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鬼神

admin2026-09-20  105

嫁鬼神
作者:司雨情
简介:
戚雪生来便有驱邪避凶朱砂血,却仍频频发梦,与睡梦中的陌生男子缠绵不休。
后来有人告诉她,那是宿世的姻缘债。
前世她生于商贾之家,被位高权重的小王爷相中,强取豪夺使尽手段也不肯屈服,却反倒使那小王爷生出了几分真心,在她冷硬的态度下愈发疯魔。
不曾想,后来的一场意外,小王爷为救她送了性命。
以致于后来的每一世,她都早逝于同年的生辰。
要想活命,唯有回到宿命的起点,化解二人痴缠,重写结局。
——“两个法子,要么,你有本事化解他对你生死不休的偏执。”
——“要么,避免他的横死,让他纠缠一世终老。”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东方玄幻复仇虐渣异闻传说正剧
主角:若干配角:若干
一句话简介:春风不度阴阳路
立意:坚守本心
第1章
入梦
◎戚家女◎
窗外分不清是乌鸦还是些什么其他鸟类的叫声,戚雪迷惘躺在床上,那叫声和一个低沉的喘息交杂在一起,紧紧霸占着她全部的注意力。
已经是第三次了。
几天前的夜半时分,她莫名出现在这陌生的地方,昏暗的视线,若有似无的熏香迷得人神志不清,还有一双力量强横的手臂,掰开她蜷缩的四肢,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戚雪打小便是多梦的人,光怪陆离,形形色色,但往昔梦里皆是旁观者,至多不过走马观花,便会潦草醒来。
不像这一次,那人的体温结实熨帖着,完整压制住她,起先戚雪还当是梦的时候反抗意识并不算太强烈,后来很快痛觉便激得人不得不分清现实与梦境。
她躬着身子像一只试图蜷缩保护自己的软体动物,无论如何也无法缩回壳里。疼痛刺激着大脑,让她清醒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人的力气太大,且沉默寡言,任凭她如何扭动挣扎,换来的都是一言不发的镇压。
戚雪用力回忆着睡前的情形,试图理清些前因后果,但身上的钝痛太逼人,即便再如何咬牙,最后思绪还是被重重击溃,她眼角被激出了温热的湿濡,颤着嗓音求饶:“救命……”
这一刻根本无暇去想谁是施暴者,她只想痛楚轻些,让她能快些熬过去。
那人还是没有出声,只抱起她的后背,安抚一般抱进怀里,他扣着她后脑的发丝,让她枕在手掌中,动作却丝毫没有怜悯减缓的意思。
戚雪躬着腰,身段再柔软也无法真的在这样的状态下与他抱紧,她肩背被抵着,腹前却空荡荡,反倒成了更难受扭曲的形态。
这种磋磨不知持续了多久,戚雪咬牙忍耐着,而后混沌的思绪猛一睁眼。
她两颊肌肉酸胀,神情恍惚,剧烈喘息良久后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陈设——
这分明就是她的房间,她真是从自己床上醒来的。
戚雪猛地弹坐起来,身上的酸痛,还有那被侵略过的不适,昨夜根本就不可能是梦。
“谭叔,谭叔!”戚雪急匆匆拢好衣服,“昨晚上——”
小小的四合院位置不大,出了房门便能看见紧闭的大门和院里正在扫落叶的老伯。
“诶,少东家,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入秋了,这秋风啊厉害着呢。”谭叔拄着扫帚,满脸憨厚,气色也好,脸颊常年红扑扑的,尤其不显年纪。
戚雪是气得太急了,这会回过神来,话压在嘴边上说不出口了,压下火气咬牙摇头道:“没事,昨晚上好像听见阿黄在叫,你有听见吗?”
“有吗?我瞌睡死,那可能是起风了吧,树叶子沙沙的惊着它了。”谭叔自说自话,深以为然,转头接着扫地去了,“怪不得这一地的叶子呢……”
又是一阵秋风起,戚雪冷不防打了个哆嗦,心道绝不会放过这淫贼,她拢紧衣服,又疾步往紧闭的大门去。
门栓早上还没被打开,推起来很结实,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拴着链子的大黄狗老远就开始摇尾巴了,吐着舌头在戚雪跟前来回打转,她如愿往它头上揉了一把,心中的疑窦越深。昨晚上压根就没听见狗叫过,即便是初时她睡得沉,但以大黄看家护院的本事,就算是镇子里的熟人摸进来,黑灯瞎火的,它不叫得把所有人都闹腾起来是不会罢休的。
但她从头至尾,清醒着疼痛着,一声都没听见过。
戚雪眯起眼,视线落回四合院的另外一边,心想难不成是有色胆包天的内鬼?
他们家是镇里唯一的酒庄,规模不算很大,有五个长工,其中两个前几日跟着父兄一道走商去了,留在院子里的加上谭叔也不过六人。
戚雪让谭叔将人都叫了过来,挨个的进屋,借着年关清点的由头问话。
“少东家。”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名叫兰塔,今年初春从儋州逃荒过来的,身上有一半胡人血统,生性有些容易拘谨,平日里话少,除了必要的汇报,几乎都不怎么敢与戚雪对视讲话,现下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他紧张地搓着大腿,叫了她一声之后便垂下了眸子。
“嗯,坐。”戚雪正坐堂中盯着,首当其冲怀疑的就是他。
戚雪看着他闪躲的神色,便又坐实了几分疑虑,心中愠怒,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冷声道:“你来我这酒庄算起来也有五个月了,干活勤快,心也细,从没出过什么差错。”
“有……是有五个月。”兰塔显得有些唯诺。
“咱们镇地方小,规矩是不多,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若是有什么胡地带来的臭毛病……”戚雪的眼瞳盯着他,一边从少年的肩背身形掠过,胡人的少年身体发育早,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瞧着已像二十出头了。
但好像比起昨夜那人,身形还是有些差异。
戚雪没把话说尽,兰塔就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惊惶结巴道:“少、少东家,我、我母家的朔月祭奠在周律里是通行的,真、真的,不信的话您可以去县里府衙问问,不、不用府衙,谭叔、谭叔也听过的、”
少年哆嗦着害怕被论罪,也害怕被主人家赶出去,重新过回餐风露宿的日子,“我是拿到外头河边去祭奠,没在院子里,这样也不可以吗?少东家求求你,别赶我走。”
听他这么说,戚雪才想起来昨晚上好像真的是个朔月之夜。
胡人的朔月夜祭奠,她从前是听父兄说过的,一般一年一次,月份不固定,按每个家族族谱规定的习俗时间来。
谭叔前几日跟她提过一嘴,说兰塔问过他附近哪处水边人少点,她知道这事,只是最近事忙,忘了日子。
戚雪原就觉得他的身形差了点意思,这会儿疑虑被打消了不少,虽仍有嫌疑,但也不至于一竿子打死,便先让兰塔起来出去了。
少年战战兢兢离开后,戚雪又象征性叫了几个人进来问话,旁敲侧击问了些昨晚的时间和听见的动静,但并无所获。最后得出的结论竟是,若非是昨晚那痛楚和体温太真切,连她自己都觉得会不会根本就没人进来过,其实就是荒诞一梦。
戚雪揣着满腹狐疑回了自己房间,想不明白又再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与被褥的痕迹,那人行迹非常小心,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重新躺回床上,深吸一口气,凝视着顶上的房梁,慢慢回忆昨晚的情形。
他抬起了她的腿,搂着她的腰,将手掌按在她脑后,指腹慢慢摩挲,好像觉得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就能安慰到她一样。也正因如此,她贴着皮肤听见了他喉中喘息,还有脉搏跳动的声音。
戚雪猛地回神窜起来,有些后怕刚才那沉浸式的感觉,好像整个人就直接回到了那种状态里。
窗外的鸟雀叫了两声后飞走,戚雪忽地后背一阵发冷,莫名觉得这床,这房间,都透着一股被人控制的诡异感。
这镇里来往的人少,挨家挨户都是打小一同长大的熟人,要真有人这么大费周折进来偷腥,一朝得逞,势必还会再走第二遭。
戚雪咬着后槽牙,她绝不白受这欺辱,不管是谁,她都要叫这淫贼付出代价。
到了晚上,秋风吹得屋外的银杏沙沙作响。
戚雪早早进了屋,在门后和窗台边上都拴了一排铃铛,又在地上铺了些难以清洗的细璘粉,只等守株待兔。
院子里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戚雪躺在床上,心跳因为紧张开始加速。
时辰渐晚,外头的风声呜咽着,戚雪凝神仔细听着门窗所有动静,思绪也控制不住的发散,她父兄在镇落里都是最有名的酒师傅,她打小就生的好看,酒窖门前来往的多是醉鬼,起先不是没有发生过借酒装疯调戏她的戏码,但都被她哥哥抄着大棒打跑了。
她哥的面相长得凶,下手也很,镇里不少人都怕他,一来二去狠话撂了几次,便再无人敢打老戚家女儿的主意。
这么多年过去相安无事,他们也是松懈了,不成想父兄外出走商,竟叫贼人趁虚而入。
戚雪默默攥着拳头,忽地觉得外头的风声似乎变小了。
不是真的变小,更像是耳朵被蒙上了一层布,听得不真切了。
屋里好像有人。戚雪被这种感觉猛地惊醒,她撑着自己快速扫视了一圈,睡前留的那盏小油灯昏黄,虽不大亮,但也足够分辨,屋子里并无第二个人在。
戚雪被自己的疑神疑鬼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松了口气,捂着眼往下倒去。
屋外的树影打在窗户上,毫无规则的乱晃着,那棵树的形状歪歪扭扭,上面好像又停了只乌鸦,发出的叫声在风中突兀极了。
戚雪听着那声音,脊背一麻,有些僵硬地抬起眼皮。
感觉刚才看到的烛光其实并不真实,现在还在眼前晃荡,变成两三个光晕,然后彻底散开——
她再次被惊醒。
这一次她浑身汗毛乍起,四肢尚且有种久睡醒来的无力感,嘴里先忙不迭喊人:“谭叔……”
谭叔就在屋后守着,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会立刻冲进来帮忙。
戚雪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没叫两声就被捏住了下巴,有温热柔软的东西覆盖住,深深夺取了呼吸,唇齿厮磨间她听见了陌生又熟悉的喘息声。
还是昨晚同一个男人的,令她毛骨悚然的声音。
“救命——”戚雪抓着床单惊慌想往外爬,即便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但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出来了,这床这房间根本就不是她的。
腰间被一双大手拽了回来,她好像陷在一张网里,像那落在陷阱里的猎物,任凭再如何翻腾,都会被轻易固定起来。
这种力量上的绝对差异轻易就能带来恐惧感,戚雪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昨晚上那种钝痛的记忆争先恐后袭来,她颤巍巍盯着眼前的黑暗虚无,但根本看不清对面样貌。
“你是谁?”戚雪蜷缩着不肯配合。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鸣:“别动……”
这声音仿佛直接钻进脑子里,是最直接的指令,戚雪很快就察觉到了醉意,对四肢和大脑的感知都弱了下去,好像喝醉了酒一般不受控制,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但这种醉意却并不影响身体感受到他的接触,她无力躺在他怀里,煽风点火的揉搓带来痒意,神思不清时候又听见他说:“抱着我。”
那声音低沉温柔,戚雪根本无法抗拒他的指令,手臂攀上了精壮的脖颈,温烫的体温传过她的胳膊,一波一波浪潮随之而来。
窗外的乌鸦又在怪叫,她沉溺在这场荒诞的春宵之中,控制不了行为,也控制不了思维,就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看完了全过程。
今夜的男人比昨天粗鲁一些,兴致也更高些,他喘着气,最后结束的时候才松开按在她后腰的手,改为双手握住,慢慢摩挲着安抚。
戚雪的脸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神情涣散不明,身上那不知魇足的浪潮好像被下了什么不正经的媚药,窗外隐约透出灰紫色的天光,已经快要天亮了。
身后的手还在慢慢顺着脊背抚摸着,戚雪还是没能看清他的脸,但现在借着些许朦胧的天光,她却没由来的有些胆怯回头。

他们这座小镇位置算是比较偏僻的,下山的路不好骑马,荒郊野岭的本就鲜少有外人造访,更别提这种莫名从自己床上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的怪事。
阿姥还没过世的时候就给戚雪讲过那些一代代传下来的故事,说他们大寒山上是有许多大小山神的,如果碰见了,千万不要看他们的脸,会被视为不敬,被生生世世纠缠。
从前戚雪从来不信这些,但现在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想动却动弹不了,控制不了的跟一个陌生的男人放纵偷欢,不是中邪又是什么。
戚雪浑身无力趴在那,他今天纠缠她的时间比昨天长许多,甚至现在还不想放她离开。
身下的粘腻比昨晚初次的痛楚天壤之别,他应是识别出了戚雪的反应,力道和时间都比之前放纵不少,甚至是现在,她疲惫的想要休息,身后的那只手却又不规矩的滑向了下面。
戚雪下意识嘤咛一声,那微弱的起身动作很快就感受到了阻力,那人温柔将她按着,胸膛靠近下来。
戚雪能感觉到无限接近的皮肤的温度,还有温热的缠吻落在耳后,亲密的安抚着。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另一处的掠夺顺利进行。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我回来啦,晚上还有一更,老规矩每晚九点噢
第2章
第二夜
◎昨晚的一切并非臆想◎
那应该是中指与无名指,戚雪脸色酡红趴在软被上,两颊透着粉霞,细碎的声音,和水声一样轻轻的,却极其清晰。
那韵律晃得她被翻过来的时候乖顺的像个提线木偶。
其实原本她也根本就没有能力反抗他。
昏暗的视线中,戚雪没来得及闭眼,隐约看到了一双乌亮幽深的眼睛,但根本辨不清轮廓。
她还记着不能直视山神的叮嘱,心脏重重漏了一拍,赶紧又再闭上眼。
黑暗中心里的恐惧总是会被放大许多,二人靠得太近了,那沿着脸侧抚摸的温暖干燥的体温让戚雪忍不住颤抖,祈祷着能快些天亮,能快些回去。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戚雪便感受到了一股更为深重的困意,就像溺进深海的人,慢慢失去了感知,她猜测应该是快要从这场荒诞的意外中清醒了。
然后戚雪再次从床上惊坐醒来。
天已经亮了,外面风和日丽,鸟叫声清脆极了,她坐在床上剧烈喘着气,周围的陈设还和她睡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系好的铃铛,还有地上那些完好无损的璘粉。
这一次,戚雪才真切感觉到一股恐惧的恶寒从脚下窜起,涌向四肢百骸。
这根本就不是人为,她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谭叔?”她快速穿好鞋袜,冲出屋门去,却看见谭叔和几个伙计偷偷摸摸在往门外看。
“你们在看什么?”戚雪的腿还有些不自觉的打颤,见他们看得出神,蹙眉凑了过去,只见门缝外街道上的人也都在向着同一处张望着。
“少东家,你醒了?”谭叔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愁眉苦脸的凝重。
“出什么事了?”戚雪又往前一步想看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正好便看见对街的张婶往自家门口泼了小半盆猩红粘稠的液体,看着像是血。
“少东家,昨儿个夜里……”谭叔欲言又止,似是不敢大声将这件事宣之于口,将还在看热闹的窦大娘家的儿子按回了院子里,又将大门给掩上,这才神神秘秘小声道:“昨夜里出事了。”
“街头明家的媳妇,昨夜里难产,叫崔老婆子去接生,结果、结果听说是、”
戚雪自是知道这阵仗肯定是出大事了,往最坏的结果猜:“没生下来,人没了?”
谭叔脸色都变了:“那都算好了,她生、生出个、”
他手里比划着大小,终于艰难地将那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生下来的不是孩子,是只杂毛狐狸!”
戚雪心跳漏了一拍:“胡说些什么呢,怎么可能,你看见了?”
但谭叔这模样这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普通的道听途说。
“我上哪看呀,我哪敢看、唉是真的少东家!那崔婆子人都疯了,边哭边笑神叨叨的,他们家人闹到了明府去,本来是讨要个说法,结果发现明府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听说那狐狸生下来就叫唤,那声大的整条街都能听见,比孩子叫唤还惨,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谭叔说着就开始紧张得作揖,“明家媳妇人当场就没了,我早上听他们说,说不定是明家惹到什么不该惹的神仙了,报应到了子孙身上,这事可真是造孽。”
戚雪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推开门就往外走,谭叔赶紧拉住她:“诶少东家你去哪?这会先别出门吧,万一真的不、”
他担心不敬之词被听见,又再收声道:“万一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别出去沾那晦气了,我已经跟张婶说好了,她们家把那只看门的黑狗杀了,一会匀我们一碗血,在门前避避邪。”
“总归是要开门做生意的,难不成一直闭门躲着。无妨,我就远远瞧一眼,不进他们家的门。”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让戚雪迫切想去看看情况,不顾谭叔劝阻,出了门。
外面的街道上十分冷清,已经入秋了,枯叶在风里打着转往下掉。
明府前已经成了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紧闭的大门里隐约传出打闹的声音,不知里头是闹成个什么情形,没多久几个家丁破门而出,慌慌张张逃走了。
戚雪被刚才突来的砸门声吓了一跳,再抬头时眼前恍惚了一瞬,感觉明府大门上的天空竟是一片透着诡异的绯粉色。
正当她呆怔之时,街口来了好几个人,吵吵嚷嚷冲着明府门口来,为首那人戚雪隐约有些印象,好像是明家媳妇娘家的大哥,从前偶尔来戚家酒庄照顾生意。
男人气得眼发红脸发黑,却又不敢直接进门闹事,气冲冲朝半开的大门里砸着烂菜叶烂果子,嘴里一边咒骂明家父子太不是东西,诬赖他妹妹清白云云。
戚雪还没听出个来龙去脉,便捡了一耳朵后边乡亲的小声议论:“……那明家也太翻脸不认人,人杜家好好的姑娘,给他们家开枝散叶丢了命,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居然编出不守妇道肚子本就不是明家子孙这种鬼话,啧啧……”
“嗐,这事可还真不好说,谁家好人生只狐狸出来啊,保不齐就是发现媳妇怀的野种,偷偷把孩子做掉了……”
屋里又再传来尖细的哭声,分不清是来自女人还是小孩,戚雪想起谭叔说的生出来只狐狸,联想到昨夜的遭遇,腿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粘腻在这个时候格外有存在感,顿觉脊背发寒,好像被人紧紧掐住了喉咙。
她再也听不下去,调头逃也似的跑了。
回到酒庄的时候门口已经撒好了黑狗血,他们这种经商的人家尤其相信这些所谓运道,但现在戚雪的心思却并不在这件事情上,她仓促使唤厨房帮她烧水,自己则是关进了屋子里。
窗边的铃铛十分安静,床上的被褥痕迹杂乱,戚雪把门锁好后,有些忐忑地脱了衣裳,将里衣剥了半个肩膀,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那些痕迹根本无从忽视,铁证如山一般,再次证明昨晚的一切并非是臆想。
戚雪开始有些六神无主起来,事已至此,失节反倒事小,万一被山精野怪损了身子沾了晦气,那可是后患无穷。
很快,窦大娘在外面敲门将热水送了进来,戚雪将衣服拢得严严实实,心虚在房内扫视一眼,担心床上凌乱的被褥被已婚妇人瞧出些什么不寻常的端倪。
好在窦大娘并未发现什么,将水倒好后只叮嘱道:“少东家,我留了半桶热水在脚边上,水冷了你自己加一加,能泡久点。”
窦大娘出去后戚雪重新将门锁好,尽管在屋里,但脱光衣服还是被秋日的寒凉给激得有些发颤,她看着铜镜里完整的自己,锁骨、胸前、腰身、甚至是大腿上。
他像是故意留下了这些亲吻揉捏的痕迹,来告诉她这一切的真实性。
戚雪在水里洗了许久,害怕地揉搓着接触到的所有地方,又回想起昨夜那几次炙热到最窒息的时候,伸手想将他留下的东西抠出来。
戚雪脸色微微潮红,半是被热气蒸的,半是有些羞耻于自己正在做的事,但尝试几次,苦于没有经验,她也不知道究竟弄出来没有。
戚雪洗了很久,心里揣着事,也没太在意水温,直到人有些发冷才知道赶紧爬起来,匆匆裹了张毯子在身上。
但还是冷,她又将被褥也裹在了身上,裹得紧紧的,发抖的身体这才找回了些许温度和安全感。
哪有人是能生出狐狸的,这话放在两天前,她一定觉得是个夹带着阴谋的谬论,但经过这两夜,她在自己家中被不知名的东西侵犯。
那明家媳妇会不会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才会……
太阳出来之后,街道上的阴森总算是被赶走了几分。
谭叔招呼着伙计们照看生意,戚雪换了身衣裳,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借口采买出门去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但铺面大多开着,各家的伙计掌柜都还在时不时往明府的方向偷望一眼,然后再缩回脖子小声摇头议论。
他们镇上一直祥和,谁家走了人几乎都是寿终正寝的白喜事,横死的事都少,更别提这种生了狐狸难产而亡的怪事。
大伙必定都在议论着,镇长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戚雪在街上转了一圈后,路过药铺,看了好几眼,心中踌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转悠了进去。
里面的掌柜是个中年男人,认出了她来,停下了拨算盘的手:“哟,这不是戚家的少东家嘛,怎么了,身子不爽利?”
