来,居然如此坚决。
到了如今,陈朝还只是觉得她在使小性子。她虽遇刺,但并无事,只是受了惊吓。宫中明丰帝却是生死难料,他不可能放下宫中之事出京只为了安抚她。
可不管如何,她眼下就是气着。哄也哄了,对她强硬怕她更气。病急乱投医,陈朝想起他的隔房连襟:魏棕。魏棕成婚多年,在哄夫人上总有些心得。虽然知道魏棕嘴上定然会占他的便宜,陈朝还是出府去了广阳侯府。
任兰宜即将临盆,魏棕除了上值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到陈朝亲自登门,正坐在一处的夫妇两面露惊讶。魏棕顾不上许多,丢下任兰宜匆匆朝着外院走去。
刚到外院书房,魏棕就急忙朝陈朝走去。
“发生了何事?可是宫里出事了?”
背对着他的陈朝悠然转身:“没事,找你喝两杯。”
陈朝看着神色淡淡,但言语中透出了惆怅。魏棕心中的担忧放下,看着陈朝这模样,只觉得熟悉。像极了那几日任兰宜受委屈回娘家不见他时他的样子。魏棕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坏笑,随即搭上了陈朝的肩。
“二妹夫啊,和姐夫说道说道。这是怎么了。”

任兰嘉遇刺之事一点风声都未透,又发生了别宫庄子上,魏棕全然不知。所以在得知任兰嘉遇刺时,魏棕骤然站起:“二妹妹没事吧。”
因为自幼定亲的缘故,魏棕常常会去任府,任兰嘉也常替他和任兰宜打遮掩,魏棕自己没有妹妹,便一直把任兰嘉当自己的妹妹看待,眼下听到任兰嘉遇刺,也是极为惊诧。
“无事,有侍卫在。”
接二连三的刺杀,还有宫中明丰帝中毒一事。魏棕蹙眉:“自抓到赵泰佑后,京中就不得太平。”
与其说是不太平,更应该是一个赵泰佑把暗处的人都钓了出来。但陈朝此行不是为了朝事的。刚想张嘴,下人匆匆进来,身后跟着青云,青云一脸急色。
看到青云,陈朝眉头一拧:“不是让你在府里伺候吗?”
“王爷,王妃晕倒了。我已派人去宫里请太医了,但慧心说,得让曾老回府一趟。”
“怎么会晕倒了?”
魏棕还没从任兰嘉被刺杀的消息中缓过劲。陈朝也是陡然起身,面色阴沉。
“让段安去宫中把人带出来。回府。”
说罢,陈朝拔腿就走。走路速度极快,魏棕下意识想跟上,却想起他随时都可能临盆的夫人。
罢了,左右陈朝都回府了,他去也无用。还不如安心等着消息。
第44章
一路策马回到长公主府上时,太医已经到了,正坐在榻边诊脉。屋子里只有慧心和素念两个贴身侍女在,二人见到一脸冷峻的男主子刚想行礼,他已经抿着唇一言不发迈着大步朝床榻走去。
见床榻上的人眼眸紧闭着,双唇毫无血色,他眼神更是森然。
陈朝周身的气势太强,且宫中明丰帝刚出了那么大的纰漏,而对于太医院的处置却迟迟未下,太医院所有太医正悬着心,眼下要是摄政王妃再出个好歹,太医不免额冒冷汗,只怕自己今日出不去这长公主府。
可心中再惊慌,也得静下心来细细诊脉。许久,太医才大松一口气收回手。
“王爷,王妃这是受惊过度,寝食不定所致的体虚方才晕厥。王妃茹多年茹素,身子骨本就比常人弱些。微臣会开些安神缓养的药膳方子,但王妃的心绪还得王爷多加安定,不可再生忧思”
陈朝沉默听太医说完:“去拟方子吧。”
太医起身陈朝方才坐到了床沿。她的纤细手腕还露在锦被外,陈朝掀开锦被动作轻柔将她的手放到她的身侧,又将锦被给她盖好。
大太监章丘揪出宫中那些安插的探子时,陈朝都面色淡淡,如今坐在床榻旁,陈朝整个人透着戾气。
太医拟了方子,还得配药煎药。药材长公主府就有许多,素念带太医去了药材库,只留下慧心一人随侍在屋内。
任兰嘉醒来时便看到一张不甚喜悦的老脸,本就皱纹横生如今还皱成一团,不是很赏眼。再往下瞧,才发觉他手里拿着针,而他的掌下,正是自己的手。手背到小臂处密密麻麻扎了不少针。她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昏厥过去了。
屋子里点了灯,外头天已然黑了。屋子里除了面色难看的府医只有慧心在。
“谁惹你心绪不宁,折腾那人就行了。你当那安神丸是糖丸吗?不要命的吃。”
不知是施了针的缘故,还是她因为没陷入梦魇难得深睡了许久,眼下她神思清明了许多。府医的话也让她觉着好笑,他以为是陈朝让她如此吗?那还不至于。只是那日又久违见了许多血,又亲手取了一个刺客的性命,让她脑中的那些记忆又开始翻腾。那些记忆一旦翻腾就会成梦魇折磨她。
“你怎不说是你安神丸无用。若管用,我何需用那么多。”
“你…………”
府医一时被噎住。
“安神丸的方子是根据你当年的身子配的,你这几年茹素,本是长身子的时候,膳食又跟不上自然不比当年康健。若是可以,慢慢开始用些素净的荤食。用些鱼虾也是好的。”
这话府医不止一次提过,但任兰嘉从不听。府医知道任兰嘉坚持茹素不是因为身在寺庙的缘故,而是因为心病。叛乱那夜,他不在京中,只听说那夜宫廷中血流成河。而任兰嘉那日后高烧惊厥了多日,太医束手无策,他这才被观海连夜带回京中。任兰嘉醒来后,就见不得荤食。
说话间,府医又往任兰嘉手背扎了两针。细细密密的疼意传来,任兰嘉蹙了蹙眉。此时,房门被推开,沉重的脚步声踏进屋子。任兰嘉侧目,正对上了一张凛然的脸庞。他的薄唇轻抿着,眉心也紧着,但见到她看来,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步伐大,不过几步就走到床榻旁。本舒展了一些的眉心见到她密密麻麻被扎满针的手背又皱起。
每一针都扎进了穴位里,任兰嘉从指尖到手臂都酥酥麻麻的,陈朝推门进来时,府医刚落完最后一针。他起身。
“一刻钟后我来取针。慧心,随我去配药。”
至于太医熬好的药在府医回府的那一刻便无用了。
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
下了夫妇二人。她正在扎针,陈朝就立在床榻旁。
“这几日我不会出府,就宿在书房。你好好养着,莫要忧心。”
他语气淡然,但任兰嘉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还不等她细思,他就转身出了屋。府医回来给任兰嘉取针时,见屋内只有她一人也是默默叹了口气。
府医照着任兰嘉如今的身子调了安神方子,让任兰嘉得已安睡又不至于整日昏顿。任兰嘉安睡时整个上京城陷入了混乱。
除了镇守皇城的千牛卫,其余禁军都被整合在一处,在深夜拿着一份名录,踹开了一家家府邸大门。禁军所过府邸,家产皆数被查抄,官员及其家眷通通下狱。若有反抗不从的官员,当场斩杀。哀嚎声,泣涕声,哀求声还有马蹄声。上京城热闹了半夜。众人这才发觉查抄吏部官员之时那些禁军是多温和了。
因明丰帝养病,早朝也免了多日了。虽不要上朝,但官员还得上衙。听了一夜热闹,上京城中多数人不得安眠。惴惴不安了一夜的官员顶着青紫的眼圈进府衙后就发觉各自府衙里竟少了半数的官员。尤其是除吏部外的其余五部。
新上任的吏部尚书任大爷更是震惊,顾不得许多匆忙回府直奔任老太爷的书房。
“父亲……”
任老太爷看向匆忙之间官服都有些凌乱的长子蹙了蹙眉:“慌慌张张做什么。衣衫不整,成何体统。你才升迁尚书,正是众人紧盯的时候,怎还这般不稳重。”
若是平日被任老太爷训责,任大爷一定恭谦认错,但此时他顾不得这么多。
“朝中半数官员在昨夜被禁军带走了。城外的城防营也动了。”
为官多年见识过不少场面的任老太爷也被这消息惊到。“王爷呢?何在?”
“前日出城了一趟,接了嘉儿回京。听闻昨日去了趟广阳侯府,后又匆匆出府。进了长公主府后再未出来。”
任老太爷思索了片刻:“去,把魏棕叫来。”
魏棕眼下也震惊着,昨夜禁军十六卫,唯有千牛左右二卫未动,其余禁军全动了。而能指挥动禁军的只有陈朝一人。近日,上京城中意外频发,魏棕也一时不知此番是陈朝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但徐弘的金吾卫在昨夜定然是领头的,魏棕正打算去金吾卫找徐弘问上一二,任府传来了消息,任老太爷要见他。
此时任老太爷寻他,所为何事,魏棕心里也清楚。他虽急着想去找徐弘,但还是先去了任府。
魏棕刚到任府,就发现门外已经有任老太爷昔日门生登门了。管家带着魏棕径直去了书房,刚进门,任老太爷就开门见山问陈朝昨日为何从广阳侯府匆匆离去,去广阳侯府是商议何事?
昨日陈朝匆匆来,又匆匆走,只说了任兰嘉遇刺一事。任老太爷年纪大了,又疼爱子孙,虽任兰嘉遇刺无事,但昨日又突然昏过去了。陈朝那头至今也并没有传回消息,魏棕本打算今日去瞧瞧的。没成想……
思及昨夜的混乱,魏棕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这突然的大动静,别是任兰嘉出了什么事。
还没亲眼见过任兰嘉,任兰宜那他也还瞒着,魏棕也怕贸然托出吓到任老太爷。
“王爷昨日什么都未说,孙婿也是方才得知昨夜之事,正打算去金吾卫探探情况。”
此时任管事进门,说门外来了许多他昔日门生。这几年,任老太爷有意隐居,那些门生大多只是送送节礼,许久未曾那么多人一同登门了。任老太爷拧眉,那日陈朝随任兰嘉归府,他与陈朝长谈一日,陈朝也是有意徐徐图之,通过吏部慢慢将六部中人更换成他的派系中人。这才几日,任大爷吏部尚书的椅子都未坐热,陈朝就突然有了这么一番大动作。
因吏部之变,那些上京考评的官员还滞留在京中。本以为是寻常考评,如今看来,许是赶上了好时候。
安睡了一夜醒来,任兰嘉身子轻快了不少,至少不再那么昏沉。慧心察觉到榻上的动静,掀开幔帐,伺候任兰嘉更衣。
“王妃,昨夜京中出事了。”
任兰嘉对朝堂无甚兴趣,所以一般事慧心他们也从不到她面前提。
“何事?”
“王爷昨夜出动禁军,抓了大半的朝中官员。还抄了他们的府邸。如今京中都乱了。”
本还有些慵懒的任兰嘉眼神瞬变:
“让观海过来。”
观海来时,手中还拿着一纸名录。他似乎知道任兰嘉传他来所为何事。任兰嘉将那份名录拿在手中细细看了一遍。这才发觉,破开的哪只是什么寻常官邸,这各世家的门都被他踹开了。其中居然还有公侯之家。
他这是要鱼死网破,彻底撕开和各世家维持的微妙平衡局面。看似动的是上京,但上京之下牵扯的可是整个朝堂。
“昨夜府外来了一队禁军,如今府里进出都被他们把守。府外从天明也一直来人。都是求见王爷的。”
那纸名录被任兰嘉紧紧攥在手中,她起身,向外走去。观海随行:“郡主这是要去何处。”
“书房!”
魏棕从任府出来,抛去了原本要去金吾卫的念头,直接上马朝长公主府去。还未到长公主府,骑在马上的魏棕远远就看到长公主府门外拥挤的人群。大多都是身着官服的官员。
长公主府门前的人群再拥挤,也没人敢冲过身着甲胄的禁军。
负责把守长公主府的是徐弘身侧的亲卫,他见过魏棕,见到挤过人群而来的魏棕他微微颔首示意。
“我要见王爷。”
魏棕言简意赅,众人本以为这是又来了一个徒劳之人,没想到禁军居然让了让身,放行了。
人群乱了:
“我也要见王爷。”
“我也是……麻烦通传一声。”
在朝堂上一向注重仪态的官员此时挤作一团,可任凭他们怎么嚷叫,禁军表情冷漠,寸步未让。
魏棕本以为进府就能见到陈朝,没想到被青云拦下了。“魏将军稍等片刻,王妃正在里头和王爷叙话。”
书房里,软榻上堆着一床薄薄的锦被,榻沿上男人敞着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头发也还散乱着,可见他也是刚醒,而且昨夜就窝在这小小的软榻上睡的。
任兰嘉站在离他几步外,蹙眉问:“怎么回事?”
任兰嘉想问的是做什么让禁军围了长公主府,又惹了这么多人上门扰她的清净。陈朝却以为她问的是昨夜禁军出动抓捕官员之事。
见她脸色比昨日昏睡在榻上时好了不少,陈朝起身朝她走去,敞开的衣襟也不拢上。
因为匆忙走来,她的额头有缕发丝垂落,陈朝走到她面前抬手将那缕发丝抚开。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额迹,他勾了勾唇角。
“身子可好些了?”
第45章
陈朝多日不曾好好睡过一觉,又离的那么近,任兰嘉自然也看到他眼底的两抹青紫,平日她起身时他已经上朝了,回府时也衣冠齐整。任兰嘉也是头一回见到他满脸胡茬的模样。他的语调虽轻但却透着疲惫。
任兰嘉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的郁燥莫名散了些。
“外头怎么回事?”
“无事,我会解决的。既然有胆量动你,总得承受后果。”
任兰嘉一怔,这一夜的热闹都是这是为了她?随即她反应过来。

“刺客的事有眉目了?是谁?”
说话间,男人的大掌也搭到她的腰迹,带着她往软榻走去,这书房任兰嘉不常来,坐下后才发觉这软榻上的软垫甚薄,他昨夜睡在这软榻上和睡在木板上无甚区别。
“刺客一事牵扯甚广,我会处置好的。你安心养好身子。处置好了我再告诉你。”
她病着,陈朝觉着没必要让她徒增烦恼。
见她蹙着眉,似是不满,想起太医和府医说的话,陈朝叹口气伸手将人环入怀里。
“别再同我置气了,实在还生气,你就打我解解气。别把气闷在心里。太医和府医都说了你身子虚。”
怀里人还是闷声不响,门却被人叩响。
“王爷,徐将军和魏将军还有任二公子都来了。”
听到任和郎来了,任兰嘉推开他,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衫。“我先回去。”
说着任兰嘉就要起身,刚准备动,手腕被拉住。
“好好用膳。”
任兰嘉一顿,陈朝也适时松开她的手腕。任兰嘉走之前道:“把衣裳穿上吧。”
他这副模样,让任和郎他们
见了还以为他们在书房里做什么呢。
陈朝低头看了眼自己散开的衣襟,低笑了一声。
任兰嘉出门,青云就候在门外。书房的院子里站着三人。听到开门声,三人齐齐转头看来。
“王妃。”
“二妹妹。”
三人齐声道,其中魏棕的声音中带着喜悦,他的视线在任兰嘉身上扫视了一圈,发觉任兰嘉并无事,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任兰嘉向他们三人颔首:“大姐夫,二哥哥,徐将军。这么早就来了,用过早膳了吗?”
“用完了。”
“没有……”
说用过的是任和郎,而说没用过的是两个武夫,丝毫不客气。
“青云。”
“在。”
“嘱咐厨房送些早膳过来。”
这是多日来,青云头一回和女主子搭上话,忙不迭应下。“好的,小的这就去。”
叮嘱完青云,任兰嘉便带着侍女走出院子,任和郎和徐弘早早就把视线收回了,只有魏棕视线还一直追随着。
“怎么了?”
任和郎问,魏棕淡定将视线收回:“没什么。进去吧。”
三人迈进书房时,陈朝坐在茶案后,难得穿了一件白衫,长发简单用了一条素白的丝带一拢。乍一看,颇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生气。而且瞧着和方才一袭白裙的任兰嘉还挺相配的。
徐弘见惯了陈朝穿玄衣,见到陈朝这样的穿着也是一愣。而魏棕进来先扫视了一眼书房,想起陈朝昨日那有些郁郁的模样,他看向了书房一侧的柜子。大概是匆忙间没关好,还透着一条小缝。再看陈朝发髻松垮的模样,他露出了然的笑。
外头人都说任家女郎性情温顺,是难得的良妻。就连那顺平郡主,出身高贵也那么温和。可估计只有他和陈朝知道,这关起府门来,一生气就不让夫君回房的脾性两姐妹是一样一样的。
陈朝抬眸就见魏棕脸上挂着莫名的笑。“都坐下吧。”
徐弘看了看魏棕和任和郎面露犹豫:“王爷,我有要事。”
魏棕未动,任和郎却极有眼色。
“那我先到外间候着。”
任和郎刚想转身,就听到:“无妨,留下吧。有些事,你们也该知道。”
四人围坐在茶案四周,面前是茶香袅袅的茶盏。茶案中是徐弘带来的册子。陈朝端着茶盏,垂着眼眸,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
“都看看吧。”
魏棕和任和郎对视一眼,魏棕先拿起册子。屋子里一时除了杯盏相碰的声音外只有悉悉索索的翻书声。一页又一页,魏棕的脸色越发严肃。
在魏棕翻看册子时,陈朝在打量对侧的任和郎。任和郎几日前已经进了翰林,身上还穿着官服。已过及冠的他初进官场,就已见沉稳之色。任老太爷将任家的未来压在他身上是有些道理的。
魏棕翻看完册子后将册子递给了任和郎,随后顾不得茶还烫着,就闷了一口。
任和郎接过册子,才看第一页就心惊。这居然是这几年通过和吏部的走动,随意篡改考评,肆意调任买卖官职的名录。任和郎只翻看了几页,眉头就已紧锁,可他也发觉,这些名录和昨夜禁军所查抄的官员府邸并无什么牵扯。名录上的大多都是京外的官员。
一杯茶饮尽,陈朝又给自己添了一杯,同时他淡淡道:“盛钧行与你关系如何?”
三人一愣,任和郎率先反应过来,陈朝问的是自己。任和郎虽不知道陈朝为何会在此时提到盛钧行,但他还是回道:
“他在为官及政事上许多理念与我相同,他视我为知己,我视他为好友。”
“嗯。那便好。”
陈朝点头。
“我有意调他入御史台,负责南下巡查一事。你觉着如何?”
任和郎一怔,入御史台?
盛钧行同他一样在殿试后入了翰林,他们现在虽初进翰林院,但翰林直达中枢,可以说前途一片明朗。但御史台不同,行的是监察百官的职责,做的都是得罪人的事。盛钧行祖上世代经商,他是头一个入仕的,因此在朝中没有任何倚靠,也没人能拉他一把。一旦进了御史台,得罪了人,可以说往后与中枢无望了。
但任和郎心思沉静,他没有否定,而是先问:“为何让他进御史台。”
徐弘和魏棕也侧目。
“盛钧行出生商贾大户,家产丰厚,家族产业遍布各地,各地管事与当地官员自然也打过交道。”
任和郎虽不清楚盛钧行家中有多少产业,但陈朝的意思他懂了。御史巡查,各地官员为保全自己自然会想法子贿赂,贿赂不成那难免会生其他心思。盛钧行家产丰厚不会为金银所动,又有家族产业中的管事相助,那行事必然也事半功倍。陈朝这么清楚盛钧行的底细,他早就决定好了,让盛钧行入翰林,不过是虚晃一招。
任和郎抿着嘴不再说话,陈朝继续道:
“除了盛钧行外,我要你进中书。任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天子近臣,如今明丰帝尚且年幼。虽说是中书舍人,但随侍左右还得担任教导明丰帝的职责。眼下虽然艰难点,但明丰帝再大些,他便可以扶摇直上。任和郎蹙眉:“此事不妥。”
他和陈朝的关系众臣皆知,且不提他资历尚浅,他父亲才升迁至吏部尚书,如今他又调任中书,朝中众臣怎不会背后议论他们。
陈朝翻阅过任和郎春闱和殿试的卷子,他对为官之道为民之政颇有自己的见解,他挺欣赏任和郎的,但他身上的刚直和迂腐和任老太爷有八成相似。有文人傲骨可以,但不可过于愚昧。
“昨日我从广阳侯府出来,回府之际,我安插在太尉府的人给我递了消息。吏部之乱后太尉第三子酒后关起门扬言要断了我和任府的姻亲关系。酒后第二日,太尉府名下的钱庄调动了一大笔黄金。几日前,我的王妃就在别宫庄子上遇了刺客。”
“什么?”
任和郎骤然起身,起的太急,椅子都被他踢倒。椅子正好摔在魏棕身侧,魏棕叹口气伸手将椅子扶正。
“莫惊慌,你方才不也见到嘉儿了吗?她无事!”
任和郎眼睛一瞪,怒视魏棕:“你知道。你为何不同我说。”
面对任和郎的怒意,魏棕也无奈:“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啊。本来想说,但嘉儿晕倒了。我想着等她无事后再一起同你说的。”
“嘉儿还晕倒了?”
任和郎的音量都拔高了,魏棕只能看向陈朝。
“无甚大问题,太医说她受了惊。需得好好养些时日。”
任和郎今日来,只是因为任老太爷让他走一遭,没想到得到了这许多的意外消息。同时他也反应过来,陈朝同他说了许多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比如陈朝居然在太尉府放了探子。他这是对自己全盘托出,彻底将他划入自己的阵营。
在陈朝娶了任兰嘉时,任和郎就明白。只要没有大的变故,他们任府的未来几代都要和摄政王府绑在一条船上了。
魏棕也惊讶太尉府一事,三公中太尉身份最尊贵,毕竟曾是先帝亲舅,如今明丰帝的舅公。虽然如今只有一个虚职,但手中权势依旧很大,众世家都以他为首,也都看他的脸色。但以魏棕对他的了解,只是一个吏部,他还不至于乱了手脚失了分寸敢要一个皇家郡主的性命。
“此事是否有诈。许是有人想要挑拨。”
任和郎惊诧过后也逐渐冷静下
来。坐下看向对面的人。
陈朝勾唇,极为冷漠冷哼了一声。
“有诈又如何。终归是这些年对他们太客气了。”
自从成了摄政王,陈朝鲜少显露情绪,如今他盛怒之下,徐弘仿佛见到了当年同他一起策马奔袭在大漠的鲜衣少年。
魏棕咋舌,昨夜的混乱果然是一怒为红颜。魏棕问:“需要我做何事?”
陈朝未言,只是将视线放在任和郎身上。任和郎脸色也不佳,许久,他颔首:“我去中书。”
“甚好!”
第46章
午膳时,任兰嘉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二哥哥,你怎么来了?”
任和郎淡淡一笑:“都进府了,自然得来看看你。”
任和郎面上淡然,但看着任兰嘉清减的样子心中不免酸涩。身为兄长,不管是同胞妹妹,还是隔房妹妹,他都未曾好好护着。读了那许多圣贤书,又有何用。
他祖父和父亲为了家族隐藏锋芒,而他,在方才答应调任中书时就知道,他将会走一条和他祖父所期翼的光明仕途截然不同的路。
任和郎看向她的眼神与往日不同,任兰嘉抿唇:“二哥哥都知道了?”
任和郎坦然笑笑:“嗯。知道了。所以想来亲眼看看你。看看你是否都安好。”
任兰嘉迎上他的视线:“那二哥哥可看清了?我无事。回去别同祖父祖母说,免得他们担忧。”
“嗯,不会同祖父祖母说的。”
“二哥哥用午膳了吗?要一起用点吗?”
“不了,还得回去,祖父还等着我。”
兄妹两一坐一立正说着话,侍女走了进来。
“王妃,二公子,广阳侯府来人了,说大姑娘发动了。大姑爷如今正往回赶呢。”
妇人生子,犹如过鬼门关。任兰嘉看向素念。

“送曾老去广阳侯府。”
素念一愣:“曾老进宫施针了。”
任兰嘉蹙眉。
“那就派人去宫里接。”
听到任兰宜的发动的消息,任和郎也站不住了:“二妹妹,那我也先去侯府瞧瞧。”
“好。”
*
此时的太尉府中,一男子身着云锻锦衣,头戴玉冠,慵懒斜靠在软榻上,身侧侍女围绕,好不惬意。
一个侍女捏着果子递到他嘴边,他的视线自然也落到了侍女身上,侍女肌肤红润,眉眼带媚。离他不过几尺距离,他轻而易举搭上她的腰,轻轻一拉,侍女就被他拉到近前。
侍女面容娇羞:“三爷……”
正值妙龄的侍女,别说那身姿和面容。就是那声音都极为勾人。被叫做三爷的人蠢蠢欲动:“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低垂着头,对眼前场景司空见惯。刚想起身退下,砰一声,门被人猛地踹开。一道人影冲进屋里,直冲冲朝着软榻走去。
啪……
极为清脆的巴掌声。
侍女们抬头看清来人,面色顿时惊慌齐齐跪下。
脸被扇到一侧的男人本还愤怒,但转头看到面前那张怒意凛然的人也是顿时软了身子。
“爹。”
“蠢货,愚不可堪的蠢货。”
眼看着又一个巴掌要落下,有人迈进了房门。“父亲。”
来人正是太尉的长子,当朝兵部尚书孙承宗,而动手的打人的正是当朝太尉。
“你们都退下。”
孙承宗发话,侍女们纷纷退下。
孙承宗走到孙太尉身侧,安抚下他高高扬起的手。
“事已至此,您再动怒也无济于事。司徒,司空,两位老大人都到了,中书令沈大人也到了。都等着您呢。”
孙太尉怒视着软榻上的逆子,再看身侧一脸镇静的长子怒意稍减了些。
“把他关起来,谁敢让他踏出门半步,杖毙。”
说罢,孙太尉转身大步流星出了房门,孙承宗跟着踏出房门,至于身后那声大哥,早已被他忽视。
去书房的路上,孙太尉的眉头还是紧锁着,身侧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父亲。”
“嗯?”
孙太尉也定住。
“微儿和那头的婚事我应下了,择吉日成婚。”
*
从天明到天黑,任兰嘉没等来喜讯,却等来任兰宜难产的消息。她再坐不住,刚想出屋,身型高大的男人先进了院子,他的脸上还带着倦色。
“我陪你去广阳侯府。”
在出大门时,任兰嘉掀开了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府外围满了禁军,两步一岗,守卫森严。此行他们出府,更是多了几重侍卫。任兰嘉放下车帘扭过头,她的手被人牵在手中。
“莫怕。你大姐姐会无事的。”
他的声音深沉,让人莫名心安。
任兰嘉的心也没有悬许久,知道她焦灼,出府时他就叮嘱马车快些。而马车快行,难免颠簸,他便将她环在怀里。任兰嘉此时记挂着任兰宜,也就随他去。马车刚进广阳侯府,就得知了任兰宜产下一子的消息。任兰嘉面上立马带了笑。
见她脸上又有了笑意,陈朝躬身先下了马车,随后伸出了手。娇嫩的手搭在他的手心,她迫不及待道:“快,带我去见见大姐姐。”
陈朝撇了眼带着剑一身煞气的一众侍卫:“你们在这候着吧。”
到了东院才知道,任大夫人任和郎都在。任和郎在院子里站着,任大夫人则还在产房里。
刚经历过女儿心惊动魄的生产,任大夫人正满脸疲惫见到任兰嘉也很意外:“嘉儿,你怎么来了?”
闷热的夏季,虽不见血腥但产房里的血腥味十分浓郁。任兰嘉看向床榻,床榻上并不见人。
“我听闻大姐姐生产不顺,来瞧瞧,大姐姐如何了?”
方才任大夫人一直都在强撑着,如今松懈下来才觉着后怕:“魏棕刚将她抱到正房去了。多亏有你派来的府医,否则今日真的是凶多吉少。”
任大夫人说完,才觉着在这产房里和任兰嘉说话不太合适。
“不说这些,我带去你见见你的外甥。魏棕第一眼就嫌弃,说生的太丑了。他哪里知道,孩子刚生出来都是这般。”
虽然任大夫人已经有了长孙,但毕竟不在身边也还没有见过。所以这外孙就成了她眼下最疼爱的,容不得别人说半句不好。
任兰宜被抱回了正房,孩子也被乳娘抱到侧房。任兰嘉见到孩子第一眼就觉着魏棕嫌弃也不是不无道理。浑身青紫皱皱巴巴的,确实说不出好看二字。
但任大夫人却如珍如宝,站在任兰嘉身侧看着襁褓中的小人满眼疼爱。
见任大夫人那副模样,任兰嘉也只是笑笑,随后从脖子下取下一物。是一方小小的金锁。任大夫人一看,一惊。
“嘉儿,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母亲给你求来的平安锁。你自小戴在身上的。”
任大夫人亲眼见证了安宁长公主怀任兰嘉的全程,怀的极为艰辛,呕吐不止不提,胎相还不稳。为了保胎安宁长公主用了许多法子。甚至还长日卧床,任三爷见她怀的艰辛,他还曾说要不就不保胎的话。那是任大夫人头一回见安宁长公主发脾气。
后来安宁长公主去求了道平安符,说来也怪,平安符求来贴身放后胎相极稳,生产也顺。后来安宁长公主就让人把那平安符放进了金锁里,让任兰嘉贴身佩戴。而任兰嘉自小身子也康健。因此这平安锁意义重大,任大夫人哪能让任兰嘉就这么摘下来。
任兰嘉却只是笑笑:“大伯母,小外甥才出生就不顺,这平安锁与他更有用处。就当我做姨母的心意。”
“这……”
任大夫人还犹豫着,任兰嘉已经将平安锁放到了襁褓旁。
“迟些大伯母给他带上吧。”
任兰宜自小对她同亲姐姐一般,一个平安锁并不算什么。
“二哥哥见过小外甥了吗?”
说是任和郎,任大夫人面色奇怪了一瞬。
“知道生了个外甥,只见了一眼就撇开了。让他抱抱也不抱,说他只抱外甥女,不抱外甥,你说说这……。”
任兰嘉捂着嘴笑了:“那您可得快些替二哥哥寻摸寻摸了。自己家的女郎可不比旁人家的好。”
任大夫人也笑了,这些时日,求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有冲着任和郎
来的,也有冲着任兰昭来的。她和任三夫人已经从惊喜到忧愁了。
任兰宜昏睡过去了,任兰嘉也就不见她了。任大夫人想送任兰嘉出门,但孩子突然哭闹起来。
“大伯母,不用送了。”
任大夫人也没有坚持,孩子在乳娘怀里哭闹不止。她心疼,刚从乳娘怀里想接过外孙自己抱,突然听到一声惊慌的大喝:“嘉儿……”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任和郎的。任大夫人急忙转身,往房门跑去。待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她双脚一软。
今夜的广阳侯府,充斥着血腥味。才清理完产房。如今侍卫们又脚步匆匆端水进房,出来时盆里的水血红一片。
任兰嘉的白衣如今也不再洁白无瑕,而是沾染了一大片血迹。她站在屋檐下,双眼无神,垂落在一侧的手还颤抖着。任和郎站在她的身侧,见她这副失神模样,上前环住了她的肩头。
“二妹妹,放心。王爷定然会无事的。”
无事?怎会无事?他倒下时,她看的清清楚楚,那箭可是从背后扎进了他的心口位置。那箭本是冲着她额间来的,他一挡,恰好就是他的心口。
他是怎么从几步之遥这么快冲到她面前的,快到她都未曾反应过来。她只是听到了一声大喝,随后她被拥入了一个怀里,随即就听到他的闷哼声。还有他的那句:“别怕……”
方才一切都太突然,不管是那暗处来的箭,还是陈朝毫不犹豫冲上前护住任兰嘉的场景。任和郎想宽慰任兰嘉一二,但他也知道眼下的情景并不妙。
此时门打开,魏棕从里面踏出。任和郎迎上去。
“如何?”
魏棕面色极为难看,他下意识先看了看任兰嘉,任兰嘉也正抬眸看他。魏棕抿了抿嘴。
“箭上有倒刺,暂时还取不出来。”
取是能取的,但是得遭很多罪,魏棕不想吓到任兰嘉,就连医术高超的府医面对那刁钻的箭矢也露了难色。
见任兰嘉面无血色,魏棕笨拙安抚道:“二妹妹,有曾老在,王爷定然无恙。若王爷有什么事,我便去围了那太尉府。”
“太尉府?”
任兰嘉本焕散的眼神渐渐聚焦。
“这和太尉府有何干系?”
魏棕这才自觉失言,他看向任和郎,任和郎叹口气:“你进去吧。”
第47章
徐弘是在天明时才去了广阳侯府,手上还拎了一份贺礼,一路上他都笑意吟吟的。将贺礼递给侯府管家后有下人带着他往东院去,在院外恰好碰到了一脸喜色的广阳侯。
短短时间内连失幼子和妻子,广阳侯颓废了很长一段日子。眼下嫡长孙的出生让他振奋了不少。
徐弘拱了拱手:“恭喜侯爷,喜得长孙。”
广阳侯仰头笑了两声:“多谢徐将军,徐将军怎这么早就来了。”
徐弘:“公务繁忙,接下来几日只怕不得闲,所以早些来送份贺礼。一会就得去府衙了。”
广阳侯想起眼前这位身型壮硕的金吾卫大将军如今在京中的别称:煞神。
不管是查抄吏部官员府邸,还是前夜的大动荡,这位煞神麾下的金吾卫可是主力。查抄府邸时那可以说是丝毫不留情面,冷酷无情。如今谁不知道金吾卫是摄政王手中的一柄利剑。他说的公务繁忙,应该是审讯那些被抓的官员吧。想到此处,广阳侯脸上笑意淡了些。他也不知徐弘何时和魏棕关系这般好,这得子的消息都还没放出去他就一早来送礼了。
“魏棕如今正在正房,徐将军若得空,留下来用个午膳,我最近得了些好酒。”
徐弘婉拒:“今日不得闲,过些时日有空定来找侯爷讨酒喝。”
广阳侯带着笑意走了,在广阳侯走后,徐弘面色一沉,示意下人继续带路。才走几步就见到了迎出来的魏棕。徐弘脚步快了几分,见到魏棕带路的下人也识趣退下了。四下无人,徐弘急忙问道:

“王爷如何?”
徐弘昨夜就得到了消息,可他硬生生在府衙坐到天明。他想径直去广阳侯府,但如今上京城中风声鹤唳,多少双眼睛盯着金吾卫。他深夜出府必然会引起注意。一夜焦躁,徐弘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但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天刚亮,他就迫不及待出了府。
魏棕带着他往东院走去。
“箭偏离了心口两寸,箭虽取出来了,但眼下又发热了。如果今日退不下热,只怕不明朗。”
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刺客呢?”
提起刺客魏棕脸色也不好看。待徐弘见到刺客尸体时便知道魏棕脸色为何不佳了。行刺的人身上穿的是广阳侯的下人服饰。徐弘得知消息时便觉着不对劲,自两次刺杀后,京中金吾卫可谓是戒备森严,尤其是夜间。昨夜又是两位主子出行,两府的侍卫更不会少。刺客又是如何得手的。
“此人是年后进的府,在府里有半年,平日寡言少语,并无无异常之处。”
昨夜侍卫们确实守好了侯府外围,却忽视了府里的人。谁能猜到广阳侯内的一个寻常下人会是刺客。
徐弘昨夜的第一念头就是太尉府,如今一看是他想简单了。
“我不能久留。刺客尸体一会运出府,我会让人带走。王爷就托付给你,宫里消息送了吗?”
魏棕点头:“送了。”
徐弘:“好。务必把王爷昏迷的消息捂严实了。府里下人你敲打好。否则只怕得大乱。”
任兰宜此时也已经醒来了,经历了难产失血,她的脸色并不好,也没多少力气,只能躺着看任大夫人怀里的小人儿。见任大夫人面无血色,任兰宜扯出笑脸:“母亲吓坏了吧。”
任大夫人一怔,随即一笑,只是笑得非常勉强,眼神也不与任兰宜对视。任兰宜的注意力都在襁褓中,也未发觉她母亲的异常。
徐弘走之前想去看看陈朝,可只见到了守在屋外的任和郎。
“嘉儿在里头。”
徐弘脚步顿住:“既然王妃在,那我便不进去了。”
出府后徐弘径直去了金吾卫府衙,府衙外人声鼎沸。都是叫嚷着冤枉还有要见他的。被抓走的官员便罢了,他们的亲眷却牵扯了许多人家。如今都被关押在金吾卫,金吾卫门外就没断过人。在亲卫掩护下徐弘从侧门进了府衙。
接下来的两日,徐弘呆在金吾卫的府衙内寸步未出,长公主府更是大门紧闭,任府和广阳侯府也闭门谢客。众人求见无门,宫里便热闹了起来。众多大臣联名上书弹劾陈朝,更有威望甚高的老臣长跪在太极门外不起。众多文人学子聚集一处,声讨摄政王暴虐无道,无视法度,残害忠臣。短短两日,上京城内乱作一团。
可不管朝堂和民间是如何反应,金吾卫始终不动,但只要有人想趁着各府衙中人手不足而借机生事,金吾卫便拿出比以往更狠厉的手段,杀了几个人后蠢蠢欲动的人也被震慑住了。而长跪在太极门外的老臣则被魏棕一掌劈晕,径直送回了府。魏棕还放话:“各位大人在府中如何行事我不管,但如果想死在宫中,那我是不答应的。”
泼皮无赖的魏棕,狠辣的徐弘,一时间,谩骂摄政王的声音都少了许多,苗头齐齐指向了两人,还有儒生骂他们就是摄政王身旁的两条狗。
可不管别人如何说,魏棕依旧骑着高头大马仰着头每日从府中出门去宫中上值。而任和郎,也会每日借着探望妹妹的名义在下值后绕来广阳侯府一趟。
任和郎这几日在翰林中也不得清净。那些读了多年圣贤书的同僚也都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初入翰林还对他十分友善的同僚突然都冷了下来。唯有盛钧行,待他一如既往。
任和郎在
府外碰到了魏棕,魏棕瞧着有些狼狈,衣衫上还不知沾染了什么还泛着臭意。任和郎皱眉,魏棕却毫不在意:“无事,不过就是被扔了几个臭鸡蛋。”
两人一同进府,府里一如既往,下人们来来往往,下人见到魏棕的模样也是一脸惊诧。拐到东院,东院的戒备就森严了许多。魏棕以京中混乱的名义,调侍卫围了东院,除了特定的几人,其余人不得进出东院。因此广阳侯至今也只见了孙子一面。
“已经第五日了,高热也退了,王爷还未醒?”
魏棕也不知道:“曾老说了高热退了便无恙了,眼下还昏睡着,应当是自宫中出事后,他就未曾安眠过,多少伤了点底子,看似昏睡,其实也是在康复,”
二人朝着后厢房走去,刚拐到廊下,就发觉后厢房气氛与前几日不同,侍卫脸上都有了喜色,二人见到青云,心中的猜测被验证。
“魏将军,二公子,王爷醒了。”
魏棕喜上眉梢:“我去瞧瞧。”任和郎也露了笑意。但青云很快张手拦住了他们。
“王妃好不容易睡下了。王爷不让打扰。魏将军迟些再去吧。再说,魏将军你不去换件衣裳吗。”
魏棕欣喜之下一时忘了自己还臭着呢,任和郎则问:“二妹妹今日可用膳了?”
青云苦着脸摇摇头:“用了,但只用了一点。我劝了,但无用。如今王爷醒了,王妃应该能用下了。”
魏棕和任和郎对视一眼,齐齐长叹一口气。
青云进门时,陈朝已经醒了有一会了。房间不大,摆设陌生,但俯在榻边的纤细身影却是他熟悉的。
夏季,衣衫本就清薄,她俯在榻边,背脊上的骨骼分外明显。乌发散落着,遮挡住了她的脸庞,陈朝想抬手去抚开,却感受到背后到肩胛传来的痛意。而此时他也发觉,他的手心中正攥着一物。
忍着痛意,陈朝侧头去看,他的左手手心正攥着一枚金锁。样式陈旧,瞧着是老物件。
还未等他细看,门被推开。他扭头,就见到了青云站在门边,一脸惊诧看着他。眼看青云就要出声,陈朝凝眸摇了摇头。
青云心领神会,捂住了嘴,小心翼翼阖门退了出去。
依旧是那些血红的梦魇,可这回,任兰嘉怀里不再是她的母亲,而是一副高大的身躯。他的胸口被箭矢射穿,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浸透了她的衣裙。任兰嘉想哭,却发觉自己压根发不出声音。她想求助,四周却漆黑一片。
“夫人,夫人……”
任兰嘉是被摇晃醒的,睁开双眸就对上了熟悉的眉眼,她愣了一瞬,随即一把环住了眼前的人。
骤然的动作让男人的伤口牵扯了一下,但他忍住了痛意,用唯一能动的右手回抱住了她。
“可是做噩梦了?”
陈朝本不想唤醒她,可抚开她凌乱的发丝才发觉她面目痛楚,像陷入了梦魇。
低沉的声音,温热的气息,任兰嘉慢慢有了实质感。她松开手,退出他的怀抱。
他醒了,任兰嘉露出笑意。
“我叫曾老来。”
沉寂了几日的屋子一下子挤进了许多人,府医,侍卫首领,魏棕,任和郎还有青云。而任兰嘉就站在床榻一侧。看着床榻上坐起身子的人,她的手微颤,还好有宽大的衣袖挡着。
府医解着陈朝胸口包裹着的白布,陈朝坐在榻上问:“我昏迷几日了?”
魏棕答:“第五日了。”
陈朝眼眸一沉。五日,那一切尚且可控。同时魏棕也给他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府医半跪在榻上,陈朝问了那一句后视线就一直放在隐在人群后的纤细身影上。她又瘦了许多,这几日,想必又受了不少惊吓。刚醒来,她便急着叫人,他连话都未曾和她说上一句。
白布被拆开,府医让他转过身去。伤口在背上,陈朝下意识不想让她见到伤口,府医似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压低了音量。“这几日都是王妃衣不解带照看你,伤口她早就见过了。”
府医说什么众人未听到,只是见陈朝转过身子露出背后的伤口。被箭矢所伤,按理伤口很小。但陈朝背后的伤却是一整条。这是为了取带倒刺的箭矢,生生划开血肉而造成的伤口。
忆起那日取箭矢的场景,魏棕面露不忍。
伤口在背上,陈朝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冰凉的药膏涂在自己的背上。背对着人他的目光沉静,不知在想着什么。
砰……
突然一声响动,随后就是慌乱的声音。“嘉儿……王妃……”
陈朝骤然转身,这动作牵扯到伤口,但他顾不得许多,躺在地上的纤细身影映入他眼帘,捂着肩头他径直下榻。青云惊呼:“王爷。”
府医焦头烂额,这些时日他没有一刻是能透过气的。眼下本不能轻易动弹的陈朝连布都还未裹,赤着上身坐在圈椅上目光灼灼盯着他,他的身后是同样神色担忧的任和郎和魏棕,他们眼下的注意力都躺着榻上双眸紧闭的任兰嘉身上。
第48章
素色纱帐,紫檀龙凤呈祥雕花床柱,鼻间清雅的檀香,初醒的任兰嘉看着眼前熟悉的景一时还有些恍惚,她不应该是在广阳侯府吗?
“醒了?”
耳侧深沉的男声,任兰嘉偏头,最先瞧见的是包裹着白色锦布的赤裸胸膛,再往上,受了伤的人正半撑着身子看着她。任兰嘉忆起,她似乎是又昏过去了。
许是她这几日心绪绷的太紧了,他一醒来,她心绪一松,便没了力。见他撑着身子,而眼下确实是在长公主府的床榻上,任兰嘉皱了皱眉:“曾老说了你不能挪动,怎么回府了?”
任兰嘉虽蹙眉看着不悦,但话语中却是在担忧他的身子。她撑着身子也想起身,却被人摁住。
“好好躺着。”
随后男人掀开幔帐,慵懒叫了一声:“叫曾老来。”
“是。”
幔帐掀开,任兰嘉发觉此时外头天色已黑。
“可有哪不适?”
明明自己重伤初醒,却担忧她,任兰嘉抬眸去看他,还是那张脸,但苍白了许多。这几日他躺在床榻上生死未明,任兰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醒不来,那她便要让大半个朝堂给他陪葬。
见她愣愣盯着自己,不再是那副同他置气的冰冷模样,陈朝知道,这一箭后她就算有再多的气也已消散。
府医很快就来了,他一直在偏房候着。踏进门后,见床榻上一躺一靠如今身体都不康健的夫妇两,府医暗自叹了一口气。
慧心搬来矮凳,府医坐到榻前,伸手把住了任兰嘉的手腕。任兰嘉只以为自己还是身子虚,也并不在意,吃几副药便好了。但寂静中,她身侧的男人还有站在床榻旁的慧心都目光灼灼看着府医。
府医紧着眉心探了许久的脉,在任兰嘉耐心快消散前,他收回了手。朝陈朝微微颔首。
任兰嘉还不知这颔首是何意,只见床榻旁的慧心面上露出喜色。她又偏头去看身侧的人,也勾起了唇角。
几人只笑但不语,任兰嘉不傻,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她抚上小腹:“我有身孕了?”
几人也没想到她居然能猜出来,一向淡然的慧心咧着嘴:“恭喜王妃。”
任兰嘉懵了,陈朝已经坐直身子,大掌放在她的头顶抚了两下。
“你要当母亲了。”
母亲?任兰嘉的手掌下是扁平的小腹。
任兰嘉从未期翼过自己有一天会是一个母亲。
她的月事日子都还未到,她也未曾想过她居然有了身孕。任兰嘉想起了那几日她整日吞服安神丸,她心中一凛,看向府医。
府医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但在陈朝面前并未直言:“这日子尚短,脉象浅,上回也未把出来。但底子虚却是实实在在的。这接连受惊,又多日不曾休憩好,这胎相不是很稳。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得好好卧床休养。还有,这膳食上不能再接着茹素了。让厨房想想法子,做些荤食,做的尽量素净些。不吃荤食,与你还有胎儿都不好。”
膳食这事早已经老生常谈,三人的目光都放在任兰嘉身上,这一次任兰嘉没有再拒绝,而是轻微点了点头:“嘱咐素念吧。”
慧心喜上眉梢:“曾老已经叮嘱过素念了,也给了药膳方子,奴婢这就去厨房和素念说。她正在给王妃煲药呢。”
慧心兴冲冲出门,府医也慢悠悠收拾药匣出了门。
任兰嘉还恍惚着,一只大掌盖在她放在小腹的手背上。
“莫怕,万事有我。”
陈朝想抱抱她,但他眼下有心无力。婚前他问过太医,她多年茹素身子只怕不似常人那般容易
受孕,太医只以为他在意这事,便提出可以给她先请请脉。但他对子嗣一事也并无什么期许,因此也不做他想。未曾想,才成婚不过三月,她就有了身子。
想到她怀着身子,还受了这多番惊吓,陈朝心生怜惜。他确实不是一个好夫君。
任兰嘉将放在小腹上的手翻过来,与他的大掌十指相扣,同时,她挪了挪了身子,贴近他身侧慢慢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她什么都没说,但依赖的姿态表明了一切。