戚雪假装镇定随口与他闲聊:“没有,这不是街口那家出了那档子事,搞得人心惶惶的,今儿个一上午都没什么生意,出来溜达溜达。诶掌柜的,依你看这事是个什么门路?你听说了吗,明老爷说孩子不是他们家的种,我觉得不大可能,要真一早就知道,能由着孩子落地了再嚷嚷出来?再说了,那明家的大媳妇也不是个傻子,要真偷腥,人家难道不知道备些避子的药服用……诶掌柜的,我不太懂这些,真有这种防患于未然的药吗?”
掌柜的一笑:“寻常人家求子还来不及,上哪买这种避子的方子,等怀上了倒是有法子能堕了,不过也都是些极损女子身体的东西……”
“原来如此。”戚雪心里有些失望。
他眼睛又往她身上打量了几番,稀奇道:“戚姑娘,打探这个做什么?”
那眼神有些不怀好意,戚雪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又闲扯了两句其他的将话头绕回了明府那,便此地不宜久留走了。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外面就起了风。
秋风带着些许迷眼的沙石,戚雪拢着披风,刚一出门,迎面一个人影扑过来,速度快得叫人来不及闪躲,被扑了个正着。
戚雪给吓了一跳,退了几步才看清楚眼前人竟是昨晚给明家媳妇接生的那个崔婆子。
她明显是有点神志不清了,眼睛瞪得很圆,枯瘦的一双手紧紧攥着戚雪,歪头打量着。
这种被疯子凝视的感觉并不好,甚至是有点吓人,戚雪尝试着叫她:“崔老婆?”
她没理戚雪,只上上下下认真盯着她,好像在打量挑选着一个想买的物件,又像是在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戚雪被自己这种想法惊着了,匆忙想挣开她的手,结果崔婆子忽然孩子似的笑起来,咯咯直响,拍着巴掌自己跑了。
没能买到避子的法子,戚雪浑浑噩噩回到酒庄里。
谭叔看出了她有心事,找机会凑过来小声道:“没事吧少东家?怎么瞧着脸色这么差,要有什么为难的你只管吩咐。”
但这种事戚雪根本谁都不敢告诉,只能摇头强撑笑颜:“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了,等爹和大哥回来就好了,我好好歇歇。”
入秋之后天色黑得越来越快,转眼间就又到了晚上。
戚雪盯着屋子里的烛火,舌尖都有些发苦,若是人为,尚且还能严防死守,且贼人未必就有胆子接连作案。但这种怪力乱神的见鬼事该如何是好?
也不知找人同寝能否管用,但庄子里除了她就只有窦大娘一个女人,平日里都宿在后厨的小屋里跟她儿子在一块,管不管用暂且不论,也着实是太不方便。
她一个人坐在桌边,也根本就不敢再入睡,一杯杯茶水灌下去提神。
半夜起了风,屋外的呜呜声听着有些哀怨,但却催眠一般,戚雪的困劲一波比一波难挨,又再掐着胳膊咬着舌尖强行将睡意赶走。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精神难免有些恍惚,戚雪耳畔仿佛听见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就这么一声,错觉似的,却让她整个人脊背发凉瞬间清醒过来,紧攥着胳膊上的软肉,再也不敢有所懈怠。
戚雪就这么强撑着熬了一整晚,直到天色露熹微,外头的鸡鸣狗叫声渐起。
“少东家,您没睡好吗。”早上兰塔在院外扫地,见她出来有些拘谨的站直了身子,“窦大娘在起锅了,我给您拿点热糖茶来润润嗓子?”
想也知道她的脸色必定很差,戚雪笑了笑摇头道:“不用,你忙。”
戚雪不想被一眼看出状态,回屋在脸上又补了些胭脂水粉,这才瞧着气色比方才好些。
虽然昨晚上‘他’没有再来找她,但一晚上都够呛,不可能总这么熬着,还得想个法子驱驱邪。

戚雪思来想去,找来谭叔,跟他交代了一下这两日需要注意的事情,谭叔疑惑问:“少东家要出门去?”
她爹和哥哥还没回来,若非是出了这档子事,按理说戚雪确实不该这个节骨眼上出去,家里头没个能拿主意的人。
戚雪解释道:“有些急事须得马上处理,就是去趟隔壁山头的金龙寺,这两日辛苦你多盯着些,我借林哥儿家的马快去快回,顺利的话两日足矣。”
谭叔以为是什么跑腿的差事,又接着道:“这山路听说颠得很,兰塔也会骑马,若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让他帮着跑一趟?”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戚雪觉得这事本就不光彩,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再说现在明府家那媳妇生狐狸的事情在镇子里传开了,保不齐后面还会有什么幺蛾子,万一给联系起来,白惹一身骚。
而且求佛这种事不亲自去,托人转述说不明白,心也不诚。
“不了。”戚雪摇头,“这事非得我自己,就这么定了。”
他们镇上自己养马的门户不多,戚雪到隔壁驿站的林哥儿家借了马,又再上街买了些干粮水囊,为了能在天黑前赶到金龙寺,匆匆便上路了。
金龙寺在隔壁山头上,那寺庙的方丈住持是位远近闻名的得道高人,想求他指点迷津的香客数不胜数,是以金龙寺的香火也是长盛不衰。
这一路遥远,即便是马不停蹄,戚雪赶到金龙寺门外的时候也已经是过了酉时,山外天边的云霞红成了一片乌沉沉的颜色。
月亮初露云层,其他香客都已经早早下了山,只剩一个小沙弥将偏门外的落叶扫尽,将要关门落锁。
戚雪忙不迭冲上前去:“小师傅留步!等等!”
那小沙弥抬头看了眼,只见山道上一女子风尘仆仆而来,他倚着扫帚双手合十浅声道:“女施主,今日时辰已晚,已经闭寺了,若要进香,请明日再来罢。”
已经要入夜了,戚雪本就彻夜未眠,又奔波一整日的山路,早就困倦不堪,将那高大的佛寺当成了唯一的庇护伞,恳切请求道:“小师傅,着实是事出有因,就请通融一次吧,我被邪祟缠身,当真已经别无他法了,这才千里迢迢至此……”
那沙弥闻言仔细端量着戚雪的脸色,似是并未觉得她的精气神有什么不妥之处,他面露难色,却又架不住她这般可怜央求,只好勉强道:“跟我来吧。”
夜晚的佛寺非常安静,不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僧人们晚课的诵经声,密密麻麻的低吟着,路过的佛堂里金刚怒目嗔视,戚雪却觉得非常安心踏实。
小沙弥一路将她带进了戒律堂,虽然戚雪的本意是想求见方丈,但从他口中得知方丈在做晚课不得打扰,可以先让他的师父帮着看看是否能够化解。
确实是天色已晚,这小师傅将她带进来留宿已然是通融,戚雪也不好叫人太为难,道谢应允。
没多久,戚雪就见到了这位小沙弥的师父,是一位看起来孔武有力的武僧,长得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不说话光是被盯上一眼都能心里犯怵。
“师父,这位女施主被梦魇缠身,特意从隔壁山头闻香镇快马赶来寻求破解之法。”小沙弥恭敬俯身道明原委,戚雪赶紧双手合十跟着一并弯下去。
那武僧眉眼粗犷,嗓门也大,一开口声若洪钟:“什么邪祟进了我金龙寺的大门,都要退避三舍。”
今晚云层厚重月光不明,屋里的烛火也不大能照亮视线,这个时辰寺内本就*不该有女人了。
那武僧手中一直端着佛礼,始终不拿正眼看戚雪,平视前方沉声道:“今日天色已晚,多有不便,女施主可在西院禅房借宿一宿,待到明日天亮,再行前往金殿进香拜佛。”
戚雪张口欲言又止,但眼下似乎也已经再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
金龙寺的香火旺盛,西院里单独留出了几间禅房给外客,小沙弥将她带了过去,一边解释道:“还好这个时候香客不多,西院是空的,若是一些大节前后,山下的夫人老爷都来礼佛,女施主恐怕就没地方住了。”
已经快到戌时了,这小师傅被戚雪耗了这么久,仍是非常有耐心,离去前站在门前双手合十道:“金龙寺佛光普照,女施主不必担忧,好好歇息。”
戚雪又再给他道了谢,目送他远去。
此时夜幕已然完全笼罩,戚雪整个人已经疲乏不堪,困意十分厚重,深知自己现在沾床便能睡着。
金龙寺名声在外,庙里满是罗汉菩萨金身,若是‘他’连这种地方都能跟进来,那怕是她也只有认命的份了。
戚雪打了个哈欠,困倦揉着干涩的眼,在床边坐了一会,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还是有些矛盾,拍了几下自己的脸颊强行清醒过来,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摸黑去了佛堂。
西院外的佛堂不止一个,戚雪找到了看起来最大最威武的一个正殿,里面三面墙壁都雕着佛像,有的慈眉善目,有的肃穆庄严,她将油灯都点起来,殿内马上亮起了温暖的橘光,她那忐忑不安的心情也终于是被安抚下来。
戚雪是真的太累了,勉强跪在蒲团上,虽然身体十分难受,可听着手里木鱼的声音,闻着殿里浓重的檀香的味道,才有安全感。
最后一夜,熬过这一夜,明日天亮就去求见方丈大师,他一定能为她找到破解之法。
心里抱着这样的想法,但眼皮还是控制不住的愈渐沉重,木鱼的响声停下,香火味也渐渐淡去,戚雪最终还是毫无意识的睡了过去。
第3章
金龙寺
◎“荣亲王府小王爷到——”◎
超过十二个时辰的清醒奔波让戚雪心神俱疲,这一觉睡得毫无知觉,但疲惫散去之后,再次拥有意识,是被唇瓣上温热压迫的吮吻给弄醒的。
还未睁眼,戚雪就因为预设成真而天灵盖一阵发麻。
寺庙里厚重的檀香被那种旖旎馥郁的异香代替,她显然已经不在金龙寺中了,再次陷进了‘他’的梦境里,功亏一篑。
他轻声笑着,就好像在嘲笑她的徒劳无功。
已经是第三次了。
戚雪麻木躺在床上,床很软,四周仍然很暗,窗外能听见乌鸦和风的声音,她身上的衣衫已经都被褪尽了,他将她环住自己,摆成了十分亲密的姿态,好像真的在全身心投入接受这场欢愉。
他双眼死死盯着戚雪,激烈过后稍稍放缓动作,给她喘息说话的机会。
但缓刑的代价却是更细致更深入的探索,寻找研磨,好似撒娇的猫,不轻不重来回蹭过主人的身体。
戚雪张着口哑声无言,听见他带着性感沙哑和沉重的叹息:“是因为在害怕我吗。”
她仍然无力分辨那有魔力一样的声音,听不出他主人的年龄,听不出性格,仿佛来自天外般模糊,又仿佛是直接闯进了脑海中一般。
戚雪被刻意的研磨逼得浑身颤抖,这具身体好像中了蛊,一旦陷入这夜晚的梦境,就敏感到让她陌生。
“你是我的。”他附在她耳边强调着,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显得格外有神,能蛊惑人心,一动不动盯着她,像最深邃的漩涡将人吸卷,要拖进深不见底的黑暗海域。
戚雪控制不住的抱紧他,借此来逃避抵御他加诸在她身上的剧烈刺激,但这一切在他眼中看来更像迎合,他掐住她的腰,戚雪成了一条快被溺死的鱼,在极致中失去呼吸,仙光乍现。
戚雪也不知具体过去多久才从床上慢慢真正清醒过来,她的四肢疲累到不想动弹,不是奔波骑马的累,是那种身体有过极致紧绷的感觉之后松懈下来的,魇足懒散的疲倦。
‘他’并没有离开,也没有放她苏醒,他侧躺在身边,圈着戚雪的头发,在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几圈,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玩味又宠溺。
是的,戚雪看见了一些他的轮廓,还有他脸上的神情。
晦暗的光线让这张脸看起来更加神秘,这应当是个样貌偏于秀丽的男人,下颌不宽,但下巴不算尖细,一种温和的弧度将它们连在了一起,嘴唇有些微微的光泽,唇形很饱满,戚雪不禁回忆起每次被吮吻时候都让有种被包裹的窒息。
她仍未看清他的长相,但此刻前所未有的真切感受到,他真实存在于身边。
或许是因为之前两次都处于意识迷蒙的状态,也或许是因为他的手轻轻拍在身上,哄小孩入睡一般的力道和姿态,太有寻常烟火气。
如果那手不是轻拍在腹下三寸的孟浪之处。
戚雪睁大眼,显得有些呆,他笑了笑,看似温厚,但那种笑让她胆寒,好像眼中有她看不透的成算,平淡而无情绪,像一个久经风霜的长者,已经看透这世上所有的形形色色。
戚雪不知自己是如何凭这模糊的一面看出这种气质,但这种呆怔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他已经俯身下来,埋在她颈间轻嗅,与此同时,她也闻到了来自他身上的那股异香。
他从戚雪的动脉往下吻去,一路湿漉滑腻,她忍不住战栗,嘤咛着想将他推开,却浑身无力发软,伸出去的手被他亲昵握在了掌心里。
戚雪脚趾忍不住用力绷紧,在扭动间失手抓伤了他的手腕,她听见他轻微的吸气声。
戚雪在黑暗中睁眼,用力喘着气,发现他正以一种不可名状的眼神凝视着她,她更害怕了,甚至害怕‘他’下一瞬间暴露本性,直接在床上将她的精气给吸干。
巨大的恐惧将戚雪淹没,但这具身体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她喉间哽咽着上下滑动,再次感受到‘他’的气息往她脖子靠近。
这一瞬间戚雪浑身僵硬发冷,死亡的恐惧让她迫切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念头疯狂窜动,竟是真的似乎起了作用,她的脑子开始晕眩,这是身体将要真正苏醒的征兆。
但就在这个时候,戚雪的脸被一双温热干燥的手掌揽住,堪称温柔的慢慢揉捻安抚着,生生阻止了她想依靠恐惧逃走的路。
晕眩开始消散,戚雪的感知又再回到身上,被这般打断她懊恼又恐惧,又再重新被他深深吻住,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又极具蛊惑:“不要……害怕我。”
这一定是什么妖术吧。
能阻止她逃回现实世界,还能强行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
他有一搭没一搭摸着戚雪的头发,待到她彻底失去离开的可能性,才翻身将她搂在了怀里。
戚雪像个孩子一般,不着寸缕,光溜溜蜷缩在他臂弯里,身体倦怠着,心中却一直在发抖。
她动不了,嘴唇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光洁的下巴,仔细回忆过去几个月自己会不会是在不经意间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情,才会惹来报复,若真是这样,能否烧香上供立牌,或者什么别的方式来赎过。
‘他’的眼睛看下来,在黑暗中反着幽幽的光,仿佛读懂了戚雪心中所想,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按住了她想要发声的唇,蛊惑着强调道:“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荡,仿佛某种烙印,让戚雪一阵刺痛。
下一瞬,她惊醒在了蒲团上。
戚雪剧烈喘息着,无暇顾及为何能忽然挣脱梦境,虚脱一般朝一边躺下去。
外面的长夜已经在褪色了,她就这样趴跪了大半晚上,膝盖和腰椎竟是没有半分痛感,甚至还没有腿间打颤粘腻来得有存在感。
戚雪躺在地上,有些绝望地盯着上面的佛像,这种诡异荒唐的魇,连金龙寺都无法镇压,那他会缠她多久?
天色完全亮起的时候,那好心肠的小沙弥惦记着戚雪被邪祟缠身,前来寻她,在屋里没找到人,这才转悠到了佛堂来:“原来女施主在这,怪不得小僧敲门无人应答。”
戚雪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勉强笑了笑,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
“女施主昨夜睡得可好?”小沙弥笑眯眯的,想来是相当有信心。
戚雪舌尖发苦,对着他的表情根本说不出话来,到最后也只能勉强扯了扯唇角。
“其实女施主若潜心在寺庙里修行几日,多沾些佛法香火气,自能驱邪避凶,得菩萨庇佑,根本都用不着师父出马。”
他这般信誓旦旦,但经过昨晚,戚雪的信心已失了大半。
这种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祟’,连佛像都镇不住,还能做多大指望?
佛堂的早课结束之后,小沙弥便将她引去了戒律堂的正殿,昨日那位武僧身正披袈裟坐在蒲团上转着佛珠念经。
他的样貌比昨晚瞧着腰更粗犷些,浓眉大眼,眉宇间有股凌厉的凶相,见他们过来,抬眼道:“昨日天色已晚多有不便,女施主有何困扰,可细细道来。”
“我……”戚雪对着这样两个面目刚正的男人,根本难以启齿,那两道目光盯在她身上,踌躇半晌也没能说出后文。
武僧视线在她脸上走了一遭,“女施主瞧着面善,是有佛缘之人,只需心怀善念,静心修身养性,心魔自当远离。”
这师徒俩的说辞基本一致,显然便是并未看出什么问题,原本戚雪也没再抱很大希望,闻言便也没有反驳,只合十双掌冲他们点点头。
灵台上的佛像慈眉善目,戚雪瞧着心头却是一片苦涩,正不知下一步还能再如何是好的时候,听见小沙弥略显惊讶的声音:“方丈,您怎么过来了。”
戚雪一回头,便见佛堂外菩提树下站着一位身着袈裟的老僧,须发皆已花白,但一双眼睛却仍旧明亮有神。
武僧和小沙弥都起身迎了出去,那方丈大师的目光却一直遥遥落在戚雪身上,似在打量端详着什么,她心里不由得又生出几分希望来,希望他一开口便是看出了门道,问她最近是否有被什么东西缠身的困扰。
戚雪揣着这点希望踏出门去,越靠近越觉得这方丈看起来仙风道骨,有得道高僧之相。
“晨起便觉东方鸟鸣悦耳,想着随处走走,原是为了碰见女施主。”方丈双目炯炯有神冲她作了佛礼,戚雪受宠若惊赶紧回了过去。
他接着道:“施主一看便是心气明净之人,许是最近更结了善缘,灵台澄澈,乃祥瑞之兆。”
戚雪脸上的期许瞬间落了下去,心中一片寂凉,原以为这方丈慧眼如炬,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话。此刻戚雪多希望他像从前镇上的游方道士,来上一句施主印堂发黑是大凶之兆,要买些符纸方能破解。

一时间戚雪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不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气色,别人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但哪家祥瑞之兆半夜能被什么山精鬼怪入室轻薄的。
“施主眼前的困障,未必就是坏事,真正的因果得失,往往都不能以短浅的目光去衡量。”方丈见戚雪神情颇为惆怅,又含笑劝解着。
他这话不难懂,但太空泛,于戚雪而言并无法起到什么实质性的宽慰作用。
随即方丈又摘下了腕上的佛珠递上来:“这串手珠跟随老衲多年,今日赠与有缘人,希望能于施主心结有所助益。”
天色大亮之后,戚雪在寺里用了些斋饭,漫无目的之下沿着路将金龙寺所有金殿都走着拜了一遍。
寺里偶尔能见赤膊的武僧挑着水担上下,一桶桶倒进蓄水缸里,荡起的水波搅碎蓝天,又逐渐恢复平静。
戚雪在缸边往下看,虽然不怎么清晰,但还是能分辨出她的气色红润,皮肤状态比之前在家中的时候都要好上不少。
怪不得那方丈会误认成祥瑞之兆,戚雪不禁有些唏嘘,觉得所谓高僧,也不过就是看看表象罢了,难窥内里。
戚雪抱紧手臂,从前听茶楼说书人讲的怪志,大抵都是妖精吸人精气致死之前,都会有一段时间的回光返照,外人瞧着好似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实则里头已经亏空,剩个花架子罢了。
她不想坐以待毙,眼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香客,打算再去找人打听打听这附近有没有有名的道观什么的,既然佛堂不行,那就再去试试别的出路。
时间过得很快,到申时前后,她打听到了三个名字,打算今日再在寺内借宿一宿,明日一早便快马回程,安顿好家里的事情后再多带些盘缠出门。
橘色的夕阳将整个金龙寺渲染得熠熠生辉,屋檐和墙壁上都好像镀了一层神圣耀眼的金箔。
就在这时,戚雪站在山门的台阶上,看见下面山路浩浩汤汤上来了一队仪仗,带刀侍卫在前开道,后面的随从侍女乍一眼看去跟了近百人之数,好似一条橘金色的长龙。
显然是有了不得的贵人上山了,方丈主持和其他僧人纷纷赶出来相迎,那阵仗声势戚雪从未见过,只能跟着山门前乌泱泱的香客们一同跪了满地。
佛光普照的金龙寺外,除了鸟雀归山的啼叫声,再无一人敢出声说话。
领头的太监嗓音尖细高亢:“荣亲王府小王爷到——”
第4章
抓痕
◎“可有办法化解?”◎
像戚雪他们这种山镇小民,听过的最高头衔的大官,也就是山下的知府老爷。
即便是捕头上来巡查,镇长也都是恭恭敬敬的笑脸相迎,镇长怕得罪捕头,但后来捕头犯错,被知府老爷给革职处斩了,就在山下的菜市口。
‘王爷’这种头衔,听起来就要比知府的官大得多。
金光熠熠的轿撵中,走下来一位雍容华贵的男人,他一出来,周遭的侍卫婢女全都恭敬俯首,百姓更是无一人敢抬头窥视,这整个山头上,便只此一人挺胸抬头,却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位尊贵的小王爷不动,便无人敢动,戚雪跪在地上有些云山雾绕,但周围的人没起来,她自是不敢起身。
戚雪跪的位置正好在寺门口的阶梯前,视野颇高,余光恍惚瞥见了下面的光景,看见了一双精致华贵的缎纹黑靴。
就那么一眼,戚雪鬼使神差的悄悄抬了头。
那是一位风神俊朗的贵人,正慢条斯理擦着手,动作间手腕上露出了两道不怎么显眼的抓痕。
那一瞬间她如遭雷击般瞪大眼,不可控制地往上,终是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英俊的,陌生的,贵气逼人的。
戚雪不认识那张脸,但此刻却有一种异常强烈的直觉,将他和夜晚那人联系在了一起。
强烈到甚至觉得他驻足停留,擦拭手腕,就是故意让自己看见那道抓痕。
那是昨夜她情动时分抓出来的,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戚雪便连带着觉得他唇角那抹紧抿的弧度,都像是一个微妙的,微不可察的笑意。
小王爷进去之后,侍卫便将山门团团围了起来,这才慢慢有百姓试探着起身,又再朝金龙寺门的方向拜了拜,不敢多留下了山。
戚雪仍跪坐在角落里起不来身,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混乱。
刚才那一眼之下产生的所有直觉,冷静下来之后便又被自己的理智一一否定。无他,天潢贵胄与她之间,何止云泥之别。
易地而处,这话若是换成其他任何姑娘同她讲,戚雪都会觉得怕不是臆想的有些魔怔了。
王府的侍卫并没有封寺,但戚雪却也不敢再留宿了,那一眼让她心神不宁,借着夕阳余晖下了山,在山下找了间客栈投宿,明日一早再按照计划赶回闻香镇。
深秋的夜晚寒凉,戚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想着明日还有一整天的奔波,加上前面几夜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过,在找到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情之前,三次还是四次根本就没有差别。
她抱着这种心态入睡,却意外的一觉到天明,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
戚雪不由得看向手腕上方丈给的那串佛珠,莫不是那位大师真就是得道高人,给的东西如此管用?