慧心端着药进来就见到榻上温情的两人,榻上的男人动作轻柔拍抚着身下人的背脊。
慧心慢慢走近。
“王爷,王妃,该喝药了。”
喝完药后,府医又进来给陈朝换了药。换完药,府医就走了。陈朝的伤口在背后,便只能半趴着,他趴下后,任兰嘉没忍住将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摩挲。
取箭矢的时候她不在,但之后的每一次上药换药都在她眼前。她见过伤口,每见一次,她心底都泛酸。他昏睡不醒,她贴身照顾的那几日,她便一直在想,他明明将朝事还有那小皇帝看的比她还重,她遇到刺杀他都不忙不慌迟迟未来看她,怎么遇到这种生死关头可以毫不犹豫以命相护。
任兰嘉本想等他醒来问问,是为何?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吗?
可等他真正醒来,任兰嘉又觉得不重要了。
他醒来就好。
府医叮嘱夫妇两需卧床静养,床榻很大,两人也并没分开。都说小别胜新婚,那一场被夫人单方面冷落的置气就这么平和过去了。陈朝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他的夫人看他的眼神更柔了。面对那双温柔似水的双眸,他什么做不了。他负伤,她养胎,二人整日面对的都是难以下咽的苦涩汤药还有素净的膳食。
任兰嘉多年未曾用过荤食,素念也不敢骤然给她加。费了不少心思,每一餐都只少量加。做出了既看出不来也闻不出荤腥,品不出肉味的膳食。每一餐,素念只觉着这可比做好素斋都难。在任兰嘉用膳时,素念都站在一侧紧张极了,生怕她主子吐出来。吐是小,伤了肚子里的小主子可不得了。
可吃了几餐,任兰嘉都没有什么反应,素念开心极了。陈朝也是赞赏看了她一眼。
“一会下去领赏。”
再多金银都抵不过她主子终于愿意用荤食了。素念出门时,就差蹦着走了。
任兰嘉靠在床柱上问道:
“那日的刺客可查出什么了?”
那一夜,观海带着侍卫值守在府外,刺客是被王府的侍卫拿下的。观海连尸身都未见到。而这两日,身侧的人看似是养伤,但信件一直未断。
“徐弘已经在查了。那刺客在广阳侯已经安插了半年有余。那夜刺客只有他一人,你我去的突然,只怕刺客也是临时起意。我已经让徐弘还有任和郎去清查两府的下人。王府下人都是从凉州带来的,知根知底。长公主府你可要查查?”
任兰嘉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躺了不过两日,陈朝便下了榻。
“我就在偏房,有事便让侍女来寻我。”
他能在床上躺两日其实已超过任兰嘉的预期了。他消失多日不见人,只怕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况且,她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在身侧,她也只能忍着不动。
偏房早就被青云带着人改成了可以会客的书房,天黑后,徐弘魏棕还有任和郎便登了门,任和郎还带了一人。
观海看着几人进了偏房才推开了主屋的大门。任兰嘉正靠在榻旁,手中端着一盏燕窝,素念站在一侧给她扇着扇子。
观海走上前:“郡主……”
任兰嘉身侧的侍女还有长公主府的下人都改了口,唯独只有观海和一众侍卫一如既往,他们此生只有一个主子,也只认郡主并非什么王妃。
任兰嘉将手中的碗放下:“你下去吧。”
素念自小跟在任兰嘉身侧,习惯了她和观海谈话时身侧不留人。她收起扇子,将空了的碗收起走出了门。
大门阖上,任兰嘉才开口:“太尉府查的如何?”
观海:“这几日太尉府人进人出,都是各部官员还有位高权重的老臣。照二公子所言,太尉府三房名下的一处钱庄前些时日确实出了一大笔黄金。去处不明。至于这三房三爷,已经多日未露面了,连府衙都未去,听闻是被太尉关在了院里不得外出。”
任兰嘉下意识想去摸腕间,却发现腕间空落落的。
“幽冥楼呢?如何了?”
观海:“已经发出了十余笔赏金了,想必很快就会来人了。”
任兰嘉掀起眼帘,言语淡漠:“问清楚后,尽数杀了吧。”
接下来的几日,陈朝依旧未露面,而众臣也见不到明丰帝,唯一能见到的便是太后。面对一众愤慨的老臣,太后始终笑意相对。不管是弹劾的折子还是那些不甚好听的言语,她通通应下。只是转头便没了下文。
又过了几日,距那夜混乱正好过了半月。金吾卫府衙大门敞开,大批金吾卫出府衙,在金吾卫门前张贴了密密麻麻的认罪书,同时一批面容憔悴的官员携着他们的家眷踏出了金吾卫的大门。
金吾卫府衙外一片混乱,同认罪书一同张贴的还有被抓所有官员的家产清单。
不过半日,上京城沸腾了。认罪书上清清楚楚写明了那夜混乱所抓的官员们所犯下的事和犯下的罪名,认罪书旁就是他们丰厚的家产清单,就连不曾登记在他们名下的产业都被金吾卫挖了出来。再看被释放的那些官员,家产清单寥寥几笔,一看皆是两袖清风,家宅穷苦之人。
站在金吾卫外叫嚷了了半月,口舌都干了的一众文人学子在看到这密密麻麻的认罪书后齐齐沉默了。这一日,多日未开的朝会也开了,众臣也终于见到了许久未露面的摄政王。
如果说众臣之前对陈朝只是迫于他的身份不得不俯小称低,那眼下再见他已是真正的畏惧。
立在龙椅下的高大男人身着蟒袍,面色镇静。他不动则已,一动便端了半个朝堂。
他执掌禁军,这半月也让所有官员见到了禁军的厉害。本以为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金吾卫外此时却张贴出了一张张的认罪书,便是最好的理。
一众世族公侯大臣,脸色都不佳。而那些才从金吾卫出来的官员,连府邸都未归,径直入了宫参加朝会。
这一场朝会,一直开到太阳西下。朝会散时,朝堂已然变了天。签了认罪书的官员尽数被夺了官职,至于要如何处置,还得由大理寺和刑部一同复审。众多官职骤然空了出来。还不等众臣提议,正任吏部尚书的任大爷适时呈递上了还滞留京中的待考评官员的考评结果。不等众臣说话,站在龙椅下首的高大男人就态度强势,与任大爷一答一应,三言两语将空置的官位当进了人。而才从金吾卫出来的那些清白官员不出意外全部高升。
一众世族公侯大臣也回过劲来,这一切,只怕蓄谋已久。那些被释放的大臣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本本分分。但只怕私下早就是摄政王一脉的人,此次禁军声势浩大的抓捕,他们夹杂其中。如今放出来,又有那薄薄的家产清单,世人谁还能不知他们的的清正廉洁,如今上头的位置正好也空了,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升迁。而吏部提上来的名录中,也没有多少世家之人。
而在众多官职变动下,任和郎和盛钧行的变动也就显得不是那么突兀,或者说,这两个小小的官职,无人在意。
散朝时,众臣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
们看向最前列的三公,昔日国舅爷孙太尉和当今国舅爷摄政王遥遥相望。一人面无表情,一人却勾着唇角淡漠一笑。
众人皆知,从今日起,朝堂不再安定。
第49章
群臣散去,在朝会上站了几个时辰的男人出了殿便皱着眉捂住了肩头。身侧的明丰帝也卸下了伪装出的镇静,扶住了他。
“舅舅,可要传太医?”
“无妨,走吧。你母后还等着。”
本该静养的人又强撑着身子朝紫宸殿走去,行走间,乍看与平时无异。只有明丰帝时不时侧目看他。高大的男人拧了拧眉头:“我无事,看前路。”
太后就在紫宸殿,陈朝踏进殿中太后就迫不及待迎了上来。几日不见,太后面容憔悴了许多。得到陈朝昏迷的消息之后心中忧虑就没放下过,但每日依旧得撑着笑脸与那些大臣周旋。
与此同时,任大爷正和任和郎一同朝宫外走去。路上,许多大臣都在打量着他们父子俩,时不时还和身旁的低语几句。细细碎碎的指点议论声,任大爷只当不知。只要和人对上眼神,任大爷就笑着和他们颔首示意。
到了宫门,在众目睽睽之下任大爷带着任和郎堂而皇之上了府里的马车。车帘放下,掩住众人视线,任大爷脸上的笑意才消失不见。
苦心经营,多年中立。在今日,他算是彻底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还有任府的态度。
父子俩沉默着,刚回府就去了书房。任老爷子正在给画作题字。
“父亲。”
“祖父。”
任老爷子抬眼,只见长子一脸肃穆,就知道他心中所想。长子入官场时,正值裴家被查抄,人心惶惶之际。他是老臣,在清流中又素有威望。他也怕任家步了裴家的后尘,便教导长子要庸碌些,切莫显露锋芒。长子本是心志远大之人,可还是听了他的。多年庸碌,却在如今又推他到这风口浪尖。他不解甚至气闷都是应该的。
任老爷子放下手中的笔:“你们可知,我为何明知嘉儿和摄政王成亲会将任府推到何种位置,我还是应下了他们的婚事。”
任大爷和任和郎对视一眼,任和郎摇头,任大爷开口:“这婚事不是三弟当初与太后娘娘定下的吗?”
任老爷子笑笑:“若当今圣上出了事,大臣会推举何人登位?”
任大爷瞪大眼,没想到任老太爷会说这话,这话可是大不敬啊。任大爷还在震惊中,他身旁的任和郎却已经脑转千回,他瞳孔一震,倏然抬头看向任老爷子。
对上孙子那难以置信的眼神,任老爷子微笑不语。而此时任大爷也慢慢回过神来。
两府结亲,看似寻常,只是清流世家和新权贵的联姻罢了。可再看联姻之人,一个当朝摄政王和一个皇家郡主。
如今皇室血脉凋零,安王一脉叛乱,皇室如今连位郡王都没有。除了明丰帝,那血脉最纯正的无非就是顺平郡主任兰嘉。
陈朝手握权柄,任兰嘉又身负皇室血脉,一旦当今圣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届时,陈朝靠着禁军和手中的兵权,还有朝堂半数官员的的支持。再和任兰嘉生下一子,不管是从名义上,还是武力压制下,他们儿子都可以顺利登上皇位。
当初任大爷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事,只是他不敢想,更觉着任老爷子不会有这样的念头。如今他转瞬即逝的猜测被验证。
“父亲……”
任大爷张嘴,却又不知道如何说。他的心甚至开始猛烈跳动。
“太后娘娘那……”
任老爷子从书案后走出,站到长子面前。
“当初是太后娘娘找了我。皇位上,必须得是陈家的血脉。”
任大爷张了张嘴。他震惊,震惊与太后的胆大,更震惊与太后对陈朝的信任。她难道就不怕陈朝哪一日突然起了念头,杀了明丰帝扶自己的儿子上位吗?
毕竟明丰帝只是外甥,这可是皇位。当年安王爷不是为了这皇位没有放过先帝这个侄子吗?
任兰嘉两番遇刺之事任和郎一直藏着没有告知任老爷子和任大爷,他原本想不明白为何有人要对任兰嘉下手,如今一想,才觉后怕。他口干舌燥,抬眸。
“嘉儿已经有身孕了。”
在陈朝进宫后,躺了几日的任兰嘉也得了特赦,她终于能下榻了。
都说女子怀胎辛苦。但许是月子浅,除了那两次晕厥,她并无太多不适。只是侍女们皆是小心翼翼。
任兰嘉坐在梳妆台前,慧心带着侍女们给她梳头,拉开匣子时,任兰嘉看到了匣子里的金锁。那日醒来后,他手中拿着这金锁,递给了她。
“任大夫人和我说了这金锁的特别之处,此番我能醒来,想来这金锁也起了作用。如今你怀了身子,这金锁好好带在身侧,切莫再离身了。”
这金锁,是她找任大夫人要回来的。那时箭矢未拔出,他生死难料,她恍然若失。拿到金锁后,她便让侍卫拿进去挂在床榻旁。她没有进去,也不知是怕见血,还是见到他没有生机的模样。
慧心拿了簪子便将匣子阖上,任兰嘉收回眼神。梳完发后,观海来了,侍女们便都退下了。
“郡主,幽冥楼来人了,雇佣他们的正是太尉府的三爷。”
重金之下,何愁事情办不成。这些时日,本该隐藏在暗处的幽冥楼的被人四处追杀,眼看着楼中杀手要被屠杀殆尽,高层自然坐不住了。
“这些时日,太尉府三房的院门依旧紧闭。院外都是看守的侍卫。如果人要抓来,想必会闹出一些动静。且眼下动手的话,只怕太尉府会将苗头指向王爷。”
任兰嘉将佛珠又戴在了腕上,她摩挲着腕间的佛珠,眼帘都未抬。
“人不用抓来,烧了就行!”
观海躲在暗处听到幽冥楼的人托盘而出之时,就想去太尉府杀人。
虽然幽冥楼的人表示那夜广阳侯府的刺杀与他们无关,但能在广阳侯府安插探子,定然和太尉一派的人脱不了干系。观海把这一次也记在太尉府头上。
只是最终,他还是压下了冲动。杀了一时之快,但后续太麻烦。
观海表明了自己的顾虑,但任兰嘉想让人死,他求之不得。
三更天,众人沉睡之际,城南方向燃起熊熊烈火,巡防的金吾卫匆匆赶去,才发现着了火的地方是太尉府。
徐弘多日没睡过一个整觉,这眼前事情好不容易有了着落,他回府连澡都未洗就上了塌。酣睡之际,又被人叫醒,他黑着脸,脸色极为难看。
“又怎么了?”

这金吾卫大将军的位置可真不好坐,比杀沙场杀敌难了万倍。
“太尉府着火了。”
长公主府的正房门也被敲开,炽热的夏季,正房门打开却透出凉意。
“王爷,太尉府失火了。失火的位置正是三房。”
“嗯,知道了。往后这种小事,不用来报了。”
青云愣住,以往只要有任何异动,都得第一时间上报。况且,这事不小啊。青云也回过味来,如今这府上唯一的大事便是那未出世的小主子。
阖上门,男人赤着上身迈着大步回榻,榻上的人正沉睡着,她这几日愈发怕热,除了冰盆,她身上的寝衣也换成了薄纱。薄纱若影若现下,是她雪白的身躯。
他刚上榻,她就缠了上来。白日里,她总顾忌着他的伤,但是睡着了,她旧习难改。
环住她的肩头,将那轻薄的锦被拉过,盖住她,陈朝拥着她继续睡了。
太尉府冲天的火光闹醒了周边的宅院。但正值宵禁,即便人醒了,也出不了府,只能听到隐约的嘈杂声。
天刚明,宵禁刚解,就有许多人凑到太尉府大门外。想弄清发生了何事。但太尉府大门紧闭,他们只能见到那依旧冲天的灰烟。
这是还在烧啊。
众人咋舌之时,陈朝正陪任兰嘉用早膳。
也不知道是因为开始恢复用荤食,还是她这几日心绪好了吃的多了。她消瘦的面颊渐渐丰盈,陈朝乐见其成,早膳时一直给她夹菜。
任兰嘉也发觉自己的胃口似乎比往日大了一些,本以为她用荤食会恶心,没成想并没有什么反应。
用完膳,任兰嘉还在漱口,便看到青云在门外的廊下来回踱步。任兰嘉看到了,陈朝自然也看到了。
“我先去书房。一会回来陪你。”
任兰嘉莞尔一笑:“好。夫君去吧。”
这几日,陈朝都在偏房改成的书房内处理公务,离正房不过几步距离。
陈朝迈着大腿往书房走去,书房门还未阖上。青云就递上了一纸。陈朝接过展开,淡淡扫了一眼。
“你下去吧。”
广阳侯府。魏棕难得沐休一日,想好好陪陪妻子哄哄儿子。几日未登门的小舅子却来了。他本以为小舅子是来看外甥的,没想到任和郎一脸严肃。
“太尉府失火,刚扑灭。孙三爷死了。”
魏棕惊起,嘴唇呶动了会,但最后也只是爆了一句粗话。都说一怒冲冠为红颜,陈朝他是真敢啊。那可是太尉的第三子啊,太尉府几房,太尉最疼爱的就是这三子,也把他惯的行事极为荒唐。
雇凶杀人,还明晃晃从自己名下产业动了那么一大笔黄金。便也能看出这孙三爷着实不算聪明。和上头两个心机阴沉的哥哥完全比不了。
魏棕也知道这孙三爷所做的事,但眼下动他并不是明智之举。陈朝才在朝堂上让众世家狠狠栽了一个跟头。如今还这么堂而皇之杀人。魏棕都能想到从今后这上京城的血雨腥风。
“盛钧行何时出京?”
“昨夜便走了。”
魏棕点点头,既然要乱,那就索性一起乱吧。
第50章
风吹轻纱,枝叶摇曳,池子里成群的锦鲤在游动。侍女们穿着精致的夏衫走过连桥,又绕过蜿蜒的连廊才到了水榭外。侍女门手中还端着冰盆腾不出手,候在水榭外的侍女替她们撩开轻纱。轻纱后的水榭中,放置了一张大软榻。榻上身型高大的的男人端坐着,一手拿着折子,另一手搭在俯在他腿上深睡着的人的背上。
侍女们垂着头,不敢抬头多看,轻手轻脚将冰盆放在角落里,再将已经由冰化成水的盆撤走。
侍女刚退下,耳边就传来一声轻吟。陈朝垂眸,侍女进来的动静已然很轻,但似乎还是吵到了沉睡着的人。她轻吟一声后用脸蹭了蹭枕着的大腿,手心还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袍。炎热的午后,纵使有冰盆,她还是出了薄汗,薄汗将碎发打湿沾在额间。自她睡着,他就保持着一个姿势未动过。她枕着的地方,早已经发烫泛酸。那热意和酸意也从大腿蔓延到他全身。
任兰嘉是被热醒的,醒来时她觉得自己背后已被汗浸透。云留山上地势高,整日有山风吹拂,往年仲夏也没那么难熬。如今回了上京,也有可能是怀了身子的缘故,她觉得越发燥热。
她刚睁眼,男人就放下手中的折子。
“醒了?”
任兰嘉揉了揉眼,刚坐起,大掌就端着杯盏递到她眼前。她正口干呢,结果刚饮一口,她就皱了眉头。
“怎是热的。”
再看四周,只摆了三盆冰,而且都摆在离她甚远的角落里。府里不是供应不起冰,而是她胎相还不是十分的稳,所有人都不敢给她用冰。
“温热的水解暑。”
任兰嘉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但她眼下实在口干,便也小口小口将那杯盏中的水饮尽。而身侧的人很自然接过她手中已经空了的杯盏放到一侧。此时任兰嘉也觉着热意好像散了一些。
再看软榻上,他身侧空出的位置已经摞了不少折子。而他自她醒后视线一直粘在她脸上,任兰嘉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又是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并无察觉到什么异样。她偏头:“夫君这是看什么呢?”
回应她的是两声低沉的轻笑声。
任兰嘉虽疑惑,但她眼下更想去沐浴。到了净房,她照了镜子,才知道他为何一直盯着她看。她的侧脸颊上压出了好几道红印,瞧着极为滑稽。任兰嘉愠怒,本想沐浴后再回水榭陪他,也没再回。而是自顾自抄录佛经静心。
在水榭独自批了许久折子的男人久久等不到自己的夫人,便也回了房。回房就被他的夫人横了一眼,那眼神又怒又娇,他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不笑还不打紧,本静了心的人见他又笑气急,放下了手中的笔,瞪着圆目道:“你笑什么?”
怀了身子的人不能生气,任兰嘉被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结果男人越哄越不正经,任兰嘉被他惹到赤红了脸。
正值壮年的男人不过是过过嘴瘾。刚成婚不过几月,本就顾忌着她的身子一直克制着自己。如今却好,软香在怀,什么都做不了。看她那副娇中带羞的模样,男人就后悔了,招惹她做甚最后受折磨还是他。
夫妇俩,一人养伤,一人养胎。本该分寝而眠,可偏偏自广阳侯府回了长公主府后,两人夜夜同寝一榻,夫妇俩都没有人主动提起此事。
而眼见着养伤这几日,两位主子的感情愈发浓厚,身旁服侍的人更是不敢提。就连府医都睁只眼闭只眼。
一同用了晚膳,陈朝去净房沐浴,观海才寻到时机见了任兰嘉一面。
“郡主,昨夜我们到太尉府时,太尉府已经失火了。有人比我们早下了手。”
陈朝沐浴出来时,就对上了他夫人那光彩流离倒影着烛光的柔情双眸。
“夫君。”
惯听的两个字眼下却被她叫的婉转千回。
昏暗的灯,温柔的她,才刚洗漱过的人,又觉着身子开始发热,他的咽喉吞咽了下。
“我书房中还有些公务未处理完。你先睡吧,我迟些便回。”
一向镇静的摄政王看都未看他夫人一眼,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就往屋子外走去。
自以为冷静的身影在任兰嘉眼里透着落荒而逃的意味。这回换成她轻笑了两声。她似乎找到了逗弄他的好法子。
陈朝想避开她是其一,其二是他本就打算去书房一趟。他去的是外院的书房。书房里早就立着一道青色背影,见他进门,挺直了腰背。
“主子。”
“太尉府是怎么回事。”
青衣男子正了正脸色:“王妃遇刺后,就有人发了悬杀令,重金悬杀幽冥楼的杀手。不过数日,幽冥楼死伤惨重。前两日,幽冥楼的楼主带人进了京,进过一趟太尉府。昨夜大火后,幽冥楼的人也不见了踪迹。属下猜测,应当是太尉府想杀人封口,幽冥楼被逼急了,索性反杀了。”
“知道了,继续盯着吧。”
在书房呆了一个时辰,陈朝才回房。见人已经睡下了,陈朝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后脱衣脱靴上榻搂住了她。
在别人都软香在怀之际,徐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了府。徐弘在凉州军营长大,不习惯被人伺候,因此。他的将军府虽大,但下人没几个,偌大的府邸也极为冷情。他深夜回府,除了门房,府里迎他一个的人都没有。推开门,屋子里也是漆黑一片。他连灯都不想点,只想倒头就睡。
刚上榻,他就摸了一个温热的身躯。
“谁……”
他大喝一声,刚想暴起,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同时还有传入他鼻尖的熟悉的药香。黑夜中,他眼眸一沉,大掌一下就探到细腰,直接一把扣住。
“你这几日去哪了?怎么不告而别。”
他的声音暗哑深沉,久久听不到回答,这才想起,她不会说
话。
他叹口气,想起身点灯。衣襟却被人拽住,随即一片柔软在漆黑中贴上了他的双唇。
徐弘本已疲惫不堪,但眼下却好似一下子被灌足了精神。
太尉府的惨事很快就传遍了上京城。大理寺,金吾卫都在第一时间派人去了太尉府。而他们也从火场中侥幸逃出来下的侍女嘴中问出,这失火的因由是这孙三爷喝了酒与侍女们玩闹,不小心推倒了烛台。而这几日,孙三爷被关了禁闭,心中苦闷,屋子里堆了不少酒,天气又干燥,一下子便燃了起来。
侥幸逃出来的侍女也受了重伤,问话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大理寺和金吾卫都勘验了现场,和侍女所说无异。火是从屋子里烧起来的。听到勘验结果时太尉什么都未说,只是让管家把人送了出去。
金吾卫是摄政王的人,可大理寺却不是。对于双方一同给出的勘验结果,上京城的人半信半疑,不少人依旧疑心此事是那摄政王派人做的,本只是猜测,可传着传着,愈发有鼻有眼。风言风语一时也在上京城中兴起。前几日还堵在长公主府外的文人此时不少站来了出来,和那些传谣言的人开始唇枪舌战,摄政王为国为民,抓了那么多贪官污吏,才不会行放火杀人此等不坦荡的小人行径。他要杀人,派禁军上门抓人就行了。
众口铄金,说什么的都有。众人都想看看这太尉和摄政王在朝中相遇会是如何情景。但太尉在此时却病了,听说病的不清。
太尉不在朝,摄政王一党为大。朝堂上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虽大多都是默默垂眸不语,但世家依然视他们为眼中钉。
而沉寂了一段时日的广阳侯府在长孙出生一个半月的时候,办了一个满月宴。满月宴这日广阳侯府门庭若市,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送了贺礼。
如今摄政王一派势头正猛,而魏棕身为摄政王的连襟,他的地位自然不可无同日而语。多的是上门巴结攀关系的人。
任兰昭参加了小外甥的宴席后回府,同任老太太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宴席上的热闹,把任老太太逗的直笑。
“可见到你二姐姐了?”
任兰昭摇头:“只见着二姐夫了,听大姐姐说,二姐姐有些苦夏,食欲不佳。宴席上人又多,她便不来凑热闹。二姐姐人虽没来,但让二姐夫带了礼。那些夫人见了二姐姐的礼单,眼睛都红了呢。”
上京城的内宅夫人,寻常礼单哪能放入眼里。但这是任兰嘉送出的礼单,她金银多到根本花不完。又因为将送出去的金锁拿了回来,觉着对不住小外甥,这礼单自然不薄。
瞧她们姐妹同心,感情甚笃,任老太太也很欣慰。
“你二姐姐对你也不差,她身体不适,你明日去长公主替祖母瞧瞧她。”
不用任老太太说,任兰昭也正有这个打算。
广阳侯府,任兰宜也正拿着任兰嘉的那份礼单。
“二妹妹送了这么多的礼,今日我都被吓着了,险些在那些夫人面前失了态。”
一个月半月的休养,让任兰宜亏损的身子也养了回来。她如今面色红润,身姿丰盈。魏棕搂着她此时脑子里哪还能想其他的事,他也没仔细看那礼单。
“到时候等嘉儿生子满月,我们添一些再送回去便是了。”
任兰宜叹气:“也只能这般了,也不知……啊!”话还未说完,任兰宜手中的礼单就被人抽走,随即被人拦腰抱起往床榻走去。
“夫人最近眼里只有源儿,今夜源儿跟着乳娘睡,夫人就多怜惜怜惜我。”

第51章
第二日任兰昭用过早膳就准备出发去了长公主府,任三夫人亲眼看着自己女儿迫不及待上了马车,她叹口气。
“要是对自己的婚事也能这么上心便好了。”
任兰昭到了长公府外没有让马车进二门,而是在大门外下的马车。在下马车的时候她偷偷扫了一眼大门外的侍卫,却没有见到她想见的人。来了几次,怎一次都没见着。任兰昭不由撅了嘴。
任兰昭进府后才知道她的二姐姐还睡着呢。她惊讶张了张嘴,心中默念:没有婆母管束就是好,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任兰昭心中羡慕。
任兰昭在正厅等了一会,侍女才来请她,说王妃醒了。任兰昭进正房时,正好见到任兰嘉在喝浓黑的药汁,她皱了皱眉。
“二姐姐,你病了?昨日大姐姐说你只是苦夏。”
任兰嘉喝的是安胎药,汤药苦涩,她刚放下碗,侍女就捧着蜜饯上前,任兰嘉稔了一颗,放进嘴里。
“嗯,苦夏呢。喝些开胃的汤药罢了。”
任兰昭听到这才松下心。任兰嘉用早膳,她便坐在一侧同任兰嘉说着这些时日的事,念叨她母亲又给她挑了多少户人家,她又是如何和她母亲斗智斗勇躲避相看的。又说了她身侧多了许多巴结她的女郎,但与太尉府交好的那些贵女一改友善态度如今对她颇为冷淡。她不傻,知道都是因为朝堂的事。任兰昭也不是很在意,对她冷淡,她就不一处玩了便是。任兰昭还说起了她的哥哥任和绍。
“祖父有意让哥哥去江南游学,呆个一年二载再回京。二姐姐,你说是不是祖父有意让二哥哥出去避一避啊。最近京中那么乱。”
任兰嘉侧头,任兰昭还是那一副天真模样。她本以为,任兰昭性情活泼爱玩,年纪又还小,只知道些首饰衣裳。没想到心中却也透亮。
此时让任和绍出京,确实是好主意。今年科举,不少江南学子上榜,江南有富庶,如今可谓是人杰地灵。阅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去看看长长见识,对任和绍并无坏处。且如今京中局势不定,任府又卷入其中,难免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任和绍身上。去江南也清净些,能静下心来进学。江南还有任和海也能照料一二。
不过,任兰嘉也是才知道此事。
“别多想,祖父应当只是想让三弟弟去见识下江南的书院。如今江南书院众多,文学氛围浓厚,去那呆个一年半载定能学到许多。”
亲兄妹,任兰昭哪能不注意到最近自己的哥哥愈发沉默了。那些闺阁贵女对她都冷淡了,更不要说那些权贵子弟在国子监会怎么对她哥哥。任兰昭瘪了瘪嘴:
“哥哥去江南也挺好的,听闻江南比上京城都繁华。若是可以。我也想去瞧瞧。”
以前被关在家中,天天就盼着参加外头的各式宴席,可如今去多了,觉着也就是那样,宴席上不少人都挺惹人烦的。若是可以,任兰昭也想当一个男子,这样她就可以四处走了,不用困在宅院里。
“往后等你成婚了,让你夫君带你去江南。”
任兰昭扯了扯手中的帕子:“二姐姐可别再提夫君了,这些日子我耳朵都快被母亲念叨出茧来了。”
任兰嘉笑笑不再提,问起了她昨日广阳侯府的满月宴办的如何,提到这任兰昭也来了精神。
“二姐姐,我同你说,昨日大姐夫继母那头的那些表妹也来参宴,我看她们的眼神都快黏大姐夫身上了,也真是脸皮厚,一点都不知羞。”
任兰昭绘声绘色讲着那些表妹是怎么给魏棕抛媚眼,她又是怎么让那些表妹吃了闷亏的。在她大姐姐的宴席上勾搭她大姐夫,任兰昭才不会忍这口气。她自然不会和任老太太说这些,所以这些话她一直憋住。如今倒豆一般都说与任兰嘉听,那眉飞色舞的模样把侍女们都逗乐了。
任兰昭带着礼来的,走的时候又装走了满满一车。她手上还有一个匣子,是任兰嘉让她转交给任和绍的,让他去江南时候用。
上了马车,任兰昭没忍住打开了匣子一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瞪大双眼。匣子里好厚一叠银票,别说在江南花用了,这些银票都够在江南置办一座大宅了。
任兰昭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算当什么都不知道,私下把匣子给任和绍。如果她祖父祖母知道,定然是不会让她哥哥收下这银票的。穷家富路,多些银两傍身总是好的。
陈朝下朝回府就见任兰嘉心情颇好的模样,一问才知,是任兰昭来过了。
“你一人在府里无趣,平日里我不在府上便让你三妹妹多来陪陪你。”
任兰嘉笑笑:“她如今正是议亲的关头,方才还同我抱怨,三叔母整日拘着她呢。让她来陪我,她自然愿意。但只怕母女两又得吵。”
陈朝哪在意旁人,只是想让自己的夫人开怀些。不过提到此事他想起刚收到的信。
“母亲给我来了信,说凉州姨母家的表妹与姨夫大闹了两场,一气之下要离家。母亲拦住了
她,但她怎么都不愿归家。母亲便派人把她送上了京。如今已经在路上了。”
表妹?
方才任兰昭还同任兰嘉好生描述了广阳侯府那些表妹的热闹,没想到转眼这王府的表妹也要来了。
陈朝正在更衣,也没看任兰嘉,自顾自继续道:“表妹进京后,我会送进宫给阿姐管教,无需你费心。我只是同你说一声。”
不用她费心?最好如此。任兰嘉可没什么耐心应付什么表妹。
陈朝下朝出宫才收到的信,第二日他上朝才进了一趟后宫和太后说了此事。结果太后一听就皱了眉头。陈朝甚少见到太后这副忧愁模样。
“怎么了阿姐?”
太后:“没什么。如今嘉儿有孕在身,切莫让她烦心。女子有孕,心思也敏感,你可得守住自己,别做什么收通房纳妾室的糊涂事。”
陈朝蹙眉:“此事阿姐尽可放宽心。”
凉州的信件是快马加鞭送进京的,陈朝和任兰嘉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宫中太后也只以为人还要过段日子才到,没成想才过了两日,慧心就匆匆到了任兰嘉面前道:
“王妃,观海来报,方才城门外有人挥鞭将靖安侯从马上抽了下来,靖安侯同那人打了起来。金吾卫来抓人时,那人叫嚷着要找王爷做主。下面人说,那人虽着男装,但瞧着是个女郎。”
凉州要来人的事,任兰嘉也未和身边的伺候的侍女提。所以慧心并不知道,如今听说有一个女郎叫嚷要找王爷做主,她难免多想。这男子在妻子有身孕时在外养外室纳小妾的事多着呢。
慧心说完,瞧着她的主子好似不在意的样子。不问那女郎,反问:
“我记着靖安侯年事已高,怎么还能骑马还与人打起来?”
见任兰嘉气定神闲,慧心也定了定心:
“老靖安侯两年前便去了,爵位传给了他的长孙。如今这靖安侯在京中名声不大好,是个混不吝的。惯爱流连烟花柳巷,今日也是他纵马在先,才被人从马上抽下来的。”
任兰嘉挑挑眉,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见主子不在意,慧心也不好再多言,只是出了院子找到观海:“盯着金吾卫。看王爷会不会去金吾卫捞人。”
陈朝自然是去了,还带着宫中大太监章丘一起去的。
进金吾卫,徐弘的亲卫就引着他们往徐弘的衙房去,推开衙房大门就看到一张蓬头垢面灰扑扑的脸。唯有一双眼眸极为有神。
陈朝眯了眯眼眸,冷漠道:“章丘,把人带走。”
章丘身后走出两个内侍,看着面孔阴柔,但极有力,一人一边架住了那个灰扑扑看不清面孔的人让她动弹不得。
“你们是谁啊,松开我。徐弘,他们是谁,我要见表哥。”
徐弘站在一侧,手成拳抵着嘴轻咳了两声,眼看着章丘面无表情用布堵了叫嚷着的人的嘴。然后把人给架了出去。而陈朝全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章丘带人走了,陈朝却还没走。徐弘走到他身侧,难得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王爷,这混世魔王您日后只怕得受累了。”
陈朝的眉头紧蹙:“混世魔王?”
徐弘挑眉:“王爷您不知?这可是您表妹在凉州的别称。”
陈朝离开凉州多年了,这嫡亲表妹他不过在她牙牙学语时见过两回。陈国夫人也甚少同他说起这表妹的事,如今细思,他想起太后在听到表妹入京时那紧皱的眉头。
陈朝不用细问,能在人人会武的凉州得到了一个混世魔王的称谓,而且还是一个女郎,就能知道他这表妹行事有多离谱。
好在人送进宫了,关在后宫想来也闹不出什么乱子。陈朝正思索时,又一波叫嚷越来越近。他侧头,徐弘摊了摊手。
“靖安侯,方才就叫嚷着要我把你表妹下狱。”
徐弘眼见着陈朝面色一沉,转身出了门。徐弘跟上,就看到陈朝走到衣着精致的男人面前,一脚踢翻了他。徐弘远远站着,都能听到靖安侯哆哆嗦嗦的声音:“王爷,您这是为何?”
徐弘摇摇头,这混世魔王的嫡亲表哥当年在凉州的别称可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的活阎王。
惹谁不好,偏偏惹这阎王的表妹。
“啊!啊!”
又是两声惨叫。
徐弘啧了两声,不忍直视挪开了眼。
第52章
陈朝回府时,任兰嘉正在挑料子。底下的布庄和宫里都送了一些时兴的料子过来,任兰嘉正打算挑一些给广阳侯府和任府送去。见到陈朝进来,她展颜一笑。
“夫君回来了。用过午膳了吗?”
这些时日陈朝拖着伤势未愈的身体坚持每日上朝。任兰嘉也没拦他,只是让他必须下朝后便回府养伤。任兰嘉如今胎相也不平稳,陈朝思索了下还是应下了。
平日下朝就回,今日这却已过了午时。
陈朝捏了捏眉心:“表妹到了。我送她进宫了。”
任兰嘉佯装惊讶:“母亲的信不是刚到吗?表妹怎这么快就到了?”
“车马快。”
“那怎么不让表妹来府里住上两日。”
“你如今身子浅,得静养。”
陈朝收到信后本就是打算把这多年不见的表妹送进宫,如今又知道表妹的真实性子,更不可能让她到自己的夫人面前惹眼。他的夫人喜静,而这表妹实在闹腾。
前两日还说让任兰昭来陪陪她,府里也多些热闹的人,面对自己的表妹却讳莫如深。任兰嘉笑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侍女们把料子都收下去,备了午膳。
而城门外的这一场热闹,也没多惹人注意。众人也只是说这靖安侯污了他祖上的威名。他的祖辈父辈都曾立下赫赫战功,而他年纪轻轻混不吝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如今就连一个小毛贼都打不过。
至于摄政王和太后的嫡亲表妹从凉州进京一事,无人知晓,章丘带人进宫时极为隐秘。除了瞒不过负责值守宫城的魏棕。
魏棕下值回府,拥着夫人和儿子,说起了这事。任兰宜这几年看多了魏棕那些没有亲缘的所谓表妹的娇柔做作模样,对表妹这两字并无什么好感。
魏棕哪能不知道自己的夫人在想着什么。
“放心吧,这位凉州表妹和我那些表妹可不一样。”
事关一个女郎的名声,魏棕也没有多言。但任兰宜却起了好奇之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太尉府大门紧闭,太尉告病在床,朝堂也陷入了短暂的平静。陈朝也不再每日上朝,大多时间都在府里陪夫人养胎。
陈朝的伤势在府医的治疗下,早就好全。再也不用喝那苦涩的汤药,但任兰嘉的安胎药却没断。见她每次都是不假思索就将一碗汤药喝下,陈朝都会蹙眉。
任兰嘉放下碗,就见到修长的手指捻着一颗蜜饯送到自己唇边。她含笑启唇,温热粉嫩的唇瓣张开,含入蜜饯的那一刻不经意间碰到了温凉的手指。与其同时,她眼波微转,看向身旁的人。
那修长的手也未收回去,而是在她脸颊摩挲。
“又作怪?嗯?”
陈朝的声音深沉又暗哑,眼中更是饱含无奈。这些时日天天在府里陪着任兰嘉,他也发觉了自己性情温顺的夫人的另一面。狡黠又顽皮的一面。知道他如今对她什么都做不了,就肆无忌惮勾他。
除了那眼神和小动作,唤他夫君时更是柔情蜜意。更别提夜间在榻上了。常常勾着他的腰在他怀里磨蹭,这炙热的时节,陈朝不知道冲了多少凉水。可即便如此,他都没有想过和他的夫人分榻。只是抵着她的鼻尖,百般
无奈让她安分些。
任兰嘉轻声一笑,眸中水光楚楚:“夫君说什么呢。”
见她还一副佯装无辜的模样,陈朝被气笑了。环着她的腰肢一用力,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本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迫她仰起头。

他俯身,吻她,双唇相贴。他抵开她的牙关,她口中还含着那颗蜜饯,蜜饯在两人唇齿间相磨。甜腻的甜意中隐隐还那么一丝苦涩。
娇小的人窝在宽大的胸膛中,白皙的手搭在他的健壮的窄腰侧攥紧了他的衣衫。
良久,她才被人松开,本在她口中的蜜饯早就融在两人口中入了肚。她的心在猛烈跳动。唇瓣酥酥麻麻的。粗粝的手指抚过她的双唇,抹去了她唇瓣间的那抹水光。
“还作弄人吗?”
他的声音暗哑。任兰嘉有些恍惚,短时间的缺氧让她头脑有些发涨。她能清楚感受到他腰迹紧绷的肌肉。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她嗡声道:“我才没有作弄你。”
男人无奈轻笑一声,到底没再对她做什么。
任兰嘉怀胎三月的时候,府医来把了脉,说胎算是坐稳了。安胎药可以断了。听说不用喝安胎药,任兰嘉非但没高兴,反正苦了脸。
自从那一吻后,男人似乎找到新的喂她蜜饯的法子,常常抱着咬着蜜饯吻到她气喘吁吁。他明明自己也难受,但却热衷于此法。
陈朝下朝时,听说任兰嘉断安胎药了,也露出了遗憾的神情。任兰嘉本有些闷闷不乐,见他那样横了他一眼。
怀胎过了三月,任兰嘉也没再打算瞒着,给任府送了信。任和郎早早就知道了,也告诉了任老太爷,但其他人那都还瞒着呢。
任老太太知道后,又是喜又是愁。
喜的是自己的孙女怀了身子,愁的是这怀的太快了些。一是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二是这夫妻两还未好好相处,便要被隔开。但最终,还是喜更多些。
送了信,任府自然又送了好些东西过来,任大夫人带着任兰昭亲自来了一趟。虽然知道长公主府和王府自会照顾好任兰嘉,但还是耐心说了许多孕期该注意的事。
“嘉儿,宜儿如今也生了,之前你给她送的嬷嬷就让她回府吧。也好照料你。”
任兰嘉拒绝了:“大伯母不用与我客气,我府里也不只是一个嬷嬷。那嬷嬷的身契我早就一同送给大姐姐了。便让她在大姐姐府里呆着吧。说不准何时大姐姐又给我添一个外甥,外甥女呢。”
任兰嘉这么说,任大夫人也不好坚持:“你如今怀了身子。陈国夫人可要从凉州回来?”
任兰嘉摇摇头:“母亲才到凉州没多少时日,夫君的意思是让她在那多住些时日。待我生产时再说。”
不回来也好,婆母在身侧,难免有压力。即便这陈国夫人再好性,那也是婆母。任大夫人担忧的无非是他们两个身侧都无长辈在。
“昭儿,我方才好像有东西落在马车上了。你去替大伯母拿来。”
任兰昭虽疑惑怎么不让下人拿,但还是乖乖出门了。任兰昭出门后,任大夫人才拉着任兰嘉的手。
“有些话,你祖母怕你身边那边嬷嬷不敢说,便交代我要同你说。我也就直言了。你们才刚成婚,正是新鲜浓情蜜意的时候。王爷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偏偏这时候你怀了身子。怀胎期间,这榻上的事,能免则免。万一不小心失了轻重,伤了你和腹中胎儿可不得了。这事马虎不得。”
明明是任兰嘉的房中事,任大夫人却赤红了脸。
任兰嘉垂眸,她如今腿间还酸胀着呢。昨夜,她不过就是在他腰间捏了两把,他就反客为主找到了新的法子作弄她。
原本,都是他避着她,如今反倒她得躲着他了。
面对任大夫人的好意提醒,任兰嘉笑笑:“大伯母放心吧,王爷他有分寸。府医交代过的。”
任大夫人松口气,毕竟不是自己女儿,说这些房中事她也为难。怕说多了,惹人烦心。
任兰昭被任大夫人支开,一时还回不来。任兰嘉就问起她的婚事。再过几日,就是任兰昭的十五生辰了,年岁确实不小了。这婚事看了许久,却一直未定。
任大夫人看了一眼外间,确定任兰昭还未回来。就轻声道:“差不多定了。人你也见过。就是原来借住在二郎院子里的盛钧行。”
在任老爷子寿辰那日,任三夫人有那么些意思。但一直没有下文,任兰嘉便以为不了了之了。
“你祖父的意思。这盛家虽不是什么权贵门阀,清流世家。但好在家产丰厚,这盛钧行饱读诗书,品行端正。与二郎又是好友。榜眼出身,论他这个人,比许多京中子弟都要好。这昭儿日后嫁过去,有娘家撑腰。公婆不说捧着她,最起码不敢给她立规矩。往后夫妻两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日常吃穿用度上也不委屈。你也知道昭儿的性子,这规矩多的人家不适合她。这盛家,正合适。”
来提亲的人多着,比盛钧行更好的也不是没有。只是谁知道那些人家是抱着什么心思。这拖了这么多时日,最后还是任老爷子拍板了。
“三妹妹知道吗?”
任大夫人摇摇头:“这盛钧行不是南下巡查了吗?你祖父的意思是,等他回京再定。眼下也就还瞒着昭儿。昭儿,心宽着呢,见你三叔母这些时日不再催她相看,吃好睡好人都圆润了。这几日,又想着怎么办自己的生辰宴呢。”
说完任兰昭,任大夫人说起了任和郎的婚事。
“二郎的婚事不急。你祖父的意思是眼下我们任家太惹眼了。二郎是儿郎,迟些成婚也没什么。”
已经有长孙了,对于次子的婚事,任大夫人倒也不急。
正说着话,任兰昭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匣子。任大夫人早就为了支开她做的准备,特地落在马车上的。接过匣子,任大夫人递给了任兰嘉。是任老夫人让她送来的。任兰嘉身侧的慧心上前接过。
任兰嘉如今有身孕在身,任大夫人也不久留。她起身告别,任兰昭却说自己还要留一会。任大夫人叮嘱她不能胡闹,便也就把她留下了。
看着任兰昭目送任大夫人远去,又转过头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任兰嘉就知道她这三妹妹又在打她主意:
“说吧,又想求我什么?”
第53章
小心思被任兰嘉一言点破,任兰昭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嬉笑着凑到任兰嘉身侧。
“二姐姐,我本来还想着我生辰的时候你可以来参加我的生辰宴呢。如今你怀了身子,也不好出府。没了你我的生辰宴就无趣了。”
小时候,安宁长公主还在时。任兰昭的母亲总同她说要她离身份尊贵的二伯母和二姐姐远些。所以每次任兰嘉回任府,任兰昭总是躲在她母亲身后,与任兰嘉也不是很亲近。
可自任兰嘉回京后,给她送了那许多的珠宝首饰漂亮衣裳,又会在她关禁闭时带她出门。如今在任兰昭心中,觉着二姐姐最好了。
任兰嘉的手臂被任兰昭环住,轻轻摇晃,又眨巴着眼看她,任兰嘉头一回有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说吧,怎样你的生辰宴才算热闹。”
身为家中最小的女郎,任兰昭自幼就懂得什么是顺杆爬。任兰嘉递了话头,她立马就接过。
“二姐姐,我生辰宴可以请琼楼的戏班来唱戏吗?”
任兰嘉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琼楼?祖父可不喜欢这些。”
任兰昭耷拉
着眉眼:“我知道祖父不喜欢,可我想看……”
对于这个相处不算多的妹妹,任兰嘉说不上全然了解,但也大致清楚。脾性虽直爽,但也乖顺。这些年,任府闭门,她就乖乖呆在府里,除了偶尔与闺中好友小聚也不会闹着嚷着要什么。喜好首饰衣裳也可以忍着不要也不戴。挺懂事的。
如今明知道任老爷子不喜戏班,还是想要,其中定然有什么。
任兰嘉眯了眯眼眸:“谁欺负你了?”
任兰昭一顿,松开了环着任兰嘉的手。抬眸看任兰嘉的眼神定在她脸上,那眼神。似乎穿透了她的心底。也不知道她的二姐姐怎么就从她一句话中就觉着有人欺负她,任兰昭躲开了任兰嘉的视线。
“没人欺负我,祖父一直不让我们去琼楼。我便好奇。我那些闺中好友也没见过,便想着生辰宴能看一回。”
任兰昭不愿意说,任兰嘉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我同祖父说。除了琼楼的戏班,还想要什么?”
任兰昭本耷拉着眉眼瞬间上扬:“不要了。有戏班就够了。”
得知任大夫人和任兰昭要来,陈朝便去了前院书房处理公务。任大夫人和任兰昭都走了他才回房。昨晚久违的亲昵,让两人更亲近了些。
用过晚膳,陈朝牵着她的手在花园中散步。微风轻抚,任兰嘉问起了陈朝进了宫就一直没有消息的表妹。
“表妹进京也有些时日了,我还未见过她。过几日三妹妹生辰宴,要不也给她下个帖子?她和三妹妹年纪应当相仿,想来也能玩在一处。”
提起这位表妹,陈朝难得头疼。进宫不过几日,这教养嬷嬷已经换了好几茬。就连太后都难得抱怨。任府书香门第,陈朝无意让她去任府丢人。
“罢了,她尚在孝期。阿姐有意让她在宫中抄经为姨母祈福。”
凉州规矩不如上京,在凉州,子女为父母守孝规矩没那么严。
陈朝不说,任兰嘉也不知。她问这一句,只是不想让他觉着自己丝毫不在意他母族的亲眷罢了
回房后陈朝便去沐浴了,慧心给任兰嘉揉捏着腿。
“观海去查了查。三姑娘这些时日似乎与太尉府那一派的贵女闹得不是很愉快。前几日,三姑娘背着府里偷偷去琼楼定了雅间。但被人抢了。琼楼的人说,三姑娘走时,似乎哭了。”
果然是被人欺负了。
任兰嘉眯着眼,淡淡道:“知道了。”
第二日,有人去琼楼听戏,才发觉琼楼大门紧闭。敲开门,只有一个伙计探出头来。一问才知,琼楼接下来这几日都被人包了,要为一场宴席排戏。
琼楼日进斗金,特地为了一场宴席闭门排戏,这得给多少银子啊。可任凭如何问,都没问出是为谁府上的宴席排戏。
而任府,也在为任兰昭十五岁的生辰宴做准备。作为府里唯一一个还未出嫁的女郎,这次的生辰宴任老太太特地嘱咐要办的热闹些。
任兰昭也不知道她二姐姐怎么做到的,府里居然真搭建起了戏台。而任老爷子,什么也没说。任兰昭心底本忐忑,一直到戏台真的搭建好了,才露出了笑容。
而到了任兰昭生辰那一日,上京城的人终于知道,琼楼闭门排戏是为了谁的宴席。一个女郎的生辰宴,邀请的也都是同龄的女郎。整个上京,有头有脸人家的女郎几乎都被邀请了。除了几家。
后宅和朝堂不同,任凭男人们在朝堂怎么闹,后宅妇人们总是要保持一团和气的。风水轮流转,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求到人。这也是上京城中人都有的默契。
而这任府三姑娘,父亲官位虽不高。但却有一个摄政王姐夫。
如今任府行事如此明显,谁都知道了这几家的女郎和任家这三姑娘不和。众人虽什么都没说,但如今正是各府适龄女郎议亲的时候,各府也都有了自己的考量。
任府热热闹闹时,任兰嘉正躺在夫君宽厚的怀抱里午睡。迷迷糊糊之际,修长的手摩挲着她的耳垂。
“过几日要不也让琼楼戏班进府一趟。府里冷冷清清的,你也无趣。”
陈朝还记着婚前在琼楼遇到过她,想来,她也是喜欢听戏的。
任兰嘉昏昏欲睡,也没细听,只是含糊着应他。
过了几日,青云来问她想在哪听戏时,任兰嘉还愣了一下。慧心贴在她耳侧提醒她,任兰嘉虽不记得,但对于他的贴心,还是应下了。长公主府本就有戏台,都不用搭了。
任兰嘉思索了下,觉着自己一人听戏实在没意思。
“给任府和广阳侯府都下帖子吧。对了,给中书令府也下一贴。”
多年不曾开门迎客的长公主府居然下了帖子。虽只邀了亲近的几家,但下给任府的帖子说了,任兰昭可以带她的闺中好友一同去。
那可是上京城最奢华的长公主府,宴客的是如今后宅中身份最尊贵的摄政王妃。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任兰昭收到帖子,比自己生辰宴都高兴。
任兰昭急忙给自己的闺中好友都发了帖子,长公主府要办戏宴的消息也就散了出去。
府里要办戏宴,下人们自然就开始忙碌,管事和慧心确认戏宴的相关事宜时,素念匆匆走了过来,脸色还有些难看。慧心将单子还给了管事。
“你先回前院吧。”
素念整个人显得有些焦躁。管事刚走,还没等慧心开口问,她就迫不及待开口。
“王爷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女郎。”
慧心一顿,皱了皱眉:“可知是何人?”
素念摇摇头:“不知。我问青云,青云也不知情。王爷进府便把人带进了前院书房了。还关了书房门,也不知在里头做些什么?要不要和王妃说啊。”
换成以往,素念哪会和慧心先说。直接就去自己主子面前说道了。可是如今,她主子有身孕,受不得刺激。
慧心的性子沉稳,比素念也想的多。这些时日,陈朝对任兰嘉的好她也看在眼中。
“王爷就算要收人,也不会在这时候收。再说了,也不会往府里带。”

这是长公主府,而不是王府。哪有明目张胆往夫人的陪嫁府邸带小妾的。
素念也回过劲来。
很快,素念和慧心弄清了男主子突然带回府的女郎的身份。
长相明艳少女跟在陈朝的身后进了正房。
慧心和素念正警惕着,任兰嘉也一脸莫名,少女咧了嘴冲任兰嘉灿烂一笑:“表嫂。”
任兰嘉的视线从少女身上挪到了自己夫君身上,陈朝沉着脸走到她身旁坐下。见少女站没站相,眼神还四处乱转,他拧了拧眉。
“叶芙蓉,站好了。”
陈朝一声冷喝,少女立马绷紧身子。陈朝侧头看向任兰嘉。
“阿姐这几日身体不佳,便让她出宫住几日。待阿姐身子好些,我便把她送回宫中。”
后宫那么大,不是无处住。而是没人能管教住太后的这位嫡亲表妹。
立在屋里中间的少女五官明艳,样貌张扬。瞧着和太后有几分相似。看来,陈朝母族这一脉样貌都不俗。
任兰嘉温和一笑:“表妹既然出宫了,就在这多住上几日。不急着回宫。”
叶芙蓉在宫里憋坏了,如今浑身发痒。早知道上京城这么憋屈,还不如在凉州。好不容易出宫了,哪里还想回去。当即接话。
“谢谢表嫂。表嫂我会乖的,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这话说的极为顺畅,可见以前说过多少次。
陈朝听到这话,脸色越发深沉,任兰嘉握住了他的手:“别吓着表妹。府里院落多着呢,表妹要不要去瞧瞧。想住哪便住哪。”
叶芙蓉忙不迭点头。
“素念,带表妹去看看院子。”
叶芙蓉走后,陈朝反握住了任兰嘉的手:“过几日,我就送她回宫。”
任兰嘉只笑笑:“无妨的。”
叶芙蓉在荒芜的凉州长大,只听说过上京城繁华。可初进京,还未见识过上京城的繁华。就在城门处被抓进了金吾卫。后又被扭送进了皇宫。皇宫虽大,但哪里比得上长公主府的精
致和奢华。素念带她看院子时,她眼睛险些都收不回来。
逛了一半,叶芙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表哥这是娶了个金饽饽啊。
最后,叶芙蓉也只选了一个僻静的院落。她想好了,她要离她那个凶神恶煞的表哥远些,少在他面上晃悠,他也就不会想起她,也就不会把她再送进宫了。
叶芙蓉在宫里憋屈了多日,也不知道她一出宫就赶上了长公主府难得的热闹。
第54章
有了身子后,任兰嘉有些贪觉,陈朝每日起身上朝时都会放缓动作,尽量不惊动她。所以任兰嘉在大多时候醒来时都已日上三竿。
叶芙蓉在宫里被教养嬷嬷教了几日,也懂得了些规矩。到长公主府上第二日就想着早些去给表嫂请安,想给她表嫂留个好印象。只是没成想遇到了她最怵怕的表哥。
“你来做什么?无事少来扰你表嫂。”
叶芙蓉只在她母亲嘴里听说过自己的表哥,母亲说表哥才貌双全,气宇轩昂。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姨母也说他是个好弟弟,肯定也会是个好哥哥。叶芙蓉没有兄弟姐妹,因此对这嫡亲的表哥一直也好奇。和父亲吵架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她要进京投奔表哥。可谁能知道这表哥长相确实不俗,但性格却全然不似母亲和姨母说的那样。对她一点也不好,不是冷脸就是黑脸。
陈朝训斥完她,就走了。叶芙蓉对着高大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本想愤然离开,却想起了她表嫂如今有孕在身。便蹑手蹑脚离开正院。
院门离正房还远着呢,即便她跑,都不会吵到屋子里的人。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侍女们都捂嘴笑了。
任兰嘉用早膳时,素念也将这事当玩笑话说给她听。
用过早膳,任兰嘉亲自去了叶芙蓉暂住的院子,叶芙蓉见到她也有些意外,还有些局促。
“表嫂……你怎么来了?”
任兰嘉环顾四周:“昨日太匆忙,也没能来看看。这院子,还住得惯吗?住不惯再换一处。”
叶芙蓉连连摆手:“表嫂,这挺好的。这院子比我们那的都督府的宅邸都要好。”
眼前的少女长相明艳,看着也是精明的长相,但一说话就破了功,有些憨傻。
任兰嘉笑了。叶芙蓉看呆了。
她们凉州的女郎都彪悍,像她表嫂这么温婉这么柔情的女子太少见了。
“听闻早间你来正院时遇到你表哥了?你表哥只是瞧着冷了些,其实挺好的。”
叶芙蓉瘪瘪嘴,才不是呢,比她爹都凶,上京城一点都不好玩,她都想回凉州了。
“过两日府里有戏班来。我娘家的三妹妹也会来看戏。她和你年纪相仿。你与她相熟相熟,到时候让她带你在上京城四处逛逛。”
叶芙蓉眼睛一亮:“真的吗?”
任兰嘉点头:“嗯。”
陈朝训斥完表妹便进了宫,太后身子不适,他在宫里便留到了深夜才回府。回府时任兰嘉还没睡,屋子里更是堆了不少匣子。陈朝走到她身侧,搂住她。
“这是在做什么?”
“给表妹挑首饰呢。我今日去表妹院子里看了看,表妹似乎没带什么行装出宫。她如今虽然还带孝,但也太素净了些。”
陈朝一个男人,哪会在意这些细节。眼下看任兰嘉对叶芙蓉这么上心,心底也柔了些。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不过是些首饰,明日我让青云去外头给她买。你的留着自己戴。不用给她。”
任兰嘉转身,刚好转进了他的怀里。她仰着头看他:“夫君的表妹不就是我的表妹吗?我当表嫂的给表妹几件首饰而已。是我该做的。夫君也是,对表妹别那么凶。都吓到她了。”
陈朝挑眉,本想说叶芙蓉哪是他能吓到的。但面对任兰嘉那柔情似水的双眸还是微微颔首。
到戏宴这一日,任大夫人,任三夫人还有任兰昭早早便到了。因为任兰昭请了几个要好的小姐妹。她得早些来迎她们。
来得早,侍女们便带她们先去了正房。
进去后见到任兰嘉身侧站着一个陌生少女,几人还有些奇怪。任兰嘉主动道:
“大伯母,三叔母。这是芙蓉,夫君的表妹。刚从凉州进京,要在上京呆一些时日。芙蓉,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三妹妹。兰昭。”
叶芙蓉僵着身子,走到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面前行了个礼,那礼行的别扭,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一笑。
“表姑娘不用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
叶芙蓉行完礼后视线落在了任三夫人身后的任兰昭身上。
对于突然出现的叶芙蓉,任兰昭心底有些怪异。她三姐姐本来只有她一个妹妹的。如今又多了个表妹。任兰昭有种三姐姐被人分走的感觉。
“听表嫂说,我比你大些,我叫你兰昭妹妹可好?”
任兰昭顿了下,见上头任兰嘉正看着她呢。她也笑笑,只不过笑意浮于表面:“好。”
“时辰不早了,只怕你的那些小姐妹也快到了。让慧心陪你去前头候着,把芙蓉也带上。今日你也算是半个东道主,你得照顾好你芙蓉姐姐。”
任兰嘉这一番话,远近亲疏立马就展现出来,任兰昭咧嘴一笑,心中也有了使命感:“二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芙蓉姐姐。芙蓉姐姐,你随我来,我一会介绍我的闺中好友与你认识。”
两个年轻女郎牵着手一道出门了,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也坐下了。如今任兰嘉有孕在身,她们坐下后自然第一时间先关心任兰嘉的身子。
正闲谈着,侍女引着任兰宜和温闻烟一同进了门,温闻烟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
见到女儿,任大夫人笑了:“你们怎么一同到的?”
任兰宜回道:“正巧在大门处遇到了。”
几人的视线又落到了随温闻烟一起来的少女身上,少女瞧着和任兰昭差不多的年纪,她盈盈而立站在下首给几人行了个标准的半礼:“莫如见过王妃,见过任大夫人,任三夫人。”
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也参加过他府的宴席,见过温闻烟身侧的少女。这是中书令府的女郎,温闻烟的小姑子,沈莫如。
任大夫人和善一笑:“昭儿就在外头呢,你们没遇上吗?”
温闻烟看了眼小姑子,笑道:“嗯,遇见了,如儿想着先来给长辈请个安。一会再寻去她们。”
温闻烟说话的时候,任兰嘉打量着她身侧少女,装扮精致,身段玲珑,面容沉静,气质温雅。典型的京中贵女模样。
随意打量了两眼,任兰嘉收回视线:“今日就只是听听戏,不讲究那些规矩,别拘着。”
时辰也差不多了,众人便一同往戏台去。任兰嘉走在最前头,身侧侍女环绕,慧心更是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她有孕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晓。眼下这般做派,只让人觉着她排场极大。
走在最后的沈莫如看着前头那道纤细的背影。眸中精光微闪。
任兰昭的闺中好友都已经到了,见到任兰嘉纷纷行礼。任兰昭的闺中好友大多也都是清流门第的,都是长相清婉,行事落落大方的女郎。任兰嘉笑笑,让她们今日都不必拘束,就是普通的戏宴,尽管顽便是。
众女郎面面相觑,得知今日来长公主府做客,家中都是百般叮嘱,没想到摄政王妃居然这么和善。任兰昭仰着头,露出傲娇的小模样。任兰嘉说完话,她便拉着自己的小姐妹到一旁坐下。
这些女郎年纪相仿,马上都要成婚了。肆意的日子也不多了,女郎们聚在一处嬉笑着。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看着她们感叹:还是年轻时好。
人到了,戏班还在准备。见叶芙蓉和任兰昭她们玩在了一处,任兰嘉也就松了身子慵懒靠在圈椅上。她偏过头同任兰宜和
温闻烟说着话。说着说着,聊到了已经出京的姜澄。
“前几日来信了,生了个女郎。如今在外的日子虽然不比上京,但也有盼头。他们夫妻二人,只要相护扶持着不比往日差。”
姜澄的公爹虽入狱,婆家家产也被查抄了。但她夫君争气,虽没上一甲但也考中了进士。殿试后被外放了。姜澄拖着身子也跟着一同去了。姜澄有嫁妆傍身,夫君又勤勉,往后倚仗着娘家的人脉,过的也不会差。
不管如何说,总归是遭了难,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听了也有些唏嘘。任三夫人看向在女郎堆里巧笑嫣然,无忧忧虑的女儿。她所求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想女儿能一世平安。
正说着话,侍女递来了戏折。任兰嘉无所谓看什么,便让将戏折给了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几日前,琼楼的戏班在任府刚热闹过,任兰嘉大夫人和任三夫人合计了下,点了出没见过的戏。
戏开演,众人的视线也就放在了戏台上。原本还嬉闹的一群女郎也都噤了声,目光专注看着台上的戏。
都说是戏宴,除了戏自然还有宴。
一出戏罢了,也到了午膳时间。任兰嘉如今还是见不得大的荤腥,也不想拘着任兰昭她们,侍女们便在戏台旁的水榭中给一众女郎单独摆了宴席。任兰嘉和任大夫人几人一处。
温闻烟不是头一回来这长公主府了,今日侍女们对任兰嘉过于小心翼翼了,温闻烟也大致瞧出了一些端倪,她坐在任兰嘉身侧轻声问道:“你可是有了?”
任兰嘉只笑不语,温闻烟了然。没想到比她成婚迟的人却先有了身子。但这可是喜事,温闻烟也替她觉得高兴。
“那我又要当姨母了。”
几个坐在一处,都是熟悉的人,不需要交际,可以安静说着话,吹着微风,也颇为惬意。
“砰!”
“啊!”
“快快快,救人救人。”
突然的一声巨物入水的声音还有女郎们惊慌失措的惊呼声打破了几人的宁静,顺着嘈杂声看去,女郎们所在的水榭已然乱套了,一众女郎趴在栏杆处都探头往水榭旁的湖里瞧。更有侍女纵身跳下了湖。

任三夫人面色一白,骤然起身,叫了一声昭儿随后不管不顾就往水榭那边跑去。任大夫人也起了身,面色惊慌:“这是发生什么了。”
任兰嘉也沉了眉眼,慧心急道:“奴婢这就去看看。”
任三夫人跑到水榭时,见到人群中一脸茫然的任兰昭后,心头先是一松,后是一紧。
落水的不是自己女儿,那是谁。要知道今日宴请的女郎都是自己女儿邀来的,这出了事可如何是好。随后她扫视了一圈,心里盘算了下任兰昭请来的女郎,可看了一圈,发觉她女儿请来的女郎都在啊。
这王府的表姑娘也在。
任三夫人脑中灵光一闪,这中书令府的女郎不在啊,她扭头看向湖中,两个侍女拖着一个女郎游到了岸边。
第55章
初秋时节,秋风起,拂来幽幽的桂花香,入眼的满院的如火枫叶还有庭院中悄然绽放的各色菊花。
不冷不热,正适合办宴的时节,长公主府闭府多年后第一回办的戏宴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戛然而止。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安抚着受了惊吓的女郎,把她们一一送上了归府的马车。后宅客院的屋檐下,两个身型纤细的女郎板着身子并肩而立。
一人茫然,一人抿着嘴一脸倔强。
任兰昭看着紧闭的屋门,茫然又无措,心中暗念:这下完了,惹大祸了。她偷偷瞥向身侧的人,扯了扯她的袖子:“芙蓉姐姐,她不会有事吧。”
叶芙蓉冷哼一声:“死不了。”
死自然是死不了的,但有人吓坏了。
屋子里,温闻烟脸色都白了,看着府医给榻上的人把脉,焦灼到都快将手中的帕子绞烂了。
榻上的人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脸色虽不大好看,但还算镇静。还笑着安抚温闻烟:“嫂子,我无事,不用担忧。”
温闻烟怎么能不担忧。这可是她小姑子,婆家千娇万宠的女郎。这与她出来一次,就跌进了湖里。还好今日都是女郎在,伺候的也都是侍女。救她上来的也是侍女。如果有郎君在,这名节可就毁了。
府医收回手:“这位女郎无事。呛了几口水,我配个清肺的方子,服几贴便可。”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温闻烟大松一口气。一直坐在软榻上未说话的任兰嘉看向慧心,慧心心领神会带着府医去配药了。
温闻烟坐到榻上,牵住了沈莫如的手:“怎么会跌进湖里呢?”
沈莫如一只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轻轻咬着下唇,眼里透出一丝纠结,偷偷瞥向了任兰嘉。一副欲言又止又不敢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她这是受了委屈。温闻烟见到小姑子这副模样,也是心中一紧。
任兰嘉温和一笑:“沈姑娘,别怕。同我说说。”
沈莫如抿了抿嘴,低声道:“王妃莫怪罪三姑娘,水榭中人多,三姑娘身型不稳,才不小心撞到了我的。”
温闻烟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任兰嘉,任兰嘉脸上的笑意更柔了。
“今日设宴,是下人思虑不周。这水榭的栏杆终归太矮了些。这兰昭自小又毛毛躁躁的,让你受惊了。兰昭那我自会让她母亲罚她,让她好长长记性。前些时日,宫里刚送了整副波斯进贡的红宝石头面。我喜素净也戴不上,一会沈姑娘回府的时候带上。就当压惊了。”
任兰嘉语气淡淡的,言语中也有息事宁人的意味。温闻烟心中有些复杂,一边是好友的妹妹,一边是自己的小姑子。
温闻烟左右为难之际,沈莫如笑笑:“王妃您太客气了,我怎么好收您的头面,三姑娘也不是有意的。无妨的。”
沈莫如虽这么说,但任兰嘉还是道:“收下吧。你衣裳也毁了。前几日江南的庄子还送了不少时兴的料子过来。素念,嘱咐人都装上,一会一起送到中书令府去。再装些雪燕,让沈姑娘润润肺。”
波斯进贡的珠宝,本就珍稀。更别说整副的红宝石头面了,这可是买都买不到的。
温闻烟真以为小姑子是不小心被任兰昭撞到的。面对任兰嘉诚意满满的赔礼,她捏了捏小姑子的手。沈莫如垂下眼眸,掩盖住了眼眸中的情绪。
“既如此,那莫如就收下了。王妃也莫责罚三姑娘了。她不是有意的。”
解释一回,可能是真心替人遮掩,解释两回,那就是有意提醒。任兰嘉的笑意不达眼底。
“沈姑娘好生歇一会,喝了药再回去。”
任兰嘉出门时,两对遥遥落在门上的眼神立马收了回去。有些松懈的身躯绷紧。素念搀扶着任兰嘉,任兰嘉面无表情从两人面前路过。
“都跟我来。”
正房内,死一般的沉寂。侍女们都退下了,软榻上任兰嘉闭着眼揉着眉心,屋子中间两个女郎垂着头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
一个侍女悄然推开房门,走到任兰嘉身侧,低语道:“王妃,三夫人在外呢。她和大夫人将各府女郎都送走了。问三姑娘呢,还问沈姑娘如何了。”
任兰嘉掀开眼帘:“与三叔母说,沈姑娘无事,一会就回府了。让她们也先回去吧,就说我想留三妹妹住几日,过几日再让人送她回府。”
“是。”
侍女走了,屋子里又陷入沉寂,任兰昭闭了闭眼,似乎鼓足了勇气,迈了一步。可她刚迈上前,她的手腕就被人拽住。叶芙蓉踏步上前,面容坚定。
“表嫂,都怪我。是我把那个沈莫如踹下去的。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实在不行就把我送回凉州吧。”
叶芙蓉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和无惧。任兰嘉挑起眉眼看向她,任兰昭也咬了咬下唇走上前:
“二姐姐,我也有错。是我伸脚绊她了。你别罚芙蓉姐姐,罚我吧。”
明明是领罚,两人却争先恐后。任兰嘉看着堂下两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叶芙蓉和任兰昭愣住了,任兰昭心中更恐慌了,完了,二姐姐被气坏了,都笑了。
“谁说我要罚你们了。”
“啊……”
叶芙蓉和任兰昭都懵了。
“不过是个中书令府的女郎,推便推了,踹便踹了。想来是她惹你们不快,不然你们也不会如此。”
任兰昭看着软榻的人,头一回觉着陌生。都是任府的女郎,自幼接受的就是要与人为善,克已反身的教导。如今,任兰嘉居然说,别人让她不快了那踹了打了也无妨。任兰昭方才站在屋檐下,内心忐忑了许久,生怕二姐姐从此就厌恶她了。如今听任兰嘉这么说,眼眶开始泛红。
叶芙蓉则眼睛发亮,她才到这长公主府住了两日,与这表嫂接触不多,只是觉得她说话温声细语瞧着脾气极好。如今看来,居然也有她们边关女子的豁达。叶芙蓉咧嘴一笑,凑到任兰嘉身侧:
“表嫂,我同你说,真不是我们有意的。我们是在替你出气呢,那个沈莫如觊觎表哥,就是个狐狸精。”
任兰嘉挑眉:“哦?”
叶芙蓉见任兰嘉起了兴趣,更是侃侃而谈:“表嫂,那个沈莫如真是个狐狸精。看着正儿八经的,其实内里坏着呢。刚来就凑到我身边,话里话外和我套近乎,同我打听表哥的事,还怂恿兰昭妹妹带我们去逛园子。这看似逛园子,可表哥就在前院呢,谁知道她是想逛园子还是想见人呢。”
任兰嘉听了叶芙蓉的一番话都有些意外,不是意外沈莫如的做派,而是意外叶芙蓉能看出这么多来。任兰嘉觉着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叶芙蓉仰头表情骄傲:“这种人,我在凉州就见过了。以前在凉州,就有女郎同我套近乎,都是想打听表哥的事。我母亲说了,我这德行,那些文官家的女郎才看不上我呢。定然是另有所图。”
有些话,放在心底便好,尤其是贬低自己的话,没人会这么刺啦啦说出来。见叶芙蓉毫不忌讳贬低自己。任兰嘉轻咳了两声,任兰昭也怯生生看向她,努了努嘴。
“二姐姐,沈莫如看你的眼神我瞧了觉着不舒服。芙蓉姐姐同我说,要小心些她。她又怂恿我去逛园子。我心里一时生气,便起了歪心思。主意是我出的,你别怪芙蓉姐姐。”
一个率真,一个憨傻,本以为都没什么心眼的两个人凑在一处这结果也让任兰嘉意外。
见任兰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任兰嘉朝她招了招手。任兰昭走到任兰嘉面前。
“我真的不气,我们昭儿这是护着我呢,我怎么会气呢。”
在琼楼被抢了包房,因为不想和人起冲突,只能自己默默忍了哭着回府。如今为了她,都敢把人踹进湖了,任兰嘉摸了摸任兰昭的头。
“留你下来可不是为了罚你。你芙蓉姐姐初到上京城,都还没见识过上京城的热闹。明日起,你带你芙蓉姐姐四处逛逛,我出银子,看中什么,想要什么,随意买。”
叶芙蓉和任兰昭眼睛双双一亮,本以为要被罚,没想到却是这种好事。两人一人一侧,挽住了任兰嘉的手。好嫂嫂,好姐姐一口一声叫着。
不仅能出去玩,任兰嘉还开了库房让她们随意挑首饰。叶芙蓉眼下还不能戴,以后能戴啊。
得了好看的首饰,还得了一个好友还能出去玩。叶芙蓉很是高兴,出正院时,就差蹦哒着走了。结果刚出正院,就见到游廊下,高大的男人面色阴沉来势汹汹。叶芙蓉心中咯噔一下,想起了那日她在金吾卫初见到她表哥时,他也是这副神情。
叶芙蓉下意识想转身逃,却发觉转身也是正院,她无处可去。
任兰昭不知叶芙蓉怎么突然就紧张起来,随后听到一声低沉声:“叶芙蓉。你给我站那。”
叶芙蓉跳脚,撒腿就往正房里跑,边跑还边叫:“嫂嫂,救我。”
叶芙蓉脚步极快,转头就不见了人影。任兰昭愣住原地,那声二姐夫还未叫出口,陈朝也迈着大步从她眼前走过。
陈朝进正房时,就见到叶芙蓉缩在任兰嘉身后,小心翼翼探着头。陈朝沉着脸:“叶芙蓉,过来!”
叶芙蓉又不傻:“嫂嫂,救我。”
任兰嘉甚少见到陈朝那么怒气外露的样子,只以为他知道水榭发生的事:“夫君莫气,沈姑娘那我已经安抚好了。。”
陈朝眉头一皱,下颚紧绷,扫向叶芙蓉的眼神如刀般锋利。“叶芙蓉,你又做什么了?”
那声音,都有些咬牙切齿。
任兰嘉一顿,不是为了沈莫如落水的事?
抓着她衣角的手越来越紧,任兰嘉拍了拍叶芙蓉的手:“莫怕,先松开我。”
叶芙蓉虽怕,但还是乖乖松开了。
任兰嘉走到陈朝身前,牵住了陈朝的手,随后转头:“芙蓉,你先回院吧。兰昭等着你呢。”
陈朝本有些紧绷的身躯,因为任兰嘉的靠近松弛了下来。然后眼睁睁看着叶芙蓉从他眼前落荒而逃。陈朝颇为无奈:“你还护着她。你知道她做什么了吗?”
任兰嘉仰头看他:“做什么了?”
“她上京前,偷了姨母还有她祖父的牌位。还有族谱。留信给她父亲,说她父亲要是敢娶继室,就要当着她祖父的牌位把族谱烧了。”
任兰嘉:“………………”
第56章
叶芙蓉的父亲乃一军主将,因为争吵不过自己的女儿被气到去军营宿了几夜,从军营回府才发现自己女儿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大事。
凉州距离上京城上千里,若不是主将无诏不得入京,此时到上京的就不是一封信那么简单了。
常人听了,都会觉得荒唐,而任兰嘉此时只觉得有些好笑,这突然出现的表妹行事确实异于常人。但身旁的人显然怒气上头中,任兰嘉压住唇角那一抹笑意。
“夫君莫气了。芙蓉年纪还小,又才失了母亲。一时悲切,行事难免欠了妥当。”
陈朝沉眸:“她已经十五了。”
但任兰嘉的话,让他想到了他久未相见,如今天人永隔的姨母,而在他和太后都在上京时,是叶芙蓉陪在陈国夫人身侧,承欢膝下。陈朝的怒气终究消减了些,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方才你说沈姑娘,她又做什么了?在戏宴上给你惹祸了?”
任兰嘉倚在他身边,他坚实的身躯给着她倚靠。抬眸,她只看到他锋利的下颌,殷红的薄唇还有高挺的鼻梁。
都说上京城女郎听到摄政王三字就闻风丧胆,对其避之不及。但那是他久在前朝,从不进后宅,没有几个女郎见过他的容貌。任老太太寿宴时,他陪陈国夫人贺寿,不过片刻停留,不知有多少女郎红了脸。年纪轻轻,权势滔天,如今他在朝堂上更是占尽上风。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家和女郎都动了心,只不过苦于没有接触到他的机会罢了。
不过一场小小的戏宴,才来这么几人,就让任兰嘉看了一场好戏。她有孕的消息还没散出去,一但散出去了不知又得有多少人前仆后继。一个魏棕,妾室的位置就有那么多人盯着,更何况是当朝摄政王。
任兰嘉淡漠一笑:“没什么,女郎间的小争执罢了。我有些累了,所以也就早早散了戏宴。”

听闻她累了,陈朝环住她的腰肢带她往软榻走,同时蹙眉道:“我明日就送她进宫。”
把任兰嘉安置在软榻上,陈朝也坐到了她身侧。
“有表妹在,府里都热闹多了。就让她在府里多住些时日吧。皇嫂也可以安心养病。她与昭儿也处得来。我便想着让昭儿也在府里住几日,她们俩可以做个伴。表妹刚失了母亲,宫中又无同龄人,万一憋出什么来,你也不好同母亲交代。”
任兰嘉面上带笑,看着确实挺喜欢叶芙蓉的模样。陈朝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
“她若不老实,你同我说。宫里也不送了,索性送她回凉州。姨夫自会收拾她,”
任兰嘉垂眸,真舍得收拾,还能把叶芙蓉养成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叶芙蓉回到院子还是忐忑不安,以至于晚膳都没用几口。夜深,没等来表哥,等来了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
“表姑娘,王爷让我来取您从凉州偷运来的物件。王爷说了,表姑娘若交出来,王爷饶您这一回。表姑娘若不交,便让我敲晕您送回凉州。”
这眼看着好日子就在眼前,叶芙蓉还不想回凉州。她果断选择坦白。
“我放在城外了。”
侍卫:“劳烦表姑娘指个明路,属下自会去取。”
侍卫深夜出府时,任兰嘉正被人环在怀里。明明肚子还未显怀,但他的手却一直在她小腹流连。任兰嘉的手搭在他结实的小臂上,摩挲着他小臂上微凸的青色筋络。
“夫君想要小女郎还是小郎君。”
温热的身躯在怀,鼻尖是淡雅的檀香,陈朝抚着她的青丝:“都好。”
话落片刻,陈朝又补了一句:“只要不像芙蓉那般怎么都好。”
言语中既幽怨又无奈,堂堂摄政王偏偏拿自己的表妹没法子。打不得,想骂还有夫人拦着。
任兰嘉轻笑一声,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在戏宴上发生的意外,因为事关一个女郎的声誉,所以参宴回府的女郎都三缄其口。沈莫如的事没传出去,但摄政王的嫡亲表妹进了京的消息却散了出去。众人都不免好奇这摄政王的表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惹众人好奇的人正老老实实呆在长公主府内。刚惹了表哥不快,叶芙蓉还是觉得安分些为好。可在府里呆了两日,和任兰昭只能在园子里玩。她憋不住了。找了任兰嘉提了想出去逛逛。
任兰嘉应下,传来了观海:“她们出府多派些人跟着。”
观海:“郡主放心,都安排好了。”
任兰嘉点头,随即想起什么,问道:“江南的那如何,找到人了吗?”
吴悠和观南在漳州消失,观海在漳州还有附近城镇布下了天罗地网,但多日来依旧找不到任何踪迹。
“还没有消息。我想亲自下江南一趟。”
观南原本就是侍卫首领,吴悠又掌管长公主府这么多年。长公主府侍卫的能耐和路数,二人一清二楚。
任兰嘉沉吟片刻:“罢了,如今朝堂混乱。府里离不开你。他们真是隐居过小日子就也罢了,若不是,又生了其他念头,自然会再出现。”
观海垂着头,所以任兰嘉没有见到他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之色。不知是多年情感,还是因为如今她怀了身孕,对于吴悠和观南她终归是心软了。
观海沉默着退下了。
宫中的太后和陈朝对于叶芙蓉留住在长公主府的事本还有疑虑,但陈朝眼见着自己夫人脸上的笑意日渐增多,而府里也确实热闹了不少。便终于放下疑虑,对叶芙蓉也有了几分好脸色。
而就在叶芙蓉感受上京繁华之际,久病在床的太尉终于病愈了。上了朝,众人原以为的针锋相对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朝堂上孙太尉颇为沉默。而摄政王一党也颇为低调,在明面上朝堂迎来了短暂的平静。至于暗地里……
“金银、权势、美人、暗杀,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魏棕的手上捏着一纸信,那是盛钧行写来的信。信纸薄薄一页,却将他南下巡查不过月余就遇到的境况写的一清二楚。
魏棕的对面坐着陈朝,身侧坐着任和郎,魏棕把信递给任和郎后,凑到了陈朝面前。
“前两日你和中书令在上书房闭门聊了一刻,聊什么?难不成他想弃暗投明?”
魏棕带领着千牛卫,宫城中的事都躲不过他的眼。当日他就知道了陈朝和中书令闭门密谈的事。
陈朝眯了眯眼眸。朝堂中,哪有什么明暗之说。不过一方是暮气沉沉的老臣,而另一方是势头正盛的新贵罢了。
而中书令找他,提出了一个可笑至极的想法,说他的孙女有意与他,他若娶他孙女为侧妃,他必然如虎添翼,从此朝堂中,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话无人敢驳。
陈朝只觉着可笑,当他是什么,青楼小倌吗?当皇帝,要平衡前朝才娶了那么多后妃,但他不用。他陈朝,便代表前朝。这群老不死的,他让他们三分,他们便有了他们还能把控朝政的错觉,真是愚昧。
“让盛钧行不要拖,遇到阻拦,杀了便是。”
任和郎放下信纸。
如今刑部和大理寺的大牢都被金吾卫转交的官员塞满了。那些官员在金吾卫时还好好的,到了刑部大牢却莫名死了几人。
其中的蹊跷,不必言说。
而这样的杀戮,才刚开始罢了。
朝堂的沉疴积弊,已有多年。先祖在重病时匆忙托付了朝政,先帝生性又温和,世家伺机把持了朝政。如果不是陈朝,那如今的明丰帝必然又是世家手中的一个傀儡。
当年先祖深知自己儿子的性情,放着满上京城的贵女不要,选了偏远凉州的武将之女做太子妃,只怕那时就有了自己的考量。只是奈何还未好好筹划,就撒手人寰。
但最早的一步棋走对了。那个从偏远凉州来的太子妃的弟弟,如今成了众世家的梦魇。
几人在书房中一坐便是两个时辰,任和郎出书房后,跟在陈朝身后往后院走。
任兰嘉早就知道任和郎进府了,她弯了弯眉眼:“二哥。你今日怎么来了?”
任和郎:“来看看你,顺道把昭儿接回去。她在你这都呆了快一月了,三叔母天天在家里念叨,说她恐怕都不记得她还有家了。”
任兰嘉不拘着任兰昭,长公主府内景致好,又有好吃好喝的,任兰嘉又给了她许多银子派了侍卫随意她出府闲逛,叶芙蓉还会教她习武还和她说了许多边关的趣事,不过几日,任兰昭就乐不思蜀了。
只是,长公主府毕竟不是自己家,终究有回去的一日。任兰昭得知了二哥哥来接她,就耷拉了脸,叶芙蓉也不舍。
“无事,我去任府寻你玩便是了。”
只能如此了,任兰昭来时,只是一个人。回任府时,又装了满满一车。
没有任兰昭在,叶芙蓉也有些提不起劲,她只能每日去寻自己的嫂嫂,这才发觉,她嫂嫂真厉害,坐那抄佛经,一抄便是一下午。
叶芙蓉也跟着抄了一回,但她那狗爬般的字迹,她自己见了都觉得会玷污佛祖。索性放弃了。
任兰嘉也不是每日都抄录佛经,身子过了三月后,她没那么嗜睡了,想找些事做做。只是,不管做什么,多了许多空闲时间呆在府里的男人都会制止她。想看书,他怕伤眼睛,会念与她听。想抄佛经,他怕累着她,会替她抄。
他忙于朝政不在府里时,任兰嘉不觉着,他闲下来,任兰嘉才发觉他非但不是什么冷情之人,反而还爱管教人。而任兰嘉只是笑笑而过,毕竟已经许久没人因为担忧她而管着她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月,任兰嘉的怀胎也有六月了,身子已经显怀。府里的侍女开始缝制小主子的衣裳还有小布偶,任兰嘉也得了新的乐趣。
而这平静祥和的日子在旧年之终,新年之始被打乱了。
南下巡查的盛钧行回京了。
第57章
寒风呼啸,风雪漫卷,廊檐下的红灯笼随风摆动着,有些的灯烛早已被吹灭,整个长公主府中忽暗忽明。
而正房内,炭盆中炭火红暗相交,烘热了整个屋子。摇曳的烛光映射下,两具身躯交织在一处。
任兰嘉仰着头,双腿交叠,因为一个个如同星火燎原般的轻吻,她逐渐变得炙热。
喘息声,摩擦声……
掌中是与他十指相扣的小手,眼里是细嫩又嫣红的肌肤,鼻息间是熟悉的沁香,男人挺弄着腰腹,花蕊无需绽放,在这寒冬腊月他亦能带她见到春光。
灯烛虚晃了下,床榻上终于歇了动静。在这寒冷天,床榻上的两人额间都冒了薄汗,任兰嘉神色还有些恍惚,眼神虚空时,修长的手指攥着一方巾帕贴上了她的额迹。
有力的手,在给她擦拭薄汗时却动作轻柔。眼神也格外专注。任兰嘉渐渐回神,因为方才那番胡闹,渐渐赤红了脸。
任兰嘉身子四个月时,府医就说,可以行房的,小心些便是。可即便府医这么说了,在同寝一榻时,他也甚少起念头,只在她粘他
粘得发紧或者她偶尔又起坏心思作弄他时才会赤着眼借用她的手或者双腿。
如今天冷了,他也甚少让侍女再进房带她沐浴了。都是自己给她清理,有时她累极了,在他给她擦拭时,就会陷入沉睡。
今日午后他揽着她睡过一觉了,所以眼下任兰嘉精神甚好。在简单清理后,任兰嘉揽着他的窄腰,把头窝在他的肩胛处,他一手搭在她的背脊上,另一只手轻缓抚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雪这么大,也不知道给母亲送的年货到凉州没有。母亲年后等雪小一些会便回吗?”
“嗯,你生产时,母亲总要在的。母亲也总记挂着。本想着年前就回,只是姨母逝世头年,有许多讲究,姨夫一个粗人不懂那些规矩。”
任兰嘉其实并不在意陈国夫人回不回京,她身侧有他在便可。但他却会解释许多,生怕她觉着陈国夫人对她这个儿媳不上心。
夫妻两说着小话,门被人叩响。不是熟悉的侍女,而是一道低沉的男声:“王爷。”
来人只叫了一句王爷,什么也没说。但这说明了一切,没有急事,陈朝手下的人是不会进内院,更不会深夜叩响正房门。
陈朝垂眸看,任兰嘉已经松开他的腰,眉眼柔和。
“去吧,定然有急事寻你。”
衣裳方才褪下就堆在榻尾,伸手可得。陈朝套上中衣,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你先睡。我一会便回。”
“嗯。好。”
撩开幔帐,套上靴子,从屏风架上拿下外袍,边套边往外走。任兰嘉目送着他,看着他拉开房门。
“何事?”
凛冽的风还来不及钻进房,房门就被人阖上。
忽暗忽明的连廊下,黑衣侍卫拎着灯笼走在前方,照耀着前头的路。
一路向前院书房走去,本该寂静的院落此时灯火通明。青云打开偏房的门,就看到自己的主子在风雪中走来。
没有撑伞,雪白的雪飘落在黑色大氅上,格外醒目。
“人呢?”
青云让了让身子:“回主子,在里头呢。”
陈朝迈进偏房,本只有一张软榻的偏房如今放置了一张紫檀雕花大榻。是任兰嘉嘱咐人放的,上回小小的冷落,他在书房软榻睡了一夜。第二日她寻他时才感受到了那张软榻的单薄。他替她挡箭,从广阳侯府回府后,任兰嘉便让人在书房偏房放了一张榻。方便他在处理政事乏了的时候也有地可以小憩下。
如今这张特地为他准备的榻上躺着一人。凌乱的头发,赤红的双颊,微红的脸庞。还有一双肿胀发紫甚至有些溃烂的双手。所有的一切,都能看出,这人被冻坏了。
府医从睡梦中被人匆匆唤醒,见到榻上的情形也不由蹙了蹙眉。
把脉,开方,施针,府医行云流水。
针施到一半,榻上昏迷的人幽幽转醒。他的眼神初始有些迷离,在视线落到陈朝身上时又重新聚焦。
“王爷……”
一张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多嘶哑。但他顾不得许多。撑着身子就要起身,但被人一把按住。
府医不满:“施针呢,动什么动。本来就只有半条命了,剩下半条也不要了是吗?”