尽管心中有猜测,但从这里回闻香镇须得整整一日的路程,戚雪没再耽搁,快速将自己收拾了一番,便策马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路十分顺利,傍晚时分,戚雪便从山路遥遥瞧见了镇子高低错落的房顶。
这座镇子被环绕在大山里,四周的风景秀美,但也因为地势险峻,与外界的接触甚少,此刻晚霞将其围绕包裹,整个小镇看起来就像一幅瑰丽美艳的画卷。
赶路的疲惫在此刻消散,戚雪策马往上,刚刚踏足镇门口,却闻见了一股有些刺鼻的恶臭味。
这气味有些像烧焦的什么东西,起初她以为是谁家着火了,但很快戚雪就察觉到,镇子里的气氛跟往日大不相同,这个时辰街道上竟已经几乎没人了,连街口最爱热闹的二狗家都是门窗紧闭着,透着一股阴森的诡异感。
疯傻的崔婆子一个人坐在土墙头上,咬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瞪大眼懵懂盯着她,一时间戚雪竟是有些不敢往前。
戚雪定了定心神,打马慢慢往前慢慢走着,崔婆子的眼睛就一直跟着她动。戚雪也用余光随时观察着,谨防上次药铺门口那样被她突然发疯扑上来。
崔婆子到底是没有扑,戚雪进去后松了口气,没再回头看,但却也没法再无视空气里那股难闻的焦臭气味。
越往里走,这股气味就越是恶臭难忍。
戚雪强忍着恶心,马却忍不了,甩着脖子不肯再往前,她险些被颠下来。
这马还要还给人家,戚雪生怕它受激跑了她拉不住,只得顺着它的心意拉着缰绳往旁边去了些。
就在这时,街尾疾步走来了一群人,手上抄着火把,个个脸上都神色凝重紧张,戚雪认出了簇拥在中间的那个是镇长,旁边还跟了两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天色已经开始昏暗了,火光在地面跳跃出影子,看着有些狰狞。
他们停在了明府大门口,黑压压的一大帮子人,戚雪被挤在街角,见人群里有林家小哥,便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打探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憧面相生得清秀,性格也是个老好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道:“出了挺多怪事,要驱邪。”
“驱邪?”这阵仗瞧着倒也大差不差,戚雪追问道:“是什么怪事?”
林家小哥的面色变了变,瞧了瞧周围凝重的长辈们,又再压低声音跟她透露道:“这气味你没闻到吗?家里的骡子和马都燥的不行,发狂似的踢人,但这都不算什么,可怜的是那晚在明府的人,听说是……”
“是什么?”戚雪心里一跳,紧接着便听见前面大门哐啷一声被撞开了。
一股难以忍受的骚臭扑面而来,好像馊了几日的潲水,又像没打扫的猪圈粪便,所有人都被恶心得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好大一步。
为首的道士脸色大变,对镇长说:“死者冤魂不散不肯往生,若草草下葬,起码十年,整个闻香镇都会被这冤魂纠缠。”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惊慌,一时间各种七嘴八舌的声音骚动起来,镇长抬手安抚住所有人,对那道士露了个眼色:“那依道长所看,可否有办法能够化解此劫?”
戚雪不自觉攥着拳头,也和其他人一样,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那位道长。
他道:“无需太过担忧,祖师爷传下来的宝贝,超度亡魂有奇效,须得先做上一场法事,便可知这冤魂道行深浅。”
话音刚落,明府大门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靠近门前的第一排人被吓得后退数步。
只见屋内几人抬着一口棺椁,正缓步往外,戚雪从人群缝隙瞟见了一眼,都是明府的小厮,但看起来表情都有些不大对劲,呆怔着跟丢了魂似的,看着莫名叫人瘆得慌。
他们抬出的是明家媳妇的遗体,原本围聚的村民一见轰然散开,生怕沾了晦气,没几息功夫就跑没了影。
戚雪也赶紧跟着一道躲祸,趁乱越过明府大门,往自家庄子跑。
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门口镇长几人硬着头皮在那说着什么,似是道长不让下葬,又将抬棺小厮们劝了回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那一眼的火光在长街尽头,猩红得可怕,戚雪没敢再逗留,忙不迭进了屋子锁上门。
‘嗷——汪——’
大黄突来的叫声将本就紧张的戚雪吓得一个哆嗦,她恼火冲它跺了一脚,这才看清楚了主子,晃着尾巴慢慢探了过来。
戚雪摸着大黄的脑袋,这时又听见一道细微响动,抬头一看,是谭叔撑着窗户往外看。
“少东家你回来了。”
他声音不大,也没像往常那样迎出来,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安定的样子,“怎么样,事情顺利吗?”
想来是这两日镇子里不太平,留他一人在庄子里也没个拿主意的人,戚雪有些愧疚,宽慰道:“回了,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戚雪一个人回到房间里,拿冷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坐在铜镜前梳着头发,这几日都风尘仆仆的,自打夜晚梦里开始出现那个男人,她就没有好好收拾过自己。
戚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又想起刚才看见的棺椁。
她搓了把脸,已经再没有力气胡思乱想,摸着腕上的佛珠,只能寄希望于它能再继续显灵,护佑她周全。
当天晚上戚雪睡得很熟,但做梦了。
梦到成婚有孕,腹中孩儿越长越大,梦中她沉浸在喜悦中,摸着胎儿的胎动,然后身后陷入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中。
那个男人有着让人迷醉的气息,会让戚雪不自觉沉溺其中,像是整个人都被幸福温暖包裹着,越来越依恋这种感觉。
戚雪依偎在他臂弯里,被那股好闻的香气迷得浑身舒适无力,就这么被他圈抱着,却在摸向自己隆起的肚皮时候意识到些不对劲,扭动着想要挣扎开来。
那舒适的怀抱感觉不紧,却怎么也挣不开,戚雪的脖子上也摸上一只干燥的手掌,不轻不重捏着,紧紧贴合将她缠着,若非是有体温,戚雪甚至觉得缠住她的是一条蛇。
“阿雪,好好的,听话。”
这声音撞进脑海中,戚雪猛地意识到,是他。
第5章
狐狸下聘
◎有着狡猾温柔的眼神◎
这声音撞进脑海中,戚雪猛地意识到,是他。
他又来了,他根本就没有被佛珠镇住,他还让她有了身孕。
巨大的恐慌将戚雪淹没,幻想着自己肚子里活动的是什么样的怪胎,是狐狸,是会让她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
戚雪无法将脖子上的束缚掰开,无力将他抓着,颤巍巍回头,幻想在这一刻具象化成了一个人性化的狐狸脑袋,有着狡猾温柔的眼神,静静凝视着她。
心跳骤停,戚雪吓得惊醒弹坐而起。
冷汗几乎要浸湿寝衣,戚雪剧烈喘息着,久久无法从梦中的惊吓回神。

起伏的胸膛在戚雪无意瞟见自己手腕时候定格住,她的腕心很白,所以上面出现任何东西都十分显眼,透着藏青色血管的皮肤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冰棱形状的色块,周围还飘了一圈血丝般的发散纹路。
直觉让戚雪认为这东西和她夜晚梦魇中的那个男人有着莫大的关系,用力擦了几下,揉红了皮肤,那层印记纹丝不减。
外面的鸡已经打鸣了,逐渐传来伙计敲敲打打收拾准备开张的声音,戚雪用布条将那晦气的印记缠了起来,这才穿了衣裳开始洗漱。
院子里全是落叶,伙计们个个低头闷声不吭,戚雪看在眼里,觉得虽然只离开了两日,但好像镇子里发生了好多事情一样。
谭叔找过来的时候看着她欲言又止,那神情看得戚雪也一并跟着紧张起来,谭叔跟了他们家许多年,向来有话直说,戚雪从未见过他如此吞吐。
“少东家,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呀……”他的踌躇最终化为了这样一句感叹。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戚雪的疑窦更盛。
谭叔叹息道:“那天你走了之后,镇上就发生了好多怪事,王麻子路过肉铺的时候,抢了笼里的鸡,咬了脖子生啃。王麻子那个人你也知道,从来最是点头哈腰不得罪人的,那日好几个人上去拉扯,都被他满口是血的骂开了,具体骂的是什么,也没人能听懂。”
戚雪眉头紧锁着,王麻子是明府烧火的小厮,这一个两个的接连着疯,跟明府那狐狸胎肯定脱不了干系。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那天晚上,好多人都听见了小孩的哭声。”谭叔说着声音都在打颤,“然后第二天早上、早上、”
“啊——啊——!”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尖叫声,晨起开门的窦大娘连滚带爬摔了个屁股墩,手脚并用往回爬:“外面、外外、”
她口齿不清,很快前去扶她的兰塔也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被钉在了原地上。
戚雪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妙的直觉,强压着恐惧赶上去看了眼,门口躺了只死鸡仔,是那种半大不小还没长成的小公鸡,被咬得血糊糊的,毛发黏在半干的红黑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赶上来的谭叔面若死灰,瞪大的眼珠慢慢挪动到戚雪身上。
戚雪被这一眼盯得毛骨悚然,其实他们这种小镇子,死些鸡鸭鹅再正常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谭叔会怕成这个样子,朝周围追问了一圈:“到底是怎么了,能不能来个人说清楚?”
最先出声的反倒是兰塔,胆怯道:“少东家,这个是、是、狐狸下聘、”
“住口!”谭叔一口呵斥住他,抄着扫帚往外狠狠扒拉几下,“还做不做生意了,还不赶紧把门口收拾收拾!”
即便没有听全,戚雪也已经约莫猜到个大概了,还来不及细问,忽地瞧见门轴边上趴了张脸,瞪圆了眼满脸好奇盯着她,是那已经疯了的崔家婆子。
她咬着手指,神情看起来有些像个小孩,戚雪下意识就想赶她走,结果她自己反倒先咯咯笑起来,拍着巴掌,弯腰冲戚雪做了几个恭喜的手势,很快就跑走了。
戚雪僵在那,联想到刚才兰塔说的什么狐狸下聘,脸色很难好看。
谭叔很快就将围聚起来的伙计们打发开了,但戚雪能感觉到大家伙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原本该是这个家的主人,现在她竟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个被排斥的异类的感觉。
谭叔将戚雪拉到了安静的后院,他还没开口,她就先一步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谭叔,我一定要直到全部的真相才能有对策,别支支吾吾的,有什么话照直说,我担得起。”
谭叔原本也就是想将事情说清楚的,这会倒是没再打哑谜了,直言道:“少东家有所不知,前两日也有几户家门口被扔了这种死鸡,起先还没人当回事,但当天下午,那些人家屋里有姑娘的,就都开始疯疯癫癫抱着各种物件在怀里当孩子哄,中邪了似的,拉都拉不住,谁跟她抢都要闹。”
戚雪直觉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神情凝重静待着下文。
“到了晚上……”果然谭叔说着脸色都变了,又再回到了那种恐惧的状态里,“她们都、都穿着红衣裳,上吊投井了。”
“红衣裳?”戚雪已经顾不上害怕了,“大红喜服?”
“差不多的意思吧,”谭叔点头,“深红的浅红的,总归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喜庆的样子,所以才传开说,是狐狸在下聘,要娶新娘。”
戚雪沉默了。
谭叔脸上愁云惨淡,接着道:“但前两日那些人家,多少都是跟明府有关系的,没成想,没成想、”他恨恨一拍大腿,“这么快就落到我们家头上了啊……”
戚雪有些站不住,眼前一阵眩晕,手腕上被绷带挡起来的那个印记此刻有了格外强烈的存在感,她甚至觉得它在发烫,在提醒她,‘他’今晚就要将她带走。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吵闹声,戚雪心神不定,往外走了几步看了眼,竟是窦大娘已经迅速收拾好了包袱,拉着她的小儿子,一副要离家出走的阵仗。
“这如何还待的下去!你们一个个的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得轻巧……”窦大娘快急哭了,眼睛提溜乱转,一晃眼瞧见了站在角落里的戚雪,又掂了掂包袱故意道:“这屋里,这屋里就我和少东家两个女眷,要死也就死我们两个,我只是带着儿子出来做活讨个生活,即便是再多年的情谊,大难临头也只能就此别过了。”
周围的伙计又再相劝,那小儿子一听到死字就哇哇哭了起来,一时间院子里闹哄哄的,引得对门稚童悄悄打开窗户看热闹,又很快被爹娘摁着脑袋敲了回去,生怕跟这家沾上什么关系。
显然,不过就这么须臾片刻,戚家被狐狸下了聘的事情就已经在邻里传开了。
“好了,让她走。”吵吵嚷嚷闹得戚雪头疼,她一说话,伙计们就不做声了,纷纷回头看着她。
戚雪走上前去,拍着窦大娘的肩膀道:“先出去避避风头,等这事过了,若还愿再回闻香镇,我戚氏酒庄的门也还是为你开着。”
窦大娘原本也是真的铁心要走,听到这话也舒坦些,“少东家的,不是我胆小,要我说,你也收拾收拾出去避一避吧,总好过在家等——*”
后面的话不中听,窦大娘抿了抿嘴,拉着儿子抓紧走了。
狐狸下聘的人家都是女眷出事,其他伙计自是没有窦大娘这般大的反应,很轻易就被戚雪遣散各自干活去了。
见戚雪这般镇定,兰塔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些,许是觉得能在这种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稳坐泰山不乱,心中多了几分钦佩。
但只有戚雪自己知道,‘他’一直跟着她,逃不逃出去根本没有差别,在哪都一样。
戚雪握着手腕的印记对着墙外正出神之际,听见谭叔的急声催促:“少东家,窦大娘说得对,你也该出去避避风头。”
他疾步匆匆而来,神情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着急,谭叔跟戚家的情分最久,早都将自己当成了一家人,自然最是看不得戚雪这般等死。
戚雪心知他的好意,但还是按住了他拉拽的手,“窦大娘能走,因她根本不是主人家。若真有狐狸下聘,下的便是我这个戚家独女,我跑到天涯海角都无用。”
“但是、”谭叔眼看就要老泪横流,戚雪知道他想说什么,捏了把他略显粗糙的大手,道:“与其跑,不如先去瞧瞧镇长昨日请回的那位道长有没有高招,说不定法事一成,这些污糟古怪的事就迎刃而解了呢。”
卯时刚过,戚雪顶着秋风往明府的方向而去。
第6章
嫁衣
◎全烧了◎
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若是没有这档子事,往年这个时候秋收刚结束,家家户户有了收成都是喜笑颜开,别说是相互插科打诨,路过的野狗都要多嘬几声逗弄一番。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一路上走过的街坊邻里,大多对戚雪有意漠视,洒扫的小二故意转过身去,原本敞开的窗户也会恰好给关上。
戚雪一路无话,加快脚步往前,很快就看到了明府的大红门。
那门虚掩着,门口前后百尺都见不着人影,在如此秋风瑟瑟之下,那红漆平日里瞧着喜庆贵气,此刻竟越看越是邪门诡异。
戚雪靠近门边后脚步就不自觉变慢了,吊着一口气,壮着胆子往门缝里瞧了一眼。
明府的前门院子很大,里面种了几棵枣树,现在都挂了果,地上的落叶和落果好几日没人打理,一眼看去显得有些萧条。
戚雪换着角度,瞧见了挂着花白绸布的灵堂,还有院子中间摆放的香案蜡烛,上面贴满了黄符纸,明晃晃的一片。
檀香还未燃尽,她猜那位道长应该还在里面,但戚雪并不想踏足这是非之地,便只在门口候着。
这一等便是许久,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戚雪这才想起来明府似乎不止一个门能进出,又赶紧往里看了眼,正好便瞧见那两位道长收拾好了灵器准备离去。
“道长留步!”戚雪将门缝推开了些,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里头还站了几个明府的小厮,听见动静转头来盯着她,戚雪毛骨悚然,硬着头皮忽略掉那些令人发毛的视线,只盯着那道长道:“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戚雪的神情恳切哀求,虽然脸金龙寺的方丈大师都看不出端倪的事情,她本没在这两个游方道士身上抱有太大希望,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请他们试试。
那道长生得一副高深莫测的面相,长鬓长须,微眯着眼只露出了半颗眼珠看人,架着拂尘,走过来时上下打量了戚雪一眼。
“这位姑娘,有事相求?”
“无事也不敢轻易叨扰尊架了,”戚雪微微伏低了腰,“不知道长这驱邪法事可还顺利?只因今儿个晨起,小民家门口被下了那劳什子的脏东西,心道命不久矣,想跟道长求个生路。”
那道长淡声训斥:“不可对狐仙失礼,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山精野怪,那是受过百家供奉的灵仙。”
他慢条斯理将拂尘换了个边,掐着嗓子接着道:“狐仙在你们这镇子逗留,都是命里注定的因果,贫道已请示了天尊,为你们求得了三场法事,安稳送走他老人家……今天只是第一日。至于你……”
生意人怎会不懂这上下端量的目光和刻意的停顿是个什么意思,戚雪当即掏出身上的二钱银子递上,“但求道长指条明路,出门匆忙,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那道士倒也爽快收了,随即从布兜里掏出一个瓷瓶,打开来将里面的东西往拂尘上撒了一通,就开始念念有词往戚雪头上抖落。
戚雪站着没敢动,但那粉末实在呛人,迷得她睁不开眼,连咳了好几声,直到那道士跳了几下后将拂尘往她头顶一敲。
“好了,你回去吧。”疯癫只持续了须臾片刻,他收了拂尘就立即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模样。
戚雪有些不明所以看着他,道长解释道:“贫道给你上了天尊的护身符,至于能否渡过此劫难,更要看你的造化了。”
“……”戚雪有些哑口无言,但总归还是没再多言,点个头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那些粉末的气味都好像还留在她的鼻子里。
二钱银子说多不多,但也不少,放在他们这种小镇子里,够得上一户人家大半个月的开支,如今就换了这么场灰头土脸。
且不知能不能起到些微作用。
已经快到晌午才勉强出了些太阳,戚雪正心事重重往回走着,正好看见前头有人神色匆匆背着行囊往出镇的方向去了。
戚雪认出来其中一个是溪头黄家的大儿子黄岩,他们家的男丁都尚未娶亲,上头老娘也走得早,那戴着斗笠被他护着的女眷多半就是黄家唯一的小妹了,印象中似是叫黄鹂。
只一眼,戚雪便猜测他们家只怕是也遭狐狸下了聘,才会如此匆忙想将小妹送出去暂避风头。
戚雪站着没动,目送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这种多事之秋,街坊邻里大多冷漠,谁都不想平白沾上火星子,路上没有一个人与之搭话。
正当她心里有些犹豫之时,竟意外瞧见前面镇口方向,窦大娘带着她的儿子又去而复返了。
窦大娘的神色很不对劲,她紧攥着儿子的手,在镇前山道上崩溃大哭起来,略显臃肿的身子往地上摔坐下去。
戚雪是第一个冲出去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街上的乡亲们也被吸引过来几个,但都只远远瞧着,只想听听情况。
窦大娘个高人也重,她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戚雪是拉不动的,只得跟着一道蹲在边上,但这哭得脸都给涨红了得阵仗根本问不出话来,她只好转向旁边的小豆子:“到底怎么了,你们娘儿俩不是下山去了吗?”
小豆子老实道:“我们找不到下山的路,娘带我在一个地方转了四五圈,每次都能绕回镇口来。”
戚雪心头一凉,嘴上还是道:“下山的那片林子是不好绕,定是你们不清楚窍门,上了官道就好了。”
小豆子摇头道:“不是的,我们从前下山也都没有迷过路,娘说,我们是撞邪了。少东家,什么叫撞邪?”
窦大娘哭到一半忙不迭将儿子的嘴捂住,自欺欺人不想听到那几个让人绝望的字眼,那张脸上的表情看向戚雪,显得复杂,但戚雪还是看出了背后的怨怼。
戚雪知道,窦大娘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
看热闹的街坊听得面面相觑,这种邪门的鬼打墙要是只针对被狐狸下了聘的人家倒还罢了,万一是整个镇子的人家都受到了牵连,那可怎么是好。
“走,跟娘走。”窦大娘瞪大眼睛,避讳的一把捞过儿子就要爬起来,“今日无论如何,咱们也要离开这晦气地方,再也不来了。”
窦大娘吭哧走了,戚雪没拦她,想来这个时候她该避她如祸水,大约也是不想再与戚家有任何瓜葛了。
戚雪随之站起身往回看了眼,街头的街坊们很快也散开了,这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了黄家兄妹还在与她遥遥对望着。
“你们……”戚雪也是相顾无言,往下山的方向指了指,“窦大娘早年也是在外头走商的,其实认路的本事不差,她都绕不出去,兴许真的是有些看不见的限制。你们还想再试试吗?”
黄家大哥生得一副生人勿近的冷硬面孔,只礼貌性点头算打了个招呼,便护着妹妹走了。
一阵秋风又刮下了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着,戚雪摩挲了下有些麻木的指尖,失魂落魄准备往回走,但几步过后,又看了眼缠着绷带的左腕,仍是觉得不甘就此任人摆布,调头往山壁的方向大步而去。

这座镇子在群山环绕之间,前头下山的路较为险峻,后头离峭壁山崖也不算远,半山腰上还有不少梯田,从那里就能清楚看到山下繁华的城镇了。
从前农忙时候戚雪偶尔会帮着送饭来高粱地,这条路走的还算熟,但人都已经下到半山腰了才想起来自己兜里没带钱,二钱银子全给了那道貌岸然的道士。
但此时也已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戚雪抹了把额上热出的细汗,大不了就是露宿街头饿上一晚,也死不了人,横竖先下山再说。
从梯田往下的路就不那么好走了,大多都是直上直下的山壁,戚雪故意没往大路走,一双眼就盯着远处的城门,一点点从山上找地方往下滑。
脚下一个碎石踩滑,戚雪整个人往下掉了一大截险些崴着脚,就这么眨眼的功夫,踉跄落地的时候再抬眼,刚才的旬阳城已经被闻香镇所替代。
戚雪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看向后方她来的方向,梯田没了,旬阳城也没了,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就这么轻易从山脚又回到了山巅。
戚雪在闻香镇里住了数十载,头一次觉得它像一个安静的怪物,匍匐着,让人压抑。
戚雪心情复杂的回到了镇门口,没有再试一次的必要,且日头也已经撑不住再来一次了,夕阳的颜色都显得比往日黯淡,有气无力照在房梁上,好似随时会被熄灭。
她在路口碰见了骑马的林家小哥,他看戚雪的眼神也颇为复杂,镇上有马的人家不多,他已经在这山里跑了两个来回都没能出去了。
林家小哥没跟戚雪搭话,也没再看她,径直从戚雪身侧打马进去了。
戚雪没怪他,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只能求自保,换做是她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他往前骑了几步,到底还是心里过意不去,转头又绕了回来,见戚雪脚步疲惫往里走,隔着一小段距离提醒道:“我知道的应该还有几户人家一起下山的,但估计大家伙的都要无功而返了,这事……这事蹊跷邪门,紧张之下也不知他们会干些什么,你自个多当心。”
林家小哥压根不敢跟戚雪对视,压着脑袋,说完便匆匆离去。
戚雪心里早就是一团乱麻了,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对于那些被狐狸下过聘的姑娘们,夜晚就是死期。
戚雪无计可施最后还是又再回到了酒庄里,谭叔正失魂落魄守着店,见着她猛地站了起来:“少东家,你也出不去吗?我听街上传的说咱们镇子被下了咒了……”
“是祸躲不过。”戚雪攥着头发想让自己打起精神,“至少到现在我都还没有精神失常,本就已经跟那些姑娘有所不同了,说不定尚有变数呢。”
伙计们都已经紧闭房门龟缩不出了,戚雪让谭叔去帮她生了个火盆,然后翻箱倒柜将所有与红色沾边的衣裳都找了出来,一股脑全给烧了。
火盆猩红,但在这种月黑风高的夜晚也只够带起这方寸之地的光亮了。
第7章
是夜
◎‘很漂亮的嫁衣。’◎
最后的火舌掠过,里头的衣裳全被烧成了灰,戚雪发怔盯着火光从狰狞慢慢归于平静,天色已经不早了,谭叔磨搓着胳膊,戚雪知道他也在害怕,嗓音平静道:“谭叔,你也回屋去吧,蒙着头睡,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跟你没关系。”
谭叔急切道:“可是少东家——”
“没有可是,这事必须听我的。”戚雪一口回绝,轻轻将他往前推了把,“好了,回去吧,是祸躲不过,要真是我的命,谁来都没用。”
谭叔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目送他进屋之后,戚雪也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
这屋子算得上戚家的祖宅了,戚雪同父兄在其中生活了十几年,对一景一物早都烂熟于心,原本该是最令她熟悉有安全感的地方。
但自从前几日她开始被那种不可言明的梦魇缠身,便开始觉得屋里处处透着诡异。
紧张让戚雪克制不住的越发胡思乱想,这天底下哪有完全的空穴来风,会不会老人们说的那些怪志的传说,原本就都是有迹可循的,会不会她家祖上原本就的罪过什么有来头的,这才招致子孙被报复。
这些念想在戚雪脑子里像梦一样不受控制的延展,她想起了崔婆子睁大眼盯着她看时候的眼神,脊梁就出了汗,然后又抓着头皮告诉自己,镇上被狐狸下聘的不止一家,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宿仇,但她跟其他姑娘不同,她日前才去过金龙寺,佛光普照之地,多少会得菩萨庇佑。
那方丈大师甚至说她是个祥瑞之人,那般远近闻名的高僧,哪有前言出次日亡的祥瑞。
还有那道士。
再如何不着调,也该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双重保障之下,怎么着都不该是盘死棋。
戚雪抱着手臂缩在床榻上如是安慰着自己,但这些所有的念头汇聚到最后,都不及另一个她突然想起来的事情恐怖。
她床底下,还有一件娘亲留下的,红色的嫁衣。
这一瞬间戚雪仿佛被抽干全身所有气力。
那衣裳自娘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层层叠叠压在箱子里,前两年父亲找木匠给她重新打了一张有抽屉的床,便将那只轻易不会挪动的大箱子给压在了床下。
烧了所有红色的衣裳,她竟忘了真正的嫁衣。
戚雪坐在床上不知所措,那衣裳在她脑海里越来越具象,连上面绣出的花样都清晰可见,戚雪跟被针扎了似的跳下了床,手忙脚乱拉开抽屉,想把它找出来焚毁。
木抽屉在地上摩擦拖拽出声响,她喘着气停下,忽地有些犹豫。
——真的该拿出来吗?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
背后的油灯燃烧着,戚雪的影子将面前的方寸之地投成了一片漆黑。
她稍稍找回些理智,开始有些后怕冒冷汗,刚才为什么会这么想把它找出来。
戚雪的角度已经能看见那箱子的一角了,藏在床沿下,它好像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召唤感,诱使她去打开它。
戚雪一连往后蹲了好几步,退到了桌角,眼睛却仍是无法从床下挪开。
不能这样,不能拿出来。
戚雪努力想战胜这个念头,拿过桌上的剪刀,打颤往手心摁下。
刀锋切出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戚雪浑身未曾发觉的麻木也终于在此刻找回了知觉来。
那种被吸引着召唤着上前的感觉消失了,她疲惫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着桌腿还没歇上几口气,却发现床下的箱子没了。
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刚才那所有的胡思乱想现在都成了深深的后怕,她娘什么时候留下过嫁衣,留下过樟木箱子,怎么刚才会信得那般笃定自然。
地上很冷,但戚雪整个人汗透了一般,已经腿软得没力气爬起来了,这屋子里好似根本不止她一个人,恐惧海水一般几乎要将她淹没。
‘很漂亮的嫁衣。’
戚雪耳畔忽然出现了这句话。
‘阿雪,等你出嫁的时候,就穿这身衣裳。’
戚雪如鲠在喉,‘它’还没走,还在继续引诱,她绝望的又在床底看见了那只大黑箱子。
戚雪用力眨眼,希望它像刚才一样消失,希望现在自己能像前几夜那般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原来只是陷在了一场梦魇中。
就在这极度紧绷之时,戚雪耳畔发痒,好似谁的发丝从上经过,她如惊弓之鸟般大叫起来,下意识往边上一推。
明明什么都没推到,但戚雪莫名觉得,外头的风好像停了。
与此同时,黑箱子也没了,屋里那股子阴森恐怖的感觉连带着消退下去。
戚雪惊疑不定,颤巍巍攥着手,让掌心的疼痛刺激自己感受到真实,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妙感觉涌了上来,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她就是无端有种直觉。
今夜她不会有事了。
第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外头的鸡鸣也一并吵醒了小镇的百姓。
谭叔熬着一夜未眠的青黑眼圈,失了魂般,在屋门口痛哭流涕,不敢推门。
几个伙计离得远远的,只有兰塔看不过眼壮着胆上前搀扶,谭叔看起来好似一晚上苍老了好几岁,他抹着眼泪摇头推开他,终于是鼓足了勇气来面对这一幕。
人还没走上去,对面的门先开了。
满院子的伙计被吓得倒退数尺,眼神从惊恐慢慢转到呆滞。
“少、少东家、”谭叔愣了不过片刻,便泣不成声扑了上来。
“没事了谭叔,我没事。”戚雪心知此刻他内心的情绪起伏有多大,搂着这五旬老者拍着他的后背安慰。
院里的伙计大约是以为戚雪诈尸回的魂,一个个又惊又怕盯着她,看那表情,可能觉着活着晦气,倒不如死了干脆。
戚雪没去计较,只淡淡收回目光,又再拍了拍谭叔的肩膀安抚。
“昨晚上发生什么了?少东家,是不是那道长在明家的法事起作用啦?”谭叔抹了把老泪,期待听到最好的答案。
戚雪觉得不像,但也找不出别的缘由,还是点头道:“也许吧……”
戚雪的掌心动一下便疼,稍稍扭了下手腕,又补了一句道:“但也或许是我在金龙寺求来的佛珠起作用。”
谭叔忙不迭道:“不管那些,总而言之,少东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论这小镇上发生了多么荒诞离奇的事情,太阳还是照常升起的,不过一个上午的时辰,戚雪在狐狸下聘中活下来了这件事便传遍了整个镇子。
溪头黄家的小妹昨晚没了。她兄长将她绑在藤椅上守了一夜,早晨起来,兄妹俩都没了,泡在家中的水缸里,凄惨难看。
打三日前到现在,狐狸下了六家聘,戚雪是唯一的幸存者。
第8章
佛珠
◎翠翠◎
街坊看她的眼神却并没有因此改善,他们反倒更为忌惮害怕了。
戚雪知道,自今日起,不论后头这些怪事能否善终,即便是风波过去重新再回到从前的祥和,戚家,还有她戚雪这两个字,都再无法在这闻香镇上立足了。
戚雪心中难免落寞叹息,但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怎敢再奢求过多。
回酒庄的路上,戚雪在街角碰见了在啃树皮的窦大娘。
她也疯了。
昨日她离开酒庄后找不到下山的路,但也决计不愿再回戚氏酒庄等死,这种风口浪尖上,更是不可能有乡亲愿意收留他们母子,便是在巷子里找了个避风处和衣而眠,对付了一晚。
小豆子在她旁边哭,戚雪站在风里,觉得心头一片苦涩。
戚雪上前两步,到底是没敢离窦大娘太近,她的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嘴里嘎啦嚼着树皮,天冷了,树皮都长得又糙又硬,她的嘴角都被划破了,却像毫无知觉般继续咀嚼着。
“跟我回家?”戚雪到底狠不下这个心对稚儿见死不救。
小豆子不知听他娘说过些什么,对戚雪很是畏惧,抽泣着不说话盯着她,但脚下后退的半步已经足够表明立场了。
戚雪没强求,转身走了,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给了他最后的机会:“想通了回酒庄来寻我,你认识路。但只能是你一个人,你娘她……我无能为力。”
很残忍的一句话,但戚雪至多也就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回到酒庄的时候,刚一进门,便瞧见里头两个伙计背着包袱,神色闪躲,明明看见戚雪了也不打招呼,埋着头就往外冲。
“你们去哪?”戚雪从后面叫住了二人。
那二人脚步停下,却未吱声,戚雪哪有看不懂这意思的,心知脚长在人身上,来去皆是自由,只是唏嘘从前那般和睦的庄子,不过短短两三日,就分崩离析成了这个模样。

“你们要走我不拦你们,但相识一场,有些话我还是跟你们先说明白。方才我在街口碰见窦大娘了,她疯了,看起来和那崔婆子现在没什么两样。我这庄子或许现在是不干净,但至少昨日那般情形下,你们毫发无损见着今早的太阳了,我想后面的情况,也不会比昨晚更糟的。”
两个伙计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动摇。
这句之后戚雪也没再多劝什么,言尽于此,便径自回屋了。
没了厨娘,中午戚雪和谭叔一起生火简单弄了些吃食,这个季节的栗子和甜薯都是极好的,就着馒头一道隔水蒸了,出锅时候都带着香甜气。
谭叔将蒸屉端出来放在了院里的矮桌上,树上的麻雀啾啾叫着,被香气引来,等候能叼走些吃剩的食物。
谭叔擦着手喊了一嗓子兰塔开饭了,还在挑水的年轻小伙在后院朗声回答道:“就来!我把挑子放喽。”
戚雪将咸菜放出来,摆好了碗筷,忽然觉得虽然院子里少了一些人,但现在这样,却也有种别样的舒适感,等到这些事情过去,父亲和大哥回来了,人气儿总会有的。
起先要走的那两个伙计还蹲在墙角边上,这一出闹得不上不下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二人远远盯着戚雪,闻着饭香似乎也是有些窘迫,她淡声给了个台阶:“来用饭,吃完了去生火把泡好的高粱蒸了。”
有了这句话,两个伙计这才心里有了底,应了一声后搓着裤子过来了。
这顿饭吃得安静,院门半敞着,吃到一半时,门缝里蹑手蹑脚探进来半个脑袋。
起先戚雪还以为是小豆子,定睛一看却发现是个姑娘家。
“翠翠?”戚雪有些惊讶,手里还捏着甜薯,起了身。
“戚雪,你救救我,救救我吧——”翠翠看见她就止不住的大哭,扑通往下一跪。
“你这是干什么?”戚雪赶忙上前将她搀起来,翠翠是她打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她的性子哭成这样指定的出大事了。
戚雪直觉跟镇子里这几日的怪事有关,回头瞧了眼院里的几人都在往这边看,便将她引出去了些,隔着门轻声问:“怎么了,有事好好说。”
“你救救我阿雪,只有你能救我。”翠翠将戚雪视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那双眼睛红红的,一看便是已经哭过一大场了,此刻一着急又再往下掉眼泪:“早上我家门口也被狐狸扔了只死鸡,我不想死啊,我家就我一个姑娘,我爹还等着我给他养老送终,只有你活下来了,你救救我——”
翠翠说着就又要跪下,戚雪赶忙拉住了她。
小姑娘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俨然便是一副已经死到临头的模样。年前戚雪的爹上山被毒蛇咬了,镇子里没人能救,在这种偏远的山镇里几乎便只有死路一条,后来听乡亲得了个偏方,得要后山岭里长的那种紫色的无花果救命。
那玩意戚雪见过,长在很高的树藤上面,虽然铺的跟张网似的,但下头都是悬空的悬崖,当时她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翠翠最瘦小,身形长得跟个小孩儿似的,还长年累月在山里上蹿下跳,极其灵活。
是翠翠帮她救回老爹的,戚雪欠她一个过命的大人情,如今说什么都得帮她。
戚雪思来想去,将昨日做的所有事情都跟她讲了一遍,最后摸了把手腕上的佛珠,咬咬牙,摘了下来套在了她手上。
“这是金龙寺方丈给的,驱邪避凶,你好生收着,希望能助你平安度过今晚。”
换做别人,戚雪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这种东西给出去的,但翠翠不一样。
她摸着佛珠频频点头,“我记住了,记住了,我现在就去找那道长请符,我回去拿钱。”
戚雪重新回到院子里,避开桌上几人探究的目光,神情自然坐了回去,“吃饭吧,盯着我看做什么。”
其他几人都默默又低下头去,谭叔估摸着是猜到些什么了,看了眼戚雪的手腕,那串珠子没了还是挺明显的,她将袖口往外拉了些,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也不好解释什么。
秋日的太阳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眼看着就又是天黑了。
各家各户都掌了灯,谭叔趁着伙计们睡下之后,悄悄来敲开了戚雪的门。
“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心里有数。”戚雪猜到他会过来,低声道:“但爹说,咱们做人要讲良心,翠翠也被狐狸下了聘,要真看着她就这么死了,我过意不去。”
谭叔原本就是这么猜测的,此刻听到证实,也沉默了。他是知道翠翠同他们家那些渊源的,也心疼那瘦小又好心肠的姑娘,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这造的都是什么孽啊……”
夜已深,戚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虽然昨夜的下聘看着像是已经过去了,但她毕竟摘了佛珠,且之前那么些天入梦都被脏东西轻薄,此时事情不算真正过去,根本就没法安然入睡。
窗外的秋风更响了,戚雪躺了半晌,忽地听见外头有些奇怪的声音。
‘咯咯——’
隐约像笑声,但寻常人一般不会这般笑。
那声音时轻时重,戚雪原以为是佛珠没了导致又再被缠上,结果竖着耳朵分辨许久,才发现那声音竟是院子外头传来的。
‘扣扣——’
门把手被人敲响,在这种夜深人静时候最为瘆人,但好在听声音并非戚家院子,像是对面人家。
脚步声左右晃荡着,戚雪浑身汗毛乍起,套了衣服轻手轻脚将房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不好走,戚雪摸黑往前,看见大黄缩在角落里,一双眼水汪汪眨着,却是不敢动弹。
出来之后门外的脚步声就显得更加清晰了,像是一群贪玩的小孩,在外头来回追逐跑动。
戚雪将门栓又加了条横木,确保外头的人不可能破门而入,这才敢伏在门上听了一会。
‘扣扣——’
又是一阵沉闷的敲门声,这次她听清了,就是有人在敲对门的老汪家的大门。
饶是戚雪这几日自觉饱受惊吓到精神麻木,也还是听得一阵毛骨悚然。
外头确实有人在痴笑,还不止一个,都是女子,听起来疯疯癫癫的,呓语着要人帮她开门。
戚雪听出来其中有窦大娘的声音,搭在木栏上的手紧了紧,却也是无能为力。
大晚上的自是不会有人给她们开门,她们敲了一会就又跑远了,戚雪也没多留,将门加固之后便回去了。
这一晚上戚雪都睡不踏实,断断续续的浅眠着,一则是精神紧绷,二则更是忧心翠翠。她想着,既然头天晚上自己是这么保住性命,只要完整复刻,至少也不会落得个投井上吊的下场。
就这么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了闻香镇的青瓦上,翠翠的死讯也就这么在镇上传开了。
第9章
围困
◎“将她献上,平息狐仙怒火!”◎
戚雪仓惶赶到她家去的时候,因为根本没人敢上前去碰,尸首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还挂在房梁上。
翠翠个子小,看起来轻飘飘的,还在微微晃动着。
戚雪站在门前,心脏仿佛被狠狠捏了一把。
怎么会这样。
已经无须再想为什么明明叫她将红色的衣裳都烧了,却还能留有这么一身,想那天晚上若非戚雪清醒过来,打开了那只黑箱子,只怕早就已经落得这般下场无二了。
哀恸之余,戚雪的视线往她手腕去找那串佛珠,但衣裳的袖口太大,被遮住了。
门口的街坊都只敢远远看着,个个脸上的神情古怪复杂,平心而论此情此景我也不太敢进屋,但为了拿回佛珠,只得硬着头皮往前。
街坊对戚雪靠近的反应很大,他们用充满敌意和忌惮的眼光看着她,戚雪浑身不自在避过目光,却也没被吓退。
“晦气!”“滚远点!”“她被脏东西附身了!”