深夜被吵醒,年纪颇大的府医脾气也不好。
榻上的人一怔愣,陈朝走到榻前。
“不着急,躺着。慢慢说。”
胀痛的头,发酸的身躯,已经无感的双手。榻上的人努力保持清明。
“臣幸不辱命,保下了册子,进京前我将册子藏在了…………”
任兰嘉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身侧有了动静,她睁开眼,灯烛被灭了,她只能看到一个虚影。
“发生何事?”
“无事,睡吧。”
次日任兰嘉醒来时,他已经不在身侧了,若不是有恍惚的记忆,她还以为他昨夜没回房。
过两日便是除夕夜了,府里的侍女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窗柩上贴着剪纸,廊下挂着红灯笼,一派喜色洋洋之色。只有一众侍卫,依然是一身黑衣。即便是新的侍卫服,但因为颜色的缘故也看不太出来。
观海一身黑衣走在庭院中,时不时就有侍女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任兰嘉已经成婚,这些自小伺候她的侍女也都到了成婚年纪。她们比其他府里的侍女幸运,好吃好喝供养着不说,到了年纪除了赎了身契出府或嫁管事外,府上还有一众身姿挺拔的俊俏侍卫可以选。
观海年纪是大了些,但胜在是主子的心腹,而且长相也不差。再说了,年纪大的懂得疼人。可任凭那些侍女怎么送秋波,观海都如同看不见一般。
踏进正院,慧心开的房门。她抬着厚重的门帘瞥了他一眼又很快就收回视线。
屋子里只有慧心伺候着,任兰嘉也没让她退下。
“盛钧行回京路上被追杀,王爷派去护卫他的侍卫也死了大半,在快到上京时,他突然失了踪迹,不知何时混进了城,昨夜倒在了府门前。府医去看过了,无大碍,但估计得缓上一阵。”
任兰嘉不太关心朝事,只是因为盛钧行昨夜倒在了长公主府前,所以观海才来一报。
“他做了什么?”
盛钧行人言微轻,初入官场,又没有靠山。便是他领了南下巡查的令,也没有多少人将他放在眼里。
观海摇头:“府医施针时,只听到他和王爷说了什么册子,只怕是得了什么要紧的证据,会牵连到上京城中的人。”
朝堂之争,任兰嘉也不在意。
“知道了,警戒些,别让人进府杀了人。便是他出府,也派人跟着。”
观海不知道任府有意将任兰昭许给盛钧行,只以为任兰嘉是想替陈朝护着人。垂着头,默默应下了。
在上京城的人都沉寂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时,无人知晓,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任和郎借着送年礼的名义在除夕夜前一日登了长公主府的门,见到盛钧行的样子也是一愣,生在富庶人家,盛钧行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外貌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眼神,短短几月,盛钧行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洒脱,已然变得锋利。
任和郎在前院书房呆了很久,才去了后院见任兰嘉。他来,只是为了和任兰嘉商议一事。
“后日初一,我带昭儿来,让她与钧行相看。”
任兰嘉眉眼一挑:“怎么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盛钧行如今卧在榻上,着实不是什么相看的好时机。
任和郎皱着眉头:“昭儿前些日子去赴宴,被定国公府的世子缠上了。来府上提了两回亲了,三叔父在府衙也被定国公堵了一回。祖父有意让昭儿早些把亲事定下来。”
定国公府,开国公府,袭爵数代都未曾被降爵,都是因为他们手握十万大军的兵权。虽以武起家,但如今也是权贵门阀,与太尉一派一向交好。
一般权贵家的郎君,总要脸面和矜持,但以武承家的勋贵门阀,行事鲁莽些,也没人说什么。这定国公府的世子,前不久才换防回京,刚回京这么多女郎不选偏偏就缠上了任兰昭,背后无人指点,谁能信。
任兰嘉沉了沉眼眸:“知道了。你带昭儿来吧。”
任和郎来还有事要说:“你到时劝一劝昭儿,三叔母怕她一时犯轴。死活不应。”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任
兰昭应不应的事了,任府的长辈本可直接就定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任兰昭没什么好不愿意的。但他们总想着得任兰昭自己点头。
任兰嘉和陈朝说这事的时候,他似乎也不意外。
“你动用盛钧行进御史台时,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祖父看上他了?”
陈朝:“不是你祖父看上他了,是我和你祖父提了他。”
陈朝用人,从来不看什么忠心。只有利益和前程才能绑住人。但盛钧行身家雄厚,性情又洒脱。他能利用的除了盛钧行心里的那正义和抱负外,还得用人才能绑住他。倒不是他想利用任兰昭,对于任兰昭而言,盛钧行也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他提议,真正应下的还是任老爷子。
任兰嘉认真打量着身边的人,他看似漫不经心在下棋,但每一步棋子和棋路都在心中谋划好,甚至早早开始布局。
“定北公世子,也是你的人?”
陈朝抬眸,头一回用探究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夫人。
她是如何得知的?
第58章
任和郎走后,任兰嘉静思了片刻,她如今怀着身子,下头人甚少拿琐事烦她。因此任兰昭被人定国公世子缠上的事也无人来报她。
而方才他又说盛钧行是他推给祖父的,他既然能把任兰昭的婚事也算计进去,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任兰昭被太尉一派的人痴缠,尤其是盛钧行被追杀生死难料之下。他真不怕任兰昭被定国公世子纠缠上?
算算时间,定国公世子缠上任兰昭的时机,正是盛钧行被追杀不知踪迹的时候。
任兰昭即将及笄,婚事迫在眉睫,而盛钧行此时又生死难料。他的未来连襟,他怎么可能马虎,这时候定国公世子出现了,定国公世子只怕是他为任兰昭选下的备选夫婿,是他推出来挡路的,也是选好的后路。
对上那双探究的双眸,任兰嘉勾唇一笑:
“我不过胡猜的,那不成真是?”
任兰嘉眉眼柔和,带着一丝疑惑。仿佛方才她问那句话时的正经神色是他的错觉。陈朝收回眼神,也未正面回应她,只是道:“你眼下安心养胎便好,其余事你无需忧心。”
成婚后,他似乎只把她看成了一个只会诵经祈福,不理世事,娇养在后宅便可的夫人。他无需她打理内宅,也无需她与外头的后宅妇人结交,更从不主动向她提及朝事。任兰嘉垂下眼帘。
她虽无心朝事,但他身在其中,如今被驾到这个位置更是没有丝毫退路。她怎么可能全然不在意。
她无心什么心计谋算,唯有杀而已。
眼下他游刃有余,占尽上风,她才事事不理。若哪日失了成全,她不介意杀些人。即便未来某一天想动他的是龙椅上的那个好侄儿,她也照杀不误。
鸟尽弓藏,说不准就有那一日,而从母亲抛下她,选择救那好侄儿时,她就想杀了他。
陈朝不知身侧人心中所想,只见她垂下眼眸,心绪不高的样子。他微叹一口气,将她揽在怀里。
“朝堂之事繁杂,人心叵测。但不管如何,我都会护你,护任府周全。”
怀里的人因为隆起的小腹,如今不能圈住他的腰,只是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我相信夫君。”
次日,正是除夕大年夜,一贯早起的男人也难得陪着自己的夫人在榻上赖了一回床。幔帐被掀起挂在床柱上,侧着身子趴在男人胸膛上的任兰嘉眨着眼睛看着从窗柩外透进的金黄阳光。
下了几日的雪,今日居然出了阳光。
因为怕出门会滑倒,任兰嘉已经被拘在屋里好几日了。虽说她习惯了呆在房里,但在这寒冷冬日见到阳光还是有些蠢蠢欲动的。
“夫君,我想出去走走。”
男人闭着眼眸。
“好,一会用完午膳我陪你去花园走走。”
任兰嘉的指尖在他的胸膛划了几下:“我想出府逛逛。”
眼眸睁开,陈朝整个人还泛着慵懒。他垂眸,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前几日和魏棕聊完朝事,魏棕闲来无事和他聊起了家常。魏棕说他夫人怀孕时,以往脾气甚好的人,像变了个人,心思多变又敏感。时不时就哭,还会发脾气,折磨得他够呛。说完,魏棕还幸灾乐祸问他,任兰嘉是不是也如此。
他的夫人,除了那次遇刺后,和他闹了一番脾气,此后都是安安静静的,而他们的孩儿也甚懂事,在腹中没有折腾母亲。因此魏棕体会的那些,他从未体会过。
一向温婉无欲无求的人,难得提了个要求,自觉陪她甚少的陈朝心生怜惜,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今日除夕,街上热闹。我带你出去走走。”
府里就如今他们两个主子,又无长辈在堂,叶芙蓉也在几日前被太后接进了宫了,他们想做什么自是无人拘束。
起身后,任兰嘉就笑意盈盈心情甚好的模样,陈朝见她如此也带着笑意。素念初还疑惑,得知男主子要带主子出去逛时,素念也咧嘴一笑,掏出了早就备好的胭红色锦缎为底赤金丝绣制的瑞兽锦裙。
衣裙不管是颜色还是绣样都是喜色满满的,衬了这年关的景也是对于未出世小主子的祝福。任兰嘉眉眼微转,素念已经捧着衣裙到她眼前了。
素念眼巴巴看着她,慧心也适时开口。
“今日除夕,难得热闹。王妃要不试试,素念她们花费了不少心思。”
任兰嘉从屏风后换好衣裙出来时,侍女们都眼睛一亮,而坐在榻上的男人也抬了眼眸。
她肌肤白皙,平日惯穿白衣,如今难得穿一回红衣,清眸流盼之下艳丽惊人。陈朝仿佛回到了那夜新婚夜,她也是这般,精巧的面庞,却有着一双纯净的双眸。
稍显厚重的衣裙,遮住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发髻还未梳起,乌发披散着,偏着头看他,露出修长的脖颈。陈朝心一动,过去揽住了她的腰。
侍女们只见到男主子走到主子身侧,揽住她,不知道低语了什么,只见她们主子瞬间红了脸庞,眸含秋水,瞪了她们男主子一眼。
男主子不怒,反而朗声笑了两声。
男主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甚少这么笑过。侍女们虽不知为何,但见到主子们恩爱,也都抿嘴笑了。
用了午膳,侍女给任兰嘉披上了雪白的绒毛斗篷,身穿黑色大氅的陈朝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院外走去。
马车早就备在了二门上,马车里青云还特地铺上了厚厚的软垫。
午后,阳光正好,暖阳融化了些许积雪,雪化成水,水积成潭。马车滚过,水花四溅,泛起涟漪。
今日是除夕,本就热闹的各街市更是热闹。
东市和西市摆起了市集,多了许多平日里上京城见不到的新鲜玩意,
马车到了东市两条街外,就寸步难行了。任兰嘉掀开车帘看了外头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派热闹景象。
“夫君,要不我们就这下吧。”
陈朝点头,率先下了马车,转身再牵住任兰嘉的手,待她缓步踩着马凳下车后,扣住了她的腰肢。
“人多,莫离开我身侧。”
在他们二人下马车的瞬间,侍卫们就隔开了四周的人群,将他们二人包围在其中。远处,高处,更是有多双眼睛默默警惕着。
市集上异常热闹,各式各样的摊位,吆喝声,讨价声交织在一处。还有不少卖艺人穿插其中,引得好奇的人群围成一个个小圈。
任兰嘉不管是上山前,还是下山后,都未曾亲自到市集逛过。更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陈朝在凉州长大,凉州街铺不多,市集却多。他司空见惯,身侧的人却兴致勃勃。陈朝小心翼翼护着怀中的人,拥着她穿过人群。当怀中人好奇看向什么的时候,他就会沉声为她解惑。
她只要对什么物件多留意几分,他就会让青云去买下。如果她说自己只是看看罢了,他就会道:“不过是些小玩意,回去摆着,万一哪日想起也能看看。”

而那些大声吆喝的小摊摊主,在见到被黑衣侍卫簇拥的二人时,也都看出他们身份尊贵,即刻就消了声,别说大声吆喝了,话都不敢说了。可再惶恐,耐不住他们给的银两多啊。今日是除夕,给出去的银两青云都不要找银,摊主收了银子立马露出了笑意,对着二人说了许多吉祥话。
一路逛下来,任兰嘉心情颇好,而身侧的人却怕她累着。“前面有家茶楼,要不要去坐坐。”
任兰嘉兴致正高呢,像丝毫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家卖布偶的摊位,她眼眸一亮,扯了扯他的衣角:“夫君,我想去那看看。”
她难得露出这么一副娇憨姿态,陈朝无奈,只能
遂了她的意。“好。”
这些时日,侍女缝制了不少布偶。他们的孩儿出生还有些时日,能玩上布偶更不知何时,但任兰宜家的源哥儿,正是能玩的时候。任兰嘉派人送了不少去广阳侯府。
府里侍女做的布偶虽多,用料精细,绣工也精巧,但样式单一,让任兰嘉起了兴致的摊位上,布偶样式繁多。摊主是个衣着朴素的妇人,见到他们二人也不似那些摊主一般唯唯诺诺,而是大方让二人看看。
任兰嘉拿起两个布偶,询问身侧的人,哪个更好看些。陈朝看去,一个是憨态可掬的狮头,一个是惟妙惟肖的雪白兔偶。这两个,一个适合小郎君,一个适合小女郎。摊位上还有些滚灯,拨浪鼓一类的适合孩童玩耍的玩具。再看她举着两个玩偶,期翼着他回答,陈朝眉眼变柔。
“都好,都买回去。”
摊主看着眼前一对夫妇,男子身型高大,紧紧护着身侧的夫人,明明有侍卫围着,还生怕她被撞到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而女子虽梳了妇人发髻,但面容青稚娇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被夫君捧在手心呵护着的新妇。摊主笑呵呵道:
“夫人若喜欢,都买回去。您二位一看就是恩爱夫妻,往后定然儿女双全。这布偶买回去,定然都能用上。”
儿女双全!
别说儿女双全,如今这一胎都不在他的预料中,陈朝未动,身侧的人倒是微微一笑:“那便都买回去吧。”
不仅是那两布偶,摊位上的物件任兰嘉都买了。青云掏银子,摊主包东西,侍卫们接过。
待青云和两个侍卫都手上挂满时,任兰嘉才心满意足,终于愿意去歇歇脚了。
歇脚后,眼看着市集上的人越来越多,陈朝不同意她再去。本想带着她往街铺走去。街铺里的物件虽精巧,但引不起任兰嘉的兴致。眼看着出来也有好些时辰了,陈朝揽着她登上了回府了的马车。
上了马车,见她嘴角一直扬着笑,陈朝牵着她手:“过几日再陪……唔……”
陈朝的嘴被细嫩的手捂住,他疑惑不解,任兰嘉娇嗔道:“夫君可别瞎许诺了,我都怕了。”
陈朝这才想起,他之前也对她许过两回类似的诺,可最终都出了些意想不到的意外,他觉着不过是巧合,但思及她诵经祈福多年,多少信奉些迷信,他最终还是没有将未完的话说出口。
话虽未说尽,但任兰嘉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回到府里,宴席也都备好了。
前两年陈朝都是在宫里陪着太后和明丰帝一起过的,而任兰嘉是在山上过的,今年是他们以夫妇身份过的头一年,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儿。明年,便是一家三口了。
侍女们都退下了,桌前只剩他们二人,
身侧虽然只有他一人,但任兰嘉冷了多年的心,终于泛起了暖意。
当年射杀了叛军,义无反顾走向她,对她说别怕的男子,如今是她的夫君,他们马上就要迎来他们的孩儿。今年是他们成婚第一年,虽然他还不爱她,但是他已经离不开她了,而他们还有许多年。
除夕宴后,皇宫的方向燃放起了烟花,侍女们凑在院中看烟花,屋子里任兰嘉衣裙都未脱,都还未曾沐浴,就被男人拦腰抱起,往床榻走去。
任兰嘉赤红了脸,他见到她穿这身衣裙时,就起了这样的心思,所以才对她说出那般不知羞的话。
他说:
“夫人穿这身衣裙,甚美。就像新婚夜一般,只可惜,时辰尚早,不能与夫人点烛共度良宵。”
第59章
烟花盛放,如昙花一现,须臾绚烂便消散。侍女们仰头,看着黝黑的天空,意犹未尽之时,雪白的雪花飘落。这才停了一个白日的雪又下了起来。
侍女们站了一会,这会才觉着双腿都有些僵了,跺了跺脚转回廊下,刚走到正房外,就听到里头令人脸红的音调。侍女们面面相觑,露出了然的笑。只留下了守夜的侍女,其余蜂拥而散。
次日,任和郎带着任兰昭偷偷上门时,任兰嘉还窝在温暖的怀里沉睡着,侍女蹑手蹑脚想来报时,却对上了一双锋利的双眸,侍女心中一凛识趣闭上了嘴又退了出去。
而一早就被拉出门的任兰昭眼下心情遭透了。新年第一日就要出门相看,相看的还是她见过两面的盛钧行。每一回见他他都衣着质朴,如果不是二哥哥说他出生富户,她都要以为他是个一贫如洗的穷书生了。也不是任兰昭嫌贫爱富,她只是觉着一个长相不差的怎么这么不注重外在。
只那两回,盛钧行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象就定了型。她本不想应,但这回是她祖父发的话,祖父发话,那这婚事十成有八成已经定了。她如果不应后头还有个定国公世子虎视眈眈。比起不拘泥外在的盛钧行,定国公世子才是真不合她的意。
任兰昭也知道此时不是她任性妄为的时候,所以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跟着任和郎出了门。
任和郎从三叔母嘴里也知道自己这个三妹妹喜欢长的好看的。身为男子,他自觉盛钧行长相不差,但他不懂女郎的喜好,而且眼下盛钧行刚遭了一番罪,外貌说不上好看。
“三妹妹,钧行南下巡查,历经磨难才回到京。眼下还受着伤,你切莫心直口快,说些伤人的话。”
任兰昭撇撇嘴,她虽然在家中说话直爽些,但在外头,她还是注重规矩的。
任和郎本意是想先见见任兰嘉,让她也劝任兰昭两句,但青云说王妃还睡着,王爷也陪着。
算算时辰,着实不早了。
但大年初一上门本就失礼,而且睡着的是他的妹妹,如今还怀着身子,有人愿意宠着惯着,任和郎高兴都来不及。
“那直接去前院吧。”
寒冷刺骨的风雪天,又正值这年关,路上出门的行人都少了,就连长公主府的下人都因为主子的特赦,大多窝在房中不出门。
而任兰昭跟着自己二哥哥到院落中时,看到了院子里,一片空旷洁白的雪地中屹立着一道孤傲身影。风雪中,他身型不动,身影欣长,背脊挺直,肩头的雪堆积,乌发更是夹杂着不少雪白。一看便在风雪中矗立已久。
“钧行……”
任和郎开口,那道身影缓缓转身。
原本俊俏的脸庞,如今面色苍白如雪,双颊薄红,额前几道碎发垂落,正在垂在眉尾的那一道血红伤痕上。他的眼眸沉寂,掀起眼帘淡淡看来,整个人显得孤寂又落寞。
人还是那个人,但一改之前见时的漫不经心模样。任兰昭心底咯噔一下。
快到午时,任兰嘉才幽幽醒来,身侧他还在,手上拿着公文靠在床榻上垂眸看她。
昨夜他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一身红裙刺激,难得动了真格,不知是怕伤着她,还是伤着腹中胎儿,昨夜他极尽温柔,偏偏就是那温柔,才最磨人,最后是她婉转着音调,求他,他才快上几分。
久违的欢爱,让两人一时都忘了时辰,任兰嘉都忘了自己是何时睡下的。眼下对上那一双专注的眼眸,昨夜的某些场景又浮现在任兰嘉脑中。
移开眼,避开那双眼眸。任兰嘉清了清嗓子。
“什么时辰了?”
任兰嘉还记着今日任兰昭要来。
“午时了,你二哥哥带着你二妹妹来过了。眼下已经回任府了。”
“来过了?怎没人通传一声?相看的如何了?”
“你睡着,就不让人吵你。相看的如何,后日你回任府问问便知了。”
后日大年初三,是出嫁女郎回娘家的日子。往年任三夫人都会带任兰昭回娘家,今年应该不回了。
大年初三转眼便到,这一日,任兰嘉被人从被褥中捞出时,还昏昏欲睡。见她皱着眉,有些不情愿的模样,男人温声哄着她:“若还困着,再睡会,午后再去任府也是可以的。”
女郎都是早上回娘家的,哪有午后回的。任兰嘉强撑着睁开双眸。
“不用了。”
说着不用,但上了马车,还是困顿到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任兰嘉下马车时,是被人抱着下马车的,任管家看着二姑爷怀里用披风包裹着看不清面容的人时,也是一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二房的郡主,怀着身子,如今可是两府的珍宝。
任管家压着音调:“王爷,王妃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着,要不要送王妃去院子里小憩片刻?”
任兰宜在魏棕的陪同下,早早就到了任府,正坐在任老太太屋子里,和任大夫人,任三夫人说着话。听闻下人来报,说王妃来了,但被王爷抱去了院子里小憩时也是微微一愣,随即一笑:
“二妹妹六个月了吧,正是嗜睡的时候。”
屋子里几人都生产过,知道怀胎的不易,任老太太也面露心疼:“传了话的,今日不来不要紧的,到底是身子重要。”
任大夫人道:“嘉儿一向重规矩,也孝顺。如今还能走动,自然想来看看您。身侧有王爷护着,也无妨的。”
任大夫人是亲眼见过那面冷又话少的二姑爷为他们府的二女郎挡箭倒地的一幕的,那时,他们成婚才几月,二姑爷就愿意舍命相护自己的夫人。每每想起那一幕,任大夫人就觉得动容。
只不过,此事鲜有人知,任大夫人也一直藏在心底,别说任老太太,便是自己的女儿都未说过。
任兰嘉醒来时,盯着青色的幔帐缓了好一会神才反应过来,她眼下是在任府未出嫁之前的闺阁中。大年初一,她睡到午时才醒,本以为是前一夜累着了。但昨日,还有今日都这般,而且她反应好像也迟缓了些,身子也乏力了许多。
任兰嘉怔愣着盯着幔帐看了许久,慧心进门才发觉她醒了。
“什么时辰了。”
任兰嘉撑起身子才发觉自己的外袍都被脱下了,她非但下了马车没知觉,连被人褪去衣袍安置在床榻上都没察觉。
“刚到午时呢,前头刚摆了宴。”
任兰嘉坐直身子,慧心去扶她,顺便拿着她的衣袍伺候她更衣。
院子离正厅有些距离,慧心给任兰嘉包裹上了厚厚的披风,院子里软轿一直候着。任兰嘉弯腰上了软轿后,轿夫小心翼翼一步步结结实实踩着往正厅去。
任兰嘉到正厅时,所有人都在,齐齐转头看她。高大的男人从宴席中起身,朝她走来,牵住她的手感知下了温度:“怎么不传话来,我去接你。”
任兰嘉笑笑:“有轿子呢。”
看着他们二人恩爱,席上的人也都露出笑意。
陈朝牵着她到席上坐下。他的座位旁一直空着一位,就是留给任兰嘉的,任兰嘉扫视一圈依次叫了一遍,今年宴席上除了大房的任和海外,三房的任和绍也不在。他下江南了,眼下应该和任和海在一处过年。
宴席上和气融融,众人交谈着,说着话,期间,任兰嘉发现她的大伯任大爷一直偷偷撇向她的小腹,自她怀了身子,这种关注的眼神不是头一回了。任兰嘉只当不知。
任大爷此时却心思复杂,如果这一胎是个男胎,而明丰帝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那这未来帝位上的人可留着他们任家的血脉。
任大爷原来不懂那些后妃母家的野心,可自从他得知宫中太后和任老太爷真存了那胆大包天的心思,而任兰嘉又确实怀胎时,他不免就想多。他感叹,果然,至上皇权会迷了人心智。
宴席后,男子们去了前院书房,为了让任兰嘉少走动,女眷就留在了正厅里。而任老太太和任大夫人还有任三夫人特地坐的离三位女郎远了些,给足了她们空间叙话。
任兰嘉喝着热甜汤,也看出了任老太太她们的意思,她没有转弯抹角,直接问任兰昭。
“相看的如何?”
任兰昭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二姐姐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但她早就做好了今天会被盘问的准备。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任兰嘉和任兰宜对视一眼,这点头代表了一切。
任兰宜得了母亲的嘱咐,本还打算劝说一番的,眼下这话也卡在肚子里了。
此事虽有陈朝的手笔,也有任老太爷的嘱意,但任兰嘉还是不期望任兰昭糊里糊涂嫁了。
“你看上他了?”
任兰嘉问的可谓是非常直接,任兰昭抬头,也有些讶然。任兰昭不知道什么叫看上,若说像她当初对二姐姐身侧的那个侍卫首领观南那般心痒是没有的。
对于观南,她是一见倾心,再见无缘。
但面对盛钧行,大年初一本该团圆的日子他孤身一人带着伤在风雪中转身那一刻,任兰昭心中泛起一抹酸意。涩涩的,有些麻,有些疼。
风雪中,他明明那么狼狈,但却依然自若。

任兰昭娇中含羞,又欲言又止的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只是她年纪尚小,又一向率真,也不知何为动情。
没两日,任家三房嫡女和一个名不见经传毫无背景的监察御史定亲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在京中掀起了不少波澜。而等到年关结束,开朝时,这名不见经传的监察御史带着伤呈上的册子更让朝堂震动。
第60章
当朝律法记:凡五品以上官员,含公侯郡王之家,皆可免除税赋。且此政荫及同居一宅,共登一户之亲眷。
*
几月前,吏部之乱,被抓的吏部官员至今还关在牢中未曾定罪。而在狱中苦熬着日子的吏部官员想过,他们的罪名最多就是买卖官职,篡改考评,渎职。这些罪名还不至于要了他们命,最糟糕的不过就是流放而已。
不过他们未曾想到,一直悬而未定的罪名如果是助人逃避税赋的话,那就全然不同了。
税赋,那可是国之根本。和税赋挂上钩,那可是要人命的。
而在开年头一日的朝会上,头一回登殿的监察御史盛钧行,奏的正是隐藏在这买卖官职的表相之下,真正能伤及国之根本的逃税现状。
富户通过层层关系,肆意买卖官职,担任虚职;而各地官员通过收受贿赂,虚设亲眷户籍,替他人隐瞒丁产,伪冒贫户等各种手段助人逃避税赋。
盛钧行所奏罪名甚多,而他倚仗的正是他手里那一本厚重的账册。账册中记录的账目甚是惊人。而此时身着七品官服,身型挺拔的人还振声道,这不过还只是几个州府的账册罢了。
不过几个州府,就能理出这么一本厚厚的账册。
朝堂一时沉寂无声,众官员面面相觑,呼吸声都弱了几分。
国有律法不假。但上政下行,律法之下多的是钻空子的法子。这许多年,世家以及官员之间利用特权包庇他人避税已成惯象。私下也都有了默契,从未有人挑开。即便是那有着监察百官之责的御史台,还有负责税收的户部都不敢多说什么。如今却有一个愣头青站出来。
他这是不要命了吗?
正当许多官员这么认为时,站在龙椅之下摄政王出声了,他态度强势当场颁了一道令。
原御史台的察院剥离出来,设立稽查司。这新立的稽查司独立于三书六部之外,不归属大理寺也不属于御史台,御史台原纠察百官,弹劾不法之责不变。但监察,稽查一责归属稽查司。稽查司下设三千禁军,有稽查巡捕,审问之权。
而稽查司设少卿一职,负责统管稽查司。少卿一职由原监察御史盛钧行暂代,稽查司一切事宜都报由圣上决断。
此令一下,众多官员都变了脸色。什么由圣上决断,还不是他摄政王说了算。原本御史
台虽有监察百官的权利,但不过就是耍耍嘴皮子,最多上书弹劾一二,实际并无什么实权。因此许多官员并不把御史台放在眼中。
可这新设的稽查司不同,有了三千训练有素的禁军。形同金吾卫,但是管辖权不仅限于上京,而是覆盖全国。
本以为这稽查司就是最大的动静了。上面那双的锐利的眼眸又扫向了一众户部官员。户部的官员此时正两股战战,不管是税赋还是户籍,都在他们职责之中,眼下出了这些事,他们难脱其责。
谁又能想到本烧向吏部的那团火会在几月后会连带着燃到户部。
户部官员面如枯槁之际,摄政王淡漠地又下了一道令。户部官员需在一月内复查上京城所有的户籍名录,查清上京城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名下户籍及免税之策荫及亲眷的情况。上京城的所有官员也有一个月的时日,若有弄虚作假包庇他人逃避税赋的,只要在一月内将所避的税赋足额补缴,便不予追究。反之,一月后,只要稽查司查出,那就重罪论处。
这免税之策,得了最大好处的便是众世家。他们的户籍繁杂,名下的产业更是繁多。所避的税赋数额更是庞大。
前有千丝万缕人员繁杂众多的世家。后有刚设立的有摄政王撑腰的稽查司。这局面甚是两难。
但户部官员清楚,如果他们不照着摄政王所说的做,那他们的下场不会比那些吏部官员好到哪里去。毕竟这可是关乎国之根本的税赋。
户部尚书把视线投向了曾经的户部侍郎,如今吏部尚书任大爷。任大爷曾经也是户部中人,这若真是翻起旧帐来,他也逃不了。户部尚书偷偷和前头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交换了一个神色,然后垂头应下了。
而在这一月里,新设立的稽查司也不能空闲。原监察御史各带一队禁军到各州府查明各地买卖官职,包庇避税,虚登户籍的实况。
连颁数道令,摄政王的雷霆手段也镇住了殿中一众官员,更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最后他才看向队列的最前方,扯了扯嘴角十分客气邀请了三公及各重臣朝会后上书房一聚,共商新政来解决这逃税盛行的问题。
上朝时还有说有笑的一众官员,下朝时面色各异。有泰然自若的,也有急色匆匆准备回府的,更有面色阴沉一看就心绪不宁的,
几月前亲自提议将孙女许给陈朝做侧妃的中书令沈大人,在去上书房的路上缓步走在陈朝身侧。
“听闻那盛钧行与任府的女郎刚定亲。想来往后和王爷也是姻亲了,王爷如今将他推上这新设的稽查司的少卿一职,不怕众臣议论您任人唯亲吗?”
“任人唯亲?他不过是暂代,还是七品官,穿七品官服,拿七品官员的俸禄。沈大人多虑了。”
陈朝漫不经心回道,中书令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先帝先祖时,在朝堂与太尉一派人针锋相对的是他,如今有陈朝在前,他与太尉一派人也就维持了表面的和平,既然结亲不成,那他也乐于中立静看他们两派相斗。
接下来一月,上京城中陷入无声的混乱。田产交易突然变多,当铺的生意也热闹了不少。
而新设立的稽查司中多了不少精通心算和算术的人。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原本只是一个账房先生,突然被接进了京,进了稽查司,有了官职还吃上了公粮。只是还来不及高兴,就先见到了成堆的账册。而他们衣食住行都被圈在临时设立的府衙中,而府衙外有禁军值守他们不得外出半步。
而原归属御史台,如今归到稽查司的监察御史们也在准备南下。他们原在御史台,百官都不怎么将他们放在眼里,空有监察的名头,却没什么实权。如今有摄政王做后盾,麾下还有了禁军,他们的腰杆终于硬了,也打算好好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
*
不管外面风声如何鹤唳,长公主府中始终一片静好。任兰嘉身子越来越重,手脚也开始浮肿。从嗜睡到夜间辗转难眠,她身侧也越来越离不开人。陈朝白日忙于朝政顾不上她,只能把叶芙蓉又从宫中接出来陪她。
叶芙蓉出宫时,就得了太后的叮嘱,知道眼下不是胡闹的时候,而上京城她早就转遍了,也没有了刚进京时的好奇,便也耐着性子安安静静呆在府里陪任兰嘉。
叶芙蓉在宫中听那些嬷嬷说,怀胎六七月可以开始胎教了,这时候腹中胎儿已经能感知到外头的动静了。叶芙蓉便带了鞭子和长剑说要舞给任兰嘉看,这样言传身教,往后任兰嘉腹中的孩子出生必然武艺高强。
叶芙蓉那煞有其事的样子,逗乐了任兰嘉也逗乐她身旁的一众侍女。
而当陈朝回府,见任兰嘉甚是开怀的模样,难得夸赞了叶芙蓉几句。叶芙蓉得了夸赞甚是骄傲。
夜间,任兰嘉将腿搭在男人大腿上,看着他垂着眼眸给她揉捏着抽筋的腿。
在外呼风唤雨的摄政王,回到府邸,关起门来,也有柔情的时候。
“母亲来信了,她已经从凉州启程,过段时日便可回京了。”
“嗯,好。我让人将王府好好收拾下。”
捏着她腿的手未停。
“母亲信中说,回京后她住在王府。你如今身子重了,也在长公主府住惯了,就别挪动了。安心在长公主府住着。”
任兰嘉面露犹豫:“可母亲都回京了,怎好让她独住?”
“无妨,到时候让芙蓉去陪母亲住便是。”
任兰嘉唇角勾起笑意:“好,那便听夫君的。”
次日,陈朝上朝,任兰嘉也跟着醒了,她如今觉浅,躺着也觉着难受便起了身。
外头的天色还未大亮,门房就来报,任兰昭到了。
任兰昭一早登门,不是为了看望任兰嘉,而是带了行装要在长公主府短住一些时日的。
任兰昭见到任兰嘉时,一改往日笑颜,脸上多了丝忧愁之色:“二姐姐,京中是不是要出什么事啊。”
任兰昭自定亲后,就被拘在了家中。虽没出门不知外头情形,但她也察觉到了府内有一股莫名的紧张气氛。父亲母亲也常背着她偷偷低声说话。她问起,父亲母亲总说没什么。
如今任和绍去了江南,任和郎又整日不见人影,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昨日,母亲又突然让她收拾行装去长公主府短住,她就察觉不对。
任兰嘉此时还未梳妆,长发散着,挺着隆起的小腹,整个人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柔意。她把任兰昭招到自己身侧坐下。
“瞎想什么,不过是芙蓉出宫了,想你了,所以我才传话给三叔母让你来短住一些时日。”
任兰昭将信将疑抬头:“真的吗?”
任兰嘉颔首:“自然是真的。”
任兰昭一向相信任兰嘉,任兰嘉那么说,她也就信了:“那我能和芙蓉住一个院子吗?”
任兰嘉笑笑:“自然可以。芙蓉昨夜院子里可热闹了,你正好随素念一起去瞧瞧,瞧她又折腾什么了?”
目送着任兰昭跟着素念出了门,任兰嘉敛起唇角的笑意。昨夜,任和郎突然让人传了信,说让任兰昭来长公主府住些时日。她问身侧的男人,他也只避重就轻,让她无需担忧。
担忧是不担忧的,她只是好奇他们又要闹出什么大动静。
任兰昭住进长公主府后几日,一月之期也到了。当时在朝会上虽定下了一月之期,但还是有少许官员觉得这不过是个说辞罢了,就凭一个刚设立的稽查司想查清这上上下下的繁杂税赋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一月之期到的当夜,身穿七品官服的挺拔身影带着一众禁军气势汹汹破开了许多大门。
而所有原在户部任职过的官员,包含如今任职吏部尚书的任大爷,都被一队禁军客客气气请到了户部衙门。
原本井然有序的户部衙门中,如今堆积了成堆的账册和文书,而在所有官员进入户部府衙后,府衙大门从外被人上了锁,禁军随之围了整个府衙。
带头锁了户部府衙大门的禁军说了,摄政王有令,税赋一日不清,所有户部官员一日不得出府衙。而至于外头的
事,稽查司会带着禁军替他们做。
在知道任大爷都被关进了户部府衙后,众官员终于醒悟。这一回只怕是动真格的了。
第61章
原有金吾卫,现有稽查司。金吾卫将军徐弘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如今这稽查司少卿盛钧行官位也不高,看似漫不经心但做事却和徐弘一样不留情面。
活脱脱一个煞神,一个笑面虎。
将军府中,做了许久恶人的徐弘终于缓了一口气,虽然稽查司抓来的官员还是得关在金吾卫大牢,但他终归是不用出面做这个恶人了。
徐弘摩挲着倚靠在他怀里的光嫩肩头,一脸餍足。
“我去长公主府和王妃说一句,把你的身契要过来如何?”
说着话,徐弘垂眸去看怀里的人的反应。本以为她会高兴,却只看到她那一双冷静毫无波澜的双眸。
她推开他,从他怀里起身,伸手去探榻尾的衣裳。那满是伤疤的背脊也露在徐弘眼前。上场杀敌,查抄官员府邸都始终冷酷无情的人看到那背眼中露出心疼之色。
她默默穿衣,无声的姿态表明了一切。
她不愿意。
女人沉寂着套上衣裳,迈过他准备下榻,徐弘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知道王妃与你有恩,我日后会想办法替你报答她的。赎了身契,有个自由身不好吗?我再想法子给你换个身份,我纳你进府。”
不论是眼前人曾经为奴的身份,亦或是她哑女身份。徐弘再心疼她,也始终冷静。他不可能娶她为妻。他还得想法子给她换个清白身份,才能给她一个贵妾的名分。
被徐弘攥住的手腕冷静挣开,她头都未回,只是无声扣前襟的扣子。扣完,她就往房门走去。在她手搭在房门的一刻,徐弘沉了沉眼眸。
“你何时再来?”
她依旧没有回头,打开门,融进了黑夜中。
看着敞开的大门,徐弘冷笑了一声。他一个金吾卫大将军,却被一个哑女当成了一个青楼小倌,行踪不定,他找不到她只能等着她登门。登门后睡完他后甚至说走就走。
好啊,她既然这么想当一个奴才,那就当着吧。
他再提替她要身契,他就是狗。
黑夜中,纤细的身影从将军府侧门所出,拐了两个弯确定无人看见后,轻轻一跃跳上了屋檐,再踏两步上了屋脊。夜色中,她准确躲过所有金吾卫的岗哨落入一座民宅院子中。
她落地的刹那,一道黑影摸到了她身后。