七嘴八舌的辱骂和殴打接踵而至,他们顺手捡了石头抄了竹竿丢戚雪,嘴里一面振振有词:“就她没死,就是她被狐狸仙选中了,把她献过去就没事了!”
越说越离谱,戚雪抱着脑袋无暇反驳,只想快些冲进去将佛珠拿回来,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后头再难寻回。
那些街坊许是看戚雪不管不顾往里冲更像是中邪,混乱也不知是谁踢了她一脚,戚雪叫了一声摔到地上,人一旦矮了一截,便更容易招致围攻,有胆的没胆的此刻都敢上来发泄几下,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躲进了翠翠家的门。
那门口仿若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外头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戚雪哆嗦着慢慢爬起来,身上好几处都被踢到了,最难受的还是手不慎被踩了一脚,之前掌心划开的伤口又裂了。
屋里阴森森的,翠翠的老爹是个哑巴,人已经哭得快厥过去了,失魂落魄坐在那来回砸地。
戚雪对悬在半空的翠翠作了一揖,硬着头皮上前,一边翻找一边道:“实在对不住,我也自身难保,还得拿回这个求个庇佑……”
翠翠的手已经冰凉了,冻得戚雪直哆嗦,她终于将佛珠挂回了手上,又再对着翠翠的遗体拜了三拜,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却是挪不动脚步。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寻了个凳子,站上去将翠翠给抱了下来。
戚雪将她平放在了地上,全程都不敢去看她横死的仪容,拿了盆边洗脸的白巾,给搭在了她的脸上。
翠翠爹一直盯着戚雪,他不会说话,戚*雪也不会手语,越是这种无法沟通的时候最叫人脊背发寒,这屋子原本她也是硬着头皮进来的,但一转头却发现外头的街坊邻居也是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盯着她看。
围聚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他们似乎就是想等着戚雪出去,好一举把她扣下。
戚雪不知道局面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怎么她好像成了公敌,就成了这些胆小村民宣泄恐惧的方式。
一时间戚雪被困在了这里,进退两难。
“我不是。”戚雪辩驳的苍白,不知从何说起,也深深明白外头那些憎恶的嘴脸也根本不会听她解释。
前几年有涝灾的时候戚雪曾听说过,十八里坡的牛家村曾送过一个秒龄少女给河神当媳妇,祈祷来年能够风调雨顺。结果后来第二年,果真就是四季顺遂的丰年。
是不是河神真的显灵戚雪不知道,但那姑娘听说是被绑着大石头沉河的。
戚雪脸上一片惨白,这事虽然不是发生在他们镇上的先例,但就看此刻外面这群情激愤的阵仗,只怕此劫她很难避过。
就在戚雪举步维艰之时,外头的一阵铃铛打破了僵局。
门外的竹林后渐行过来两人,是之前镇长请来的两个道士,衣着光鲜隆重,举着大金铃铛,三步一晃五步一跳,一路念念有词。
那一群暴躁哄闹的百姓一拥而上,群情激愤指控道:“道长!她!戚家那个女子就是狐仙要找的人!”
“你的法事再厉害,只怕也还得将她献上,才能彻底平息狐仙的怒火!”
“就是就是!已经平白害死了这么多人,不能再拖了!”
那道士见这么多人众口一词,也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戚雪一眼。
这一眼看得戚雪浑身发麻,赶紧在他开口之前先发制人,大声道:“无知小民,简直一派胡言!我得道长祖师天尊庇佑才逃过一劫。”她将破了的左手举起来,“天尊以仙剑赐我朱砂血,这就是凭证!”
许是戚雪的气势太盛,那群街坊一时间被她唬住了。
外头忽然鸦雀无声,那道士的一双眼珠滴溜溜的转,似乎在思考该站哪一头。
万一被他带偏了风头,戚雪知道自己很可能就是落得个被火烧沉塘献祭的凄惨下场,她愤然大吼道:“道长亲自给我种下的护身符,请得了天尊下凡,要助我们闻香镇度过此劫。若是被你们这群刁民阻碍了,那就是整个闻香镇的罪人!”
街坊们纷纷看向那道士求证,但到现在都没等来一句反驳,他们方才的气焰也就顺理成章自己熄了几分。
好半晌,那摸着胡须的道士才终于是开了金口,半信半疑道:“当真是祖师爷亲自搭救?”
“这还能有假?”戚雪的口吻自己都要信以为真,“否则我一介弱质女流,如何能在这诡异离奇的晚上全身而退?”
“骗人的吧,那你昨日怎么不说,刚才怎么不说,非要拖到现在才说。”人群中这不只是谁插了一句。
戚雪哼哼笑着,高深莫测道:“天尊自有深意,还需向我等凡夫俗子解释不成。”
几个百姓都面面相觑,戚雪见状心里松下一口气,那根绷死的弦终于是看到了活路,趁着这个关口赶紧从翠翠家冲了出来,一路举着手掌冲到那道士身边,“有天尊相助,必定能成功化解此劫!”
眼看着原本抄着锄头家伙准备强行捉人的几个都有了动摇,那道士精明的眼神又再看了戚雪一眼,问道:“既是祖师爷下凡,怎么这镇上这么小小的迷局都还破不了?”
戚雪正打着腹稿,他旁边的小跟班道士小声道:“师父,会不会是祖师爷给咱们的历练?”

有人接话,戚雪自是不会再出头,只见那道长斜斜一眼扫过去,显然有些不满他插嘴,但到底是没说出来什么。
戚雪能看出他并不信自己,只是此刻她厚颜硬要沾些关系,他到底曾收过自己二钱银子,没必要此刻撕破脸的戳穿。
“既然如此,现在倒还要请这位姑娘一同相助才好了。”那道长戏谑瞧着戚雪,“如今这镇上的伏虎穴方位不明,贫道辗转多处都未曾寻得位置……”
戚雪一听什么伏虎穴的正心里打着鼓担心露怯,他话说到一半,周遭忽地刮起一阵冷风,卷着地上的碎石碎土往人眼眶里迷。
戚雪原本就预感这道士要寻衅刁难她了,这阵妖风反倒是变相救了她。
但这感觉没能持续多久,很快四面八方就又传来昨晚上那种不大正常的笑声,笑得戚雪头皮直发麻,好似环绕在脑袋周围,让人晕头转向,脚下发软想往下倒。
“诶她们过来干什么,滚!滚远点!”其中一个镇民看到了林后疯疯癫癫跑过来的几个女人,吓得牙齿直打颤。
连同崔婆子和窦大娘在内,好几个衣衫头发邋遢的女人围了过来,精神瞧着都不正常,那阵仗狼群一般,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第10章
雾中的男人
◎“公子留步!”◎
她们痴痴笑着,小孩壮胆似的往前试探着突进,即便是平日里风和日丽时候在大街上瞧见个疯子都会怵上几分,更何况这是一群,而且多少都是跟‘狐狸’扯上关系的。
几个抄着竹竿的男人都给吓得一激灵,“道长,道长救命!”
那几个疯子赶也赶不走,那道士平时装神弄鬼唱几句还行,真要来几个这种实打实的接触的,武力上是相当的不行,甩着拂尘没能把人赶走,反倒是给窦大娘一把揪住了袖子。
“放手放手!诶诶,拉开她!”
他一慌,其他人便更加跟着慌张了,周遭正好起了些缭绕的雾气,戚雪趁着此刻混乱没人顾得上她,赶紧悄悄躲进竹林里跑了。
戚雪一路喘着粗气往自家的方向跑,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佛珠,耳畔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发现眼前的雾气竟是越来越重,很快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戚雪心头一片狂跳,方才那几个疯子出现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场雾来得太快,明明该是秋高气爽最是干燥的时候,怎么会有如此湿沉沉的雾。
即便再如何加快脚步,最终戚雪也还是迷失在了这片半大不小的林子里,找不见方向了。
“该死……”一种那‘脏东西’就要找上门来的直觉将戚雪心中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戚雪甚至尝试原路返回去找刚才的那一群人,就算冒着被火烧沉塘的危险也好,也比一个人陷在这无尽大雾中强。
但她找不到他们,这浓重的雾气中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有人吗?”戚雪开口的嗓音因为干涩而显得颤抖。
她浑身战栗着,仿佛又听见了那些疯子的笑声,忽近忽远,紧攥着戚雪的心脏,她的脚步被打乱,不慎被一块石头给绊倒,双手撑在地上的时候,手心的破口按出了血印,传来钻心的痛感。
戚雪有些崩溃的蜷缩在那,抱紧自己的手臂,却意外发觉这贴上来的雾气仿佛离她退远了些。
方才不过三四尺的可视距离,现下有七八尺了。
是雾气变稀薄了?
戚雪有些希冀,又再爬起来,“有人吗?道长?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这时候大雾中传来马蹄声,一开始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晃晃悠悠靠近的。
镇子里有马的人家不多,很可能是林家哥儿。
“林哥儿!”戚雪赶紧朝那个方向靠近了几步,没多久一个骑着黑马的男子从雾中慢慢出现在她眼前。
戚雪瞬间噤了声,这不是林家小哥,也不是他们镇上的人,是张陌生面孔,样貌很是俊俏。
可是这种时候,人人都出不去,为什么会有外人误入?
戚雪有些警惕的后退了两步,那男人扬起眉梢,勾着身子往下压了些:“诶,姑娘,你是这儿的人吗?你们这地方也太奇怪了,来来回回绕了这么久还在里头,你们是招惹什么了不得的玩意了。”
戚雪一听便觉这人来头不一般,许是撞着什么大运,碰上了云游的高人。
“公子能一眼看出古怪,想必是通晓这些灵异玄怪之理?”戚雪又仔细端量了一眼这人的打扮,闷青色的衣裳在大雾中显得有些压抑,束腰束腕,瞧着十分干练,脚上蹬了一双鹿皮靴子,那大黑马给他添了不少气势,以致于方才的第一眼我毫无防备之下,甚至有些发怵。
“嗯?”他看面相像是话不多,一开口却是不怎么着调,对着这漫天大雾道:“不怎么通。但就你们这情况,需要两眼才看出古怪的人,怕也是不多吧。”
“……”戚雪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雾中又传来那些疯子咯咯的讥笑声,戚雪不想再一个人陷在这大雾里孤立无援,赶紧叫住那打马离去的背影:“公子且慢!”
他四处张望的眼睛又回到戚雪身上,但似乎刚才并非想走,只是想在她周围转两圈观察形势。
黑马慢条斯理在戚雪身边踱着步,他斯文道:“慢慢讲。”
戚雪目光跟着他的马,先问道:“公子是何时进到我们闻香镇的,可是孤身一人前来?”
“刚刚,就我一个。”他绕了一圈,发现只有戚雪身边的雾气是最稀薄的,又转了回来,那匹黑马看着比林家小哥的雄壮太多,衬得戚雪在前面都显得可人。
他弯腰压下来些,仔细打量了戚雪几眼,稀奇道:“姑娘,这雾知道避着你,是何缘故?”
“避着我?”戚雪有些惊讶,“公子何出此言?”
“你自己不知道吗。”他又直起身子坐回马上,“自我误入此地,一路上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独独到你身边后,周遭七八尺都能看得清楚。”
戚雪心里一动,她身上能辟邪的东西大约也就只有那串佛珠了,还好方才冒险去寻了回来。
但这男人萍水相逢,戚雪自是不可能告诉他这些,只摇摇头:“不知道,方才我还和乡亲邻里在一处,还有两个道长在做法,结果平白刮了阵妖风,紧接着便起雾了。我还担心会不会是就我一人陷在了这雾气里。”
他啧了一声,不知是何意味。
戚雪也顾不得去猜想这人会不会觉得她有所隐瞒,赶紧道:“公子既是误入,不若与我结伴,两个人有个照应,总好过一人在此徘徊。”
戚雪盯着他的表情,安静了片刻后,他很自然的答应了这个提议,朝她伸出手来:“有道理,上来吧姑娘。”
他将马镫让了出来给她踩,戚雪面对邀请却又有了一瞬间的犹豫,“公子有所不知,我在镇上……近几日因着这些离奇事,名誉有损,若是被其他人瞧见我于你同乘,恐遭牵连。”
交代完这句戚雪就后悔了,这话说的简直叫人没法接下去,赶紧又找补道:“只要碰上人,公子便速速将我放下来,雾很大,他们看不清的。”
他道:“我又不是你们镇上的人,雾散就走的人,管他看不看得清,还能追着马冲我吐唾沫不成。”
听他这么想,戚雪才终于放宽了心,踩着镫上马,坐在了他身前。
坐在马上往前走着,虽然前头的大雾还未消散,但戚雪心里比刚才孤身时候要踏实许多了。
他一边四处张望着,耳畔听着那些时常出现的疯子的笑声,两人转悠了好一会,那只手忽然拍了拍黑马的鬃毛,道:“靠这家伙怕是转不出去了,姑娘,靠你了。”
他的声音听着如此正经,不像在开玩笑,戚雪愣了一会,越发不解:“靠我?”
“靠你。”
戚雪停顿了好一会都想不出她能做些什么,正当她以为这人是在拿自己打趣的时候,他忽然用绸布蒙住了戚雪的眼睛。
戚雪心里一紧,下意识要阻止,“这是干什么?”
第11章
阿巳
◎“巳蛇的巳。”◎
他道:“我不是你们这镇子上的人,问路问不出名堂来的。”
戚雪一瞬间停住了动作,趁他整理眼罩系好的时间一边问:“找谁问路?”
“嘘。”他按住了戚雪的肩膀,将她扶正,“选左边还是右边。”
他那眼罩也不知是个什么材质,一点光都不透,戚雪本就紧张,现在更是精神紧绷着,越发摸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左边还是右边?”
戚雪开始觉得这人不靠谱,不大想配合,但肩膀上那双手力气很大,稳稳将她扶着,甚至在她伸手摘眼罩的时候往下握住了她的一双胳膊,晃了晃催促道:
“快,别打岔,也别思考,直接回答。睡觉喜欢朝左侧还是右侧?”
“左侧。”
戚雪感觉马转了方向,在往前走。
戚雪的睫毛刮在眼罩上,原本就是这种诡异的大雾里,失去视线无异于雪上加霜,她根本不指望他这随口而来的两下子能起到什么作用,在他问到第二个问题的时候敷衍一答:“右边。”
只想快点将这蒙眼布给摘下来。
马蹄声不疾不缓,手臂被松开的同时,戚雪瞬间扯下了眼罩。
模糊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也同时堵住了戚雪将出口的所有话。
迷蒙的白雾环绕着戚家的酒庄,大门紧闭着,随着黑马慢慢靠近,逐渐能看清门环和悬挂的高粱。
“这、”戚雪惊奇的瞪大眼。
不可思议的同时心中有些警惕,若这人真的只是外头误入的过客,自然是不会知道她家的位置,那这一手功夫未免也太过神奇了些,比那些所谓的高僧道长都厉害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总归是有惊无险,戚雪欣喜回头:“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说:“姑娘厉害。”
“跟我有什么关系?”在戚雪不明所以之时,他露出点点笑意,道:“路是你指的。”
戚雪与他四目相对,话到此处自然明白人家不想说,便识趣的没再追问。
到了庄子门口戚雪跳下马去,大门没落锁,进门后她发现神奇的是这笼罩整个小镇的大雾竟然没有蔓延到她家,不过一墙之隔,院子里面竟是清晰明了丝毫没受影响。
“谭叔?兰塔?”戚雪叫了几声,但没人应我,庄子里是空的。
戚雪心里咯噔一悬,莫不是看她一直没回来,出门寻她去了,结果被困在了雾里。
但很快戚雪就否定了这个念头,即便是谭叔不放心她,也不会走得庄子里一个不剩。
戚雪回头看向了牵马进来的男人,到这个时候她自然是不会再把他当作普通的路人了,上前去为他接过缰绳绕在了草棚的柱子上,一边仰头试探道:“今日多亏遇上公子,否则小女祸福难料。”
这男人方才在马背上就能看出伟岸了,此时落了地,身形挺拔高挑,他站在那匹硕大黑马身边,毫无违和,相得益彰。
“话说早了。”他耸了耸肩,下巴朝外头的漫天大雾一扬,“其实现在也挺难料。”
听着这话戚雪抿了抿唇,心中有许多问题,只能挑了最急的问道:“那镇上的人都不见了,公子可知是何原因?我庄子上本来应该还有五六个伙计,他们可会出什么意外?”
“不知道。”他身上穿着藏青色的衣裳,暗纹绣出团云,那料子看起来像是绸缎的一种,反着暗暗的丝光,但却并不显单薄,兽皮和精铁交织染成了深色的护具绑在手腕上,脚下蹬了一双同色的鹿皮长靴。
他单臂倚在木柱上,似是对戚雪这个人的兴趣更大些,盯着她又再上下打量了一遍道:“但我知道,这种雾气里,我能独独与姑娘碰上,一般来说,绝非偶然。”
“此话怎讲?”戚雪愣了愣,觉得他必定是知道些什么个中的玄机,只是不愿告诉她,就好像她也并未坦诚佛珠的作用。
他打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的左手上。

戚雪心头一紧,这人看体型便知是个力气不俗的练家子,如此孤男寡女的境地下,他若有意想抢她什么东西又或是心怀不轨图谋什么,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戚雪下意识攥拢手掌,在他靠近过来的时候跟着一道往后退了几步,并朝他露出了询问的眼神。
一进一退之下,他朝她摊开手掌示意。
戚雪自是不会乖乖给他,与之对视,敌不动我不动装傻道:“嗯?”
“手。”
“……嗯?”这次是真有些愣住。
他又重复了一遍摊开手掌的动作示意,戚雪这才发觉,他目光之所向似乎并非腕上的佛珠,而是她攥紧的拳头。
戚雪心里一松,为刚才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面颊有些微微发烫,慢慢试探着摊开手掌,“我的手有何不妥吗。”
他的视线落在戚雪掌心半干涸的疤痕上便没再挪开了,饶有兴致的双臂环胸,来回转了两圈,甚至弯下腰来,近距离仔细端详了一番。
她不明所以跟着一道看,解释道:“这伤是日前我自己拿剪刀划的。”
“怪不得那些雾气不近你身。”他原来如此般点着头,“姑娘这血,作驱邪用,估摸着比赤朱砂的效果都要好些。”
戚雪瞬间回想起被狐狸下聘的那日晚上,一推之下,风息后幻觉也随之停止。或许真的就是这只划破的掌心,她才幸免遇难。
戚雪有些惊奇地转过手掌瞧着,“真的吗?”