“是我。”
沙哑暗沉的音调。黑暗中,数道眼神收了回去。隐在她身后的那道黑影将剑推回了剑鞘中。
“老大找你,一个时辰之前的事了。速去长公主府吧。”
才站稳脚跟的人,毫不犹豫又跃上了屋檐。
原本可以来去自如的长公主府,如今因为多了许多的王府侍卫而变得守备森严。好在,有几处位置,长公主府的侍卫寸步不让,坚持除了他们,王府侍卫不能踏足。
陈朝也知道,但他只以为那几处地对她有特殊的意义,毕竟是她的府邸,陈朝也没说什么,也未曾想到,她那是给自己人留的方便出入的位置。
绕过前门,到侧墙,贴在墙根,隐在暗处先是有规律敲击几下后她才跃上高墙。落地后,见到的便是观海面无神情的冷脸。
“观心,我说过什么?”
刚落地的人心中一凛,垂下眼帘。
“不会再有下回了。”
观海扫了眼前人两眼,来的匆忙,她衣裳都没换。衣着虽朴素,但难得不是那一身黑衣。她双唇紧抿着,腰板笔直。
相仿的年纪,有人在夫君怀里安寝,有人与同龄人嬉笑玩闹,而有人却不能轻易示于人前。观海收回冷漠的眼神。
“走吧,出城。”
冷风呼啸,几人摸黑出了城。一路疾行,在黑夜中叩开了一座寺庙的大门。寺庙不大,隐与山间。一个小僧开的门。
几人入了寺,小僧警惕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才阖上大门。
寺庙后院灯火通明,几人刚踏进去,就有身着黑衣的人迎上来。
“人呢?”
“在西厢房!”
观海大步流星朝西厢房走去,观心亦步亦趋跟在其身后。
推开西厢房大门,扑鼻而来是一股熟悉的安神香气息。屋子里灯烛明亮,观海可以清楚看到榻上躺着的人。身型修长,闭着眼眸面容平静。如果忽略他身上捆绑着的绳索,倒像是睡熟了。
观海走到榻旁,居高临下打量着沉睡着的人的脸庞。他身后的观心也看清了床榻上的人,面容有些熟悉却又陌生,和那安王次子赵泰佑有七分相似。
观心瞳孔一颤。
“这是赵泰德?”
观海沉着脸,伸出手。
“信给我。”
一封信放到了观海手中。
展开信,一目三行。观海脸色越来越沉。
“观心,你留下。把人看好。我回城。”
*
天际初现微光时,长公主府正房中侍女点亮了灯烛,高大的身影从屏风架上拿下熨烫齐整的蟒袍套上,而床榻上的人神色困顿拢着锦被坐在榻上看着他穿衣。
“时辰还早,再睡会。”
榻上的人摇了摇头。
“睡不着。”
不仅她睡不着,躺在她身侧的人也因为她一夜的翻来覆去和毫无征兆的抽筋被闹得无法安眠。
他找过府医,也找了太医,但他们也给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说怀胎就是如此。
“我今日得迟些回府,午膳和晚膳让芙蓉和你三妹妹陪你用。”
税赋一事,触及的利益太深,不仅仅只是世家,上上下下牵扯甚广。许多原本不是太尉一派的官员也与他们拧成了一股绳同出一气。陈朝要面对的局面也比之前难许多。若是以往,他可能就宿在宫中了,但如今他哪怕再忙也每日回府,她如今夜里实在离不开人。
“好。夫君快去吧,别耽误了上朝的时辰。”
早膳时间过后,任兰昭和叶芙蓉一同往正院去。叶芙蓉在府里有些闷了,想出府走走。而任兰昭是心里隐隐有点不安,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所以她也想出去探探外头的风声。两人一合计,就打算来正院找任兰嘉撒撒娇,让她放她们出府一日。
刚到正院,就看到慧心如门神一般站在正房门口,而慧心也看到了看到她们二人,主动迎上前。
“三姑娘,表姑娘。”
任兰昭:“慧心,我找二姐姐,二姐姐醒了吗?”
慧心恭敬答:“醒了,不过王妃这会有点事。二位姑娘要不迟些再来?”
任兰昭疑惑:“有事?什么事啊?”
正房里,任兰嘉手中捏着一纸信,面色阴沉。观海立在她眼前,敛眉道:
“信和人都是昨夜突然出现在城外寺庙门口的。前哨没有丝毫察觉。能知道寺庙位置,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丢到门口的。只有观南,他回京了。”
薄薄一页纸,上面写的内容却让人心惊。
是安王如今的藏匿地。
任兰嘉派人寻觅多年,不得其踪。如今却被人这么轻而易举送到了她的眼前。她本该高兴的,但她心中却只有冷意。
当初伤他,放他,甚至把他的消息放出去,她都只为钓出暗中的人。她想看看那隐在暗中的龙卫,是不是真与裴家有旧。
果不其然,不出几日,他就被人接走了。还在观海布置的天罗地网中失了踪迹。她本觉着,他跟着龙卫走后可以随吴悠的心意换了身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那她也就随他和吴悠去了。可偏偏,他又出现了,还带着她花了许多人力物力都得不到的结果。
就凭他和吴悠二人,就能查出安王所在,简直痴人说梦。所以,他能得到安王隐匿地的消息,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对龙卫首领十分重要,重要到他可以从龙卫首领嘴里得知可以安王的藏匿地,甚至那赵泰德应该都是龙卫还助他抓的。
他太清楚她多疑的性子,只是一封信,她不会信。所以索性送了一个最有力的证明,那就是活生生的安王世
子,赵泰德。
只是,安王算什么?他的长子算什么?
在不知道这些龙卫存在之前,她可能只想要安王。但是现在,那些龙卫,她也想要。只要是参与了当年叛乱的人,她都要他们死。
而他,明知这些,怎么还能这么坦然。
难不成,他以为,一个安王的消息,一个赵泰德就能让她放下,甚至放过那些龙卫吗?
痴心妄想。
眼看着那页纸被任兰嘉揉成一团,观海迈前一步,从她手心中抢下那团纸。他早已经将信中内容熟记于心,他不担忧信件被毁,他担忧的是她的身子,她不能生气。
“我亲自下江南一趟。追捕安王。”
任兰嘉这才抬眸看他,眸中寒光闪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观海垂眸,他等这一日,也等了多年了。
他本是一个将死之人,是安宁长公主救了他,给了他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而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死的却那么惨,那么早。
“赵泰德那有观心看着。先把他关押着吧,等我从江南抓了安王回来再一同处置。如今你身子也重,等小主子出世时,我定然可以归京。届时,一切都会有定局的。”
任兰嘉抚着腕间的佛珠,沉着眸不知在想着什么,也没有答应他。只是道:“去吧。”
观海踏出房门,守在门外的慧心转眸看向他。观海定住脚步,从腰间取下一物,递给她。
慧心垂眸看去,是侍卫首领令牌。
“我要下江南,京中就交给你了。观南应该回京了,他……总之你看着郡主,切莫让她出府。”
令牌不大,但分量颇重。慧心接过令牌,看着眼前一脸肃然的人。她腹中有许多想说的话,但最后出口只有四字:“万事小心。”
上京城此时还在春寒中,几千里外的江南却已春光大好。绿叶茂密,鲜花盛开。正是踏春的好时节,但有人却选择在这时候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即使谋反失败,远遁江南,安王都未曾显露颓败之色。可是如今,他双鬓发白,看着正房中挂在悬梁中飘荡的尸体双眼猩红。
少年夫妻,浮浮沉沉一路陪安王到今日的安王妃,选择用一尺白绫断了自己的生机。
满门抄斩的娘家,惨死的次子,这一切都让这个柔弱的女人陡然失了生机。如今,长子失踪,更是夺走了她最后的精神寄托。
她恨,恨自己,也恨那个相伴几十年的男人。
恨到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就毅然决然走向了亡途。
“啊…………”
男人悲痛欲绝的喊声中带着一丝悔意。
第62章
任兰昭和叶芙蓉被慧心拦在正房后,只能先折回自己的院子。回去的路上,叶芙蓉见任兰昭心绪不高的模样转了转眼眸,让侍女们留在原地,然后将任兰昭拉到了角落里。
“兰昭,要不我带你溜出去吧。”
任兰昭一愣:“不行,侍卫守的严。出不去的。”
叶芙蓉看了一眼侍女,侍女们的视线都没落在她们身上。她轻咳了一声捂着嘴凑到了任兰昭耳畔。
正房内,自观海走后,任兰嘉就坐着未动,怔怔看着远处不知想什么。素念不知内情,见主子一直呆坐着,担忧她久坐不适便想去扶她起来走走,可还未上前就被慧心拦下了。
任兰嘉一直坐到小腹发涨,感受到了些许的不适后才收回了思绪。
“慧心。”
一直候在门外的慧心应声出现。
“扶我起来走走。”
慧心小心翼翼将任兰嘉扶起。
“王妃,外头阳光正好呢,要不奴婢扶您去花园走走?”
任兰嘉颔首:“嗯。那便去花园转转吧。”
初春时节,上京城虽还未迎来暖流,但桃花已然盛开。花光柳影,鸟语水声。漫步在花园中,任兰嘉心中的燥意稍稍褪去。
“迟些让观心来见我。”
慧心应下:“是!”
从花园转一圈再转回主院,慧心想起早间的事。
“早些时候两位姑娘来过。似乎是有事寻您。不过那时恰好观海在,奴婢就让两位姑娘先回去了。”
任兰嘉也能猜出她们找她为何事。任兰昭还好,但叶芙蓉年前被太后接进了宫,出宫后又在府里老老实实呆了这么些时日,只怕早就耐不住了。

“去琼楼定个戏班来吧。让她们在府里热闹热闹。”
任兰嘉也不想拘着她们,但其中一个未婚夫婿刚捅破了这朝堂的天,威胁了众多人的利益。另一个又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怎么瞧,都还是先呆在府里为好。
回到院子慧心扶着任兰嘉坐下,然后给她揉捏着后腰。
“把昭儿和芙蓉叫来吧。也差不多到午膳的时辰了。”
素念端着燕窝恰好走进来:“王妃,方才表姑娘院里的侍女来过了。说早间两位姑娘从正院回去就进了屋子里把门阖上了。只要了些点心,说午膳就不用了。”
任兰嘉眯了眯眼眸,侧头。她虽未言语但慧心心领神会。
“奴婢这就带人去瞧瞧。”
素念茫然:“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慧心很快就回来了,进来时步履都快了几分。
“王妃,两位姑娘不见了。院子里侍女都在,她们说早上两位姑娘进了屋就未曾出来过。屋子里是空的。府里也找遍了,没看到二位姑娘的身影。侍卫也未见到她们出府。”
任兰嘉瞬间沉了脸,素念则是惊讶捂住了嘴。
“派人去找。出去找。”
慧心应下:“王妃,要不要给宫里送个信。让金吾卫帮着一块找?”
任兰嘉面上镇定。
“先让侍卫找。一个时辰后,还找不到,拿着府里令牌径直去找徐弘。”
慧心刚退下去,侍女们就端着午膳进了门。素念站着任兰嘉身后试探道:“王妃,要不先用膳吧。身子要紧,两位姑娘定然无事的。许只是贪玩溜出去了。”
任兰嘉自然知道她们是溜出去了。按照如今长公主府的守卫,不可能有人潜进府然后把她们消无声息带走。只是不知道她们怎么溜出府的,还没带侍女。
没侍女,没侍卫,两个尚未出阁的女郎,若有人起了歹心……
任兰嘉越想面色越阴沉。
素念许久没见到自己主子脸色那么难看了,想劝她用膳的话堵在咽喉也不敢说了。她抬头看向门外,只期盼慧心能早些带回好消息,侍卫也能早些把两位姑娘找回来。
侍女端上来的午膳,一口未动又原样撤了下去,屋子里气压甚低,侍女们撤膳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
素念坐在脚踏旁,给自己主子揉捏着腿。揉腿的同时还时不时就抬头看看屋外的动静,就在素念数不清抬了多少次头时,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听就来人不少。素念都顾不得手上的动作,伸着脖子看向门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而随后出现在门外的人的模样也让素念一直悬着的心沉到谷底。
两位姑娘回来了,但是衣衫一个比一个凌乱,平日里装扮齐整精致的发髻早就散乱。表姑娘还算好,可这三姑娘怎么哭了,脸颊上还有红痕呢。
好好的女郎,成了这副模样,任谁都会往坏处想。
素念僵着脖子转头去看自己的主子,抿紧的嘴唇,攥紧佛珠的手,发白的指尖,还有那浑身呼之欲出的怒气。
侍卫们留在了院子里,慧心带着两个女郎进了门。
“二姐姐……”
本就流着泪的任兰昭在看到任兰嘉的一瞬直接哭嚎出声。凌乱不堪的衣衫,走近后脸上的巴掌印更是清晰。任兰嘉盯着任兰昭的脸怒气翻腾。
“怎么回事?”
慧心刚想上前,叶芙蓉急急开口。
“嫂嫂,都是我,是我怂恿兰昭出府的。出府后,我们遇到了几个女郎。她们对兰昭口出恶言,还动了手打了兰昭。我一时气愤就与她们打起来了。兰昭护着我,才成了这模样。”
叶芙
蓉的一番话,让素念原本沉到谷底的心瞬间卸下。还好,还好,只是与女郎打起来了。
叶芙蓉在凉州闯了不少祸,认错道歉也驾轻就熟。她知道自己的嫂嫂脾性好,所以也没多惧怕。
“嫂嫂,我知道错了。你罚我吧。”
叶芙蓉想凑到嫂嫂身边撒个娇,可刚抬眸,就对上了一双毫无温度,甚至冰冷的眼神。
任兰嘉的小腹抽了一下,微微的刺痛让她皱了眉。
“昭儿,过来。”
眼神冰冷的人,对着任兰昭的语气却温和。
任兰昭抽泣着,两颊横泪走到任兰嘉面前。
“二姐姐,她们说大伯父被二姐夫关起来了,她们还说,大伯父被关都是盛钧行害的。这都是真的吗?大伯父会有事吗?”
一向明朗的女郎哭到泣不成声。
任兰嘉撩开她凌乱的头发,发丝下印着红痕的脸颊已经发肿。任兰嘉挤出笑意。
“这事,我知道。你二姐夫和我说过,就是做做戏。过几日大伯父就出来了。”
任兰昭半信半疑:“真的吗?”
任兰嘉点点头:“我骗你做什么?真的。你和二姐姐说,是谁和你说这些的。又是谁对你动的手?”
任兰昭抹了抹眼泪,转头去看叶芙蓉,叶芙蓉因为任兰嘉冰冷的眼神已经定在原地不敢动了。
“二姐姐,是我先与那些女郎争吵的。她们吵不过我才动手的,我当即就打回去了。芙蓉又狠狠收拾了她们一顿。我和芙蓉只是看着狼狈,但也没受伤。芙蓉都护着我呢。她们被芙蓉打得有些严重。二姐姐,我给你惹事了。对不起。”
任兰昭虽急躁,但自小就被任府的家风禁锢,这次她若不是真急了眼,对方又先动了手,她才不会动手呢。如今那些人家说不准还得上门来讨说法,她二姐姐还怀着身子,她却这么不懂事给她惹事。
狼狈的女郎绞着手。又是委屈又是内疚,双重情绪下,刚停下的泪水又不争气落了下来,她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多。
“二姐姐,对不起。我不该冲动的。对不起。”
颤抖的肩膀,哽咽的哭泣声,让屋子里所有人的心都揪在一块。任兰嘉拧着眉头抚了抚任兰昭的头。
“和我说什么对不起。瞧你这样子,哪里还像任府的三姑娘。素念,带三姑娘和表姑娘去梳洗,再让府医过来。”
素念应下,走到任兰昭身侧。
“三姑娘,奴婢带您先去梳洗下吧。午膳是不是还没用呢,今日厨房弄了新鲜的笋。梳洗后,奴婢去厨房给您做傍林鲜还有笋鲊如何?”
素念的话转移了任兰昭的注意,她看向任兰嘉,任兰嘉对她点点头:“去吧。”
素念搀扶着任兰昭往外走,至于叶芙蓉,见嫂嫂始终未曾对她说过一句话,她掩下眼中失落,跟在任兰昭身后出了门。
几人出门,任兰嘉看着她们身影走远,余光中还能看见院中立着的一众黑衣侍卫。任兰嘉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都有谁?”
慧心早就猜到自己主子会有这么一问,她迈步向前。
“太尉府长房的二姑娘,文国公府的三姑娘,定远侯的大姑娘还有几个与她们平日玩的好的一派的女郎。其中中书令府的沈姑娘也在。至于是何人对三姑娘动的手,奴婢暂时不知,三姑娘和表姑娘都不愿说。奴婢到时,她们已经打作一团了。表姑娘身手好,只是对面人多,又还带着侍女,表姑娘只一人还得分神护着三姑娘,才弄成这副模样的。”
方才的一切慧心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主子这是对表姑娘有了不满,也不是她想替表姑娘说好话,只是终究是王爷的表妹。
任兰嘉闭了闭眼,早前压下去的燥意夹杂着怒气一起涌上心头。
“让武公公带着侍卫,把这几家的大门和牌匾都给我砸了。问问他们怎么教导的女郎,再让他们带着人上门来给昭儿赔礼道歉,若是不来,继续砸,即便是砸进他们府里的祠堂也无妨。既然不会教女郎,那我来替他们教。”
要砸的可是上京城如今最具权势的几家门阀的大门,任兰嘉说的冷漠,慧心也应的波澜不惊,她见到两位姑娘的时候,就知道今日这事恐不能善了。
院中站着的那些侍卫,就是她已经提前点好的人。
“奴婢这就去找武公公。”
吴悠离开长公主府才重新被接进府的武公公,是曾在先太祖面前伺候过的内侍,看着先祖还有安宁长公主长大的宫中老人。他带着侍卫上门,代表的可不是王府,而是代表是有着皇家尊严的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沉寂太多年了,也是时候让上京城中的人看看,长公主府威势犹在。即便她不是摄政王妃,她也是皇家郡主,她要护着的人,无人能欺。
长公主府的侍卫浩浩荡荡集结,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王府的侍卫首领,他冷着脸对一侧的人道:
“快,去宫中报信。”
长公主府的侍卫从府里出动的时候,自然也瞒不过值守上京城的金吾卫。
“将军,将军。长公主府出动了上百侍卫,正往宣阳坊去,瞧着气势汹汹,只怕不妙。”
几个女郎关起门来的撕打,金吾卫自然不知,徐弘也不知。听到亲卫来报,他坐直身子。
“点人,随我去瞧瞧。”
第63章
皇宫中的上书房内,这几日气氛正紧张。
南下的监察御史都未曾回京,户部那面对繁多的文书账册也还未有结果。但稽查司带着人在一月内查阅了上京城所有的户籍,找出来了许多虚登在五品以上官员名下的户籍,又整理了去年一年的账目,仅仅一年上京城中通过各种法子未曾缴纳的税赋数额就极其庞大。账册就摆在眼前,事关自身利益,多数老臣都咬死不肯修改关于税赋的律法。
陈朝周旋多日,头一回有了大不了把这些老不休都拉出去砍了得个清净的暴戾念头。
上书房内争执声不断,来报信的内侍也都拦在门外。直到天黑,上书房大门才被打开,走出来几个怒气冲冲的老臣。
值守在上书房外的禁军早已见怪不怪,看着模样,今日又是摄政王一派吵赢了。
看似位高权重的一众大臣,在争论朝事时没比那民间骂街的泼妇好到哪里去。有时候,急了眼,问候对方祖宗也是有的。只是没人敢对摄政王如此而已。
禁军板着身子,看似看着前方,实则在用余光扫着上书房内的动静。一众老臣怒气冲冲出门后许久,摄政王才闲庭信步带着几个官员出来。
摄政王刚迈出门,才怒气冲冲离去的孙太尉居然折返了回来,他看着头发花白,但步履极其稳健。冲到摄政王面前站立,抬起手就指着他。
“好。真好。摄政王可真是娶了个好王妃。”
孙太尉气到手都颤抖了。
这倒是新鲜事,几个禁军偷偷交换了下眼神。
在上书房内一直淡然的人听到孙太尉提及自己的夫人,再看着那只指着自己的手他眼眸瞬间变得森然。
“孙太尉,想说什么想清楚再说。”
年过六十的孙太尉面对和自己长孙年纪相仿的陈朝时,一时间居然也被他身上那凛然的气势摄住了。孙太尉抬起的手又颤了两下,随即冷笑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径直拂袖而去。
看着那背影,陈朝冷嗤一声,袖摆下已然成拳的手松开。
老不休的,只要他敢开口,他不介意替他折了那只老手。
“王爷,王爷……”
一个内侍从远处急匆匆跑来,因为跑的太急,不小心自己绊了自己一脚,好在身型灵活及时稳住了。可头上的冠还是歪了,但内侍也顾不得扶正。他已经在上书房外等了半日了,方才实在憋不住了才走开一会。还好回来及时,险些错过了王爷。
眼看着内侍急匆匆跑来,陈朝身后的官员朝他拱了拱手:“王爷,那我们就先走了。”
陈朝颔首,官员们都走后,内侍正好跑到陈朝面前,气都未喘匀就道:“王爷,府里来人传了话……”

陈朝出宫的时候,青云亲自来接的。青云还未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一是震惊只听说过府里的表姑娘身手不错,但没想到真下起手来这么狠,那些个原本如花似玉的贵女被她打鼻青
脸肿的。二是震惊一向菩萨心肠的王妃动了怒居然如此可怕,那些贵女被打成了那样哭的梨花带雨还得上门来给三姑娘赔礼道歉。而王妃,全程面都未露,直接就出动了上百个黑衣侍卫。
青云还在回味那些夫人带着自家的女郎上门道歉时的黑脸。回味到一半就看到自己的主子从宫门内走出,瞧着面色不太好的样子。
青云来这上京城也有十多年了,从未见过今日这样的热闹,这砸了第一家的大门时还好,随后那几家可都是在得了消息特地赶来看热闹的百姓的围观下砸开的。这顶级门阀世家的脸这回算是被他们王妃彻底踩在了地上。青云一时也捏不准自己主子是何感想,从马车上跳下只叫了一声:“主子。”就再不敢多说什么。
而陈朝一言不发就上了马车。在这还有些寒冷的春夜里,青云不敢进车厢,选择和马夫挤在车架上。
在回府的路上,恰好经过了文国公府,青云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偏头去看车厢侧边,恰好看到了修长的手指撩开了车窗帘。
文国公府屹立了数十年的大门还有经历了无数风霜的牌匾如今都已荡然无存,细看,没了大门的空荡门柱上除了刀痕外还有火燎的痕迹。
这文国公府是第二家,青云得了消息匆匆赶到,正巧碰到了火烧牌匾的一幕。金吾卫大将军徐弘非但不阻止还带着一队金吾卫叉着手看好戏,看到他来还对他招了招手。
“我以前还觉着你们王妃柔弱,如今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马车从文国公府的门前驶过。回到长公主府门前朝时,一切如往常一般。两府的侍卫一同值守着大门。
陈朝下马车的时候,王府的侍卫首领带着一众侍卫笔直跪下:“请王爷责罚,是属下们值守不力。”
两个活生生的人能无声无息溜出府,自然是他们值守不力。陈朝冰冷的眼神在一众侍卫身上扫过。
“杖二十。”
这刑罚不轻不重,一众侍卫齐齐松了一口气。
青云也叹口气,还好两位姑娘没事。否则就不是杖二十那么简单了。这表姑娘也是,怎么想着混进采买车出去的。采买车进府时会严查,出府时却是不查的。这府是出了,如果没被发现,无人去寻她们,她们想过怎么回府吗?
“青云。”
冷冷的声调让青云回了神。
“让叶芙蓉去佛堂跪着。”
夜风吹过,青云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是,主子。不过,跪到何时?”
回应青云的是一个极冷的眼神,青云缩了缩脖子,他懂了。主子不消气,这表姑娘是出不了这佛堂了。
青云领了令转向去了后院,陈朝迈着大步往正院走去。初进院子,就见到侍女端着托盘从正房走出,侍女见到他,行了个礼。那托盘上的空碗也映入陈朝的眼底,碗底还剩了些褐色汁水,一旁还放了一碟蜜饯。陈朝蹙眉。
“怎么回事?”
侍女垂着头都能感受到男主子身上的冷意,不敢起身,半曲着腿垂着头恭敬答道:“回王爷,王妃今日动了胎气,府医来瞧了,无大碍,但给王妃开了安胎药。王妃刚喝下歇下了。”
“知道了,下去吧。”
陈朝挥退侍女。迈进正房,屋里烛光昏暗,只有素念伺候着,见到陈朝刚想行礼却被他止住。
素念看了眼床榻,又看了眼男主子,随后极有眼色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被阖上,微弱的烛光下,床榻上微微隆起。
搭上衣襟扣,陈朝慢条斯理褪去外袍,随后将外袍随手挂在屏风架上。
待他坐到床沿,搭上了那纤薄的肩头时。床榻上的人似乎是被他吓到了,轻轻颤了一下,等人转过身,陈朝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困顿的神情,迷茫的眼神。大概才入睡,被他惊醒了。
陈朝俯腰,将人连着锦被一同抱起,安置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被他抱着的人仰着头看他唤了一声:“夫君。”
陈朝一手环着怀里人的腰,确保她不会掉下去。另一个手则抚上了她的脸颊。
“今日是不是吓到了?”
怀里的人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一只细嫩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攥住了他腰迹的衣衫。
“夫君,她们欺负昭儿。”
脾气再好的人也有逆鳞。陈朝从内侍嘴里听闻今日的事,心里并无什么波动。不过几家大门,砸便砸了。
陈朝拢手捏了捏那细嫩的脸颊。
“这种事,让人报我或者等我回来让我来处置便可。怎么还惹自己动了气。府医怎么说?”
任兰嘉敛眉:“府医说无大碍,喝几日安胎药静养两日便好。”
正说话呢,任兰嘉突然惊呼一声,男人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怎么了?”
任兰嘉柔着眉眼:“夫君,他动了。”
陈朝放下那只本放在她脸颊的手,探进了锦被里,被子下,他轻而易举就摸到了隆起的小腹。
他将手贴了上去,不知腹中胎儿是不是感知到了父亲的手掌,很是热烈给了两下反应。
这些时日,胎动常有,但每次任兰嘉叫他看时,肚子又变得十分平静。任兰嘉还打趣他,他不得孩子喜欢。这是陈朝第一回感受到胎动,一向面冷的人,嘴角上扬。
他将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掌下是清晰可感受到的游离的胎动。
“芙蓉不懂事,我已经罚她去跪了佛堂。过几日,我就送她回凉州。”
每次叶芙蓉惹了祸,陈朝说要罚她时,都是任兰嘉说好话护着她,这一回任兰嘉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头埋进了健壮的胸膛里。
“我觉得还是别生女郎了,免得整日都得吊着心。”
陈朝手掌下的肚子突然剧烈动了一下,陈朝低笑出声:“瞧瞧,他都不愿意了。你说这话,他可听得懂。万一真是个女郎,估计这会都得在心里记你这娘亲一笔。况且,夫人难得发了这么大的威,比我都威风,往后还有谁敢惹我们的小女郎,只怕都无人敢娶了。怕她遗传了母亲的凶悍。”
那语气带着揶揄,惹得任兰嘉掐了他腰间一把。
“你打趣我。”
陈朝亲了亲她的发顶:“夸夫人厉害呢。往后也要像今日这般。万事有我在。无需顾虑。”
任兰嘉点点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只觉着心安。
正押着表姑娘去跪佛堂的青云死也想不到自己的主子会是这反应,他这会还在担忧呢。主子该不会训斥王妃吧。
夫妻两抱在一处亲昵说着小话,一道人影从院外冲了进来,速度太快,侍女们都拦不住。
“三姑娘,三姑娘。”
“二姐夫,我要见二姐夫。”
那叫嚷声,屋子里都听到了。守在门外的侍女挡住了来人,随后听到一声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在屋外还叫嚷声不断的任兰昭,进了屋子见到那个大刀阔斧坐在床沿上的人时顿时消了声。
任兰嘉半撑着身子看着任兰昭。
“昭儿,你太没规矩了。”
动手打了一架都没被训斥的任兰昭却因为闯了院子被自己的二姐姐训斥。任兰昭二话不说,直接就跪下了。膝盖磕地砰一声,上首的两人不约而同都挑了挑眉。
“二姐夫,今日的事不是芙蓉一人的错。我也有错。我愿意和芙蓉一起领罚。你不要送芙蓉回凉州。”
任兰嘉不再言语,只是看向陈朝。
陈朝垂眸看向跪着的人:“谁给你说我要送芙蓉回凉州的?”
刚刚还振振有声的人缩了缩脑袋,低了两个音调:“芙蓉,芙蓉说的。她说你肯定要送她回凉州的。二姐夫,芙蓉很可怜的。母亲没了,父亲日日在军营里,府里的下人还很凶狠,不能送
她回去的。”
下人凶狠?陈朝扯了扯嘴角。那是因为不凶狠的下人压根看不住她。
陈朝没说话,任兰嘉也不搭腔。
任兰昭抬起头,可怜巴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两人。
陈朝不为所动,一直没替叶芙蓉说好话的任兰嘉先软了心。
“去吧,和芙蓉一起跪着。好好跪上两日,然后都回院子禁足三月,正好一起在院子里反思反思。”
关三个月不能出门,对任兰昭不算什么,但对叶芙蓉而言就是天大的折磨。但不管怎么说都比回凉州好。任兰昭欢天喜地起身。
“谢谢二姐姐,谢谢二姐夫。我这就去跪着。”
任兰昭作势就要出门,刚到门口被人叫住。
“等等。”
任兰昭僵住身子,转过头。
“二姐夫,怎么了?”
别是要后悔吧。
“谁动手打的你。”
夫妇俩问的话一模一样。
任兰昭先是一顿,随即咧嘴一笑。
“二姐夫,二姐姐给我出过气了。她们也来赔礼道歉了。况且,她们可比我惨呢。被芙蓉打了一顿不说,眼下在家只怕还得受罚呢。”
嘻嘻笑笑,倒是一点都不记仇。陈朝挥了挥手。
“去吧。”
*
“兰昭。嫂嫂对你真好。”
昏黄的佛堂中,两人并肩而跪。任兰昭冷不丁听到身侧的人说了这么一句。任兰昭一顿,心中暖流涌动,
她也没想到自己一向温和的二姐姐为了她居然发了这么大的火。她虽感动,但还是惹二姐姐动了胎气,任兰昭很是内疚,偏头再看,叶芙蓉正一脸落寞。
“二姐姐这是给我们两个人出气呢。她对你也好的。况且二姐夫要送你出京,还是二姐姐说了好话。二姐姐说了禁足,二姐夫就什么都没说了。”
叶芙蓉瘪瘪嘴,她那表哥啊,平日里凶得要死,但偏偏就被温柔的嫂嫂制住了。叶芙蓉仰起头,长叹一声。
禁足三个月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很快,叶芙蓉就先回过劲来。禁足还是后头的事,先熬过这两日跪吧。
不出一个时辰,本还跪的笔直的两人就相互撑着,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第64章
天未亮,侍女们按照往常的时辰打扮齐整,备了热水备了早膳准备伺候男主子起身用膳。可今日,平日男主子起身的时辰都过了,侍女们在屋外站了许久都没听到屋里头的动静。
侍女们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门叫醒男主子时就见到慧心走来。慧心神色还是一贯的镇静,她走到门边,侧头听了一耳屋里的动静。过了一会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

任兰嘉睁眼时,外头天光已经微亮,光线透过幔帐的缝隙照进床榻。微弱的光亮足够让她看清身侧的人。
昨夜她腿又抽筋了,吵醒了他。等她迷迷糊糊再睡着时,他还在给她揉捏着腿,也不知他几时才睡的,这会睡得格外沉。
看着那张锋利的脸,任兰嘉的指尖搭上了他的眉间,指尖从他眉眼转了一圈到了他高挺的鼻梁上,鼻梁向下,是人中,再是温润的嘴唇。任兰嘉顺着他的唇峰感受着他的唇线,那本闭着的双唇突然张开,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
他没用力,说是咬,更像是含,抵进他牙关的指尖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舌尖还有口腔中的湿润。
随之,他的双眸也睁开,眸光清明,想来醒来有一会了。
对上他的双眸,任兰嘉缩瑟了一下。想抽回手指,他却用舌尖轻轻挑了一下她的指尖,一股酥麻的痒意从她的后腰蔓延到全身。
在这时,男人的手从锦被中伸出,包裹住了她的手掌,将她的手指从他唇间抽出的同时粗粝的拇指抚上了她的指尖替她擦去了指尖上的湿漉。
“让我再睡会,嗯?”
那一声嗯,尾调轻轻上扬,语气中有无奈也有纵容。
任兰嘉蜷缩了下手掌,在蜷缩的时候,指尖刚好刮过他的掌心。
她不想做什么,只是看着那张脸,情难自禁罢了。
“嗯,夫君睡吧。我陪你。”
说是陪他睡,但任兰嘉并没有多少睡意,只是靠在他怀里睁着眼盯着床顶帐发呆。身侧的男人也没有睡多久,到了她往常该用早膳的时辰也睁开了眼。
双眼对视,任兰嘉看着他。
“夫君今日不上朝吗?”
“嗯。今日得闲,在家陪你。”
昨日他的夫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日朝堂中必定会有官员上书弹劾,他不上朝,与其说是懒得听那些官员说屁话,更应该是好心放那些官员一条生路。这些时日,他的耐心已经耗得差不多了,今日再听那些屁话,他怕自己忍不住就让人斩了他们。
用早膳的时候,侍女来报:
“王爷,王妃,魏少夫人来了。”
昨日之事,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来人也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任兰宜。陈朝擦拭了下嘴。
“我去前院书房。”
陈朝大步流星出门,没一会侍女就引着任兰宜进了屋。她见到任兰嘉还在用膳也是一愣。
“大姐姐,可用过早膳了?”
任兰宜点头:“用过了。”
任兰嘉也擦拭了下嘴,随后慧心扶着任兰嘉去软榻上坐下,同时侍女们动作麻利将桌上的碗碟都撤了下去。
刚坐下,素念就端着一碗药味浓郁的药汁到任兰嘉面前,任兰宜看着那碗药汁皱了皱眉。
“怎么喝药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任兰嘉:“安胎药。”随后她端起那碗药汁一饮而尽。
喝完药,放下药碗。看着任兰嘉将蜜饯放入嘴中任兰宜才开口。
“昨日怎么回事?昭儿可是被欺负了?昭儿也是,太胡闹了,怎么能偷溜出府呢?”
任兰昭被打的事没有宣扬。但昨日那些贵女是堂而皇之顶着一张满是伤的脸登了长公主府的门被不少人看到了。外界都传,是摄政王的表妹和摄政王妃的堂妹仗势欺人,打了那些贵女不说,摄政王妃还给她们撑腰,派出侍卫砸了别府府门逼迫被打的人反而要登门道歉。
这行事简直霸道。
但这话也就是高门大户后宅这么传,民间百姓可不信,之前洪灾时摄政王妃的那些善意之举他们可还记得,这么好的一个人若不是被逼急了,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任兰宜也是这么想的,她二妹妹一向与人和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只为她三妹妹出气,那她三妹妹得受了多大委屈。她所知道的,也只是从魏棕嘴里听说的,两个女郎偷溜出府了,具体发生什么魏棕也不清楚。昨日她就想来的,只是太迟了不方便登门。
“昭儿被扇了一巴掌。”
任兰嘉淡淡答道。
任兰宜听到这答案顿时哽住,内心也从焦急变成五味杂陈。
先是生气,气自己的三妹妹居然真被人打了,后是纠结,这一巴掌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太过了着。
怀了身孕的人脾性会变是常有的事,但她二妹妹这变化是不是着实大了些。
“昭儿呢?如今你怀了身子,她在你这惹你操心也不是事。要不还是让她去我那吧。”
任兰宜昨夜也和魏棕商量过了,今日才登的门。
她作为大姐姐,在三妹妹面前多少还是有些威严,二妹妹太惯着三妹妹了,三妹妹才这么无所顾忌。况且这长公主府还有个无法无天的表姑娘,任兰宜知道自己的三妹妹做不出偷溜出府的事,昨日多半是被怂恿的,她也有意把三妹妹带走离那表姑娘远些。
任兰嘉:“在佛堂跪着呢,已经罚她禁足三月了。大姐姐也不必忧心。接下来三月侍卫会把她的院落把守住的。”
任兰宜不知道这罚跪和禁足是任兰昭自己求来的,只以为任兰嘉这是狠了心想给任兰昭一个教训。
三个月,足够外头的一切风波平息了。任大爷被关,任府眼下也正处在风口浪尖,送任兰昭出府本就是无奈之举。禁足在长公主府里
也好。
“王爷呢?可有说什么?”
任兰宜也怕这事影响了二妹妹夫妇两的感情,但魏棕笑她,说她杞人忧天。
任兰嘉没有细说陈朝的反应,只是让任兰宜不必担忧。任兰宜本以为任府也会来人的,但坐了一会也不见人影。任兰嘉告诉她,昨夜就派人去任府传过信了。任三夫人得了信,还在府里骂骂咧咧了半天,说要找打她女儿的人算账。任三爷好说歹说才劝下来。
任兰宜虽只是听说,但也能想象出自己三叔母跳脚的模样。为母则刚,任三夫人是个好母亲,任兰嘉也是个好姐姐,换成她,只怕没有这样找人算账的魄力。
任兰嘉有孕在身,任兰宜没有久坐,她也想去看看任兰昭,顺便再叮嘱她几句。
素念带着任兰宜去了佛堂,任兰宜见到了任兰昭,看着她笔挺挺跪着,还用那一双真挚的眼眸看她时,本准备出口的念叨也成了关心之语。任兰宜再从佛堂出来准备出府时,碰到了自己的夫君魏棕。魏棕上门,一是来接夫人的,二是来给他的二妹夫转述今日朝堂上的热闹的。
昨日被砸了门的那些勋贵大臣进了殿就黑了一张脸,发觉陈朝没上朝后脸色更黑了。原本打了一腹的草稿如今没了用武之地。面对一个才稚龄的明丰帝又无法发火。况且,真论起来,自己府上的女郎动手在先。
哑火无处发泄,下了朝又听说自己的夫人被太后请进了宫。
堵心,太堵心了。
魏棕出宫的时候,还遇到了荣国公府的人,细细一问才知,荣国公府这是去文国公府退亲的。
文国公府待嫁的也只有一位女郎了,正是昨日闹剧中的其中一位,眼看就要及笄准备待嫁了,这时候却被退亲,虽然再找也容易,但找个像荣国公府这样门当户对的人家可难了。
这上京城中,有和摄政王府针锋相对的,自然也有审时度势的。
而当魏棕和陈朝说时,他很淡定,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让魏棕不得不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他的手笔。
任兰宜夫妇两走后,陈朝才回房。任兰嘉正在捏着一沓身契翻看,陈朝坐到她身侧的。
“这是什么?”
任兰嘉垂着头:“皇嫂送来的乳母的身契。”
后宫空置,宫里已经许久不备乳母了。但在任兰嘉和陈朝成婚时,太后就派人开始备着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宫中择选乳母本就有一套流程,选的都是身家清白,性情温顺能读书习字的妇人。
这事虽归属内宅,但乳母还会承担一部分教养新生儿的职责,陈朝也上了一份心。
“多挑几个备着。不合适就换。”
说起乳母,陈朝想起了那夜广阳侯府的难产之事。若不是任兰宜难产,他们也不会去广阳侯府。妇人生产,危险重重,虽然府里有一个擅长医术的曾老,但到底不是专攻妇科的稳婆。府里没长辈在,他最近又忙,忽略了这些事。想来还得让太后再找些医女和稳婆来。
不知身侧的人心中所想,任兰嘉将那叠身契递给了他。
“夫君派人去查查这些乳母吧。不查查,我总归不放心。”
任兰嘉话语中带着依赖。陈朝也没觉着任兰嘉是在质疑太后的能力,反而觉着任兰嘉的谨慎也不无道理。不管是明丰帝中毒还是那潜伏在广阳侯府的刺客,都说明了有心之人的无孔不入。宫中挑选乳母虽然严苛,但还是再确认下比较好。
“我会让人去查的。”
陈朝在府里陪任兰嘉陪了两日,期间任和郎也登了门,没有来见任兰嘉而是先去见了任兰昭。任和郎最像任老太爷,不似任兰宜温和细雨的叮嘱,而是实实在在好好训斥了任兰昭一番。听得一侧的叶芙蓉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任兰昭被训斥到双眼含泪,任和郎最终软了心,问她:“疼吗?”
任兰昭哇一声哭了出来。
脸是不疼了,但膝盖疼。
最后任兰昭哭哭唧唧问任大爷怎么样了,如果任大爷真是因为盛钧行才遭了这一劫,那她就要和盛钧行取消婚约,她本就没有多喜欢他。
才软了心的任和郎又板起了脸,斥责她胡闹。
训斥完任兰昭,任和郎才去见了任兰嘉,既然任兰昭已经知道了任大爷的事,那还是接回任府吧,任三夫人也一直挂心。
任兰嘉思索了下,应下了。
本以为禁足最起码有人陪,听到任兰昭要回府,叶芙蓉丧了气。但转头她也被陈朝送进了宫里。宫中对她一向和气的太后也板了一张脸。这下好了,禁足三月就算了,还是和教养嬷嬷一起禁足。
第65章
春夏交替之际,去巡查的监察御史回来了大半,刚归京家都未回就径直去了稽查司新设立的府衙。他们不是空手而归的,带回了许多账册。比起盛钧行的艰难回京之路,这些监察御史身侧有禁军相护,回京之路也顺利不少。
与此同时,陈国夫人也终于从凉州回京了,陈朝派青云去城外接的她,进城后青云本想送陈国夫人先去王府,陈国夫人却坚持先去了长公主府。
陈朝也大概猜到了他母亲所想,已经在长公主府候着了。快小一年未见,陈朝却遭到了自己母亲的冷遇,明明两人站在一处,但他母亲眼里只有隆着肚子的儿媳妇。
“怎么出来了?这外头的风大,你也是,怎么能让嘉儿站在这等我。”
陈国夫人非但无视了儿子,还责怪了他。
陈朝挑了挑眉,但也不意外。
儿子哪有孙辈亲,如果不是他夫人怀孕,只怕他母亲还呆在凉州不愿归京。
任兰嘉则是笑笑:“母亲莫怪夫君,我如今月份大了,府医也让我多走动走动。也到了我该散步的时间了,夫君就陪我走到这来了。”
陈国夫人看着任兰嘉,笑容可掬。
“散步好,这天气好,是该出来散散步。”
那笑容满面的样子,与刚刚说风大的时候判若两人。
婆媳两亲亲热热往里走去,陈朝默默跟在两人身后。路上,陈国夫人拉着任兰嘉的手,问她怀胎辛不辛苦,孩子有没有闹她。
月份大了,是有些难受了,除了抽筋,她起夜也频繁了。但好在他都耐心陪在她身侧。
任兰嘉摇了摇头,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高大的身影。
那眉眼含情的模样,陈国夫人一看就知。她出京前还担心自己儿子这冰冷性子照顾不好自己的媳妇,如今看来,面容虽冷,但骨子里还是有几分像他父亲。
知道疼媳妇。
一行人进了正院,陈国夫人也是头一回来长公主府,只觉得哪哪都比摄政王府奢华。

换成她,有这奢华的陪嫁府邸,也不愿意去住冷冷清清的摄政王府。
坐下后,陈国夫人就拉着任兰嘉的手道:
“在路上我也听说了芙蓉闹出的事,这丫头,自小就皮,定不住性,本以为她进京后会乖顺些,没想着还是这么不懂事。让你操心了。”
任兰嘉也不可能真顺着陈国夫人的话说叶芙蓉的不好:“芙蓉性情率真,也是极难得的。”
陈国夫人还欲说什么,陈朝开口了。
“母亲,您舟车劳顿也辛苦了。要不去歇息会。院子嘉儿早早派人给您收拾好了,还给您备了接风宴。”
低沉的男声,任兰嘉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嘉儿二字。
她掀起眼帘看着他,但他似乎没察觉到。他的眼神都放在陈国夫人身上。
“不了,我先回府,还有许多行装需要收拾。还给你们带了些凉州的特产,一会我回府收拾出来让人送来。”
陈国夫人很清明,儿子随儿媳妇住在长公主府可以,她一个婆母也住在儿媳妇陪嫁的府邸算怎么回事。
任
兰嘉面露犹豫:“母亲,你真不住这吗?”
陈国夫人点头:“嗯,宫里也传话了,让我进宫住几日。我过几日就进宫了。顺便也说说芙蓉这丫头。”
陈国夫人离开凉州也有几年了,初回到凉州时,叶芙蓉整日陪在她母亲的病榻前,瞧着懂事了不少。所以陈国夫人也没想那么多,看到自小养在身边的外甥女因为失了母亲伤神,这才提出送她上京的。
任兰嘉没搭腔,陈朝却道:“嗯,但说说可不够,母亲得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长长记性。”
陈国夫人瞪自己儿子一眼,哪有这么做表哥的。
陈国夫人连在长公主府住一夜都不愿意,但这接风宴总要用的。一家三口难得坐在一起用了晚膳,晚膳后陈朝亲自送她回了摄政王府。
陈朝这一去,去了许久,回来时带了好几个箱笼,有一箱是陈国夫人为未出世的孙辈准备的衣裳,都是手工缝制的,陈朝一看就看出来了是陈国夫人的手艺。
还有一箱里的物件看着有些年头了,都是些木马和木剑一类的玩具。陈朝从箱中拿出一把木剑,放在手中把玩,整个人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夫君。”
任兰嘉轻轻唤他。陈朝这才回过神,对她笑笑。
“这是父亲以前给我做的,没想到母亲还留着。”
任兰嘉走过去倚靠在他身边,木剑虽然看着有年份了,但栩栩如生,雕工极好。
“以后留给我们孩儿,就和他说这是祖父做的。”
陈朝的父亲多年征战,一身病痛身体早已亏空,这才早早离去。但在世时,宠爱妻子,疼爱子女。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
摸着木剑,陈朝也目露怀念。
“好。留给我们的孩儿。”
这也是陈国夫人不远千里将这些物件带进京的本意。
陈国夫人回京后,上京城也迎来了雨季,雨势虽然不似去年那般磅礴,那也下个不停让人难以出门。
大雨中,剩下的监察御史也都回来了。监察御史带回的不只是账册,还有数个人头。都是在查赋税时,遇到了反抗不配合甚至意图谋杀他们的官员富商人头。陈朝给了稽查司可以先斩后奏的权利,他们这次也用上了。靠武力和兵刃震慑了下面的官员。
监察御史带来的账册不仅是赋税,还牵扯到了上京城不少的勋贵世家,隐藏田产,为了侵占他人田产谋财害命之事,罪名颇多。
有了证据,接下来就是清算,追查,审问,抄家。西市的法场又染了新血,流放之路上又多了不少身影。而一直争执不下的赋税新策也被暂时搁下了。
户部大门也被重新打开了,关了快三月的户部官员都被放了出来,虽然这抄家砍头的事没落到他们头上,但他们也得了新令,要重查各地户籍和重新丈量各地土地。同时稽查司也会派人入驻户部,全程监督他们。
户籍不对,土地不对,那一切赋税新策都只是玩笑。户部重查,稽查司复查,若查出不对,那从源头到户部负责审查的官员全斩。
众人此时也回过劲来了,摄政王要的哪里是什么户部,他也不是想借吏部官员买卖官职影响赋税之事问责户部,他要的是可以光明正大设立有生杀大权的稽查司。
有了稽查司,还什么六部。不管何处稽查司凭着监察的由头都可以插手。而且,除了摄政王,无人无部门可以制衡稽查司。稽查司从此会成为摄政王手里的一把利刃。
而上京城中的煞神也从摄政王变成了那个才七品的稽查司代理少卿盛钧行。脸上常带着笑看着很和善也很佛系,但手段颇多。大概是出身商贾的原因,头脑还很清晰,什么账册暗账都躲不过他的眼。他在户部走一圈,户部官员都发颤。同时户部官员也深知这重查户籍和丈量各地土地的事得上心了,否则有个错处,就是从上至下人头落地。
而此时,任和郎也接过了教导明丰帝的职责,明丰帝的课业本来每日都是陈朝亲自查阅,如今有任和郎在御前,他也省了心。
官员们慢慢回过味来,原本事事亲为的摄政王清闲了许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党羽渐丰,替他做事的人越来越多了。
摄政王麾下有多数武将,京城十六卫禁军,稽查司,还有把握官员升迁调动的吏部。其余几部,他根本不屑,有了这些,他足够了。有武力,有把柄,还有人才库,他若想动随时可以动。
原本世家可能还稍占上风,但眼下,摄政王要做的就是扼住世家之人升迁的路,等那些年事已高的老臣一个个死去就行了。也无需背负骂名,只需时间到了,他就能肃清朝堂。
名声,权利,朝堂,他都有了。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了子嗣,可以延绵不息沿袭摄政王府滔天权势的子嗣。
摄政王成婚后,摄政王妃除了在新婚时在广阳侯府夫人的葬礼上露过面,就没再出现在人前过,就连之前那些贵女被逼着上门道歉也没见到她本人。不少后宅妇人议论这摄政王妃要嘛是礼佛太过痴迷了,要嘛就是拿着架子看不上她们这些后宅妇人,不屑和他们来往。
因为一直未露面,所以摄政王妃怀了身孕之事更是无人知晓,以至于官员们眼看着摄政王难得神色紧绷,脚步匆匆出宫时也没察觉到什么。
后宫中,陈国夫人也得了消息,脸色大变。
“这才九个月,怎么就发动了。我也要出宫,快准备轿子和马车。”
陈朝形色匆匆回府,刚迈进正院,就听到了隐忍不住的压抑痛吟声。侍女们更是脚步匆忙,端着热水手帕从产房内进进出出。
青云一直候在院中,看到自己主子急忙迎了上去。
陈朝面色阴沉:“怎么回事?”
这段时日,府医日日把脉,都说胎儿康健,怀相很好,顺利生产问题不大。可这还不到足月,怎么就提前生产了。
青云也不知道啊,他不在主院伺候,
“奴才也不知道。若真说异常,就是今日王妃身旁的侍卫好像呈了一封信进主院。没一会,就传来了王妃发动的消息。”
陈朝双唇紧抿。
府里府医,医女,太医,稳婆都一直备着,就是防止意外。虽然知道此时里面她身边定然有许多人,但陈朝的心还是高高悬起。
陈朝走到产房门外被一个嬷嬷拦住。
“王爷,产房您不能进。”
此时一个侍女端着参茶正准备进门,门半开着,陈朝高大,朝里看却也只能看到重重人影。她的闷哼声,还有稳婆的安抚声,格外清楚。陈朝把住了房门,朝里说了一句:“嘉儿,别怕。”
熟悉的男声让任兰嘉暂时忽略了小腹的坠痛,她转头,却看不到他的人。
陈国夫人很快就赶到了,就连寻常不出门的任老太太也在任大夫人的陪同下进了府。
任老太太很是担忧,但她除了来回踱步什么也做不了。陈国夫人也担忧的,但面对年事已高的任老太太陈国夫人还得撑着去宽慰她。
但几人不管怎么担忧,都不曾去打扰那个闷声不吭守在产房外的高大身影。
陈朝站的太近了,以至于可以清晰听到她的痛吟声从试图压抑再到完全压抑不住。那一声声痛吟仿佛敲在他心头,直到他双脚立到麻木,他陡然想起一事,折返回正房中。
正房中一改往日整洁,有些凌乱,可见刚刚她的发动有多突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陈朝大步一迈,走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式样不多,都是任兰嘉惯戴的几样。陈朝拉开一旁的抽屉,果然看到了他想找的物件。那个长生锁,他昏迷时她塞在他手中的长生锁。
陈朝不信神佛,但在这时,他愿意信一回。
捏着长生锁,陈朝打算离去,但在路过软榻时顿住了脚步。软榻下的缝隙里露出了纸张一角,陈朝想到了青云说的侍卫送的信。
脚尖一转,陈朝朝软榻走去。
俯身,那张匆忙被人忽略的纸张到了他手中。
信上寥寥几字,但陈朝看的一清二楚。
【安王已遁逃,观海为追捕落崖,生死未明。】
第66章
守在产房外的几人眼看着陈朝匆匆离去,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长命锁。任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眼神
不好,但在陈朝把长命锁递给侍女时还是认了出来。
任老太太捏着任兰嘉下山时送她的那串佛珠,仰头祈祷佛祖菩萨保佑。
过了两个时辰,产房里没了动静,没有任兰嘉的痛吟声,更没有孩子的哭声。
太安静了,安静到陈朝直接沉了脸色想冲进产房。就在他走到房门之际,头发花白的府医从里面走了出来。
几人瞬间把他围了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啊,嘉儿怎么没动静了。”
任老太太问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人更是得撑着任大夫人才能站稳。
府医环视了围着他的几人,叹口气。
虽然没了父母,但那个独自成长的少女身边还是有关切她的家人。
“王妃第一次生产,难免慢些。我给她用了些止疼药,让她歇会。保存些体力到真正生产时。几位也不用担忧,虽然是早产,但稳婆看了胎位是正的。”
除了陈朝,都是生产过的妇人,听到胎位正都松了一口气。
“我能不能进去陪着嘉儿。”
说话的是任大夫人,女子生产一般都是母亲陪着,任兰嘉没了母亲,陈朝又不能进产房,总不能让她独自生产。
府医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要净手,更衣。”
能让她进去,净手更衣算什么。任大夫人看向任老太太,任老太太也摆摆手。
“快进去吧,别管我了。”
陈国夫人也道:“老夫人有我照料着,放心。”
短暂的安静后,才是真正的痛楚,任兰嘉的高高低低的痛吟声让所有人都揪了心。
从晨初到黑夜,任老太太和陈国夫人早就站不住搬了椅子坐下了,可陈朝全程身影笔直站在产房外甚少动,沉着眼眸,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灯火明亮,夜深人静之际,期待已久的那一声嘹亮的啼哭终于从产房内传出。屋外的人面上都露出了喜色。
咿呀一声,房门打开。出来的是眉开眼笑的稳婆。
“恭喜王爷,王妃给您生了个小世子。母子平安。小世子也很康健。”
早产一月,除了担忧任兰嘉,众人也担心腹中胎儿。眼下听到母子平安,欣喜不已。

任老太太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孙女了,陈国夫人搀扶着她。陈朝跟在她们身后想进去,陈国夫人却拦住了他。
“迟些再进来,里头也先收拾收拾。”
除了收拾产房,产妇也是需要收拾的。陈国夫人扶着任老太太进门,没看到门外自己儿子的身型晃了一下。
任老太太进门,眼里只有自己的孙女。看着自己的孙女白着脸一副虚脱之像心底心疼不已。但产子是大喜事,陈国夫人又在身侧,任老太太还是扯出笑意,走到榻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抚摸自己孙女的手。
任兰嘉扯了扯嘴角:“祖母,你怎么来了?”
忍了许久的泪从任老太太眼角滑落,但很快她就用满是褶皱的手拭去。
“祖母来看看你。”
任大夫人一直没告诉任兰嘉任老太太就在产房外,就怕她分心。任老太太在府里一听到自己孙女早产就急坏了,上次任兰宜难产的事瞒着她,后面任老太太就发了大火。这次,任兰嘉不是她女儿,任大夫人更是不敢再瞒了。
任兰嘉笑笑,但眼神一直在往任老太太身后瞟。任老太太哪能不知道自己孙女这是在等谁。
“放心吧,王爷就在门外呢。他一直守着,寸步未离。”
侍女们伺候任兰嘉换了干净的寝衣。给她擦拭了额间的湿汗,又给她戴了抹额。做完这一切,她盼了许久的人才踏进产房。连孩子都未看,就迈到床榻旁用锦被将她浑身包裹着,又披上了斗篷,确保她吹不到一点风后,将她拦腰抱起。
产房离正房不过几步之遥,但他走的极快。生怕她吹到一点风。将轻轻她放在正房的床榻上后,还没把她送锦被中松出来,男人先俯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夫君。”
任兰嘉被锦被包裹着动弹不得,只能出声叫他。
“嗯?”
男人没有起身,抵着她的鼻尖轻声回她。
“我们的孩儿长的太丑了。”
语气中还带着嫌弃。
一直沉着脸的男人被她逗笑了,蹭了蹭她的鼻尖。
“我还未见到,一会我见见有到底多丑,让他娘亲这么嫌弃他。”
刚出生的小世子被祖母和曾外祖母好好抱着亲热了一番才被乳母抱下去喂奶,本想问他父亲要不要看看的,谁知道这父亲只挂念着他母亲。
夜都深了,任老太太和任大夫人也得回府了,陈国夫人倒是留了下来。住在了任兰嘉早就命人给她收拾好的院子里。
正房里,喂饱了的小世子终于到了母亲的怀里,也终于让他父亲看到了他的真容。正如他母亲所言,不甚好看。
任兰嘉想起任兰宜家的源哥儿出生时也是这样的,那时她还心大,到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身上时,就没那么心宽了。
小世子大概也察觉到了父母的嫌弃,两只小拳头摆弄了下,皱了皱眉头摆出了要嚎哭的架势。
一对新生夫妇没有经验,但是立在一侧的乳母一直观察着。眼看着小主子要哭,就上前一步。
“王爷,王妃,小世子要哭了。要不让奴婢抱着哄哄。”
任兰嘉和陈朝面面相觑,乳母也成功抱起了小主子。
看着乳母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转着圈轻声哄着,任兰嘉握住了坐在床沿的男人的手。
感受到手背的温热,陈朝转过头来。对上了那双盈盈秋水的双眸。
“夫君,要不给他取个名吧。先取个字也行。”
“取让吧。”
陈朝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道。仿佛这字在他心中早就想好了。
“让?让哥儿?”
任兰嘉反复琢磨着这个字。
“为何取这个字。”
“让他往后懂得谦让,事事都要让着他母亲。不能惹母亲生气,也不能惹母亲着急。”
男人一字一句咬字清晰,任兰嘉笑意盈盈乐道:
“哪有让孩子让着母亲的。”
陈朝没有回答,他家就是如此的。这个让字,本是他父亲想给他取的,但他母亲坚持要取朝,象征朝朝日上。
他也确实如初升的旭日,节节攀升,到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而他的儿子,没有再进的位置,日后能护住他母亲,让着他母亲就行。
这个字,同时也代表他的态度,给宫中太后和明丰帝的态度。
宫中的太后听到自己的阿弟得了儿子,先是欣喜,后是复杂。
明丰帝不懂其中之事,还沉浸在他有了表弟的喜悦中。他孤独太久了,终于有了兄弟姐妹。母后是不可能再生了,他只期盼着舅舅能给他多添几个表弟表妹。
长公主府里,刚出世的让哥儿最终还是没被乳母哄好,嚎哭出声。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任兰嘉生了母性,柔了心。
“给我吧,我抱抱。”
早产,任兰嘉身子还虚,眼看着她要撑着身子坐起。高大的男人走到乳母身侧,张开了手。
“给我吧。”
能执笔能耍剑的男人在抱自己的儿子时,整个人都僵硬住了。那么小那么软,出乎他的预料。陈朝不会哄孩子,只能一直低声说:“别哭了。”
一直哭闹的让哥儿到了陈朝怀里,不知是感知到了父亲的气息,还是因为陈朝低沉的男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高大的男人抱着刚出世的孩子,眉眼也渐渐柔和。侍女们端着膳食进屋准备
伺候任兰嘉用膳,见到男主子抱着小主子时也有些诧异。
任兰嘉用膳时,让哥儿已经在他父亲怀里睡熟了。
“夫君,要不把让哥儿给乳母吧。你也用些膳。”
一日守在产房外水米未进的人摇了摇头。待任兰嘉用完膳后,他挥退了侍女和乳母,抱着小小的让哥儿走到床榻旁,轻手轻脚把让哥儿放到任兰嘉身侧。然后自己也坐到了床沿边,半环住妻儿。
“看久了,他也没那么丑。瞧着有点像你。”
听到这话,任兰嘉不愿意了。
“夫君的意思是说我丑吗?”
陈朝闷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
任兰嘉确实累了,不过她心中还记挂着事。
“夫君也去用些膳吧,让哥儿睡熟了。一会再让乳母抱回去。”
任兰嘉躺着,没发觉坐着的男人眼神慢慢变了。
“无妨,我陪你们。睡吧。”
陈朝眼神变了,但音调未变,任兰嘉也没有察觉。陈朝又给她理了理被角,然后去灭了两盏灯。
昏暗的灯光下,彻底透支了体力的任兰嘉也撑不住了,沉沉睡去。坐在床沿的陈朝抚摸着她的头,看着她柔和温婉的面庞,出了神。
眼前这个温柔女子,是他的妻子。刚拼着命给他产下一子。在得知她早产时,他慌乱极了。这慌乱只在当年他得知安王叛乱,他阿姐被围困在宫城中才有过。
回府的一路,他内心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是他不能失去她,这一年温情,到底还是让他对她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
可还没等他理清那情愫是何时,他发现了那张信纸。他早就发觉她贴身的侍卫首领不见了,她说,是替她巡查产业去了。
她说的自然,他也信了。
可如果这是谎言,她还说的那么自然,那她还骗了他什么?又还瞒了她什么?
也许什么安王,什么坠崖都只是巡查产业路上的意外或偶然。
他在心中给她找了许多理由,可自她出产房后,只字未提。甚至那张被他放回软榻下的信纸也没了踪迹。
“我该拿你怎么办?”
寂静深夜,男人守着妻儿喃喃自语道。
第67章
任兰嘉睡熟后,乳母轻手轻脚进门抱走了让哥儿,陈国夫人也亲自来了一趟,提醒陈朝坐月子期间他不能和任兰嘉同寝,得让她好好休养。
休养自然需要好睡眠,可成婚这一年来,任兰嘉习惯了他,没有他在身侧即便在深睡中她也睡不安稳。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让她眉头紧锁。
她梦到了观海,一身血站在前方静静看着她。她试着走近,可不管走多少步,观海和她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
他说在她生产前会回来的,他食言了。
观海比任兰嘉大了十岁,安宁长公主将他带回府,任二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虽没血缘但如同半子。任兰嘉出生后,他更是陪伴她左右,护着她长大。比起偶尔见几面的任府几个郎君,日日陪在她身侧的观海更像她的兄长。安宁长公主和任二爷双双去后,是观海支撑着任兰嘉熬过来的。他放弃了安宁长公主给他安排好的军职,没有丝毫犹豫回到了长公主府。
这些年,他一心追捕安王。为任兰嘉,也为自己。
可是,为了一个早晚会死的安王,搭上自己,不值当的。
任兰嘉蹙着眉,在天明时分陡然睁开了双眼。她的双眼空洞,有些茫然。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摸上了自己的小腹,小腹平了不少。
她有了让哥儿,却丢了观海。
陈朝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任兰嘉盯着床帐双眼怔然的模样。等他到床沿边坐下,任兰嘉才幡然回神。
“夫君。”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可有哪不适?”
床榻上的人动了动,将头枕到了他的大腿上。
“没有夫君,睡得不安稳。”
她的脖颈修长,脊背轻薄。靠在他的大腿上一副依赖模样。陈朝摸了摸她的头。
“那今夜起,我回房陪你。”
任兰嘉抬头:“真的吗?”
一早来把脉的府医听到高大的男人一本正经发问,也觉着有些无语。这才分开一夜,至于如此难舍难分吗?
府医侧头去看床榻上的人,她也目光灼灼。府医叹口气:“同屋可以,但最好是分榻。”
产妇产后会产恶露,不能净身不能洁发,身上的味道不会很好,所以妇人一向也都不喜月子期间自己的夫君离得太近,男子也知趣甚少凑到夫人面前。偏生这夫妇两与他人不同。

府医把脉,陈朝就在一侧坐着。虽然是早产,但好在孕期胎养的好,任兰嘉身子也未受损。
把完脉后确认任兰嘉无事,接下来就是擅长妇科的医女的事了,昨日任兰嘉就喝了回奶药,医女得检查确认,还得给她做些康复按摩,医女进门,府医和陈朝都得回避。
陈朝出门时,瞥了围在任兰嘉床榻前的几位医女一眼。那个当初送去照顾徐弘的哑巴医女也在。扫了一眼后,陈朝就出了门。
府医开的回奶药效果极好,任兰嘉并无什么不适。她不亲自哺乳,是生产前就定下的。有几个乳母在,她也不想遭那份罪。
只是康复按摩就不是那么轻松的,宫里派出的医女按摩她小腹时,任兰嘉紧紧皱起了眉头,咬着后槽牙忍着那份痛意。
但医女按摩后,任兰嘉能清楚感受到恶露排出,小腹更是平了不少。医女按摩的时候,净房里已经燃了炭,熏了药包,用许多药材特制成了药汤方便任兰嘉简单净身。
任兰嘉进净房时,慧心和一个面无表情的医女扶着她进去的。剩下的医女侍女都被关在了门外。
进了净房,任兰嘉就觉得热,这初入夏的天,净房密不透风不说还燃了炭。但她不急着脱衣,而是先坐下了。
“有观海的消息了吗?”
不只是任兰嘉,任兰嘉身后的慧心也看向站在面前的观心。
观心表情本就不多,如今更是严肃。她摇了摇头。
“他坠崖的位置下是大江,下面的人已经沿江在搜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任兰嘉没什么反应,慧心却是一愣。
任兰嘉:“加派人手,把益州的人也都调出来,全部都去找。”
观心和慧心都猛然看向任兰嘉。慧心努了努嘴,观心却垂头。
“郡主,益州的人都出来,动静太大了。”
益州是任兰嘉出生后受封郡主时封的封地,虽然她甚少踏足,但益州在她出生后,安宁长公主就派了最稳当的人过去。益州这么年,一直牢牢掌握在她手中,只是她太过低调,如今上京城中许多人都忘了这事。益州富庶,不仅仅是她的封地,还有当年先祖特批给她封地的三千私兵。数量看似不多,但不受军队管辖,只听命与她。可这三千私兵,无故不能出益州,所以这么多年,任兰嘉也一直没有动过。
如果这次,任兰嘉调动了益州的私兵,惹了朝臣都知道会弹劾不说,观海的事也瞒不过陈朝了,
“王妃,观心说的有理。益州的人动不得。”
任兰嘉拧眉:“调五百出来,地上找不到,就去江里捞。我要见到人,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
观心应下:“是。”
进来也有一会了,慧心伺候着任兰嘉脱衣净身。观心站在一侧汇报其余任兰嘉交代给她的事。
“赵泰德那一直用着药,一直昏迷着。要不要停药,审讯他是否知道安王的逃匿路线。”
任兰嘉眯着眼,淡淡点头。
“审吧。观南呢?找到了吗?”
说起观南,观心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并未找到。近些时日金吾卫戒严,如今上京城还多了稽查司,不好大肆搜捕。龙卫也没有踪迹。”
任兰嘉:“知道了。观海的事每日进府报我。”
观心:“是。”
简单擦拭了下,换了舒适贴身的寝衣,慧心扶着任兰嘉出了净房。屋子里,乳母抱着让哥儿来了,自让哥儿出生都还未曾好好抱过他的任兰嘉坐回了床榻上,让乳母将让哥儿抱给了她。
在乳母怀里还咿咿呀呀的让哥儿到了自己母亲怀里格外安静,眨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红紫的皮肤,皱巴巴的模样,任兰嘉怎么看都还是觉着自己的儿子丑。
任兰嘉身侧伺候的侍女们不知道主子心中所想,进进出出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任兰嘉抱了一会,该用早膳了,正准备让乳母将让哥儿抱回去的时候陈国夫人进来了,陈朝跟在她身侧。
陈国夫人进来见任兰嘉打算将让哥儿给乳母,就上前自己把让哥儿抱在了怀里。
隔辈亲,陈国夫人看着孙子觉着哪哪都好。明丰帝出生时她不在身侧,明丰帝是皇家子孙,她就是当时在上京也不能过分亲近。因此这满腔的爱都给了新出世的孙子。
当然,陈国夫人也不是只顾着孙子,抱着孙子的时候也一直在关心任兰嘉。昨日可真是把她吓坏了,好在母子平安。
关心完儿媳妇,陈国夫人抱着孙子看向儿子。
“让哥儿的洗三礼的请帖是不是得发了。任大夫人昨日走前也说了,今日会来,帮着一起准备洗三礼。”
陈朝颔首:“单子拟好了,一会让青云送过来给您。这事,就辛苦母亲了。”
陈国夫人:“这有什么辛苦的。”
单子送给陈国夫人前,陈朝先让任兰嘉看了一眼。任兰嘉粗略过了一下,这满上京城的勋贵几乎都请了,什么三公一派的世家之人都在名单上。任兰嘉放下礼单,看了他一眼。陈朝漫不经心。
“他们会送礼的,大礼。都留着给让哥儿。”
各府收到请帖,很是惊讶。
这摄政王妃平日里从不露面,也不参加别府宴席,上次出现在人前还是广阳侯府夫人的葬礼,居然不声不响就给摄政王产下了世子,这瞒得也太严实了。
后宅夫人惊叹这摄政王妃的运气真好,摄政王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这才新婚不久就产下了世子,这下摄政王妃的位置真是坐稳了。而前头的男子就心思各异,站在摄政王这派的替他高兴,而对立一派的就心情复杂。这摄政王真是心宽之人,朝堂上闹成那样,在这种喜事上还能给他们下帖子。
既然摄政王大大方方给他们下了帖子,那他们自然要去,也大大方方去不说,还得备上厚礼。
但到了洗三礼这日,众人早早登门才发现。摄政王也不是那么大气,当初被摄政王妃派人砸了府门的其中几家就没有下帖子,除了中书令府和太尉府。
这中书令府的长房二夫人和摄政王妃是闺中好友,这太尉府自是不用说。太尉府不请,只怕许多人不敢来。这两家帖子是不得不下,不然只怕也得不到帖子。
众人一时也琢磨不清,这是摄政王妃还是摄政王的意思。不管是谁,但都代表着摄政王府的意思,这几家,不受摄政王府待见。
因为住在长公主府,生产也在长公主府,这洗三礼自然也办在长公主府。安宁长公主在时,这长公主府宴席不断,勋贵家的夫人们常来,一别多年,再进长公主府也诸多感慨。
前头热闹,正房里却是安安静静。任兰嘉身侧只有任兰宜陪着,任大夫人,任三夫人还有任老太太都在前头帮着待客,任兰昭协助招待女郎。男客那头,任老太爷也来了,任大爷和任三爷帮衬着。
任府全府出动,任兰宜就负责陪着任兰嘉。
“大姐姐今日怎么没把源哥儿带来,让他也见见让哥儿。”
任兰宜露出愁容:“正是闹腾的时候,呆不住也不爱让人抱。就喜欢在地上爬。这精力也是随你大姐夫,一群乳母侍女都制不住他。你坐月子呢,让哥儿也还小。等你出月子吧,让哥儿满月礼的时候,我带他来。让他们表兄弟认认脸。”
任兰嘉笑笑:“也好。等我出月子,源哥儿应该正好要抓周了吧。”
任兰宜点点头:“这回你可别再送什么贵重物件了。上回收到你的礼单我都心惊。”
任兰嘉不以为意:“我也花不了什么银子,大姐姐就当我财大气粗吧。”
任兰宜被逗笑了,转头说起了任兰昭:“昭儿从你这回府后,稳重了许多。不知道是被我父亲的事吓到了,还是因为那件事。三叔母以前天天说想昭儿稳重些,如今昭儿真稳重了,她反而心疼了。”
人教总是不如事教。
“可能就是吓到了,过些时日就好了。”
任兰昭虽然接回了任府,但还是依照任兰嘉当初说的,被禁足在府里三月。
一是任老太爷想让她长长记性,二是叶芙蓉被送进宫后,也被禁了足。就算任府不想禁足任兰昭,也得做出样子让宫中的太后看到。
任兰嘉此次早产,离她们两人的三月禁足都还有些日子,任兰昭今日特例被放了出来。宫里的叶芙蓉却没有动静,只怕还关着,
两人说着话,外头突然热闹起来。侍女推开门走了进来。
“王妃,太后娘娘的凤驾到了。”
第68章
太后居然亲临,前头的女眷都惊讶,但细想,也觉着正常。毕竟新出生的世子是太后的外甥,更是她母家的嫡长子。
正房里任兰宜也有些惊讶,但任兰嘉却很淡定,似乎在意料之中。
女眷们整理仪容,正襟危坐等着太后,有些妇人此时不由后悔没将自己家的女郎带上,明丰帝已经十一了,没过几年就要开始择选后妃了。让自己家女郎在太后面前露露脸也是好的。可女眷们左等右等,没等来太后却等来了太后去看摄政王妃的消息。
太后今日衣着简单精致,不似那日大婚时穿的隆重,笑意盈盈而来,没有丝毫太后的架子,就像寻常人家来看外甥的姑姑一般。
她刚进门,任兰宜就给她行礼,但行到一半就被她止住了。
“今日不讲这些虚礼。”
榻上的任兰嘉见到太后叫了声:“皇嫂。”
太后款款而来,任兰宜把自己原来坐着的位置让了出去,太后坐下细细打量了任兰嘉一眼。面色红润,看着状态很好。随后她扫了一圈屋子。
“让哥呢?”
任兰嘉:“夫君抱前头去了。”
太后讶然:“他亲自抱的?”
任兰嘉点点头:“嗯。”
太后啧啧称奇:“没想到,还真有做父亲的模样了。”
自任兰嘉怀孕后,宫里就一直不断送东西出来。乳母,擅长妇科的医女都是太后派人送来的,比起陈朝这个父亲,太后这个姑姑更称职。
太后在屋子里坐着,和任兰嘉说着话,没一会女官过来敲了门,提醒太后时辰快到了,前头洗三礼要开始了。太后这才起身,任兰嘉示意任兰宜也跟着去吧。
这洗三礼看似邀请的人家颇多,但能真正观礼的也就是两家亲近之人,因此多数人连这摄政王府新出世的小世子的真容都未曾见着。
洗三礼后,陈国夫人亲自抱着孙子转回了后院,任老太太一道跟着去的。她年龄大了,比起热闹的宴席,更愿意和自己的孙女呆一会。
陈国夫人也只是送自己的孙子回后院,她还是得去前头待客的。正房里也就留下了任老太太陪着孙女还有曾孙。
原本不过还是稚龄的孙女都
有了孩子,任老太太想起了自己那早逝的次子。若是他还在,多好啊。
陈国夫人走后不久,任三夫人也来了,任兰昭跟在她母亲身后。看到任兰嘉就眼眸一亮,笑容满面叫了一声二姐姐。
任兰宜才说过三妹妹稳重了不少,结果任兰昭刚来就露了真容,这稳重没见着,开心倒是真的。
方才在前头,任兰昭只能安安静静站在角落,连自己外甥的样子都没瞧见。如今到了正房里,那可不得好好瞧瞧。
任兰昭做着鬼脸逗弄让哥儿的样子让房里的几人都乐了。任三夫人笑骂道:
“眼看及笄了,还这么孩子气。”
才十五,有祖辈宠爱,父母疼爱,兄姐护着,可不正是孩子气的时候。任兰嘉笑道:
“三妹妹这样挺好的。”
任兰嘉如今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这早产也确实耗了她不少精力,陪着任老太太几人说了一会话就觉着困顿了。任老太太也看了出来,就带着任三夫人和任兰昭去了前头宴客厅,让任兰嘉好好睡着。
任兰嘉再醒来时,高大的身影正坐在桌前不知在翻阅些什么。
“夫君。”
男人侧目,原本冰冷的神色再看向她时变得温和。
“醒了?”

任兰嘉:“嗯,前头宴席散了吗?”
陈朝:“散了。”
任兰嘉:“皇嫂她们呢?都回去了吗?”
陈朝起身,走到床榻旁坐下。
“回去了。”
任兰嘉坐起身:“让哥儿呢?”
陈朝:“睡着呢。一会醒了让乳母抱过来。”
虽然任兰嘉心底有些嫌弃儿子长的丑,但只要她不睡着,让哥儿几乎都是呆在她身侧。乳母和侍女们都夸赞小主子懂事,孕期里不怎么折腾母亲,出生后也好带的很。
“阿姐方才问,要不要挑一些小内侍备着,等让哥儿大些也有人能陪他玩耍。”
让哥儿是小郎君,自然不能一直长与乳母和嬷嬷还有侍女的照料下。一般人家都是从家生子中选,但让哥儿身份尊贵,虽然不是皇子,但用内侍也是使得的。
任兰嘉垂眸,掩住眼神。
“我不想用内侍,让哥还小,我再想想。夫君也看看身侧亲信之人家中有没有适龄的。”
任兰嘉自然有合适的人,但事关让哥儿,陈朝不可能不管。什么来历家世定然是要查的清清楚楚的,所以她不好用。
任兰嘉垂眸思考,陈朝也沉默着。他一直在看着她,这新生儿的喜悦过去,洗三礼的热闹也过去了。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和寻常。
这几日,长公主府中看似如寻常无异,但进进出出都被人暗中紧紧盯着。
陈朝状似无意问了一句:“你身侧的侍卫首领观海瞧着年纪也不小了,家中有没有小郎君。”
任兰嘉露出笑意:“观海还未成婚呢。家中哪有什么小郎君。”
“那便罢了吧。”
陈朝揭开这话题不再谈,让人拿来了今日的礼单。正如陈朝所言,那些勋贵世家送的都是大礼。即便是个小金锁都送出了花样。金的玉的镶宝石的,花样繁多。
夫妇两看了一会礼单,慧心就带着医女来了。陈朝照常避了出去,坐在一处的还一脸温馨的夫妇二人在门阖上后双双都沉了脸色。
青云候在门外,内心忐忑不已。这府里有了小主子,明明是大喜事,他主子这几日却阴晴不定。只要不是在正房里,周身气压就低的可怕。
正房里,任兰嘉也沉着脸,侧头去看慧心。
“那日我生产时,那信你可有销毁了?”
慧心脸色一变,径直跪下。
“那日混乱,奴婢着急请曾老去了。信纸是后头才毁的。”
任兰嘉:“那信呢?一直在你身侧吗?”
慧心白了一张脸,摇了摇头。
“那信掉进了软榻下方,奴婢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的。”
观心一直站在一侧默默听着,也听明白了。
“郡主是觉着有人看了那封信?是侍女吗?需不需要封口?”
任兰嘉摇摇头,就怕不是侍女。
能进出正房的侍女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虽然不知那外头那些事,但也都忠心耿耿。而他,从来不关心她身侧之人,今日居然问起了观海,虽然是以给让哥儿找陪玩的名头提的。但她就是觉着不对劲。
任兰嘉面色坠坠,慧心和观心对视一眼。慧心心如心灰,口中发苦。如果那信真是被王爷看见了……
慧心不敢想后果,她深知自己主子对于男主子的执念。如今小主子也有了,眼看着夫妇两感情一日比一日浓厚,这看似美好的一切如果因为她一时疏忽被毁了,那她真是罪人。
慧心笔挺挺跪着,不再言语。观心也沉默着。
主仆三人都没说话,许久,任兰嘉揉了揉眉心。
“起来吧。”
慧心想长跪谢罪,但也知道这非但无济于事,还会让自己主子更恼。撑着腿她站起身来,恭顺站到一侧。任兰嘉看向了观心。
“人呢?找到了吗?”
观心上前一步:“在一个小村庄里发现了观海留下的印记。下头人正顺着印记查找。”
任兰嘉抬起眼眸,慧心面露欣喜:
“那就是还活着了?”
观心点点头:“应当是的。但小村庄的人说,他的伤很重。”
活着就好,任兰嘉缓了缓脸色。
观心进来也有一会了,她得走了。这几日,她都是借着给任兰嘉做康复的名义进进出出的。观心拎起药匣,慧心送她出去。任兰嘉靠在床榻上闭眸思索。
她回想了下那信纸上的内容,并无什么要紧的。
安王虽是她舅舅,但有血海深仇。她寻捕安王,这事并无什么不妥。他知道也没什么。
让哥睡醒后,乳母给他喂了奶,然后抱着他去了正房。到了正房,乳母把让哥儿放到了任兰嘉怀里,让哥儿五官虽未长开,但一双眼睛极为有神,盯着他母亲看得专注。
乳母也在一侧夸,说小世子今日镇静的很,洗三礼那么多陌生人,但也不惧,安安静静受了礼。这心性可见不一般。
乳母虽然有夸张的成分在,但任兰嘉还是听得露出了笑意。没有哪个母亲不喜欢听到自己的孩子被夸赞的。
陈朝迈进门的时候,看到就是任兰嘉抱着孩子,笑得温柔的温馨场景。任兰嘉听到动静,转头看来,对他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陈朝心底复杂情绪交织。
陈朝进来后,侍女们也端着膳食进来。
膳食有两份,一份是陈朝的,一份是任兰嘉的。侍女端着任兰嘉的那份往床榻走去,任兰嘉却道:
“放桌上吧。”
这是要在桌前用膳的意思,侍女们还不敢确认自己的主子能否下榻用膳时,任兰嘉却已经起了身。将怀里的让哥递给了乳母。
“摆膳吧。”
侍女们无法,只能将膳食摆在了桌上。两份不同的膳食摆在桌子两边,泾渭分明。
任兰嘉坐下后,挥退了侍女。
“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们瞧出了,王妃这是想和王爷一起用膳。而王爷,这几日为了王妃能安眠,也都宿在屋子里软榻上。
夫妇两感情甚笃,让刚到府上伺候的乳母也私下感叹,这上京城中地位最尊贵的夫妇俩,关起门来居然是这样的。
王妃温婉,王爷也是个疼爱妻子的。
侍女和乳母都退下了,屋子里只剩了夫妇俩坐在桌前。
两人安静用膳,任兰嘉在用的药膳的药味时常会飘到陈朝鼻尖。
府医说她因为在长身体的时候常年茹素,底子不如寻常女子康健。这次趁着坐月子的时机正好可以好好补补,多少能补些回来。而这坐月子最忌讳多思多忧,月子没做好,别说补身子了,只怕还得亏空。
陈朝一直记着府医说的这番话,因此他内心有再多疑思,也只能压在心底。
陈朝是男人,用膳用的也快。很快他就放下玉箸看着身侧的人用膳。
她胃口一向不大,但有陈朝在侧她总是能多用几口,但这回,陈朝放下玉箸后,她也停住了。
陈朝蹙着眉:“怎么就用这些?不合胃口?”
任兰嘉摇头,侧头。双眸直勾勾盯着陈朝,面容也十分严肃。
陈朝极少见到她这模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夫君,对不起,我骗了你。”
陈朝心中一沉,面色未变,但心头不由酸涩了下。
“夫人骗我什么了?”
“观海不是替我巡查产业去的。他去搜捕安王了。”
第
69章
第69章
“安王?”
陈朝开口的声音都有些暗哑。
她真的向他坦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
本还直视他的双眸收了回去。她垂下了头,只留了侧颜给他。
“这些年,我一直在派人找他。他害死了母亲,杀了那么多人,却一直没有付出代价。我不甘心。”
不甘心陈朝未听出来,他只听到了她的哭腔。
陈朝身型一顿,掰过她的身子。她不抬头,他便捏上了她的下巴。
她被迫仰起头,果然,双眸通红。
什么期瞒,什么安王,陈朝全部抛之脑后。他抱起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府医说过什么,都忘了吗?坐月子不能哭。”
任兰嘉倒也没哭,只是红了眼眶。但男人已经紧张到绷紧了身躯。
任兰嘉靠在他的胸膛里,环住他的窄腰,陈朝只能看到头顶,自然也看不到她唇角露出的那抹笑,他听到了她忐忑不安的声音。
“夫君,我瞒你,你会怪我吗?”
怪?怎么怪?
杀母之仇,她难以放下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她不说,总归是他做的不够好。不足以让她觉得他可以倚靠。这些年,他布下天罗地网,也没有找到安王。如果他找到了,她是不是就不用抱着这不甘心再让人背着他偷偷找了。
陈朝藏在心底的复杂情绪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他甚至反思起了自己。