人一高兴,警惕性便跟着降低,她眼角眉梢都露着笑,对面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了一瓶粉末撒在她掌心,那微微的刺痛感传来戚雪才反应过来,手指微微一屈。
“真。”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轻敲着瓶身,让粉末撒的均匀些,“不过在下还是奉劝一句,阳气再为充沛之人,长久的破口泄气,那也是有损气运的。此法虽有效,但慎用为妙。”
戚雪听懂他的意思,盯着自己的手掌,任他用刚才的眼罩,给她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包扎。
做完这些之后,男人轻轻吹着口哨,转身大咧咧往藤椅上一躺,双臂枕着脑袋,一双长腿搭在外头懒散将自己晃悠着,一副压根没在担心这严峻形势的模样。
戚雪张口欲言又止,但有求于人不好干巴巴开口,便挽起袖子,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道:“公子也饿了吧,你先歇会,我去弄些吃的来,很快就好。”
她做饭的手脚还算快,简单蒸了些现成的甜薯和栗子,又切了腌好的酱肉,生火抄了两个小菜,一道端了出来。
从大清早冲去翠翠家中便是滴水未进,一直到现在,腹中早就饥肠辘辘,只是一直惊险着才勉强压下,此刻闻着饭菜香味,也是食指大动。
戚雪在小桌对面坐下,将筷子递了过去,“山野里粗茶淡饭的,公子且尝尝,能不能吃得惯。”
这男人看着像个气度不凡的贵公子,嘴倒是不挑,摁开了几个栗子扔进嘴里,眼睛一面又再去看别的吃食,“好吃。”
她放心下来,“那多吃些。”
二人面对着面,她也算好好看清了这人的相貌。
撇开其他值得夸赞的地方,尤其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垂眸时候显得狭长,与眉骨的弧度配起来,说不出的隽秀。
尤其眼角下一颗浅粉的小痣,于他凭添了三分妩媚。
戚雪头一次在男人身上看见这两个字,是金龙寺外,那遥遥一瞥的荣亲小王爷。
但那一眼到底不真切,只觉整个人的气质尊贵之余,更多的是妖冶。而面前这人则明显不同,媚而不妖,许是她的印象抬了分,看他眉宇很是周正。
她的目光引了对方察觉抬眸,戚雪赶紧低头去夹菜,用笑来缓和气氛:“小女戚雪,还不知公子名讳?”
“阿巳。”
“肆意的肆?”
“巳蛇的巳。”他看着她道。
戚雪愣了愣,“这名字倒是特别。”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来,眉眼弯弯显得狡黠。
用过饭,戚雪将东西都扔进了厨房里,便又重新开始为外面这些妖雾发愁。
阿巳还悠闲躺在藤椅里,一脚点着地,眯着眼,有节奏慢慢将自己晃荡着。那模样只缺点太阳,便是非常完美的午后打盹了。
他能坐得住,戚雪不行,思虑着犹豫怎么开口问问,“阿巳公子。”
他一只眼睁开了一条缝看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可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还真有。”他就起了身,坐在藤椅上冲她招了招手。
戚雪凑过去蹲在了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男人的眼珠很亮,盯着她的时候,明明眉眼未动,但戚雪却看出了一丝笑意来,他说:“你认路的本事不错,一会再蒙上眼,有我带着,试试能不能问到出镇下山的路。”
他一个外人,自然是不想掺和镇上这些离奇的麻烦事,戚雪能理解,但她却不能就这么只求自保跟着他走了。
戚雪沉默半晌,阿巳就打量了她半晌,他微妙扬起眉梢,“不走,要跟这镇子共存亡?”
第12章
朱砂血
◎“他是冲你来的。”◎
戚雪说不出话来,她自个几斤几两重的骨头心里有数,说什么共存亡,留下来一起死罢了。
但且不论这镇上一百多条人命,有谭叔和酒庄其他的伙计,还有与她一同长大的发小玩伴,戚雪整个人的根都在这了。即便她真的狠狠心,做个苟且偷生之辈,也尚且还有留在身上的烙印。
连金龙寺都镇不住的邪祟,她能逃到哪去?
“公子,此事说来话长,我早就跟这些事纠缠在一起,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脱身的。”
他啧了一声,“也是,指不定就是冲你来的,自然不会放过你。”
“什么意思?”戚雪心里猛地一跳,“冲我来?”
一句话勾起了她的剧烈反应后,他往后撤了些,手臂向后撑着自己,微微歪着脸,“不对吗?”
戚雪看出他大约也只是猜的,但迫切想得到答案,即便只是些揣测也好:“为什么这么说?”
他却耸耸肩,“猜的。”
对方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到关键处便避而不答,她知道这是个聪明人,她若不拿出点交谈的诚意来,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戚雪重新郑重道:“阿巳公子,你是高人,我也就实不相瞒了。我们镇上是从几日前的晚上开始发生怪事的,镇上的大户媳妇生下了一只狐狸胎,从那之后每天清晨都会有两户人家门前收到死鸡死鸭,街坊们都传,这是狐狸下的聘礼,当晚便会带走那户人家的女儿。”
“我家也有,我是镇上唯一从狐狸聘中活下来的人。若真像公子说的,‘他们’是冲我来的……是因为我有何不同之处?”
他坐在那,好整以暇,唇角挽起点点笑意,投过来的视线笼罩着她,“刚刚在雾里碰见你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有朱砂血,身上应当还有些先天的东西。寻常人‘问路’不过一个模糊的方位,须得七拐八绕,费上好几个时辰,能问到目的地都算是成功了。而你,随口而来的两句,便能直接送到大门口。”
“也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被盯上,对吧。”戚雪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不知是福是祸。
男人不置可否,接着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大雾之下,应当是还伴随着幻觉的,困住了其他所有人。姑娘在其中分毫不受影响,啧,了不得。”
戚雪抓住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公子你也未受影响。”
“多谢姑娘的饭菜,就此别过了。”阿巳笑了笑,却是没准备再接着浪费时间了,利索的起了身,步态潇洒往草棚去牵马。
他走得如此干脆利落,若说到刚才为止戚雪心中都还留有一丝警惕的疑窦,提防这人真是居心叵测前来下套,那么现在她才算彻底相信这真就是一个误入的高人。
戚雪生怕他上了马就追不上,飞快冲上了前去,“公子留步!”
她撵上去拦在他的马前,目光恳切:“公子懂的这么多,可否救救我们镇上这一百多条性命,大恩大德戚雪永世不忘,当牛做马必定偿还。”
说到当牛做马,旁边那匹大黑马正好晃着脖子打了个响鼻,戚雪靠得近,冷不防被吓一跳。
阿巳哈哈一笑,“你瞧,说要给我做马,它都不乐意。”
她拍着马脖子将它安抚下来,拽着缰绳不放,“只有你能帮我们了,公子若愿意施以援手,戚雪当以命相酬。”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他扬着眉,复又微微一笑,在她张口辩驳之时示意稍安勿躁。
“姑娘这话非也。能救这镇子百姓的,不是我,是你。”
他的眼神温和凝视着戚雪,深邃到足够扰乱人的心神,竟像一个宽容温厚的长者。她在这种目光下有些呆怔,“我?”
阿巳将缰绳拿过来,单臂倚着大黑马,下巴往上扬了扬,是问询也是邀请。
戚雪看着他,定了定心神,踩蹬上了马。
他又再带着她慢慢走进了大雾里。
这雾气冰冷,比刚才更加浓稠了,仿佛冬天扑面的冷风,让人窒息。
戚雪被冻得直哆嗦,缩在马前,忍不住就想往后面的热源靠。
那怀抱宽阔温暖,她克制着,保持在能感受到温度的距离停止,没再冒犯。
忽的一声清脆的金铃将戚雪的思绪震回,阿巳的掌心随之覆在了她的眉眼上。那只手温暖干燥,她瞬间僵住不动了,这才想起来之前他给她蒙眼的物件,现在包扎用在了她手上。
又是一声铃响,也不知是不是太冷了,冻得戚雪神思恍惚,好像听见了他在问话,又好像没听清,嘴里嘟囔的连她自己都不知在说甚。
这种感觉像极了困顿之时的半梦半醒,戚雪眼皮压在他的掌心之下,马下有节奏的慢慢晃悠,像被泡在温水里,舒服极了,就想沉沉睡去。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她才忽地一下又激灵着醒了过来。
正好听清了耳边传来的阿巳的声音:“哪边?”
“……左边。”
身后的男人顿了片刻,“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啊。”戚雪有些心虚转了转被他按住的眼珠,虽然很像,但又不信自己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形下睡着。
她的眼睛还被蒙着,后面没了声,安静了半晌后,才听稀奇道:“睡着了都能找着路。”
那手在同时间松开,戚雪的眼睛被温热照顾久了再回到寒雾中颇有几分不适应,她鼻梁酸酸睁眼,看见大雾的尽头缓缓浮现身影的明府的大门。
戚雪心中对这地方多少是打颤害怕的,回头磕巴着看他:“我、我们、”难道要进去吗?
阿巳还沉浸在睡着了都能找到路的惊讶中,“当然,就你这天分,要学点本事,直接让他滚,他都得滚。”
“真的吗?”她更惊讶了。
“当然假的。”这男人顶着那张很有说服力的脸胡说八道,得逞了还要笑话她,劣根性十足。
戚雪悻悻抿了抿嘴,转过头去没再搭理他。
其实镇上被大雾笼罩着,大多数地方看不真切都差不多,但戚雪心知一切时段皆由此而起,这明府的大门口于她而言便是整个镇上最为阴森恐怖之处。
黑马在门前停下,戚雪心中仍在打鼓,直到身后人搡了她一下催促,才反应迟钝的,不情愿下了马。
明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还挂着两个惨白的纸糊灯笼,阿巳下马后上下打量了几眼,将马套在了门口石狮的石柱上,便很有礼貌的上前敲门。

“你、”戚雪一瞬间觉得前狼后虎,既怕后头大雾里危险,又担心这朱门之后冒出什么诡异的东西来,“等等我!”
阿巳看起来完全不受影响,四平八稳上了楼梯,戚雪跟在他身侧勉强咽了口唾沫,心想幸好还有他在。
就这么几步路,她却眼前一花,连带着脚下一空,上楼变下楼,那被衬得乌红的大门竟直接变成了茫茫白雾。
又是鬼打墙。
戚雪生怕掉队被一个人落下,伸手拽住身旁男人的衣袖,“这是怎么回事?”
阿巳皱眉不语,转身伸手在大门前试探了两下,似乎是没摸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便不死心又带着她试了一次,结果还是如出一辙,他们二人始终就无法越过门前梯的那道坎。
在戚雪求知的目光中,阿巳哼了一声,又恢复了散漫,“里头的东西不让进呗。”
一听他说‘东西’,戚雪就头皮直发麻,下意识问:“那怎么办?”
阿巳狡黠的眼珠扫了她一眼,半是玩笑扬了扬下巴,“你叫他给你开开。”
他那样子太没正经,一看便是又在拿她消遣,非是戚雪开不起玩笑,只是这种生死攸关的严肃时候,不合时宜。
“阿巳公子。”戚雪认真叫了他一声。
他明显感觉到了她的纠正之意,冤枉道:“我说真的。”
他将戚雪拉到正门前,指着门重新道:“你就说,我要进去,谁敢拦我。”
第13章
狐狸皮
◎“你披上它。”◎
她半信半疑看着他,他肯定的点点头,“大点声,有气势,越是自然效果越好。”
戚雪是个山镇上长大的本分商人,从小信奉的便是和气生财,要说大声嚷嚷,街市上气氛到了或许还能勉强来上两句,如今对着这空无一人的大门,表演似的,那羞耻心和诡异感糊在嗓子眼上,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酝酿再三还是泄气,退堂鼓般朝他求救:“阿巳公子。”
这两声名讳叫得天差地别,前者认真,后者告饶。
阿巳歪着一边唇角,有意思的扬眉道:“是谁要救你这一镇子人?不是我吧。”
戚雪知道无望了,咬咬牙,大声道:“我要进去,谁能拦我。”
放在几天之前,她是决计不会信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更别提依言照做。
但现在被他指使着,一声之后,即便周遭并无事发生,但戚雪竟打心底里觉得或许真的会奏效,立即便碎步上前去尝试*。
而这一次,她顺利踏上了台阶,连自己都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站在了明府的大门口。
这短短几步仿佛一道虚无的结界,戚雪定在那转身看着阿巳有些不知所措,只见他拍着巴掌跟着一道上前,慢悠悠道:“我就说吧,姑娘厉害。”
她心中一喜,视线跟着他靠近身侧,这窃喜没能持续多久,转而便见他停在了那乌红大门之前。
他的背影肩宽背阔,但干的事情让人浑身发毛,他四平八稳敲响了门环,戚雪那些微的笑纹也彻底僵在了嘴角。
她下意识躲在了他身后,好在里头并无人来开门,他便擅自一推,大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缝里漆黑一片,那黑慢慢扩大,到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大小。
明府里头也并未被大雾浸染,但经过黑漆漆的走廊之后进到院子里才发现,天色竟然已经黑了。
“阿巳公子。”戚雪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地方太黑太阴森,就想说点什么,“你说是所有院子里都没有雾,还是说就只有我家和这明府是特殊的?”
“不知道,许是逢门不入吧。”
她甚至都看不太清他人在哪,只能依稀跟着一个影子往前走。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戚雪忍不住伸手去抓他,黑漆漆的好像是抓到了手肘,捏在掌心里,“抱歉,太黑了。”
她的声音多少带着点祈求,阿巳便任她抓着,温声道:“无妨。”
“我们到这里是做什么……之前外头的雾天还是白天,怎的进来就黑了……阿巳公子?”戚雪断断续续说着,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有些心焦。
“嗯?”阿巳似在认真找路,带她一路穿过中庭的小院,“一会就知道了。”
不多时,二人停在了某处岔道口,戚雪隐约分辨出前后左右都有路可走,像是类似于会客前厅之类的地方。
“往哪边走?”她攥紧了阿巳的胳膊,抬头问他。
他失笑回我:“你问我啊?”
戚雪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一路上都是她指的路,“……那你问我?”
过度的紧张让戚雪心神紊乱,尽管之前两次都非常奏效,此刻还是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这半罐子水准,是不是真的这么神就能指出来正确的路,连自己要去哪都还不清楚的状态下。
戚雪闭着眼,等着阿巳来问她左右,没等几息,最后头铁一把拉过他,“算了,照着直觉走吧,也没多大差了。”
戚雪闭着眼摸索往前,走过的路不时便有什么石墩灌木之类的遮挡物,快撞上的时候阿巳会拉她一把,绕过去后再绕回她原本的行经路线上去。
黑暗中并没有太多可选性,戚雪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最后停在了一间不知是哪的屋子前。
“就是这了?”阿巳斜眼问她。
“大概吧。”本来就是如此玄乎的事情,她压根给不出什么具体答案。
戚雪想了想,在他上前推门的时候害怕起来后悔的将人拉住,“这里面该不会,该不会有棺材吧。”
他顿了片刻,“这我哪知道,你找的地方。”
她慢吞吞将人放开,紧攥着手掌,攥到掌心的伤口发疼,被审判一般,如临大敌。
阿巳这身胆气着实大,丝毫没受影响,淡定尝试着,“没上门闩,但打不开。”
戚雪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很是自觉的冲门叫道:“我要进去。”
阿巳愣了一会,随即笑出了声。
光听声音戚雪都能想象出他此刻忍俊不禁拿手指捂着嘴的样子,动了动唇角,悻悻道:“这回不是这样了?”
“你可真会举一反三,孺子可教。”阿巳笑完后觉得不上道,又收敛声音宽慰道:“不过这门不是叫开的。来,你过来。”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温和可亲,很轻易就能获得信任感。
戚雪被他握住了一只手腕,慢慢带到门前,借着一点隐约的偏光,映在他的眼球上,她抬头看着他,莫名觉得这男人半笑着的侧颜透着一股淡淡的邪性。
阿巳的手掌大而温暖,覆盖住她的,将她的手心按在了门框上。
隔着一条绸布,戚雪的掌心贴在一片冰凉之上,手背则是被男性的体温包裹着,他力道不轻不重,将她完完整整挤在当中。
戚雪知道这大概就是在借她的血气了,回头问他道:“要不我把布解开?”
他离戚雪很近,回头时候甚至能闻见他头发上淡淡的香气,他专注于眼前,轻描淡写道:“借点气味足矣。”
然后掌心一阵受力,他借戚雪的手,轻易推开了那道门。
大门朝两侧敞开,带起点点烟尘。
戚雪还忌惮着担心里面直杵杵便是一口棺材,见那黑漆漆的不敢进,吞了吞喉咙回头眼巴巴看着阿巳。
他俩的身高差距有些大,戚雪近乎是依偎在他身前怀中,分毫不敢动弹。
“不是停灵之处吗。”阿巳有些意外,慢条斯理跨步进了屋子。
见里头没有棺材,戚雪的胆子也稍微大了些,跟着一道进去,小心打量着周围,隐约看到了梳妆的铜镜,“看着像是女子的闺房……”
阿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后屋里霎时清晰起来。
这陈设看着便不像普通丫头姨娘能有的待遇,明府里又没有小姐,就只能是那位横死的长媳了。意识到这点后戚雪浑身发毛,“可能是她、她生前住的地方。”
阿巳倒是没受什么影响,火光跟着他慢慢走动,他认真打量着每一个角落,乌亮的床头木,还有那阴森诡异的梳妆台。但从左到右转了一整圈,也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你确定是这吗?”他回头看了戚雪一眼。
她正来回搓着手臂,这一句给问愣住了,心中没底道:“不知道啊,胡乱就走到这来了。或许是别处呢,要不你还是把我蒙住,再问一遍吧?”
戚雪并不太相信自己所谓的这一手‘问路’的本事,但阿巳好像挺相信她,不为所动接着在里头转悠:“不会,既是引到了此处,必有用意。”
还是暂时不能离开这,戚雪有些沮丧:“能有什么用意……”
就这么一句小声的抱怨,她不经意扫见了床上的一处皮毛,便愣愣挪不开眼了。
那是一张圆毛的兽皮,在晦暗的光线下毛茸茸的,半耷拉在床边。
戚雪整个人汗毛乍起,从后脑勺一直凉到脚心,呼吸都在这一瞬间骤停。
阿巳敏锐地跟着看了过去,他胆比她大得多,直接便走过去弯腰在床边打量起来。
那毛绒尖带起的影子随着烛火左右闪烁着,戚雪方才第一眼是真的三魂七魄全给移了位,此时见阿巳在那这么打量着,并未发生什么,那停滞的呼吸才终于慢慢回到了自己身上。
阿巳盯着看了一会,又琢磨着回头看了看戚雪。
“干什么。”这一眼看得她心中打鼓。
男人用指节摩挲着下巴,视线来回在她与皮毛间打转,最后想到了个绝妙的法子,得意冲戚雪笑着招手,“来。”
见她不肯动,他又再催促道:“过来呀。”
“到底干什么?”戚雪不情愿慢慢靠近,余光扫见那张柔顺的皮毛,刚才第一眼被吓到的反应太强烈,直觉就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阿巳指了指那皮毛,“你披上它试试。”
戚雪不可置信瞪大眼,对上的却是阿巳认真的,没带一点玩笑意味的眼神。
她心里一百个一万个不愿意,“披它做什么,一看便是亡者遗物,这、这也太、”
“试试吧。”阿巳的重复显得有些强势。
也不知是他的声音还是戚雪的念头,这几个字一直在耳朵里重复着。
‘披上吧。’
‘披上吧。’
戚雪忽然头晕得厉害,脚下都有点不太稳当,鬼使神差的就伸了手。
她其实能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心中一面抗拒,手中一面碰到了那块柔软的皮毛。
它竟然还有温度。
暖和的,温烫的,柔软下陷包裹住她的五指,毛发从缝隙露出来,衬得那骨节苍白。

第14章
找谁
◎阿巳坏笑着直起身◎
戚雪的心跳更加剧烈,瞳孔圆睁,手下的触感根本就是体温,它在吸引着她将它拿起来,披在自己身上。
不可以。戚雪疯狂想要反抗,想引起阿巳的注意让他想办法救救她惊醒她,但并没有起到作用。
戚雪掌心微微用力抓住了那皮毛,仿佛抓到了柔软的腹部,理智与身体的对抗让她的手臂显得僵硬又奇怪。终于,她重重一把将它摔回床上,扭头冲出了屋子。
“你去哪?”阿巳拉了她一把,被戚雪狠狠撂开了手。
她头也不回的跑了,不顾他的叫声,逃离那间屋子,逃离阿巳。
漆黑的明府偌大无穷,戚雪跑得太急喘不上气,肺里像烧起来一样,又再灌进冷风,变成了一股难以忍受的瘙痒,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她不敢停下,只想快些找到出去的路。
忽地脚下一颠,戚雪被树根绊倒,摔在了花园的灌木丛里。
细小的树枝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着,却带来了相对的安全感,戚雪知道她现在是藏起来了,极力往里头缩着,想让肺里的这一口气快些缓过来。
夜风微凉,她一个人躲在树丛里瑟瑟发抖,脑子里疯狂回忆着与阿巳萍水相逢这短短几个时辰,他凭什么如此帮她,他又为何偏偏这么巧在这个时候误入了闻香镇。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及时雨。
没有哪件事是经得起细想的,戚雪捂着胸口,脚下直发软,正想从另一端爬出去的时候,一翻身,手下撑到了一片柔软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
又是那片狐皮。
戚雪惊叫着弹开手,心中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升至顶点,慌不择路撞了出去。
但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跑,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越是慌张,便越是难以寻到出路。
石桥之上,戚雪又被绊了一跤,踉跄着趴到桥栏边上,险些就这么一头栽出去。
她喘着粗气,浑身跟浇了铜水一般沉重,正常情况下她的体力绝不止于此,但连番的惊吓严重影响了状态,面对这漫无出路的黑夜,戚雪心中升腾起剧烈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种毛骨悚然的直觉让戚雪不敢回头。
梦中曾见过的那种有着人类眼睛的狐狸脸庞在她脑海里疯狂闪现,想象力最大程度吞没了戚雪的理智,整个人僵在那里失声恸哭起来。
戚雪一边哭一边想起了掌心发疼的伤口。
救命稻草般想将伤口撕开,但两手碰在一起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一种恍惚间的驱动力最终占得上风,她松开了想要伤害自己的手,慢慢从栏杆上直起了身子,也在同时,摸到了温热细腻的,柔软的狐狸毛。
戚雪根本就记不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知道那皮毛前所未有的温暖,它披在她身上,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长在她的骨血之上,将她偎在里面。
周围变得非常安静,连风声都消失了,戚雪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意识回到自己身上,再睁眼时,戚雪觉得脸上有些湿润,有什么东西在舔她。
戚雪短暂的忘记了那些惊悚阴森的宅子和大雾,只觉得非常暖和,舒适的暖和,是一只幼小的狐狸在她脸侧轻轻拱着。
它发出尖细的嘤叫,抽嗒嗒的,鼻间湿润,一双眼睛浑圆,像浸在海水中黑色的珍珠。
戚雪错愕起身,懵懂间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只见那只小狐狸在她手背来回蹭着,戚雪下意识伸手想默默它,摸到的却只有一方温暖的皮毛。
它搭在她的腿上,还带着温度。
戚雪有些恍惚,双手陷在皮毛中,任纤细的毛发穿过指缝,轻轻抓住它。
她还是觉得身上没有力气,但她看见了前面满山枯黄的落叶,有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树下有洞,便支撑着起身,将洞口的落叶拨开。
戚雪将这块狐皮放回了洞中,又轻轻用落叶将它盖住。
力气的流失越来越快,最后戚雪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又躺倒下了,总之那些温暖的感觉在慢慢离开她的身体。
戚雪开始能察觉到冷了,而且是越来越冷,最终被深秋的清晨,给冻醒在了石桥之上。
她瞬间坐起身来,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胳膊腿都还建在,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虽然还没出太阳,但天已经亮了,戚雪一个人坐在石桥上,面前正对着一扇大门,里头是挂满白绸的灵堂。
戚雪刚刚劫后余生放松下来的心弦又再次紧绷起来,那口黑压压的棺材就这么四平八稳正对着她,四周尚且空无一人,戚雪的心脏颤了一下,踉跄着爬起来落荒而逃。
天亮之后的明府比晚上好走的多,戚雪很快就找到了出路冲出门去,外头的初阳正好,恍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那些诡异的大雾退去之后,鸟叫声都显得清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慢慢在戚雪心中散开,虽然还不确定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但她无端便觉得,这些日子的惊吓与离奇,终于要过去了。
太阳正式升起之前,戚雪匆忙赶回了庄子里。
这次除了窦大娘和小豆子,谭叔和其他伙计都在。
谭叔年纪大了,稍有一点事端便容易激动,见戚雪完好无损的回来,又是老泪纵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快到晌午的时候,戚雪在门边往外看了眼,街上还是没有人,但对门的烟囱已经在烧火了,显然里面的人也没出什么大事。这场劫难,好像真就这么被化解掉了。
戚雪不禁回想起昨晚上,阿巳让她披上那块狐皮。
但那种情形下,她没法不谨慎,也没法照着他的话去做。
戚雪正出神想着,便见外头李爷带着两个跟班,挨家挨户敲门通知着什么。
李爷是镇长家里的管事,让他这么亲自走街串巷的,不会是什么寻常事情。
“诶,都收拾收拾,”李爷还是不敢进门,只隔着三五尺在外头嚷嚷,“一会申时,所有人都到后山大坡子那去候着,听见没?想活命的,一个都不能少。”
“李爷,是有什么事情?”戚雪叫住了他想问清楚些。
他一副着急走的样子,“明府下葬,百家观礼,少了谁要是这场法事不成功,那就是整个闻香镇的罪人。”
申时还未到的时候,山坡上就三五成群站了不少百姓。
个个脸上都是谨慎的愁容,显然都被这些日子的事情吓得不轻。谁想来看死人下葬,但听说能有解决的法子,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观礼。
戚雪站在树下远远眺望着,大家都站得很开,她一眼便瞧见镇长身边站着的男人好像是阿巳。
他双臂环胸昂首挺立着,似乎是在交代什么事情,镇长带着一群人恭敬听着,不时点头,不时侧首即刻将嘱咐吩咐下去。
戚雪心中有所猜测,心想怪不得他能这般巧合误入闻香镇,难不成竟是镇长请来的救兵,昨晚是她误解他了?
但镇长之前分明是寄希望于那两个江湖道士的。
来不及容戚雪思虑太多,不多时,山坡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
——明府的黑棺抬来了。
早上的那点太阳现在也都被乌云遮蔽过去了,黑棺压着阴坡,一路上撒着惨白的纸花,缓缓前行。
下葬进行的还算顺利,那两个道士还在前头摇铃跳着,张牙舞爪,好似用尽了浑身解数。
但戚雪心中已然觉得这些不过是吸引眼球的花把式罢了,真论本事,阿巳必定强过他们许多。
她又下意识往镇长身边看了一眼,但却没看到他,余光两处扫了扫都没找见。真就像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匆匆的世外高人。
冷不防耳边有人故意出声吓了戚雪一跳。
她惊得耸着肩回头看,阿巳才坏笑着直起身:“找谁呢,我吗。”
他那张脸长得像个正经人,和性子有些不大相符,此时挂着脸得意的坏笑,像是狐狸露出了尾巴,反倒相得益彰。
“你、”葬礼还未结束,下头还在跳着大神,戚雪不太敢大声说话,只盯着他有些发愣。
阿巳啧啧围着她转了一圈打量着,戚雪有些不太好意思,视线跟着他转,最后又回到了自己跟前。
他慢悠悠道:“昨儿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看你给我挠的。”
他亮出手腕上的抓痕。
第15章
妖印
◎“我俩啊,有缘。”◎
“我长得就这么像居心叵测的坏人,你知道你那表情那反应,”阿巳模仿着昨晚戚雪那一胳膊撂着空气,“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吃了你。”
他存心拿这事打趣,戚雪便更愧疚了,“对不住,那时候控制不住,我现在知道你是在帮我们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阿巳这才满意的环着手臂,“逗你的,我知道我就不像好人。”
随着道士的一声厉喝,坡下的祭祀也结束了,整个过程都很顺利,周遭闻香镇的百姓们挨个的上前进香,诚心祈祷亡魂安息。
阿巳浅浅打了个哈欠,似是这些事情从来都没入过他的眼,浑不在意道:“诶对了,你们这山上可有风景秀丽处?”
戚雪想了想道:“后山穿云峰,溯溪往上,有一整个山谷的银杏,这个时节旁的花草都已凋零,银杏谷还是金灿灿的。”
阿巳慢悠悠点了点头,“不错,就那了。”
戚雪看他转身便是要走的意思,赶忙将人叫住:“诶,公子!此番多亏有你,天色还早,要不去我庄上一道用个饭,聊表谢意。”
阿巳站在半坡上回头,一脚往上踩着山石,越发显得身量挺拔有型,他笑得随性又有些意味深长,“这可不谢我,我都说了,是你救了这一镇子人。”
戚雪听出他不愿有过多交集的意思了,也不好勉强,只能揖手道:“公子大恩,戚雪铭记,日后若是有缘必能再见,让我偿还这恩情。”
阿巳扬眉笑着,微妙道:“有缘。”
“走了。”
阿巳走得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戚雪这边的事情还未结束,便上前找到谭叔他们一起,挨个去给明家媳妇的坟冢进香。
一场法事结束下来,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天空云过放晴,多日的阴森也随之一扫而空。
戚雪带着谭叔和伙计们回到庄子里,交代了几句之后,想着还是要再去翠翠家看上一眼,她还那么年轻,惨遭横祸,她那年迈多病的老父亲怕是连后事都无力操持。
还有窦大娘和小豆子,不知风波过去,她的疯症能否有所好转。
这些善后的事情还得好些时日料理,眼看着一晃便马上就快年关了,也不知父兄何时能归。
这般想着,戚雪恍惚一眼瞧见了自己手腕上还未解开的绷带。
她瞬间如遭雷击,暗骂自己怎么能将最重要的这一茬给忘了。
戚雪赶忙将带子解开检查。那印记颜色极深,红得刺眼,像扭曲又诡异的一条条蛇纹,将中间的淡蓝冰晶环绕着,衬托着。
明府这场风波是否真正过去了戚雪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东西’还没放过她。
戚雪调头直接往后山冲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深秋的夕阳撑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落山,后山那般大,整个银杏谷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但若是错过了今日,以后茫茫人海,要想再找到阿巳的音讯,才真如大海捞针。
戚雪跑的气喘吁吁却不敢停下,吊着一口毅力爬上山坡,往下看去,是漫山遍野的银杏林。
她不死心,几步滑下一处小坡,正当百感交集之时,却陡然一眼看见下方不远处一棵最为茂盛壮实的深黄银杏,阿巳环臂靠在树边,嘴里叼了根草梗,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似在等人。
还未落尽的夕阳打在男人脸上,连带着他身边的大黑马,站在满树茂盛金黄之下,宛若神明。
戚雪心中被一股酸麻给填满,赶紧冲向他。
阿巳早就看见她了,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慢慢抿着那草梗子,对着戚雪吹了声口哨:“我说的对吗戚姑娘,我俩啊,有缘。”
戚雪刚才跑得太急,到他跟前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一直凝视着,缓了好一会才勉强能开口:“你在等我是吗,你早就料到了。”
她尚且喘着气,阿巳还是那般笑着,他叼着草,笑起来露出半口白牙,看起来更像个嚣张肆意的江湖剑客了,“料到什么,料到你有事相求?”
戚雪没说话,阿巳也没接着逗她,扬了扬下巴道:“看看。”
戚雪捋开袖口,将那道颜色鲜艳的印记亮出来,恳切道:“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过巧合,我想的太理所当然了,将他们当成了同一件事。其实在明府的狐狸胎之前,我就已经被梦魇缠身了……”
“什么梦魇?”阿巳扬着眉,吐掉了嘴里的草梗,扫了她一眼。
“就……”戚雪说不出口来,目光闪烁了一瞬,避重就轻道:“会梦到非常真实……非常真实的梦,我好像真的就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连续好几晚都出现。”
“然后呢,就这些?”阿巳似是对那枚印记更感兴趣,一边问着,眼神又一边重新打量了回去。
“就这些。”戚雪有些忐忑。
“那你这么怕做什么,做梦罢了,醒来一笔勾销,又不会少块肉,管他梦多久。”他明显不信,一边饶有兴致地绕着她转了两圈,视线却一直落在戚雪手腕上,最后微妙看着她道:
“诶,你跟我说说,你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戚雪被他问得一愣。
见他眯着眼,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装傻故意隐瞒,“我生在这镇上,一直相安无事的,真的不知是什么地方招惹了这些、这些……阿巳公子,我手上这个究竟是什么?”
阿巳却不肯说了,摇头笑着,“我也没见过。”
他转身去牵马,戚雪一道跟了上去,“真的吗?连你都没见过。”
他刚刚盯着看了那么好一会,说完全不识她是肯定不信的,多少都该有些猜测眉目。戚雪不依不饶仰头跟着他,“那你刚才何故问我什么来头?”
她拦在他的马前,夕阳将他的眼睛照得透亮,变成了清澈浅淡的琥珀色,他见戚雪如此执着,笑了笑问:“那你先跟我说说,你晚上究竟梦到些什么了,咱们交换。”
戚雪顿时语塞。
第16章
对酌
◎今晚原本的正题◎
她不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总之落在阿巳眼中应当是多少有些怪异的,他凑近了些打量着她的眼睛,“这样都不肯说?我越发好奇了,有如此难以启齿?”
戚雪不敢直视他那透彻的眼,耳根有些发烫,“起初……”
话到嘴边,阿巳伸手打断,他的食指停在戚雪面前,“不想说的话就不勉强了。其实梦的话,无需太较真。”
他这话看似体贴,戚雪却有苦难言。
阿巳温和笑着,“若不影响你的生活起居,这梦便是一直做下去倒也无妨。”
怎么无妨,如何无妨。
戚雪自觉脸色必定发苦,才发觉阿巳这话说出来大约是试探她的,但他却也真的没再继续往下追问了,她都还没看清楚他的动作,一花眼便见男人已然越过她轻巧上了马。
他身量极其灵活,方才并不是被戚雪拦住,不过好奇心使然,才愿意停下来听她多讲两句罢了。
戚雪心里开始有些发紧,拽着他的缰绳一角妥协道:“我说。”
“不急这一时半刻的。”阿巳却忽然想到了山下的酒,眼睛发光邀请她,“酒瘾犯了,戚姑娘不如跟我去小酌几杯,畅聊不迟。”
戚雪愣了愣,有些跟不上他这般跳脱的节奏,“喝酒?我家便是酒庄。”
“是吗,你亲自酿的?”阿巳有些惊讶。
戚雪哑然摇头,“从前是,但现在大多都是长工伙计在操劳,不算出自我手了。”
“那没意思。”阿巳笑了笑,“若是你亲自所酿,得去好好尝尝。若不是,便也不过平平无奇,必定不如我带你去的。”
他那笑在夕阳下被影子愈发强调了五官的轮廓,生动俊美,戚雪在其眼中看出了灿烂之意,好一双明亮的眼睛,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她有求于人,即便心中再急,也只能跟着他走了。
阿巳又将戚雪带上马去,不疾不缓下了山。
明府的棺椁葬下之后,大寒山上那诡异的鬼打墙便也随之消失了,二人骑在马上顺利下了山,山下的那座旬阳城很大,他们绕着城墙进到正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还没到宵禁,但街上也没什么百姓了,前头灯火通明的地方飘来阵阵脂粉香味,戚雪虽没太到这些富庶地方来过,但也晓得这种艳丽非常的花楼,都是有有钱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大黑马慢悠悠往前走着,她心道莫非这阿巳说的竟然是花酒?
他虽偶尔不太着调,但看着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莫非实则内里是个花天酒地之辈?
戚雪一直没吭声,直到马儿匀速经过了这座香风阵阵的花楼,她才松了口气。
“咱们这是去哪?”戚雪抿着唇,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嘴角噙着笑,存心要卖关子搞悬念,似是对他所谓的‘美酒’格外有信心。
戚雪对旬阳城不算很熟,但家里的买卖是这个行当,大致也知道几家酒肆。但他带她去的却并非戚雪知晓的那些当地有名的铺子,而是一家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街边的小酒馆。
阿巳找老板要了二斤高粱酒,拿小坛封好口,又再翻身上了马。
“抱着。”他不好拉缰绳,将酒暂时放在了戚雪怀里。
她隔着红封嗅了嗅,香气和寻常高粱酒没什么特别出彩的,“你就是想喝这个?”
“当然不是。”阿巳嘿嘿一笑,策马带戚雪往城东偏僻处去。
越往前便越是静谧,月光照着半死不活的枯树,周遭已经有些看不清路了,戚雪揣着酒坛心里开始有些打鼓。到底是萍水之交,其实她与阿巳也不过相识一日罢了,虽然有求于人,但他这行为也实在太过怪异。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喝酒?”戚雪思虑再三,还是再次发问。
“嘘。”身后的男人拉停了缰绳,取过了她怀里的那坛酒,在手中晃了晃,然后停下,等问路一样。
“你……”戚雪惊讶回头想看看他的表情,但没赶上,他已经眯着一只眼找到了方向:“这边啊。”
“你在找什么?”
“酒啊。”
“不是在你手上吗?”戚雪更加迷惑了。
“这算什么玩意,喝酒,自然是得陈年的才香。”阿巳狡黠一笑,打马慢悠悠往前,似乎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他带她进了一处林子。入夜后已经十分安静了,只有马蹄声嗒嗒响着,从林中穿出后便是一条城中河,两岸的树木叶子都已经几乎掉完了,只剩树干挺立着。
戚雪已经猜到阿巳是在‘问路’了,就好像当时她在大雾中一样,便安静的没再作声。
这几日她接触到的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于之前十几年的经历而言都是匪夷所思的存在,比起会让人上吊的狐狸来说,这点子问路找酒,已经不算稀奇事了。
大黑马最后来到了两处盘根错节的桃树边上,阿巳犯了难,摩挲着指尖,难以抉择,拿胳膊碰了下戚雪的手臂,“选哪棵?”
“什么,”戚雪还在神游,冷不防给愣住了,“你问我吗?”
“是啊,你比我灵多了。”阿巳轻笑着,口吻听起来很是舒适放松。
他虽然这么说,但戚雪着实摸不透自己这虚无缥缈的究竟‘灵’在哪了,盯着面前大差不差的两棵树犯难:“我不知道啊。”
“随便选,听你的,蒙错了也没事。”
“那……”她勉强指了一棵,“这个吧。”
“好嘞。”阿巳当即翻身下马,随地寻了根枯枝,就开始掘土。
他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掘得很有技巧,那根枯枝看起来根本就承受不住他这种力量,但胜在角度合适,没几下便将土给掘松了。
“你在挖什么?”戚雪也跟着一道下马凑近了些。
没多久,树枝抵到了一处坚硬的东西,阿巳竟是挖出了一坛酒。
“你们这城里的人可真喜欢存酒,好习惯。”他嘿嘿笑着,极其满意,又将戚雪手里揣的小坛子给塞回了原处。
戚雪瞠目结舌瞧着他,“你买酒就是来一换一的?”
“不然呢,我又不是强盗,有来有回嘛。”阿巳将土埋好,一边又煞有其事对着土堆说了几句漂亮话:“福寿绵长,蒸蒸日上。谢了。”
他说得太过随意,以至于戚雪都分不清到底是随口拈来的还是真有其事。
忙活完这些后,阿巳从马囊里摸出了两只杯子,便拉着她坐去了河边的石头上。
夜风还是有些凉的,戚雪冷得搓了搓手,看着阿巳将红封上的土灰清理掉,揭开了后一股浓厚的酒香散发出来,他边倒边说:“喝点酒马上就暖和了。”
戚雪喝了一口,从胃里一直暖下去,很快就传到了四肢,人也舒服起来。
阿巳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盯着她笑问:“如何?”
戚雪失笑:“你这表情好像酒是你亲自酿出来似的。”
“那也是我亲自挖的。”阿巳不以为意,“怎么样,没骗你吧,好酒。”
“好酒。”她点头。
阿巳嘿嘿一笑,抬手跟戚雪碰杯。
烈酒入喉,戚雪开始踌躇今晚原本的正题。那些羞于启齿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她定会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
戚雪又喝了口酒壮胆,阿巳在旁边瞧着,酒气熏红了眼尾,和那颗肉粉的*小痣晕染在一起,在这种微风昏暗的夜色下,平添了好几分妖冶。
“这事说来,着实惭愧。”她清了清嗓子,不太敢跟阿巳那半阖的眉眼对视,“就……开始时候我只当是梦,后来那男子频繁入梦,与我,与我行周公之礼。”
【作者有话说】
跨年啦宝贝们!我们第2025章
见!

第17章
孽报
◎“妖嘛,入世要么报恩,要么报仇。”◎
阿巳半晌没说话,戚雪小心看了他一眼,便见男人神情有些意外,上下打量着她:“每晚来,就只有这一件事?”
阿巳的反应并未过于大惊小怪,也让戚雪原本的羞愧忐忑有所缓解,“是,只有这一件事,但也不是每晚。日前我曾去金龙寺求佛护佑,但没什么作用,可巧的是那日下山之后,反倒没事,还有狐狸下聘的那天晚上。反正算起来的话,他应该总共出现了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都是专程来跟你亲热?”他神情有些怪异,戚雪心头发紧,点头承认。
阿巳放下了酒坛,戚雪看他这么郑重其事的也跟着一道紧张,他招了招手:“你把那印记再给我看一眼。”
她依言露出手腕。
阿巳的脑袋埋在戚雪面前,半蹲着打量片刻,忽然问:“诶戚姑娘,你们家祖上有过什么渊源,或者经历过什么大的动迁?”
“不曾吧,父辈祖辈都在闻香镇上,也不曾听说有过什么迁移……或许我父亲知道的多些。为何这样问?”
“这玩意吧,”阿巳扬着眉,眉眼半笑盯着她,“多半是个妖印。”
果然戚雪脸色都变了,刚热乎起来的手心又凉下去半截,“何为妖印?”