陈朝环着她,说话间胸腔震动,
“不怪你。怎么会怪你。这安王我也一直在派人找,只是他藏匿太深,并不好找。”
陈朝在此刻还在佯装自己未曾看到那封信,既然她都坦白了,又何必让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任兰嘉仰头:“其实,我也已经放弃许久了,只是几月前,观海收到了一份匿名信。信上写了安王的藏匿地,观海是母亲收养的,父亲带在身边长大的。他对父亲母亲感情很深,收到那封信就说要带人亲自去查一查。我并未把那信当真,但观海坚持,我就随他去了。就在几日前,下面人来了信,说观海找到了安王,但是被他逃了,观海为了追捕他落崖了,至今生死不明。”
任兰嘉说的动情,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摆。
“夫君,你能不能派人帮我一起找找观海。”
任兰嘉话中信息太多。陈朝绷着身子。
“送来的那封信呢?还在吗?信上写的什么?”
任兰嘉摇了摇头:“不知道,观海没有和我说太多,我总觉着是假的,也没有太在意。”
任兰嘉一问三不知,陈朝拧着眉。
去年死在上京城外的上百安王死士,还有被断了手脚割了舌头丢在祭坛的赵泰佑,这一切的背后之人至今都未查清。如今这无形的手居然伸到了他的夫人身边。
他的夫人久居内宅。这进进出出都有人把守,那背后之人应该是接触不到她才把念头打到了观海头上。如果要想知道更多,还是得把观海找回来。
“放心,我让人去找。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男人堵了几日的心也在夫人的坦然相告之下豁然开朗,他抱着她,轻声哄她。向她保证会把观海安然带回来,安王之事,也交给他。杀母之仇,他定然会给她报的。
没一会,眼眶微红的人就在他眼前展露了笑颜。
哄好了夫人,把夫人安置在床榻上后陈朝出了正房。
与前几日的低气压相比,如今身上多了几分凛然。
书房里,青衫男子正候着,见到他恭敬喊了声:“主子。”
陈朝微微颔首,走到桌案前,低头写了几字。然后递给了青衫男子。
“按着这处找,务必把人安全带回来。顺便沿着这处分散搜查,看有没有安王的下落。”
青衫男子接过纸,退下了。
书房里独留陈朝一人,他坐在圈椅中,撑着头出神。
他活到如今,甚少失算,独独对她。
原想着成婚后相敬如宾即可,甚至觉着可以放她独住或随她上山礼佛也可。结果,随她住到长公主府不说,当初她在庄子上对他说要回山上时,他更是失了理智,直接抱她上了马车回了京。
那夜看到那射向她的箭,他更是脑袋空白了一瞬,脑子还未曾反应,人却已经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寻常日子中的点滴,她的温情,她偶尔露出的娇态,就如细雨绵绵,一点点渗透了他的心。
陈朝不懂什么情爱,但他离不开她了却是真。
陈朝在书房独坐了许久,夜深才回房。她已经睡下了,陈朝也没有再顾忌府医说的什么分榻,径直脱衣上了榻环住了她。
她常抱着让哥儿,身上也沾染了让哥儿身上的奶香气,陈朝把头埋在她的肩颈处,深深睡去。
次日天未亮,陈朝就睁开了双眸,他要去上朝了,而她还埋在他胸膛里酣睡着。
任兰嘉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屋子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任兰嘉不知道他昨夜上了榻,只是觉着昨夜睡得极好。
除了观海的下落一直悬着,整个月子期间,任兰嘉倒也顺心。乳母照料着让哥儿,陈国夫人也住在了长公主府帮衬着,任大夫人和任三夫人还时不时上门。府医又配了不少滋补的药膳。
出月子时,除了小腹外,任兰嘉总觉着自己怎么比怀着身子时还丰盈了。
任兰嘉有些不解,陈朝却喜欢。那一夜悄悄上榻后,他也没了顾忌。每日都上了榻。任兰嘉总觉着自己脏,想离他远些,他却姿态强势不容她拒绝。常常环着她,说她现在这般就挺好的,之前太过清减。
出月子的当日,任兰嘉在净房里呆了许久,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洗的时候,素念伺候的,只说这时节正好,不冷不热。不然只怕这月子更难熬。
任兰嘉换了一身月牙白的寝衣披散着长发出来时听到一声咯咯笑,烛光下,高大的男人抱着让哥儿正逗弄他。这一个多月,让哥儿也长开了,皮肤白皙了不再是之前被父亲母亲嫌弃的模样了。
陈国夫人和任大夫人看了都说像任兰嘉,只有任三夫人觉着,其实更像那早逝的任二爷才对。但这话任三夫人放在心底没说出来。
陈朝此时也注意到了任兰嘉,他一改逗弄让哥儿时的惬意,看向她的眼神极为炙热。
出月子,也代表他们可以行房事了。因为早产,任兰嘉坐的月子比旁人长了许多,男人也隐忍地比旁人更长时间。他不仅仅是月子中隐忍,在她怀孕时,也一直克制着自己。
才新婚,就断了房事,面对他的灼人视线,任兰嘉一时居然有些缩瑟。不敢上前。
乳母和侍女极有眼力见,乳母从陈朝手中抱走了让哥,侍女们也跟着乳母一道退下了。
本就有些炎热的天,屋子角落里放上了冰盆,但这冰盆却消融不了这蔓延在屋子里的燥热。
陈朝扯了扯衣襟,任兰嘉朝他走了几步。
“夫君。”
任兰嘉刚开口,男人就大步流星朝她走来,将她拦腰抱起。
这天气,久未亲热的两人在床榻上交织在一处,床榻很快就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其他。
任兰嘉的鬓发也湿透了,她攀着他健硕的臂膀,指尖控制不住掐入了他坚实的肌肉里。
久旷的情事,更加丰盈的她,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男人更加痴狂。
他整个人是带有侵略性的,但动作却是温柔的。
他始终记着她刚出月子,她受不住他的全力以赴。
起起伏伏,任兰嘉昏昏沉沉中又回到了她才呆了许久的净房。
男人不假他人之手,亲手给她净身,用另一种方式。任兰嘉被抵在了浴池边,浴池边是冰冷的,但身后的胸膛是炙热的。
任兰嘉被清清爽爽安置在床榻上时,话都不
想说了。男人端来茶,她也不想起来喝了。还是男人将她抱在怀里,端着茶盏喂她,她才小口小口喝下的。
第二日,任兰嘉是被咿咿呀呀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张小小的脸蛋,还有他四处挥弄的小手。
“你怎么在这啊?”
任兰嘉点了点让哥儿的鼻尖。小家伙听不懂,但还是咧嘴对母亲笑了笑。
素念一直立在床榻旁看着,闻言笑着回道:“小世子一醒来就闹着找您呢。本还哭闹着,乳母抱着他往正房走来就不哭了。”
大概是母子之间的连接,让哥儿虽然是乳母喂养,陈国夫人也时常抱着哄着,但让哥儿还是最粘自己的母亲。
素念伺候任兰嘉起身,自然也看到她身上的痕迹。昨夜房里的动静让值夜的侍女久违红了脸。
早膳后,陈国夫人照着往常的时辰来看孙子,她今日来,也不只是为了看孙子,还为了满月礼一事。
“母亲,让哥儿的洗三礼已经大办过了。这满月礼就别兴师动众了。自家人小办下吧。”
“这……”
陈国夫人面露犹豫,此时下朝回府的陈朝刚好走了进来。
“母亲。”
房里二人齐齐转头。
“夫君。”
陈朝进门先净了手,然后走到任兰嘉身侧坐下。逗弄下了任兰嘉怀里的让哥儿。
让哥儿咯咯一笑,陈朝唇角也带了笑。
“聊什么呢?”
任兰嘉笑笑:“和母亲聊让哥儿的满月礼呢。我刚与母亲说,让哥儿的满月礼就别大办了。”
陈国夫人也把视线放在陈朝身上。
陈朝:“嗯,这也是我的意思。去岁洪灾死了不少人,许多孩子失了双亲无家可归。如今都分散在各处善堂里。花钱办宴,还不如将这些钱捐给善堂,就当做善事了。”
这话虽然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的,但陈国夫人知道这大概是儿媳妇的意思。
她儿子可没有这么良善。
“也行,这也是给我们让哥儿积德攒福气了,到时候我再让给寺庙里送些香火。”
这事任兰嘉早有打算,但陈朝不信奉神佛,才没说这事。
陈国夫人走的时候,陈朝去送的。陈国夫人面对儿子欲言又止。
陈朝:“母亲有话就说吧,没必要吞吞吐吐。”
“这都出月子了,往后你还和嘉儿住在长公主府吗?”
没有孙子前,陈国夫人不在乎儿子随着儿媳妇住在长公主府。她对儿子没什么不舍,但她舍不得孙子啊。
陈朝面色淡淡:“院子也有,母亲若真舍不得让哥儿,就住下来。”
冷冷冰冰的,陈国夫人瞪了儿子一眼。
正房里,慧心也进了门,这些日子她有些消沉,今日却难得精神。
“王妃,观海找到了。”
第70章
慧心进门时,掩住心中激动挥退了侍女才和任兰嘉禀报。任兰嘉捏着茶盏的手也是一紧。。
“人如何了?”
说到人慧心的激动又褪去:“下头人说不是很好,断了一只腿和几根肋骨。找到他时,他在一家农户家中养伤,伤势颇重,眼下还不好动。”
任兰嘉蹙眉,捏着茶盏的指尖都已微微泛白。
“让曾老过去。”
慧心抬头:“曾老出府,王爷必然会察觉的。”
府医不仅要照料任兰嘉和新出世小主子的身体,他的医术在陈朝那也是挂了号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宫里就得用到他,所以他的院子守卫也很森严。
任兰嘉:“此事我有数。观海那有什么信传来吗?”
慧心摇头:“下头人未曾递信。”
只要人还活着,其他的事也没那么重要了。任兰嘉悬了月余的心终于松下。
陈朝送走陈国夫人转回屋子时,就看到自己的夫人正在垂头抄佛经。她抄的专注,他进来她都没有察觉。

“才出月子,怎么又抄上佛经了?”
任兰嘉捏着笔,蘸了墨,眼神专注将余下的那一段抄录好才放下手中的笔。
“给寺里送香火自是不够的,还得抄些佛经送去。”
陈朝不理解这些神佛之事,他只信事在人为。但他知道,这祈佛之事对眼前人很重要。
“既然是给让哥儿祈福的,那我也该尽一份心意。”
陈朝走到书案前,又铺了一张纸,取过镇纸将纸压平。
“我来抄,夫人替我研磨吧。”
哪是什么尽心意,不过是觉着她刚出月子不想她劳累罢了。任兰嘉嘴角噙笑,让开了位置,一手捋着袖摆一手拿着墨条细细研磨。
在孕期的时候,他替她抄过几卷,眼下也是得心应手。任兰嘉虽然在磨墨,但又哪有那么多墨需要磨,大多时候她都站在一侧盯着他的侧颜和锋利的眉眼。越看她嘴角笑意越盛。
用午膳的时候,任兰嘉看着眼前一直不曾断过菜的碗无奈笑出了声。
“夫君莫夹了。我吃不下这么多。”
被她这么一说,男人夹菜的手一顿,侧头去看。她碗里的菜好像确实有些多了。他本意是让她多吃些,但一时好像没控制住。
“府医说你得多吃些。”
话虽如此,但胃口就那么大。碗里的菜,任兰嘉吃到一半也就吃不下去了。她偏头去看早已用完膳的陈朝,陈朝对上她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神,叹口气。
“吃不下就不吃了吧。”
用完膳,陈朝照例要去前院书房处理公务。任兰嘉叫住了他。
“夫君,我有事与你说。”
陈朝顿住脚步:“何事?”
任兰嘉:“我要派曾老下江南,观海虽未找到,但他坠崖伤势必然不轻。我想下头人找到他时,身侧有曾老在,我能放心些。”
陈朝:“好。”
陈朝知道她为何要与他说,自明丰帝中毒后,他遍寻天下的民间神医,但甚少能有与她身侧的曾老所比拟的。曾老再无可替代,那也是她的人,她要用那是理所应当。
陈朝:“我派侍卫送他去江南。”
在任兰嘉和陈朝所谓坦诚后,任兰嘉明面上放在江南的人已经和王府的侍卫汇合了。两队人马合力在搜索观海的下落。
任兰嘉笑笑:“好啊。”
任兰嘉说完事,陈朝本想走,但他也想起一事。
“阿姐派了内侍来了信,说让哥儿满月礼那日她就不来了。但子山想出宫看看让哥儿。”
明丰帝?
任兰嘉一愣。
陈朝说完也在注意自己夫人的情绪变化,他知道她不是那么喜欢明丰帝,他本可以直言拒绝。但明丰帝已经十一了,在他和三公世家一派争权时,明丰帝也在默默成长,明丰帝也已经不是那个幼时哭着闹着喊着要舅舅的稚童了。
“子山没有兄弟姐妹,多年独自一人,如今多了弟弟,很是高兴。他们是嫡亲的表兄弟,能多亲热些也好。你我身份,让哥儿往后尊贵已是必然,但子山是天子,让哥儿往后终归要他照拂。”
陈朝难得严肃,他也是头一回和任兰嘉摊开聊这个话题。
任兰嘉却灿然一笑:“夫君想什么呢?子山能来,我自是高兴。只是你说的突然,我有些吃惊。”
陈朝仔细端详,发现她确实没有不悦也松了一口气。宫里消息来的突然,他收到消息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就是上次她见明丰帝时突然煞白的脸色。
虽然她无不悦,但他也打定主意尽量不让明丰帝到她眼前。
两人都说完了各自要说的事,陈朝这才迈步走出房门。他转身的一刹那,任兰嘉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要明丰帝照拂?
可笑,她的儿子何需明丰帝照拂。
即便他给儿子取了让字,但她的儿子无需忍让任何人。
*
虽说是满月礼,但真正办的这日,让哥儿都快两月了。任兰嘉和陈朝都不是圆润之人,但让哥儿经过两月喂养却长的圆乎乎的,手臂上腿上的肉堆成一节一节,白嫩嫩和藕一般,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伸手戳他。
任兰嘉逗弄着让哥儿的时候,侍女来报,说任府和广阳侯府的人都到了。
慧心早早就等在了大门上,任府一行人进来她就引着他们去往花园水榭。只除了魏棕和任和郎外,他们要去前院找陈朝。
今日的主角是让哥儿,所有人到的头一件事就是看让哥儿。众人坐在水榭中,让哥儿被一群陌生长辈在手里轮番抱过,也不哭也不闹,仰头看着他们偶尔还会咯咯笑两声。
那讨喜又圆润的模样让在场的人都软了心。
最后让哥儿被任老太爷抱在怀里,任老太爷一贯严肃的脸在面对让哥儿时也柔了眉眼,一脸慈祥之色。都说隔代亲,在任老太爷这是隔隔代亲。任兰宜看了也不经感叹,没想到自己祖父还有这样一面。
儿子被抱走,任兰嘉的注意力就放在了任兰宜怀里的源哥儿身上。源哥十一月了,下个月就周岁了,长得很像他父亲,虎头虎脑的精力十足。才这一会功夫,就在任兰宜怀里换了不知多少姿势,闹着要下去。
正是学步的时候,源哥儿一点都坐不住。任兰宜被闹得没法,还是把源哥儿交给了乳母。
乳母扶着源哥儿在地上走,那么小的人,目标却很准确,迈着跌跌撞撞的小步伐就往自己的曾外祖父那走。任老太爷在逗让哥儿,没注意下方,直到他的衣摆被人拉住,传来了啊啊啊啊声。
都是曾孙,任老太爷不好厚此薄彼,便把让哥儿递给了任老太太,自己弯腰抱起了源哥儿,但源哥儿哪里是要曾外祖父,被任老太爷抱在怀里就往任老太太怀里的让哥儿扑去。
陡然的动作,让任老太爷猝不及防,险些没抱住他,惊出任老太爷一身冷汗。源哥儿不知,还笑,一个劲往让哥儿那凑,让哥儿也眨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小哥哥。
“哟,源哥儿这是要和让哥儿顽呢。”
众人都笑了。
任兰嘉:“那就把他们放在软榻上,让他们顽吧。”
让哥儿还小躺在榻上只能挥弄着手,好动的源哥儿被放在榻上后,先是坐着看了让哥儿一会,然后就贴着让哥儿躺到了他身旁。一大一小就这么躺在一处,一起仰头看顶。
见此场景,任三夫人捂嘴一笑:“这真是亲表兄弟,这才头一回见,就这么亲热。”
让哥儿和源哥儿虽是表兄弟但也隔了房的,论血脉亲缘,和让哥儿更亲的是龙椅上的明丰帝。
任府的人坐在一处其乐融融之际,下人来报说明丰帝来了时,众人一惊。没想到明丰帝居然亲自出宫了。
除了能日日上朝的任大爷和日日伴随圣驾左右的任和郎,任府其余人已经许久未曾见到明丰帝了。
一高一矮面庞相似的两人一同走来时,任府众人微微一愣,但很快就都纷纷跪下。
都说外甥像舅,这才十一岁的明丰帝不管是气势和面容都和陈朝极为相似。
“参见圣上。”
一众人跪着,独坐在榻上没有行礼的任兰嘉异常惹眼。明丰帝也不在意。
“今日是让哥儿的满月礼,是家宴。今日不讲究那些。都起来吧。”
任府众人面面相觑,明丰帝已经走到任老太爷面前扶起来他。众人这才跟着起了身。
“老太爷身子可都好?”
任老太爷垂眸:“多谢圣上关心,老臣一切都好。”
明丰帝这才看向软榻方向,走了两步,朝任兰嘉拱了拱手。
“姑姑。”
甚少见到明丰帝的任三爷和任三夫人对视一眼,夫妇两都没想到明丰帝对任兰嘉这么客气。
“子山来啦。”
任兰嘉微微一笑,那态度与上回见明丰帝时截然不同。
“嗯,今日让哥儿满月礼,母后让我来一起热闹热闹。”
明丰帝虽然看着任兰嘉,但眼神一直往软榻上瞄。与方才的冷静不同,眼神中多了丝急切。
任兰嘉垂眸,没看明丰帝。陈朝大步流星走到软榻边,一手一个,抱起了源哥儿和让哥儿。
“我抱他们带去前院,这水榭就留给你们。”
随即陈朝转身:“老太爷,我们一同去前院吧。”
任老太爷他们在,陈国夫人都得避开。
明丰帝的眼神粘在陈朝怀里,陈朝要走,他自然跟着。但走的时候还是不忘和任兰嘉说一声:“那姑姑,我随舅舅去前院了。”
一行男人抱着两个小郎君走了,任三夫人憋了许久,趁着陈国夫人还未来之前还是没忍住开口。
“这圣上,与我想的真不一样。”
平和有礼,没有一点架子。
任老太太瞪了一眼任三太太,若是在任府,她早就让任三夫人闭嘴了。这圣上也是她能议论的。
任兰嘉却笑笑,什么都未说。
没一会,陈国夫人也来了,不是独自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人。方才有任老太爷在,一直安静装乖的任兰昭看到陈国夫人身后的人眼睛一亮。
“芙蓉。”
“兰昭。”
久未见面的两个女郎抱作一团。
第71章
看着相拥在一处的两个女郎,大多数人是笑着的,唯独任三夫人皮笑肉不笑。
她对这个从凉州来的表姑娘着实无甚好感。那日若不是她撺掇自己的女儿溜出去,也就不会有后头的事。与人打架的女郎,这名声传出去,若不是她女儿已经将婚事定下了,眼下能不能找到夫家都是问题。
先是齐国公府的女郎,后是另一家女郎,都因为那日的事被退了亲。她听闻后,也是担忧不已,生怕盛钧行也上门退婚。盛钧行后来是上门了一趟,不过不是退婚的,而是来送从江南送来的礼的。任三夫人的心这才安定。
叶芙蓉给在座的女眷还有任兰嘉都请过安后,就和任兰昭寻了一处角落说话。任三夫人看着女儿没心没肺的模样扯了扯嘴角,然后闲聊一般问道:
“这表姑娘似乎比昭儿大些,是不是快及笄了。”
陈国夫人:“是啊,下月就及笄了。”
任三夫人:“表姑娘可许人家了?”
陈国夫人点点头:“在凉州许人家了。”
随后陈国夫人看向嬉笑着的叶芙蓉面露忧愁。

许是许了,但未婚夫却被她打到不敢娶她。知道叶芙蓉要守孝,婚事最起码要等三年后,叶芙蓉的未婚夫开心到当天就与友人去喝了好多酒庆祝。结果被叶芙蓉知道后又被暴揍一顿。
本以为送进京被管教管教能好些。可看看,这才禁足三月,日日和教养嬷嬷呆一处,这一放出宫,原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丝毫未改。
大女儿年纪轻轻守寡,外甥女未婚夫不敢娶。如今看来,原本最忧愁的儿子的婚事最后让她最省心。
陈国夫人心中的忧愁无人知,得知叶芙蓉在凉州许了夫家,任三夫人也松口气。那大概率还是要回凉州的。
任兰宜看着自己的三妹妹也和任兰嘉感叹道:“那日说她变稳重真是我说错了。”
一众女眷坐了一会,也到了时辰,让哥儿做满月礼的地点放在正厅,一众人闲聊着散步过去。
到正厅时,男子们都到了。让哥儿被陈朝抱在怀里,叶芙蓉还没见过新出世的外甥,便踮着脚想看,可是刚踮脚就对上自己表哥犀利的眼神,她瞬间就退缩了。
满月礼需要净身,换新衣,剃胎发,其中外祖还需要给新出世的婴儿备一份礼,其中就有一对手镯。有钱人家备金的,普通人家备银的。
任兰嘉没有了双亲,让哥儿自然也就没有了外祖,因此任老太太特地准备了一份,其中就有一对金手镯。可等她想拿出来时,任兰嘉已经拿出了一个匣子走到任老太太面前,随后将匣子递给了任老太太。
“祖母,这是父亲留下的。您给让哥儿戴上吧。”
任老太太打开,里头是一对金手镯。任老太太看着里头的金手镯,险些落泪。她儿子如果能活着看着今日这幕多好。
任兰嘉就站在任老太太面前,看着面上带笑,心中却满是嘲讽。
她父亲死后,吴悠她带到了一座小库房面前,里头有许多物件,都是他在病重之际给她备下的,其中甚至连外孙从满月周岁的礼都考虑到了。
如此心思缜密,看似爱女的人,实则可笑的很。既然都已经一心寻死,决心抛下女儿,做这些又给谁看呢。
任兰嘉本不想拿出来,但转念一想,别人有的,让哥儿也要有。
在场的人似乎也没想到早逝的任二爷居然还提早给自己的外孙备了礼,那金镯的样式虽然有些过时了,但意义不同。众人唏嘘之时陈朝却关注着她。
她大概又要伤心了。
所有礼结束,一直安静的让哥儿瘪了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也到了他该喝奶睡觉的时辰了,任兰嘉让乳母抱走了让哥儿,广阳侯府的乳母也把源哥儿也一起抱了下去。
剩下的众人入席,在无人关注之际,陈朝弯腰吻了吻她的发顶,又揉了揉她的肩头,安抚意味满满。任兰嘉返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陈朝以为无人关注,但明丰帝一直留意着他们。明丰帝还不记事时就坐上了那至尊之位,从此一言一行都得小心谨慎被束缚着。今日出宫,他见到了另一种生活,寻常人家的生活。他喜欢任家人之间的氛围,也难得见到他舅舅和他姑姑相处的样子。原来夫妻间恩爱是这样的。
明丰帝年纪虽小,但他已经知道,往后他的婚事并不能随他心意。可他舅舅与姑姑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也很恩爱。所以,他往后或许也能像他们一般。
明丰帝在长公主府渡过了轻松自在的一天,回宫时还有些意犹未尽,同样感受的还有叶芙蓉。才得一日自由又得回那牢笼一般的宫中,好在姨母答应过几日就接她出宫去王府住。
长公主府里,陈国夫人也和陈朝还有任兰嘉说了自己要搬回王府一事。任兰嘉极力挽留她,她也拒绝了。
她是为了照顾儿媳妇坐月子才住在长公主府,如今孙子满月都办了,她怎么还能住着。至于儿子不带儿媳妇搬回王府一事,陈国夫人也看淡了。只要他们夫妇俩感情好,孙子好就行了。她反正还有芙蓉陪。
陈国夫人走后,任兰嘉和陈朝说了过几日打算出城祈福一事。陈朝听到她要出城祈福就蹙了眉。
“你要去云留山?”
大概是之前任兰嘉一怒之下说过要回山上的话。陈朝如今对于她出门祈福的事很是敏感。
任兰嘉:“云留山一去来回少说也得三日,我舍不得让哥儿。城外几十里处,有座小寺庙,是母亲建的,我就去那就行。一日就能来回。”
陈朝搂着她:“就不舍得让哥儿吗?嗯?”
男人的眼神赤裸裸,任兰嘉别过头,轻声嗯了一声。随即她的下巴被人擒住,一只大掌扣上了她的腰肢。大掌轻轻一带,她一个旋身坐到了坚实的怀里。随后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期间他还暗哑着音调,在亲吻她的同时含糊着问她。
“舍不得谁?”
强势又恶劣,这才是真正的他。这几日在榻上,任兰嘉已经充分感受过了,没想到这青天白日他也这么不顾及。
最后任兰嘉软了身子,双眸含光软弱无力道:“舍不得你,这行了吧。快些将我松开,一会侍女们看到了。”
男人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但他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道:“这话是让你去祈福的,至于放开夫人,那是另外的价码了,夫人想知道吗?”
男人的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粗粝的手指划过她细嫩的腰肢,带来丝丝战栗。
前几日夜晚的疯狂记忆瞬间涌回脑海,任兰嘉摇头:“不想知道。”
任兰嘉严词拒绝了,但男人还是越靠越近,任兰嘉不自觉闭起了双眸,他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那气息喷在了她的脖颈处,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埋在她的脖颈处闷笑了一声:
“是谁孕期的时候作弄我的?现在知道怕了。”
他似乎真是假意吓唬她的,闷笑过后也就松开了她。任兰嘉双脚落地的瞬间,就离他远远的。直到晚上上榻,她才知道,这个男人都记着呢,不过白日有所顾忌罢了。
第二日,慧心知道了自己主子要出门祈福的事。祈福是真,选了那家寺庙想去见一见赵泰德也是真。
之前孕晚期,任兰嘉若为了见赵泰德坚持出门,对自己和胎儿不好不提,还会惹得陈朝疑心,这才一直忍着。而且,那时的她一心等着观海抓到安王回来,有安王,赵泰德显得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如今,安王没抓到,观海重伤,任兰嘉已经迫不及待想去会一会自己的大表哥了。
用了早膳,慧心让侍女们都退下了,随后笔直跪在了任兰嘉面前,任兰嘉看着慧心突然的动作眯了眯眼。
“这是做什么?”
慧心:“王妃,我瞒了您。观海那送了信来。只不过他交代奴婢。若在他回来之前,您呆在长公主府,信便收着,他亲自回来与您说。若您要去见赵泰德,便把信交给您。”
慧心垂着头,任兰嘉面色已经不善。
“信呢?”
慧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上次的疏忽慧心一直谨记在心,这信她不敢乱放日日贴身带着。
信封完好,慧心一直没有拆过。任兰嘉接过信,信封还有些温热。
信到手,任兰嘉并没有急着拆开,而是睨眼扫向跪着的慧心。
“你年岁也到了,到了成婚的年纪。你也留心留心,若没有合适的,我替你指个人。”
芳心暗许没关系,但这怦然乱动的心如果让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她主子,那这心还是早点安分的好。
慧心脸色瞬间一白,嘴紧紧抿着。
任兰嘉这才慢条斯理拆开信,信中言语简洁。
【安王身侧有一女子,已有身孕,神似太尉府长房嫡次女。若见赵泰德,可套话。】
寥寥几字,任兰嘉瞳孔一缩。
太尉府,安王?
虽然还没见赵泰德,但是任兰嘉心中已定了五分。观海严谨,他说神似,那必然已经有九分确定。
堂堂一个太尉府长房嫡女,居然出现在了一个藏匿了五年的叛王身边。朝堂和她的人马如此苦寻都寻不到的人,太尉府却可以把嫡女送到他身侧。
任兰嘉突然笑出声,那笑声中讽刺意味满满,甚至有些瘆人。跪在地上的慧心没忍住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主子。
一个是先帝亲叔叔,一个是先帝亲舅舅,谁能想到最亲的两个亲人居然联合起来谋夺自己的位置呢。
任兰嘉捏着那纸信放在灯烛上,烛火瞬间吞没了信纸。
“让观心来见我。”
第72章
荷花绽放,蝉鸣不断的盛夏时节。城门处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车流不断。出城的车中许多都是出城避暑的勋贵后宅女眷。上京城越发闷热,她们也呆不住了。
自明丰帝登基后,因着他年幼,这从先太祖时期开始维持了多年的别宫避暑之行也就断了。去年好不容易起了个头,眼看都准备出行了,却又无疾而终了。今年宫里更是没有任何消息。各官员也就认了命。
官员们无法只能呆在上京城,但他们后宅女眷却不愿意,大多都抛下他们拖家带口出了京。至于她们夫君,就要被公务困在这闷热的上京城中了。
“算算时间,我都有三年未出过这上京城的城门了。”
一队扎眼的车队自城门而出,一只藕白的手掀开了车窗帘。可车窗外风景没见到多少,却见到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侍卫还有一个人高马大的魏棕。女人的好兴致瞬间淡了一些,放下车帘看向身侧的人。
“你未成婚前,我还担心王爷太冷情。如今看来,真是我看错了。你瞧瞧,你不过出来上个香祈个福,恨不得派支军队护着你。”
说话的是任兰宜,而坐在她身侧的正是任兰嘉。任兰宜至今不知自己的三妹妹被刺杀过,更不知外头的侍卫那可比军队可怖。
衣着素净的任兰嘉听到任兰宜的话只是笑笑:
“小心些总是好的。”
原定她一人的出城之行,意外加入了任兰宜和魏棕。魏棕从陈朝嘴里听说她要出城上
香,自觉对夫人亏欠甚多的魏棕突发奇想,要带着自己的夫人同行。
但这只是陈朝的说辞,他不是个会与人闲话家常的人,魏棕能知道此事,定然是他有意让魏棕知道。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人出城。不是不信任,只是单纯不放心罢了。
多两个人对她此行没什么影响,反而也多层掩盖,任兰嘉没拒绝同意了。
任兰宜:“王爷既然如此担心,怎么没有陪你一同来。”
任兰嘉:“让哥儿还小,总要有人在府里看顾他。”
谁能想到,位高权重的摄政王被自己的王妃安排留在府里带孩子。这在外头再强势的男人,也抵不住温情女子的柔情。陈朝是,魏棕也是。任兰宜在心中默默感慨。
任兰宜:“若不是今日之行,我都不知二婶母还出银钱盖了一间寺庙。”
自当朝建朝以来,佛学盛行,上京城中权贵大多也都有供养寺庙或者建庙的习惯,以此来求得功德。安宁长公主信佛,但不是那么虔诚,直到她怀了身子。而那一张平安符又让她顺顺利利诞下了女儿,她开始信奉佛学的同时,出了许多银两供养寺庙,除外还建了一座寺庙。
不过任兰宜不知道也正常,安宁长公主虽开始信佛,但骨子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着皇家公主的霸道。寺庙对她而言,很私密,她不喜外人踏入。因此,寺庙虽建了多年,但鲜有人知也从不接待外来香客。
寺庙建在距离上京城几十里地外,中途要驶离官道。离了官道,路就没那么好走了。路途颠簸,不过一会就把甚少出城的任兰宜颠得犯起了恶心。
魏棕控马走到马车边本只想和自己的夫人说句话,却看到了她没有了血色的脸。
“出来透透气吧。”
任兰宜以为魏棕所说的出去透透气,是让车队停下,好让她出去走走。但说好了今日就要回城的,不能因为她耽误了。任兰宜摇摇头:“别耽误了时辰。”
“停下。”
魏棕一声令下,整个车队停住。随即他从车窗旁消失,很快出现在了车门前,他掀开车帘,对着任兰宜招了招手。
“下来。”
任兰宜皱眉:“我无事,一会就到了。”
魏棕:“下来陪我骑马,坐在马上能透气,也不耽误行程。”
同骑一骑吗?这多不雅观?
任兰宜摇头,但魏棕颇有她不动,他也不走的架势。
男人对着自己的夫人偶尔无赖些也没什么不好,任兰嘉也帮衬了魏棕一把。
“大姐姐就去吧,此间偏僻,再往前走走便到了我的私地,不会有外人看到的。”
任兰宜讲究规矩,就算没有外人,可还有那么多侍卫呢。任兰宜正纠结,魏棕就先和任兰嘉道了歉:

“对不住了二妹妹。我上来一趟。”
高大的魏棕长腿一迈径直上了马车,他上来后车厢顿时变得拥趸。魏棕一把擒住了任兰宜的手腕将她带下了马车。随即就是任兰宜的两声惊呼还有魏棕下令车队继续前行的命令。
任兰嘉挑开车帘,只见到了魏棕的背影,魏棕人高马大,背脊宽厚,将坐在他前方的任兰宜挡得结结实实。任兰嘉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观心那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寺庙建在山脚,前有密林,后有大山,葱葱郁郁的大树挡住了炽热的烈日,山间微风轻抚,甚是凉爽。
任兰嘉下马车时,魏棕正站在马下抱着任兰宜下马。任兰宜下马刚落地就举起拳头锤了魏棕一下,然后皱着眉不知道说了什么。但看魏棕那满脸带笑的模样,颇为享受。
带来的黑衣侍卫有大半很快就围了寺庙,剩下的都围在任兰嘉四周神色警惕。魏棕也带了不少亲兵,看到黑衣侍卫一言不发只凭几个手势就井然有序的动作也愣了一下。
任兰宜被魏棕牵着走到了任兰嘉身侧,寺庙里的僧侣也早早就候在了寺门边。
寺庙看着不大,但寺庙该有的规制都有。
魏棕不信奉神佛,任兰宜跟着任兰嘉在主持的陪同下上了香,拜了佛,他就在外头守着。
“二姐姐,我想去诵会经。这寺庙附近山景不错,你让二姐夫陪你走走吧。”
出了大雄宝殿,任兰嘉就打算和任兰宜分开。
任兰宜:“二妹妹,我陪你吧。”
任兰嘉:“你难得出城一趟,与我呆在佛堂岂不是太无趣了。我有慧心陪着呢,你就同二姐夫去吧。”
任兰宜看向候在不远处身型挺拔的夫君,她思索了半晌,点头应了。
“那迟些我来寻你。”
魏棕看到自己的夫人独自走来,而任兰嘉掉头去了另一个方向,面露疑惑。
“二妹妹这是去哪?”
任兰宜:“二妹妹想去诵经。让我们随意走走。”
魏棕咧嘴一笑:“那正好,我还愁着怎么寻机会与你独处呢。”
任兰宜嗔了他一眼:“惯没个正形。”
魏棕嘿嘿一笑,若不是想陪着自己的夫人出城散散心,谁愿意在这难得沐休日中做一个免费的苦力护送随行。
魏棕只是一个额外保障,任兰嘉的安危陈朝还是系在自己的侍卫身上。任兰嘉自进寺庙后身后就有一队侍卫随行,她想进哪,都有侍卫先行将整个空间搜索一番。她想去佛堂诵经,也是如此。
任兰嘉站在佛堂外,面色淡淡看着一众侍卫在里面确认屋内无人。不一会,侍卫就出来了。
“王妃,可以进了。”
任兰嘉在慧心的陪同下进了佛堂。
“你们就在外候着吧。我诵经期间,不要放人进来。”
侍卫中,有王府的,也有长公主府的。慧心在进门的瞬间给长公主府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在阖上门后,长公府的侍卫负责把守住了大门,把王府的侍卫支去了巡查。
佛堂内陈设陈旧,一看就有了年头。窗柩下的小几上檀香袅袅,慧心走到房内供人休憩用砖堆砌成的榻前,挪开了榻上的被褥软垫。榻上铺设了平整的木板,慧心抬手两长一短叩了三声。咔一声,木板被人从下推开,露出一个人来。
“主子。”
甬长的甬道,火把照亮了前路,甬道的尽头是偌大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洞穴中间居然建了一座宅院。若不是有大量火把照亮,这宅院在此地置与黑暗中,那也是极为阴森可怖的。
宅院外把守了众多黑衣人,比起常跟随在任兰嘉身侧的那些黑衣侍卫,这些黑衣人周身的气势更加瘆人。
任兰嘉迈进宅院,观心已经候在了院中。
“郡主。”
任兰嘉:“带我去见他吧。”
宅院不大,观心很快就将任兰嘉带到了一间房门前,刚推开房门就有一阵檀香飘来。
踏进房门后,屋子里床榻,茶案,桌子,柜子应有尽有,而且用料都极好。而此时茶案前坐了一人,身着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绸带系着,他抬眸看来时,露出来真容。只见他面容和煦眉眼温和。
“兰嘉,你来啦?”
言语亲昵,看向任兰嘉的眼神更是温柔。
任兰嘉低笑一声,她这大表哥,一如既往,心思深沉。
比起未曾见过几面的赵泰佑,对这个大表哥赵泰德任兰嘉还算是相熟的。
为了牵制安王,赵泰德被留在京中长大没有随安王去封地,先帝身在宫中又难得出宫,去长公主府最多的反而是赵泰德。
他大了任兰嘉十多岁,幼时也是常常抱着她的。只是在任兰嘉八岁后,安宁长公主就不怎么让任兰嘉见他了。赵泰德迟迟未婚,安宁长公主担忧安王算计上她女儿的婚事。
算算时间,也是一别多年了。
观海坠崖后,任兰嘉就让观心去审赵泰德,而眼下赵泰德能安然坐在此间,是因为他从昏睡中醒来后拿到了观心给他的汤药后,只闻了闻就笑道:
“幻心散?这位姑娘,麻烦你给兰嘉妹妹传个话,不用对我用幻心散。她想知道什么,只要她来,我都会如实相告。”
观心把这话传回去时,任兰嘉玩味一笑。
他居然知道是她。还只是一闻,就闻出了幻心散。
她这大表哥,果真不简单。
第73章
茶案上茶香袅袅,赵泰德云淡风轻倒了一杯茶,放在了自己对面的位置。
“一路来,也渴了吧。坐下喝杯茶。”
那副泰然自得的模样,仿佛这真是他的宅邸,任兰嘉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任兰嘉也带着笑,就这么从善如流坐到了赵泰德的对面。
屋子里除了他们二人外,只有一个一脸严肃的观心,她站在任兰嘉身后目光紧盯着赵泰德,以防他有什么异动。
任兰嘉端起那杯茶,品了一口,茶香浓郁,是顾渚紫笋。她交代过观心赵泰德想要什么便给什么,他倒是真的很自得。
对立而坐的两人都不骄不躁,任兰嘉更是自进门后未曾说过一句话。赵泰德坐在对面打量多年未见的表妹,笑容和煦。一时间,屋子里寂静无声。
一杯茶饮尽,任兰嘉放下杯盏。与赵泰德双目相对。赵泰德淡淡一笑。
“你幼时长的像姑姑些,没想到了大了居然像姑父。不过像姑父也好,姑父脾性一向好。”
开口便是任兰嘉已逝的双亲,而且她双亲的死还有他的参与,他却如此坦然。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只怕得将那滚烫的茶水泼他脸上,然后再掀了这茶案。可任兰嘉,经过多年梦魇,抄录过许多佛经,还沾过许多人血,如今的她,心硬如磐石。
任兰嘉:“是啊,父亲脾性是好。可怎么都比不过舅母。多年未见,舅母一切安好?”
赵泰德:“一切都好,母妃要是知道你挂念她,定然高兴。”
任兰嘉了然点点头:“那便好。那看来从江南传回来的消息是假的,他们说舅母自缢了。让我还挂心了许久。”
任兰嘉嘴角含笑,闲聊般说道。坐在她对面的赵泰德瞳孔轻轻一震,随即笑道。
“多年未见,表妹居然变得爱说笑了。”
任兰嘉只笑不语,未回应他,而是拿起茶具慢条斯理给自己泡茶。
赵泰德看着任兰嘉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目光渐渐沉寂。
茶泡好了,任兰嘉取下新杯盏先给赵泰德倒了一杯,随后推了过去。
“这荒诞的消息也不止一个,听闻我还得了一个小嫂子。好似还怀了身孕。表哥,你说荒诞不荒诞。更可笑的是下头人居然说这小嫂子还是太尉府家的女郎。表哥,你当初在上京时,不是最厌恶太尉府的吗?。”
赵泰德刚拿到杯盏的手轻轻一颤,刚端起的杯盏被放回了茶案上,滚烫的茶水从杯沿溅出,溅到了那只修长的手背上,滚烫茶水之下手瞬间泛红。而手的主人似乎察觉不到痛,一动未动,只是双眼瞬间扫向了任兰嘉。眼神锋利,与方才截然不同。
任兰嘉垂眸用杯盖拨弄着茶水,她身后的观心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任兰嘉再抬眸时,眼神也变了。冷酷淡漠又带了点嘲弄。
赵泰德对让上她的眼神一顿,随后朗声大笑两声。
“好,极好。我原以为你是一心向夫,把龙卫出身的侍卫都借给了你那好夫君。没成想,这一切还真是你所为。真不愧是姑姑的女儿,像姑姑。你这样,我也放心了。”
所以,他以为这一切背后都是陈朝在操控吗?任兰嘉讥讽一笑,这些男人为什么总是自以为是要小瞧女人呢。
而且他放心?他放什么心?
还是用这种欣慰的语气。
任兰嘉看似什么都没问,但她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消息。安王身侧的女郎真是太尉府的那个去年就以探望外祖名义出了京的长房嫡女。
算算年纪,都还未到及笄之年。
任兰嘉突然升起一股厌恶之情,这么小的女郎就这么被家族推了出去。而都已而立之年的赵泰德对于这么小的女郎也能下得去手。
任兰嘉想当然了,这太尉府愿意推出一个嫡女,自然不是给已然年老的安王,肯定是许给正值壮年的赵泰德的。
而赵泰德心中也涌起一阵悲凉,所以母妃真去了?
赵泰德仰了仰头,再低头时又恢复了镇静。他看向观心。
“姑娘,有酒吗?能给我来几壶吗?”
*
山景本就宜人,有佳人在侧,风景更是秀丽。魏棕陪着任兰宜好好逛了逛这寺庙后头的山。发觉这山极大,山间溪水横流,远间更有一处瀑布垂流直下。
任兰宜:“此处风景甚好,只是这林子密了些。二妹妹怎么没让人砍去一些,空旷些,风景也更好。”
魏棕满不在乎回道:“安宁长公主名下私产不计其数,都留给了你二妹妹。你二妹妹先是云留山,后是长公主府,甚少出过门。那么多处私产,只怕上京城边的她都未全去过。又哪顾得上这一处。”
任兰宜觉着自己夫君说的也有道理,估了估时辰,觉着他们出来也有一会了。
“快到午膳时辰了,要不我们回去吧。总不好真抛下二妹妹一人。”
魏棕点了点头,夫妇俩转回了寺庙,想去佛堂找任兰嘉,却被侍卫拦在了门外。
“王妃有令,她诵经期间不可打扰。”
魏总没说什么,倒是任兰宜拧了拧眉:“这诵经也不能不吃饭啊。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任兰宜正说话呢,大门咿呀一声打开。慧心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二姑娘,我家王妃让您不必忧心。寺庙中会准备素斋,我一会也会让人去取的。王妃眼下只想静心诵经,结束后她会去找您的。”
慧心都这么说,任兰宜不好再说什么。魏棕也搭住了任兰宜的肩头:“走吧,让二妹妹安心诵经吧,”
直到太阳都开始西下,魏棕也拧了拧眉:“差不多该回京了。不然天就黑了。”

还没等他们去找任兰嘉,任兰嘉就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款款而来。
“二姐姐,二姐夫,等久了吧。”
任兰宜摇头:“时辰正好呢。刚说差不多该回京了。”
任兰嘉莞尔一笑:“那我们就启程回去吧,二姐姐今日逛的如何。”
此时任兰嘉也走到了任兰宜面前,任兰宜顺势挽上了她的手:“甚好,山间很美。”
任兰嘉:“我庄子上的景色更美,等让哥儿再大些,我们可以一同去住上几日。”
任兰宜:“好啊。”
两女聊的热络,魏棕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只想着,下次还是得把陈朝叫上,才不至于只有他一人被冷落。
上马车时,任兰宜拒绝自己夫君再次提出的同骑一骑的邀约,被自己夫人瞪了一眼的魏棕满不在乎嬉笑两声然后翻身上马,开始整队。
任兰宜陪着任兰嘉在马车内坐定,她随意一瞥,一惊。
“二妹妹,你哪里伤着了?这裙摆上怎么有血迹?”
任兰嘉顺着任兰宜的视线看去,裙摆上确实有一处红色印记晕开,不大,但在素净的衣裙上格外显眼。裙摆堆叠在一处,行走间可能瞧不出
来,如今坐下摊开就露了出来。
任兰嘉淡然道:“不是血迹,方才在佛堂慧心不小心打翻了一方红印,应该是那时候不小心沾染上的。慧心,弄点清水洗一洗吧。”
任兰宜没细看,任兰嘉这么说她也没多想:“不是你受伤便好。不过一点红印也不急于这时,回府洗也来得及。”
任兰嘉:“二姐姐都不小心看成了血迹,回府夫君看了如果也误会了那不又得担忧,我又得解释了。索性这会洗了,也省的麻烦。”
任兰宜捂嘴一笑:“知道你与王爷感情好,这恩爱都秀到我跟前来了。”
任兰嘉不甘示弱:“从前你与二姐夫未成婚前偷偷相见,都是我打的掩护,那时候你们可没少在我跟前秀恩爱。二姐姐怎还说我了。”
这么年过去,任兰宜险些忘了自己的少女柔情时期自己这三妹妹那可是见证者。任兰宜嗔了自己的三妹妹一眼。
“瞧瞧,嫁了人,嘴皮子都厉害了。一点便宜都不让人占。王爷都把你带坏了。”
任兰嘉笑笑,两姐妹说着笑,慧心坐在一侧专注给任兰嘉清洁着裙摆。
聊了一会,任兰宜也有些乏了。她身上带孝,许久未出府,这突然在山间逛了一日也耗了不少精力。不一会就倚在车壁上眯起了眼睡着了,而任兰嘉也收起了笑容。她闭着眼眸,脑海中都是赵泰德喝了酒后说的的那几句话。
“兰嘉,你信我吗?我从不曾图谋那至尊之位,也无意杀灵均,更不曾想过那日之事会殃及姑姑。我被留在京中,皇伯伯提防我,灵均与我不远不近,只有姑姑疼我护我。我从未想过伤害她。那一日,我明明派了内侍去请你和姑姑出殿看烟花的,也安排了人待你们出了殿就敲晕你们,然后将你们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可为什么姑姑没去呢?”
“父王母妃还有泰佑,他们虽不常在我身侧,但他们终究是我的血脉至亲,他们要反,我怎能不反。如果可以,我也想当个闲散亲王,或者当个纯臣扶持灵均。可身在皇族中,谁又能依自己心意所活。”
“当年太尉府和父王密谋大计,不就是因为灵均拒绝纳孙家女郎入主后宫,孙太尉怕孙家繁荣难以延续吗?而且他也恼怒灵均居然敢驳他这个亲舅舅的颜面。兰嘉,这听着熟悉吗?舅舅为臣,外甥为君。眼下朝堂看似在陈朝掌控之中,可一旦皇位上的那个小皇帝长大了,保不准有朝一日像他父皇那般,和自己的亲舅舅也就是你的夫君反目成仇。届时,你又会怎么做呢?”
喝了酒的人,有些癫狂。说出的话让任兰嘉颠翻了对眼前人的印象。最后他说。
“其实,我早就觉着这日子过得无趣了。母妃已去,我去陪陪她也好。兰嘉,给我一杯毒酒吧。让我能好好见到母妃,还有玉儿。玉儿……我的玉儿……”
任兰嘉沉思之际,她的裙摆被放下。睁开双眸,只见裙摆在慧心的巧手下整洁如新。
污了的裙摆能洗净,但脏了的人心不能。
安王逃遁,但太尉府却近在眼前。甚至在她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这么多年,买凶刺杀一事,看似死了一个太尉府的三爷,但她可从没觉得这事就这么了了。只不过彼时她安于养胎,懒得去深究罢了。
任兰嘉又闭上了双眸,眼帘垂下时,眼中寒光一闪。
第74章
夏季,白日甚长。回到上京城时,天还亮着。长公主府和广阳侯府在两个方向,出城时就是任兰嘉去广阳侯府接的任兰宜,任兰宜不想再麻烦任兰嘉再送她回去。所以早间出府的时候就叮嘱广阳侯府的下人要早早套了马车等在城门处。
任兰嘉目送任兰宜下马车:“大姐姐,有空带源哥儿来找让哥儿。”
任兰宜笑笑:“好。快些回去吧。出来了一日,让哥儿估计也想你了。”
府里有乳母,有陈朝在,任兰嘉倒不曾担心过儿子。可等她进了府,刚到正院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她皱了眉头,脚步快了几分。
哭声是从正房里传出来的,任兰嘉脚步匆匆踏进正房后,就看到高大的男人抱着让哥儿眉头紧锁,几个乳母站在一侧一脸无措惊慌。
“怎么回事?”
屋里的侍女和乳母见到任兰嘉进来纷纷行礼:“王妃。”
让哥儿自出生后,就未曾这么撕心裂肺哭过,哭到任兰嘉的心都紧了。
任兰嘉快步走到陈朝身侧,陈朝怀里的让哥儿已经哭到满脸涨红。任兰嘉顾不得净手,伸出手。
“夫君把让哥儿给我抱吧。”
陈朝怀里的让哥儿听到了任兰嘉的声音,本哭到闭着的双眸睁开,顺着声音看向任兰嘉,眼眶泪汪汪的。
任兰嘉从陈朝手中接过让哥儿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就这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后,啼哭不止的让哥儿居然真止住了哭声。窝在任兰嘉怀里瘪着嘴小声抽噎着,瞧着极为委屈。
让哥儿不再哭,屋子里的乳母和侍女都大松了一口气,可陈朝眉头却未展开。
任兰嘉抱着让哥儿回到陈朝身侧,他居高临下看着方才还啼哭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的儿子。
“给他取让字,是想着能让着你,没想到结果是只让着你,其他人是一点都不让。”
略带幽怨的语气让任兰嘉方才有些焦躁的心情散去,她轻轻摇晃着让哥儿。
“怎么了,今日怎哭的这么厉害?太医来瞧过吗?”
自让哥儿出生,太医院擅长儿科的太医每日都会来点个卯。任兰嘉问话,几个专门伺候乳母和侍女面面相觑,随后乳母走了出来答话。
“回王妃,今日太医来过了,说小世子一切都好。只是今早小世子醒来没见着您就哭过一回了,那时奴婢们哄哄小世子也就没再哭了。可午后睡醒后小世子再没见着您,就又哭闹着。这一回奴婢们怎么哄也哄不好了。”
任兰嘉低头去看怀里的让哥儿,他正睁着黝黑的大眼睛盯着她看得专注。让哥儿出生后,任兰嘉虽没亲身喂养,但白日里大多时辰都是在她身侧的。但就是这么每日放在身侧,任兰嘉也没有感受到所谓的亲子链接,舐犊情深。
看着怀里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小人儿,任兰嘉心渐渐柔化。
母子俩彼此对视,一侧的陈朝倒是被忽略了个彻底。他抬手挥退了侍女和乳母,带着任兰嘉到软榻上坐下。
让哥儿这会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
回到正房就一心放在让哥儿身上的任兰嘉这才分出心神来关心身侧的人。
“夫君累坏了吧。”
累,自然是累的。那一声声哭嚎,陈朝不知道这么小的小儿哪来的力气。他甚至都会怕他会哭到撅过去。不管怎么哄,用什么招数,都不曾停歇。到后来陈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儿子若再这么哭下去,刚建立起来的父子情只怕剩不了多少。
当然,这话陈朝是不会同她说的。
“不累,有乳母在。今日祈福一切可都顺利?”
陈朝展开臂膀揽住了她,把她连同她怀里的让哥儿一同拥住。
任兰嘉:“嗯。夫君亲手给让哥儿抄录的那些佛经,我也都已供到佛前了。相信让哥儿往后定然能平平安安的。”
陈朝抄佛经哪是为了儿子,只是纯粹看不得她在月子中还得劳心费神。
许是今日一日见不到母亲,让哥儿格外粘任兰嘉,晚间乳母本想抱让哥儿回去,但只要任兰嘉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哭。最后无法,只能让让哥儿留了下来。
床榻上,夫妇俩中间多了一个让哥儿。让哥儿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咿咿呀呀挥着手不知道说些什么。任兰嘉撑着身子逗弄他,不经意间转眸,看到了陈朝那张脸色不算好看的脸。
“夫君?”
陈朝沉了沉眼眸:“时辰也不早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睡吧。”
男人起身去熄灯,任兰嘉看着他宽厚的背影低笑一声。不高兴的模样那么明显,谁都能瞧的出来。
自成婚后,两人都是相拥而眠。今日却被自己的儿子挡在了中间。陈朝不高兴,任兰嘉也有些不习惯。
男人熄灯回来,发觉她把让哥儿放到了内侧。
“夫君抱着我睡吧,我抱着让哥儿睡。”
夏衫轻薄,两人相贴男人抱着她很快就心猿意马。
“让哥儿还在呢。”
再如何意动,陈朝也无法在自己儿子面前与自己夫人做亲热的事,他绷紧下颚忍了又忍,好在让哥
儿第二日晚上就没有那么粘母亲了。任兰嘉又有意补偿他,正房里的灯烛就这么亮了半夜。
次日任兰嘉疲乏极了,陈朝下朝回来时她还赖在榻上。陈朝换下了朝服,也上了榻拥住了她。
“观海找到了。”
任兰嘉倏然抬头,装作惊喜模样。
“真的吗?他怎么样了?”
陈朝:“伤势虽重,但好在你未雨绸缪提前让曾老下了江南。有他在,定然无事的。”
任兰嘉长出一口气:“这便好。”
同消息一起传回上京的,还有任兰嘉所说的透露了安王行踪的那封信。陈朝让人查过,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隐在背后的人,也困惑了他许久。
安王危险,这暗处之人更为奸诈。
但不管如何,他不会让她再遇险。这安王,他迟早会替她找到。
*
整个夏季,上京城内都很平静。夏衫褪去,秋装上身,让哥儿转眼就六个月了。虽是早产儿,但有太医乳母尽心照料着,身子比一般婴儿都健壮圆润,又正是对什么好奇的时候,常常闹着要出门。
任兰嘉的体格抱不动他也折腾不过他,久而久之,让哥儿反倒更粘陈朝。因为陈朝高大,抱着他在府里随他心意到处走,怎么也不会累。
父子俩感情极速升温,任兰嘉甚至瞧出了一丝慈父多败儿的苗头。直到让哥儿不小心抓了她的发。
婴儿哪里懂得轻重,坐在任兰嘉怀里小手随意挥动着,看着任兰嘉垂落下的头发,觉着好玩便抓了一缕。小手一挥一扯,险些把任兰嘉眼泪都扯出来。
陈朝坐在一侧,径直黑了脸。掰开让哥儿的手把任兰嘉的头发解救出来后就直接训斥了他,阴沉的脸和严肃的语气直接吓到了让哥儿。让哥儿哇一声嚎啕大哭。张开双手就要陈朝抱,试图和他撒娇。
但陈朝有意让让哥儿长教训,非但不抱他还继续训斥他。父子俩一个哭,一个黑脸,弄的夹在中间的任兰嘉十分无奈。
观海踏进正房时,看到的就是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场景。他顿住脚步。
昔日那个冷清古佛青灯的少女如今有了夫君,有了孩子,重新有了一个小家。
观海高大,很快任兰嘉就注意到了他。她眼眸一亮,再也顾不得怀里的让哥儿,也顾不得他们父子俩未完的小矛盾。把让哥儿径直塞到陈朝怀里就起了身。
“观海,你回来了。”
任兰嘉此时的惊喜不做任何伪装,因为她真不知道观海要回来。

观海眼看着她疾步走来,走到他面前时,双手微微张开。但很快,她似乎想到什么,顿住了。
观海微微一笑,他知道。她想抱他,但是现在不合适。
“郡主,我回来了。”
观海不是不想早日回京,只是他的伤太重。几度濒临死亡,一只腿险些也保不住,还好曾老及时赶到。
任兰嘉站在离观海几步距离外。
“回来就好。”
短短四字,蕴含了许多。
陈朝此时也抱着哭哭啼啼的让哥儿走来,陌生的面庞很快吸引了让哥儿的注意。
陈朝走到任兰嘉身侧站定,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对立而站,观海对着陈朝微微颔首。
“王爷。”
陈朝点点头:“我带他出去走走。”
陈朝把空间留给了任兰嘉和观海,这半年,他也从她知道了一些她和观海的过往,他也知道。观海对她而言,不只是一个侍卫,更不是一个下人。
陈朝抱着让哥儿走了,观海的视线一直落在让哥儿身上,直到陈朝抱着让哥儿消失在他视线里他才收回眼神。
“小世子长的更像郡主。”
任兰嘉淡淡一笑,这半年的担忧在见到他安然无恙站在她眼前时终于放下了。
“你食言了,你说过在我生产前你会回来的。”
观海垂下眼眸,应道:“对不起。是我心切了。”
明知道前路可能有安王设下的陷阱,但眼看着安王就要逃脱他的追捕,他顾不得许多,还是毅然而然追了上去。
任兰嘉眼眶微微泛红:“回来就好。”
陈朝抱着让哥儿回来的时候,任兰嘉和观海对立而坐在说着话,让哥儿此时已经不哭了,咿咿呀呀又开始挥弄他的小手。
看到陈朝进来,观海就起身立在一侧。
陈朝把让哥儿递给了任兰嘉。
“我有些公务要处理,午膳就不回来用了。”
随后他淡淡扫了一眼观海:“你也随我去前院吧。”
观海垂头:“是,王爷。”
陈朝要带观海走,而让哥儿眼看着父亲要走,变得急躁。哼哼唧唧在任兰嘉怀里挣扎着要父亲。
看着小小的人儿,但在人身上使劲蹬时,极疼。陈朝听到任兰嘉一声痛呼,倏然转身,盯着让哥儿。
让哥儿看不懂眼色,他只知道本转身要走的父亲又转头了,所以他蹬得更起劲了。
陈朝沉了眉眼,愠声道:“我带他去书房。”
这些时日,陈朝去书房处理公务时偶尔会带让哥儿去书房,但都是父慈子孝的温馨场景。哪似眼下这般,方才父子俩才闹过一场,这会让哥儿闹腾开,陈朝又明显存了气,让哥儿交给陈朝只怕讨不到好。
任兰嘉侧目看向观海:“夫君,要不让观海抱吧。你抱了这么久,也累了。”
这明显护犊子的样子,陈朝哪能看不出来。但他到底没再说什么,点了头。
任兰嘉松了一口气,观海大步走到任兰嘉面前,朝让哥儿张开了手。让哥儿在书房时,也时常会见到徐弘任和郎几人,所以对陌生男人也没什么抵触心理,而且像这般年纪的,最能感知到人的善恶。他能感觉到眼前人身上的温和气息。
让哥儿乖乖张开了手,观海眉眼一动小心翼翼把他抱在了怀里。
让哥儿窝在观海怀里,眼看着离父亲越来越近,就扑腾着想往父亲怀里扑。但陈朝只是横了他一眼,率先转了身。
被父亲无视的让哥儿委屈极了,瘪了嘴就想哭。观海拍着他的背脊,低声哄他,然后跟在陈朝身后也出了门。
任兰嘉看着他们的背影,淡淡笑了。
第75章
陈朝和观海去书房一呆便是一日,回房后屋子里虽还点着烛,但床榻上的人已然睡着了。陈朝褪去外衫,去净房内沐浴过后再出来,发现床榻上的人睁开了双眸。
陈朝:“吵醒了你?”
床榻上的人摇了摇头。
陈朝赤着健壮的上身朝床榻走去,他刚上榻,床榻上的人就依偎到他怀里。刚沐浴后还有些冰凉的身躯让她蹙了眉。
“夫君又洗凉水了?”
虽为摄政王,但陈朝的衣食住行大多都还保持着在凉州时的习惯,自小在军营长大的他在这些方面并不是那么讲究。这衣食如今都有任兰嘉身侧的侍女给他打理,但其余许多方面他还是旧习难改。就比如这凉水冲澡,任兰嘉说过他许多次,但他依旧不改。
陈朝扯过锦被将她和自己都盖住。
“我打算过几日下江南一趟。”
陈朝没有回答任兰嘉的话,反而冷不丁丢了这么一个消息。
任兰嘉讶异,仰头看他:“江南?夫君为何突然要下江南。”
陈朝:“安王之事,拖延多年。下面人在寻找在观海时,也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如今观海那边也有一些消息。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安王谋反,朝堂动荡。陈朝前几年虽派人在寻找安王的踪迹,但大部分心思还是放在朝堂中。如今朝堂大稳,他也可以抽出精力专心于安王一事了。安王,不仅是她的心结,也是宫中太后的心结。
环住他腰侧的手渐渐收紧,陈朝低头去看她。她皱了眉,一脸担忧。
“观海带了许多人,都受了那么重的伤。夫君再去,我不放心。”
陈朝抚了抚她的背脊:“安王一事,早该有决断了。我会带上侍卫的,你放心。”
任兰嘉把头埋进他胸膛里:“夫君要不带上我一起去吧。”
陈朝沉笑一声:“我们都走了,让哥儿怎么办?你若
真舍得让哥儿,我将让哥儿送到王府让母亲带着。我带你下江南。”
陈朝只是随口道,他从未想过带着她去冒险。但眼看她在选择自己还是儿子之间犹豫纠结,然后小声说了句:“让哥儿还小呢。”,他就知道她这是选择了儿子。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不免吃味。
可再听她絮絮叨叨说着此行危险,能否不去的话,陈朝知道她还是担忧自己。
也不知是因为吃味,还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陈朝低头吻住了怀里的人。她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咽喉,只能发出呜呜的咽呜声。
很快,她就柔了身躯,而方才她还觉着冰冷的健壮胸膛很快就发热发烫,灼得她想躲却躲不开。
“夫君。”
不过两个字,在她嘴中却能唤出百般意味。先是无奈,再是缠绵,最后变成了祈求。
最后她累极了,迷迷糊糊之际,手搭在他的锁骨处,食指抚摸着他的下颌。
“答应我,定然要平安归来。”
南下一行,已成定局,陈朝做的决定甚少会更改。朝堂中事都能叮嘱下去,他唯一放不下的也只有她而已。她往日并不怎么出府,府中有侍卫把守安全并无问题。他只是担忧她没了他在身侧无法安眠罢了。
看着在自己怀里沉睡的人,陈朝突然有了冲动。有自己在,带她下江南其实也没什么。但这冲动念头一闪即逝,他想到了广阳侯府的那次刺杀。
暗中之事防不胜防,还是留她在上京城吧。
次日,陈朝照例早早去上朝,任兰嘉在他离开后也睁开了眼,她眸光变化了几瞬,很快重新聚焦,伸手拉了拉床头的铃。
侍女们蜂蛹而入,有条不紊伺候她起身。
用过早膳后,让哥儿也醒了,乳母把让哥儿抱来了主屋。任兰嘉逗弄着让哥儿的时候,青云来了。
“王妃,王爷让小的来传话。他今日要在前院与盛大人和徐将军议事,就不回内院用午膳了。”
任兰嘉:“知道了,你下去吧。”
徐弘常来,但这盛钧行这半年可不常来。稽查司从御史台分立出来后,靠着三千禁军和稽查百官的执法权那简直是前路无阻。不知道抓了多少官员,又杀了多少官员。这半年,盛钧行也从代理少卿成了正职少卿,时不时就会出京。而只要他出京,就意味着有州府的大官要倒霉了。这半年稽查司和盛钧行也成功取代了陈朝成了官员新的梦魇。
就连任兰昭就来找任兰嘉抱怨过两回,说她那些闺中好友都委婉劝她,盛钧行可能不是什么良人。
至于一直屹立于清流中的任府,也因为魏棕,陈朝还有盛钧行这三个各有恶名的连襟女婿开始被人指点。
可不管外人再指点,任府中人日子照过,任兰昭和盛钧行的婚约依然不变。
任兰嘉看向一侧已经学会坐的让哥儿,揉了揉他圆乎乎的脸颊:“你父亲今日可不要你咯。”
让哥儿如今属于见不到陈朝就不会想着缠他,但见不到任兰嘉就要哭闹的时候。任兰嘉的话他听不懂,但并不妨碍他歪着脑袋朝任兰嘉灿烂一笑。
让哥儿那讨喜的模样,让屋子里的侍女都柔了心。只有慧心垂着眼眸恭顺立在一侧。
自从她藏了观海的信件后,她就察觉到自己的主子对她冷了许多。还有当初任兰嘉那句说要给她寻个人嫁了的话更让她忐忑。
“素念。”
任兰嘉慵懒唤道。素念很快就走到任兰嘉面前。
“给王爷收拾些衣物吧。”
素念:“王爷是要出去吗?去多久?”
素念并不是想打探男主子的去向,而是想知道大概要收拾多少衣物罢了。
任兰嘉:“去问问青云吧。让他和你一起收拾。”随即任兰嘉把视线落在慧心身上:“观海也要走,你去帮他收拾吧。顺道帮我看看他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慧心惊喜抬眸,紧忙应道:“是。”
素念和慧心一前一后出了门,任兰嘉专心致志陪让哥儿。
陈朝晚间回房的时候,看到已经收拾好的包裹,也有些惊讶。昨夜还舍不得他出京,今日却将包裹都收拾好了。而且她还问:
“夫君何时出京。”
陈朝挑眉:“夫人这是迫不及待想让我出京了?”
任兰嘉闻言冷哼一声:“昨日说了那么多话,夫君不是也不听吗?怎么如今成了我想让你出京了。”
说罢任兰嘉扭过身子,背对着他。
一副嗔怒模样,让陈朝扶额无奈低笑了两声。
话是自己说的,人是自己惹的。那哄自然也是要自己哄了。
陈朝走上前,搭上她的肩头。
“是我说错话了。我后日就走了。夫人就莫与我置气了。”

任兰嘉并没有生气,因为他猜的没错。她确实迫不及待想要他出京。
不管是他下头人查到的消息还是观海给他的消息,都是假的。这一切不过是想让他离开上京城罢了。
任兰嘉转过身子:“后日?怎这么急?”
陈朝:“宜早不宜迟,早些去也能早些回。”
任兰嘉抱住他:“那夫君要万事小心。”
*
陈朝带人出京,甚为低调。留守长公主府的侍卫他非但没带走,还多加了几重。除此之外还让陈国夫人住到了长公主府,陈国夫人也不是独自来的,还带了叶芙蓉一起。这也是陈朝的意思,叶芙蓉虽不着调,但胜在性子活跃,能偶尔逗任兰嘉一乐。
陈朝是在天未亮的时候走的,走的时候任兰嘉都还沉睡着。只迷迷糊糊感觉他在自己额头落下一吻,等她睁开眼时,只听到门阖上的声音还有一室昏暗寂静无声。
任兰嘉掩住眼中不舍,她虽舍不得他,但他必须离京。
陈国夫人这几个月虽然住回了王府,但隔几日就会来看看自己的孙子,所以让哥儿对她算熟悉亲昵。至于叶芙蓉,往常随着陈国夫人来时,总有陈朝的眼神压制着,她不敢对让哥儿动手动脚,如今没有陈朝威慑,她终于放开了。
叶芙蓉看似性子活跃,但好歹有一身武艺在。抱着让哥儿的时候,是稳扎稳打。而且她的好精力,正适合让哥儿,本没了陈朝,任兰嘉正愁没有那个精力抱着让哥儿到处逛。如今叶芙蓉一来,正好补了这个缺。
看着叶芙蓉抱着让哥儿四处走的身影,陈国夫人是又欣慰又无奈:“若不是守孝,她也该嫁人了。说不准这会都怀上了。”
事关叶芙蓉的婚事,任兰嘉也不想多言。只是笑笑。
几日后,让哥儿就和这个每日陪着自己疯玩的姑姑建立了感情,到了晚间,叶芙蓉要走时让哥儿都有些依依不舍。任兰嘉这会也看明白了,之前的那些所谓的父子情深,只怕都是假的。自己这儿子,只要有人陪他玩,他就愿意同别人好。
陈国夫人也瞧出了些苗头,捏了捏让哥儿的小手:“你个小没良心的,只怕你爹爹回来,你都要不认他了。”
任兰嘉:“既然让哥儿不舍得芙蓉,那就让他去母亲院子住一夜吧。正巧今日我想抄会经。”
陈国夫人估算下了日子,今日似乎就是十五。
初一十五诵经祈福是礼佛人的惯例。陈国夫人也没有多想,孙子随她去院子里住一夜她自然乐意。
自让哥儿出生,任兰嘉就没给他养成与自己同住一屋的习惯,所以乳母抱着他与陈国夫人走时,让哥儿也没什么不舍。
陈国夫人走后,任兰嘉就披上了披风,带着慧心往佛堂方向走去。佛
堂紧挨着祠堂,这一处院落向来都是长公主府的侍卫负责值守。
夜深时刻,佛堂灯火明亮,窗户旁映着一道垂头伏案的人影,长公主府内外侍卫重重把守。把守住了长公主府一半府邸的王府侍卫没有发现有两道人影从长公主府侍卫负责把守的那一侧悄然出了府。
漆黑静谧的深夜,城西突然传来嘈杂打闹声,引走了大半金吾卫。
都说登高望远天地阔,任兰嘉披着斗篷站在高楼上时,只看到了一片沉寂。与灯火通明日夜笙歌的城西相比,她脚下所在的这片高门大户所居坊市实在安静。
任兰嘉专注看着占据了她最多视野的偌大府宅,平日里不觉着,今日登了高处才发觉。这太尉府的占地也不比长公主府小。一个外戚,规制都快比得上一个皇家公主的宅邸了,他们怎么还那么贪心呢。
“观心。”
任兰嘉淡漠叫了一声。观心从任兰嘉身后走上前,与平日里那副冷漠模样不同,观心此时眼中燃着兴奋,手中还拿着一把弓箭。
“郡主。”
任兰嘉没有看她,而是直视前方,淡淡道:
“今日这箭你射出去了,你的情郎轻则官位不保,重则要下狱。你可想好了。”
观心身型一顿,面容一僵。但她没有思索任兰嘉是怎么知道她自以为很隐蔽的事的,而是从身后取出一把箭,朝着她身后的人无情道:“点火。”
一撮火苗在幽暗中燃起,很快就点燃了观心手中的箭头。观心冷着眉眼,将那燃着火光的箭矢搭在弓箭上,然后站在任兰嘉身侧眯着一只眼毫不犹豫就朝远处的府邸射去。
第一支燃着火的箭矢破空而出,很快,四面八方都出了箭,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带着火的。
秋季天燥,那一支支箭矢如密雨一般射向那偌大的府邸。很快就有屋子燃起了火,而且从一处失火几息间就成了成片失火。
火光冲天,点亮了任兰嘉的眸底。她眼底的淡漠神情终于有了波动。
她耐着性子等了三月,就为了这一场景。
审讯审判,那是官府做的事。而她,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第76章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也惊醒了大半上京城中的人。
金吾卫,京兆衙门,各卫禁军都出动了。
魏棕带着千牛卫赶到的时候,整个太尉府已被人重重围住,场面极度混乱。魏棕在人群中找到了徐弘时他的脸已经被浓烟熏黑,脸色更是阴沉。徐弘周围来来往往都是拎着水桶试图救火的金吾卫。
“徐弘,这到底怎么回事?”
今夜正好轮到魏棕在宫中值夜,冲天的大火和浓烟宫中人都看到了,而且也惊醒了宫中的太后和明丰帝。
徐弘阴着脸:“迟些再说,先让你的人救火。”
负责值守安仁坊的金吾卫在塔楼上发现火苗时就带人赶来了,可不到一刻钟,大火就吞噬了整个太尉府。等徐弘赶到时火势已经彻底不可控了。这不是简单失火,只有加了助燃物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魏棕脸色也不好看。陈朝出京前把上京城的安危交代给了他们,可这才几日就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太尉还有孙尚书呢?出来了吗?”
徐弘摇摇头:“只逃出了一些下人……”
魏棕心里咯噔一下,这样的大火,若没有在第一时间逃出来,那多半悬了。
这是出大事了。
“先赶紧救火吧。”
魏棕带着千牛卫加入了救火行列,徐弘也拎起了水桶。就在徐弘打算迈步时,他身型一顿,猛然转头。但视线中只有嘈杂混乱的人群。
几条街外,一队禁军身着甲胄敲开长公主府的大门。青云脚步匆匆就进了正院。
正院里灯火通明,青云一路无阻就进了正房。正房里不仅任兰嘉在,陈国夫人和叶芙蓉都在。她们都披散着头发,显然都是已经入睡却又被吵醒了。
青云进门匆匆行了一个礼,径直说明来意。
“老夫人,王妃。太尉府失火了,大部分金吾卫和禁军都去救火了。太后娘娘担忧京中不安全,派了禁军接您们进宫。”
陈国夫人捂嘴:“怎么会是太尉府呢?”
陈国夫人是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的,醒来就见到守夜的侍女一脸惊恐,侍女告诉她几条街外燃起了大火。侍女也只是见到了火光,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处府邸失火。陈国夫人急忙唤醒了叶芙蓉,又赶到了正院。正和任兰嘉说着要不要派人出去探探情况,青云就来了。
失火只是其一,若真是有人借机作乱可如何是好。陈朝出京,府里如今只有她们几个女眷,连个镇宅的男人都没有。
陈国夫人把视线落在任兰嘉身上,任兰嘉看着似乎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
“听母亲的。”
陈国夫人看向青云:“收拾收拾,进宫。”
行装可以慢慢收拾,但人得先护送进宫。任兰嘉抱着让哥儿和陈国夫人还有叶芙蓉挤在了一辆马车里。禁军,两府侍卫以层层包围之势护送着马车一路往皇宫去。
路上,叶芙蓉偷偷掀开过车帘。她没见到火但却见到了浓浓的黑烟。一向爽朗的她难得沉默了。这浓烟让她想起了凉州,凉州城曾经也失过这样的大火,是蛮人派人偷偷烧的。
凉州城的大火是因为两族和两国之间的战争,上京城中这又是因为什么?
叶芙蓉曾经觉着上京城比凉州好,繁华有许多新奇玩意,可呆了近一年,她开始想念凉州了。上京城中的人心太复杂了,规矩太多了。她想念凉州了,想念凉州的纯粹。她也想她阿爹了。
马车中,所有人都沉默着,就连让哥儿也窝在任兰嘉怀里安静睡着,颠簸的马车和外头的动静都没有吵醒他。
进了宫,太后身边的女官就候在宫门旁。
“老夫人,王妃,表姑娘,太后娘娘叮嘱奴婢带您们先去歇息。太后娘娘知道王妃喜静,命奴婢们将紫云阁收拾出来了。老夫人可与王妃一同住在紫云阁内。”
往日陈国夫人进宫都是住在太后的宫殿中,如今安排陈国夫人与任兰嘉同住,也是知道陈国夫人放心不下孙子。
陈国夫人:“好,太后娘娘呢,睡下了吗?”
女宫抬头看了眼高耸的宫墙,摇了摇头。
太后不在寝殿,反而在这深夜时分登了宫墙。
任兰嘉仰头看了眼宫墙,站在宫门处看宫墙,除了那一盏盏高挂的灯笼还有火把,什么也看不清。任兰嘉把让哥儿交给了陈国夫人。
“母亲,您先带让哥去歇息吧,我上去看看皇嫂。”
任兰嘉谁都没带,拖着裙摆独自一步步踏上阶梯。
宫墙很高,阶梯很多。可等一步步往上走终于站在宫墙上时,一切豁然开朗。整个上京城尽收眼底。
宽阔,整齐但也拥挤。
一场火,惊动了大半个上京城的人。可站在宫墙上俯瞰才发觉,失火的府邸只占据了上京城中小小一偶。能引起这么大动静,无非就是因为这府邸中的人身份有所不同罢了。
秋风瑟瑟,动吹动了任兰嘉的裙摆,任兰嘉走到太后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着。
太后的视线没有落在失火的太尉府方向,她看的方向更远。
太后:“我第一次登宫墙还是你母亲带我来的。那时候你皇兄刚登基,我刚接掌了凤印。你母亲带我登了宫墙,俯瞰了整个上京城。她说:世人总觉着女子进了宫,从此就要被束缚在这宫墙之中。但又有多少人能知道,这宫墙之上是何风景。
宫墙之内,为的是争宠,为的是子嗣。宫墙之上,为的是天下,更是为万民。她问我,是想做宫墙之内的皇后,还是做宫墙之上的国母。”
太后顿了一瞬继续道:
“兰嘉,你知道我选择了什么吗?”
任兰嘉目视前方,一脸平静:“皇嫂选择了什么?”
太后:“我选择当一个母亲。”
太后收回落在远方的视线,侧头看向兰嘉。
“为了权势,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今日之后,朝堂还不知会是何情形。我为了子山,不会退。至于阿朝,我知道他为了我和子山也不会退。兰嘉,让哥儿还小,若你想,我可以送你和让哥儿出京呆一些时日,等京中一切安定了再回来。”
任兰嘉眯了眯眼眸。
“这是皇嫂的意思还是夫君的意思?”
太后:“为了你和让哥儿的安危,阿朝会同意的。”
任兰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太后口中一口一个阿朝,真刺耳。他们姐弟情深,倒做起了她的主。
一切安定?什么算安定?何时算安定?
任兰嘉淡然回道:“那等夫君回来再议吧。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去歇息了。皇嫂也早些回吧,风大,小心着凉了。”
任兰嘉转身,只留给太后一个腰身笔直的背影。宫墙上火把明亮,太后眸中反射着光,她静静看着任兰嘉走远。
她因为选择做一个好母亲,好母后,变得不像自

己。
而她印象中的任兰嘉,似乎也变了。
任兰嘉回到太后特地命人收拾出来的紫云阁时,远远就听到让哥儿的啼哭声。在长公主府在马车上都一直安安静静的让哥儿,如今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陈国夫人带着乳母正在哄着让哥儿,她年纪大了,今夜在睡梦中被惊醒,至今未睡。如今让哥儿在她耳边啼哭,那声音让她的额侧阵阵抽痛。
任兰嘉踏进房门,从乳母手上接过让哥儿,同时也发现陈国夫人脸色并不好看。
“母亲今夜也累坏了,先去歇着吧。让哥儿这有我有乳母呢。”
陈国夫人不放心:“我还是留在这吧!”
任兰嘉摇摇头:“母亲去睡吧,都已经进宫了,不会有事的。让哥儿许是陡然换了个环境,有些不适,一会便好了。”
陈国夫人也瞧出了任兰嘉的坚持,她也没有再勉强。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出门。
素念带着侍女在给任兰嘉收拾床榻,而慧心拿着一个拨浪鼓在逗让哥儿。
“王妃,要不要传太医来?小世子哭的怎这么厉害。”
任兰嘉竖抱着让哥儿,摸着他的脑袋,神色淡淡。
“不用了,大概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慧心脸色一正,眼神扫向几个乳母。乳母们低垂着头,一脸恭顺,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紫云阁中啼哭声闹了半宿,天亮时陈国夫人起身想去看孙子时被侍女们挡在了门外。
“老夫人,王妃和小世子刚睡下没多久。”
侍女压着音量,陈国夫人也轻声道。
“那就让他们好好睡吧。”
陈国夫人没有回屋,而是出了紫云阁往太后宫殿去。一路上,陈国夫人也发现,宫中比往常更静谧了。那些内侍和宫女都低垂着头,小心翼翼,整个宫城显得十分压抑。
进了太后寝殿,太后披散着头发手撑着头坐在软榻上,眉头紧锁。一副不齐整的样子不知道是一夜未睡还是刚醒。
陈国夫人放轻脚步,走到太后身旁坐下。太后掀开眼帘,看到是她,柔了柔眼色。
“母亲。”
陈国夫人目露心疼:“是不是一夜未睡啊?”
太后轻轻颔首:“母亲怎一个人来了?让哥儿和兰嘉呢?”
陈国夫人:“昨夜让哥儿不知怎么一直在哭闹,嘉儿刚把他哄睡下呢。”
陈国夫人来除了想看看太后,最主要是想问问情况:“火扑灭了吗?孙太尉他们怎么样了?可都安好?”
太后拧着眉:“孙太尉死了,孙府人都死了。”
陈国夫人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此时太后的贴身女官走了进来,托着太后的朝服还有凤冠进来的。太后起身褪去身上的常服。
“母亲先回去吧。在阿朝回来前,母亲就在宫里住着吧。”
而她,也要去安抚那一群陡然失了主心骨的世家臣子了。能安抚好,也许能借机为她所用,若安抚不好,那自有他们的去处。
第77章
天空蔚蓝,暖阳当空,微风轻抚,本该是天气极好极舒适的日子。上京城中的空气却格外沉闷,风带着黑灰色的粉尘扬在空气中,街边小摊上摆的桌子刚擦干净,很快就又脏了。
城东那座偌大的府邸,烧了一夜,站在城西都还能远远见到那浓浓黑烟。这么大的火,只怕是至今都还未完全扑灭。
火烧了多久,众多大臣就跟着睁眼了多久。以至于还未到上朝时辰就换上了朝服匆匆进宫。一进宫,惊天噩耗就传来。众臣们挤在殿上,分派而立。摄政王一派的官员沉默着,而世家大臣都难掩悲愤之情。
那可是当朝太尉,三公之一,多朝元老,曾经的国舅爷啊。一同丧生火海的还有他的长子,当朝兵部尚书。立在朝堂权势巅峰的二人就这么没了,谁敢相信这是意外。
等到明丰帝到时,世家大臣情绪已然激昂。而少了陈朝坐阵,明丰帝坐在那龙椅之上就显得威势不足。
“圣上,这金吾卫负责值守上京城,在金吾卫值守之下发生这样的事。金吾卫实在失职,臣恳求圣上下旨,撤下金吾卫大将军徐弘,彻查金吾卫上下,抓出纵火真凶。”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众世家大臣都站了出来。在没弄清事情真相前,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而此时,负责守卫上京城安危的金吾卫就成了他们的目标。但他们也不全是为太尉府,太尉已死,兵部尚书之位也已空缺出来。不管此事是何人所为,但结果已定,他们已有颓败之势,必须借此也咬下摄政王一派一块肉。
明丰帝坐在上首,抿着嘴,紧绷着脸。扫视了殿中的大臣后,他将视线落在了人群最后面的任和郎身上。在所有人都未注意到的情况下,任和郎微不可见的朝明丰帝点了点头。
明丰帝收回视线。
“拟旨吧。”
区区金吾卫,还有徐弘,不过就是个开始。眼下还得找出这纵火真凶,就在众臣各抒已见,各执一词时,内侍朗声喝道:
“太后娘娘到……”
*
“你怎么想着要回凉州?”
在太后出了寝殿后,陈国夫人就打算回紫云阁。没想着被叶芙蓉拦在了路上。叶芙蓉话里话外,都表明了自己想回凉州的决心。陈国夫人看着面前的外甥女皱着眉头。若换成往日,陈国夫人定会好好问问她为何。但今日陈国夫人没有这个心情,她还沉浸在震惊中没缓过劲来。
“回凉州一事等你表哥回京再说,眼下京中混乱。你就老老实实在宫里呆着。”
陈国夫人的拒绝在叶芙蓉的预料内,她这回是打定主意要回凉州了。不就是等表哥回来吗?她等就是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表哥定然很快就会回京的。
在叶芙蓉打算掰着手指等待陈朝回来的时候,魏棕带着圣旨还有禁军亲自封了金吾卫的府衙。
他到的时候徐弘正一身狼藉,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褪去了甲胄还有里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救了一夜的火,他全身上下都会汗湿了。他袒着胸膛,大刀阔斧坐在衙房的台阶上,见到魏棕走来,并没有起身,而是从身旁拎出了一壶酒。
“陪我喝点?”
魏棕摇摇头:“不了。我是来传旨的。”
魏棕不喝,徐弘就拎着酒壶自己灌了一大口。一壶酒,不过几口就入了肚,还有不少从他嘴角滑落,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徐弘满不在乎抹了抹嘴,挑眉看向魏棕。
“需要我跟你走吗?”
魏棕摇摇头,本该来传旨的不是他。但他不想看别人借机折辱徐弘。
“你在府衙住上几日吧。等王爷回来,一切他自会解决的。”
徐弘轻笑了一声,又拎了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昨夜他就知道,他这金吾卫大将军的位置只怕不保。其实不解决也挺好的,比起这上京城中弯弯绕绕,还
是在战场上杀敌畅快。
只不过,就算他要回战场杀敌,他也要把那个女人一起带走。
徐弘眼眸中闪过一道异光。魏棕并没有让他跪下接旨,而是把圣旨递给他,随后便带人离开了金吾卫府衙。
金吾卫上上下下被停职,魏棕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从金吾卫府衙出来,魏棕带人去了太尉府。百年大宅,传承了数代的世家,被一场大火毁了个干净。
一片狼藉中,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中摆放了数具焦黑的尸身。尸身旁是一众哭的撕心裂肺的人。有逝去的女眷的娘家人,也有太尉府早已分立出去的旁支。有真伤心的,也有抱着其他心思的。
太尉府嫡系一派,如今似乎只剩下了在外为官的二房一脉。
现场,除了正在扑灭残火的禁军,大理寺、京兆衙门、刑部的人都来了。如今负责主查太尉府失火一事的官员未定,魏棕一来,官位最高的他就成了中心。
各处官员小吏都拿着自己发现的证据而来,其中最多的就是一枚枚箭矢头。至于箭身,早就与火一起化成了灰烬。只有这箭矢头留下了。
“魏将军。这箭矢头上有火油留下的痕迹。”
魏棕摩挲着手中箭矢头,仰头环顾四周。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远处的一座高楼之上。魏棕木着脸:“你们继续勘验吧。”
说罢,魏棕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呈上箭矢头的小吏看向魏棕最后看的方向。
那是登月楼。
*
登月楼上,魏棕站在栏杆前背手而立。这文人雅客最爱的登月楼他甚少来,他嫌弃太过文气。如今站在这高楼之上才发觉,这登月楼景致真不错。能俯瞰大半个上京城不说,还正对着太尉府,太尉府的大宅和布局尽收眼底。
“给我箭。”
魏棕一句话,他身后的副将便递上了大弓还有箭。魏棕接过动作麻利把箭搭在了弓上。他拉开弓弦,眯着眼猛然将箭对准了近前的一个白衫男子。
弓箭在前,白衫男子却面色淡然,丝毫不见惊慌之色。反而笑道:“魏将军这是何意。”
白衫男子淡定的反应惹得魏棕挑了挑眉,下一息,魏棕松开了手,破空声后,那一支箭矢带着白衫男子的一缕发丝钉入了白衫男子身后的墙中。
魏棕的视线一直落在白衫男子脸上,从出箭到箭擦过他的脸,全程白衫男子连眼睛都未眨半分。
魏棕冷笑一声,有意思。
魏棕伸手,又一支箭到了他手上。这一次,他不急着搭箭拉弓,而是垂着头漫不经心道。
“昨夜,都有什么人上了你这登月楼。”
白衫男子淡淡一笑回:“昨夜无人登楼。”
魏棕眉头一拧,冷声道:“上京城中谁人不知登月楼风雅,文人学子在此彻夜阔谈,举杯推盏也是常有的事。你和我说昨夜无人登楼。”
白衫男子脸上的笑意未变,从容不迫淡然回:“魏将军只知登月楼风雅,可知我登月楼初一十五不开门迎客。而昨夜,正是十五。”
魏棕拧眉,看向身旁的副将。副将摇摇头,他也是武将,不知道这些。
“将军,昨夜确实是十五。”
魏棕冷眼扫向白衫男子:“你们为何初一十五不开门。”
白衫男子回:“因为我的主子信佛,初一十五我们都得闭门诵经祈福。”
魏棕心中闪过一丝怪异:“你们的主子是?”
白衫男子:“如今摄政王妃,顺平郡主。”
魏棕:“…………”
查案查到自家人头上了。
*
皇宫中紫云阁内,侍女们有序不乱布置着亭榭。亭榭正对着湖,湖边的枫叶正红,湖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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