阿巳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古往今来,能正经被称作‘妖’的,可没有几个,那些个受点香火气就出来作乱的山精野怪根本没得比,得是百妖谱上记录在册的,有名有性的大妖,才能凝出妖印。”
“一般来说,这种大妖都是避世已久,轻易不会出现与人扯上瓜葛的,你这种妖印,我也是生平仅见。你自己真不知是如何招惹上的?”
阿巳的目光带着探究,明显就是在怀疑她之前说的话有水分,戚雪赶忙竖起三指起誓道:“我真的不知道,若有隐瞒,不得好死。”
阿巳也不知信了几分,戚雪紧张追问道:“这个妖印最后会怎么样?”
“妖嘛,入世无非两种可能。”他正经不过几句话,又再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拎着酒坛咕嘟一大口,眼看着眉眼都有些微醺,“要么报恩,要么报仇。”
戚雪看着他伸出的两根手指,顿了顿,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如何分辨呢?”
“那就得问你了。”阿巳笑了笑,“只有你才能感觉出来。所以你觉得,他是来报恩的,还是报仇的?”
戚雪被这几个字给问住了,尤其看着阿巳的那双眼,那般盯着她,表面看着温顺无害,实则笑容下的凝视仍然带着压力,他在引诱,诱导她说出真实的想法。
“报……”戚雪觉得都不像。
“相信你的直觉。”阿巳撑着脸,循循善诱:“大妖么,与你有什么因缘,便会加诸什么因果。你梦中是何感受,娓娓道来,方可推测他的用意。”
戚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试图分散些注意力,“有惧意。”
阿巳微扬起一边眉宇,“嗯,还有呢。”
“还有……”她挠着两侧的落叶,“还算、算温存吧,我不知道,我又没经历过。”
阿巳看着像是沾了酒气,脑子却还相当清醒,“相悖。既然觉得温存,那怕他做什么。”
戚雪的羞恼散掉了些,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服道:“那若有个女鬼忽然半夜入你梦中,吸**气,你怕是不怕?”
“那要看相貌了,戚姑娘这般的,自是不怕。”阿巳哈哈一笑,孟浪之余眼瞧着戚雪蹙起眉,抬手投降般道:“开个玩笑,别介意。怎会有鬼怪敢入我梦。”
他说这话时候的神情相当自信从容,戚雪抿了抿嘴,觉得他或有什么良方,追问:“为何不敢?”
“炎阳之体,趋吉避凶。”阿巳笑咧咧往后靠,两条胳膊撑着自己,“夜半睡我身边的,个个邪不入体祟不入梦。”
戚雪一听眼前一亮,随即马上又落下,即便真的管用,孤男寡女授受不亲不说,一两日还能勉强克服,难不成能一辈子睡他身边?
还是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阿巳公子,那你见多识广,这妖印,可有解法?”
阿巳显然是喝尽兴了,在那闭着眼仰头扭动着脖颈,看起来极其松弛。他闻言睁开一只眼,见戚雪眼巴巴盯着他,顿了顿摇头笑道:“不是我不帮你,才疏学浅,真不认识。”
就在她失落之时,又听他峰回路转:“不过……”
“不过什么?”戚雪又抬起头。
“倒是说不定有一人能认识。”阿巳坐起身来,单手捏着直接噼啪作响,似在思考。
他这人虽然说话偶尔不着调,但关键时候不掉链子,许是见戚雪走投无路的神情心生恻隐,仗义道:“这样,你明早回去收拾收拾行囊,我带你去找他。”
“那真是太感谢了!”戚雪喜出望外,激动得一把握住他的胳膊。
阿巳也跟着笑,笑意温和,冲她扬了扬下巴以作回应。
这日晚上阿巳喝得还算尽兴,那坛酒十之七八进了他的肚子,后来随意找了家客栈投宿,进了房便一头扎在床上睡死过去了。
戚雪酒量尚可,但外头天色已晚,山路已经没法走,将他安顿好后原本是想在隔壁再要一间房,临出门前,她却鬼使神差想到了方才阿巳说的话。
炎阳之体,趋吉避凶。
戚雪思量着,想着他醉酒至此,即便明早醒来发现她在屋里,自己也有正当的照顾由头可以解释,或许后面再要想佐证的话,便没有这般好的机会了。
思及此,戚雪便关好房门,在床边脚踏边上简单铺了张软垫,就这么靠着和衣而眠,对付一宿。
夜已经深了,漆黑的屋子里一片安静,只能听见阿巳均匀的呼吸声。
戚雪打了个哈欠,轻轻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连日的奔波与惊吓,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此时心中还算暂时安定,很快便沉沉睡去。
如此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戚雪便率先醒了,一睁眼便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悬在面前。
阿巳也不知怎么翻过来的身,此时人还睡着,四平八稳,一看便是场好眠。
戚雪坐卧一夜腰背难免有些酸胀,但却仍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都给一扫而空,她不禁开始赞叹阿巳所说的‘炎阳之体’莫非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戚雪还记着自己的事情,趁着他还没醒,赶紧轻手轻脚起了身,抓紧时间回庄子里将事情都交代一番,此趟估摸着是路途遥远,还得多取些盘缠傍身才是。
戚雪行事向来麻利,这一趟上得山去,巳时刚过便回来了。
阿巳看起来像是刚醒不久,叫了一桌酒菜正吃着,见她上楼,招呼她过来坐,一边道:“这么快?我瞧见你给我留的字条了,还以为少说得下午去了。”
戚雪背着包袱,已经换了一身利于骑马的装束,坐到了他对面,“不好让公子多等。我盘算着早出发,早去早回也好,眼看着就要年关了,耽误了公子过年团圆就不好了。对了,还没告诉我,咱们是往哪处去呢?”
阿巳递给她一双筷子,又夹了几粒花生米往嘴里扔,摇头随意道:“不知道。”
戚雪夹菜的动作顿住,“不知道?”
昨夜她是见他醉酒才没细问,没成想醒来竟是一句不知道。戚雪默默收回筷子,觉得他莫非是反悔了,不想淌这趟浑水故意装傻,“那……那公子昨日说的带我去找的人,还作数吗?”
“自然。”阿巳一看她的表情就猜到几分,笑眯眯道:“别心急,这事儿啊,急不来。”
戚雪知道他一露出这种表情就是要卖关子了,但她现在就这情况,手上没一点主动权,也只能依着阿巳的性子来。
酒足饭饱后,阿巳仰着脖子伸懒腰,他那手长脚长的身量,从桌下都能直接蹬到戚雪脚下来。
戚雪避开他的靴子,盯着他略微仰起的下巴。英武而不粗犷,清秀而不显阴柔,如此优越的骨相,又再配了副好皮囊,旁人这般不顾形象的动作或许会显得市井,放在他身上,无端便成了惹眼的松弛感。
戚雪这般想着,忽地脚边被阿巳碰了碰。
她扫眼对上仰躺着斜眼睨过来的阿巳,那双眼本就狭长,眯成了一条缝时显得狡黠,他说:“出去消消食吧,这旬阳城里可有什么好看的好玩的?”
戚雪心下叹了口气,说道:“我素日里闲逛的少,偶有进城也多为采买。好像听说西坊有柳州街,是知府为了哄夫人开心,仿照着江南水乡的街景搭建的。”
“嗯,好知府。”阿巳煞有其事竖起大拇指,兴致颇高的样子,“知道哄娘子开心。走,瞧瞧去。”
深秋的太阳时辰短,一日中也只有晌午这一会儿是暖洋洋的。
戚雪跟在阿巳后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心里反复琢磨着回忆着‘他’在梦中的行为,究竟更倾向于什么。
她思来想去理不出头绪,谁家报恩的会招呼都不打便如此孟浪强压着她欢好?若真是怀上个什么一儿半女的,名节扫地,怕是有家都不能回。
戚雪忍不住脊背发凉,若真是这样看来,似乎是孽报的可能性更大些。
“嘶——”她一不留神,直直撞上了阿巳的后背,鼻梁骨都麻了。
第18章
趋吉避凶
◎可靠又体贴◎
“想什么呢,疼吗。”阿巳将她拉到摊前,一边摘了顶鹿皮帽子往她头上套。
“不疼,”戚雪头上被包裹得暖洋洋的,但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有点不大好意思,想摘下来,被阿巳捉住了手腕:“别动,等会。”
“店家,好看吗?”他扬着眉眼问对面织帽子的小姑娘。
那姑娘脸上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眼里星光熠熠的,“好看,姑娘生得俊俏,戴这顶帽子好看的哩。”
阿巳笑了笑,又问:“那你知道,哪里有神仙吗?”
戚雪敏锐的看了眼阿巳,又转眸期待的看向对面的小姑娘。和他认识不过一两日,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听得多了,立马就明白过来他可能又在‘问路’。
那小姑娘给问懵住了,“神仙?……天上的吗?”
戚雪也回头询问地盯着他,但阿巳好像真就是随口那么一诌,摇头道:“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戚雪跟着他离开了那个摊位后,忍不住撵上去拉住他的手腕,追问道:“你在‘问路’是吗?要等到一个正确的回答?她应该说什么才是正确的?”
阿巳被她拉住后步履就放慢了,耸肩调侃道:“我怎么知道。”
“你都不知道那怎么问的出正确答案呢?”戚雪有些着急。
阿巳慢条斯理用那只空余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听到了自然会知道的。”
戚雪从他脸上看出了点高深莫测的意味,一时间没跟上,直到男人走出去五尺多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仰着头眨着眼,“那我们接下来问谁?”
阿巳却是笑而不语,并未再答。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好似真的只是在闲逛了,既没再问谁见没见过神仙,也没再问些别的神叨叨的问题。
日落时分,街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踏上归途。
戚雪跟着阿巳回到客栈里,刚一进门,她便脸色微变,着急去了茅房。
从第一夜陷入梦魇被‘他’纠缠开始,到现在戚雪都是惴惴不安的,惟恐自己有了身孕,万劫不复。此时汹涌而来的癸水,算是给她暂时吞了颗定心丸,不管后头怎样,至少现在,还未铸成大错。
戚雪连日来被吊着的心脏稍稍松了些许,她将自己收拾干净后,正要去找小二再要间厢房,忽地又顿住了脚步,显得犹豫。
虽然现在身上有葵水,但谁能知道那等荒诞到不讲道理的鬼梦会不会遵循这些。都已经在寻求解决办法的路上了,能少节外生枝的话,还是尽量少碰些运气吧。
想到这,戚雪抿着唇,找小二要了床被褥,又蹑手蹑脚去到了阿巳的房门口。
“嗯?何事?”房门被她敲开,阿巳眼角噙着淡淡温和笑意盯着她,和她手中的行囊。
都已经打定了主意,戚雪便也不忸怩绕弯子了,直言道:“……那个,阿巳公子,你房里能不能让我打个地铺。”

阿巳微微扬眉,就这么一个表情,戚雪觉得他本就是猜到自己会来找他。
仿佛受到了鼓励,戚雪接着祈求道:“帮帮我,可以吗,你好人就做到底吧,你放心,这事我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绝不损了公子清誉。昨晚我试过了,在你身边,哪怕只是睡在床边上,都能起到作用。”
戚雪观察着阿巳的每一个神情,发现他的注意力似乎有些没在这,视线往她身上转了一遭,像在找什么。
她奇怪的跟着往自己身上看,然后便见他鼻子微不可察耸动了一下。
戚雪明白过来,有些窘迫解释道:“血气?你鼻子真灵,这都能闻到。是癸水。”
“癸水?”阿巳挑起眉,显然没明白。
“就……寻常女子过了及笄之年,每月便都会有此一遭,这代表着身体康健,易于生养子嗣。”戚雪硬着头皮将话说完了,她觉得这事即便不是大夫,正常来说男子家中母亲或姊妹多少都会透传些,该不是那般不好理解。
但阿巳的表情却是并未缓解,戚雪有种错觉,他并非不知道这事,只是落在她身上显得稀奇了。
“怎么这样看着我。”这种错觉让戚雪越发摸不着头绪。
“没事。”阿巳恢复了正常,扬扬眉稍若无其事掩盖了方才的失态,“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要睡在我床下?”他歪了歪脑袋,“进来吧。”
他如此好说话,戚雪自然是乐见其成,二话不说钻了进来,“谢谢公子!”
屋子里点着油灯,但光线自然不比白日,整个屋子都笼罩在昏黄的暧昧的颜色中。
戚雪进门后搓了搓手指,告诉自己非常时期,事急从权。是她求着人家帮忙的,她自己最不该故作姿态扭捏着。
她麻利抖开了被褥,一边跟他闲谈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还未请教,阿巳公子是哪里人氏?”
“远得很,你约莫没听过。”阿巳环着手臂靠在床架边上,“天寒地冻的,癸水越发畏寒,怎么能叫姑娘家睡地上呢。”
戚雪蹲在地上看他,“不妨事的,小民一个,没那么娇。况且这本就是我求的你,找到那位高人之前,或许不止这一天的,已经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了,怎好意思再拖累你睡地上。”
戚雪说得诚恳,阿巳反倒哈哈一笑:“谁跟你说我要睡地上了,你可真会想。”
他笑了两声后重新收拾了表情,大手冲她往床上摆了摆,好言道:“行了,你去里面。”
他说这话时候的嗓音显得温软,戚雪心知这是在安抚自己,但这事可不能含糊,正要说话反驳,便听阿巳又温和道:“去吧,我给你挡着,谁也进不来。”
戚雪盯着他,觉得此时说这话时候的阿巳,可靠又体贴。她眨了眨眼,再多的道理于此刻而言都显得累赘,接受了他的好意:“谢谢你。”
阿巳眯着眼点头:“客气。”
除了此前的梦,戚雪是头一次实打实的与男子同床。
虽然两条被褥,两个枕头,且事出有因。但她到底忐忑,板板正正,一丝不苟的躺着。
阿巳倒是几乎没受什么影响,没过多久便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秋夜该是寒凉的,戚雪闭着眼,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身边好像躺了个火炉,那热乎劲仿佛能穿透被褥,传到她身上来。
但她知道,其实阿巳睡得并没有很贴近,就是她自己心里紧张所致。
有这样一具身体挡在外面,戚雪紧张之余,又觉心安,‘那一位’不会入梦,她今夜又能睡个好觉了。
戚雪这般想着,思绪逐渐变得沉重,缓缓睡去之后,还是做了个不太舒服的梦。
梦里整座山都着了火,将云都烧透了,热得她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仿佛快要被吸进肺里的灼热气息给烫伤,无论如何跑,都逃离不了那座火焰山。
然后混沌的思绪汇聚成一条猩红的,遮天蔽日的巨物。
火焰为鳞,炎阳为目,一声巨大的呼啸,山火更盛,吞没了整个世界。
戚雪猛地被惊醒,浑身都是热汗,跟从温泉里捞出来似的。
外头的天已经亮了,阿巳被她的动静吵醒,半眯着惺忪的睡眼,“怎么了?”
“没事,抱歉,吵醒你了。”戚雪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大惊小怪打扰到他休息,只是原本以为这一夜不会发梦来着,没成想给汗成这样。
阿巳仍以思量的目光睨着她,戚雪实在热得慌,扯着领子笑了笑道:“时间还早,你再休息会吧,我先去让小二弄点吃的。”
太阳照常升起,没多久外头街道上便热闹了起来。
阿巳起床后便没再提早上的事了,戚雪很快便也将这小事抛诸脑后。
但阿巳在客栈里惬意极了,一点没有打算上路的样子,戚雪是抛下家里一庄子伙计出来救命的,自然是比不得他坐得住,但又不好跟他说自己先回去,等出发了再叫她。
俩人就这么一直耗着,到了下午,阿巳终于是伸了个懒腰:“走吧,再出去转转。”
“好。”戚雪蹭的一下跟着起身。
还和昨天一样,阿巳慢悠悠转去了人最热闹的街道,看了好几家铺子后,挑了个最顺眼的,跟老板闲聊了两句之后,又问出了同样的话:“你知道哪里有神仙吗?”
对面的摊主是个卖糖人的老伯,一看便是脾气不好,眉头一蹙皱纹便夹得更深了:“你买不买?不买让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戚雪被赶走后觉得这样不行,想着之前阿巳说过她也算‘天赋异禀’了,这种玄乎的事情,谁说的好。
她想了想,趁着阿巳在前头没注意,自己走到一个包子铺前,道:“老板娘,你知道哪有神仙吗?”
这话问出口来,戚雪自己心里也打鼓,只见对面的中年妇人愣愣盯着她,又做思索状,眼珠子转来转去,戚雪心中一喜,心想莫非有门。
然后老板娘伸出几根手指头晃了晃,“这是几?”
“……”把她当疯子了吗。
“抱歉。”戚雪悻悻一笑,赶紧走了。
阿巳抱着手臂在一边等她,见人一副吃了闭门羹的模样,唇角噙着淡笑,视线追随她由远及近。
戚雪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腿,“那什么,我想着试试看也没坏处。你能不能跟我讲讲清楚,到底是想问什么,又是问谁呢?有没有一个规则或是范围,总不能是碰见个人瞧着顺眼吧?”
“不然呢。”阿巳哈啥一笑,见她这表情可爱,笑纹更深,复又换了种更通俗的说法:“找一个有感觉的人,你觉得他能给你答案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戚雪认真睁着眼,也想学些门道。
阿巳没解释,只神秘笑道:“等出现了你自会知晓。”
【作者有话说】
没看懂的宝莫慌,都是伏笔,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都会有的!!等我慢慢讲哈哈哈
第19章
问神仙
◎强烈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日,戚雪都跟他待在这旬阳城中,白日闲逛问路,晚上安安分分在他旁边借宿。
起初戚雪心中着急,看谁都觉得有那么点意思,逮着人就想问上一句,眼看着就快成那条街上的疯婆子了,她才悻悻收敛些。
这么些天下来,当她意识到急也没用,最开始的焦虑便也被冲淡了几分。
立冬这日起了风,寒气一下便重了起来。
戚雪往城中的成衣铺子去转了圈,想着买上两身冬装和斗篷,给阿巳也带上一件。虽然他嘴上老说是她救了闻香镇,但戚雪自己心里清楚,若无阿巳,他们只有等死的份。
戚雪瞧上了一件藏青色的外袍,托店家的儿子帮着试了试,觉得比较合适,当即便付了钱。小伙子麻溜帮她包好,一边说着冬装沉,问了戚雪落脚的客栈,一会给她送上门去。
“那就多谢小哥了。”
戚雪笑着,目光随处多看了几眼,最后落到了店家手上正在缝制的一条灰色的兔毛围脖上。
店家是个腿脚不大方便的中年妇人,见她喜欢,和蔼笑着,拿起来给她看:“就快做好了。”
“老板娘手艺真好。”戚雪夸着,“多少钱?”
“十个铜板。”
“行,那我要了。”戚雪将东西递给她,准备收最后的针脚。
“姑娘样貌生得俊秀,听口音好像也是本地人氏?我在这城里开了几十年的店了,姑娘还是第一次来。”
老板娘笑眯眯的,一边穿着线一边跟她闲聊。
戚雪坐在她身边,“也算是吧,我住在大寒山上,偶尔才下山一趟。”
“大寒山呀,那可是个好地方。”
老板娘的目光慈善和蔼,眸中总是带着笑意,戚雪觉得被她注视非常舒适,那双眼里除了温和似乎还有些想要说出口的倾诉,看着像一个睿智又有故事的人。
像是知道很多,见过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戚雪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围脖做好之后便准备离开了,想起了老板娘刚才的眼神,却又无端停了下来。
“嗯?怎么了姑娘,还有别的要看看的?”老板娘见她回头有些意外。
总觉她的眼神好像有话要对自己说。戚雪觉得这想法奇怪,但萍水相逢的,能有什么话。
她笑着摇摇头,再转身跨过门槛的时候又再次顿住脚步。
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起来阿巳说过的话。
“老板娘,倒是真还有件事。”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着道:“姑娘请讲。”
戚雪盯着她的眼睛,试探道:“你知道哪里有神仙吗?”
屋外一阵北风卷起满地落叶,萧萧瑟瑟的,来往的行人都步履匆匆,好似之后这间铺面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老板娘微微一愣,顿了好一会都没答上话。但戚雪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她不愿放弃,安静期待她的回应。
“姑娘若是有什么过不去的烦心事,”老板娘思虑再三,关切瞧着她,“……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你试试。”
“什么?”原本以为无望的戚雪又重燃希望。
“今天正好是十五。城东第三条小巷里,有棵很大的腊梅花树,每月十五,太阳下山的傍晚,可能会有个算命的老神仙路过那,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他呀,一次只算三卦,但你要是想在旬阳城中寻他,那是找不见踪迹的,只有去那等。”
虽然戚雪自己也并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这已经是她连日来问到的最好的回答了。
“知道了,谢谢老板娘!”戚雪眼里放光,跟她道谢后立刻便转身要冲出门去,下一眼便瞧见了环臂靠在门边的男人。
阿巳也不知是来了多久了,噙着淡淡笑意,那眼神看不出的滋味,落在戚雪身上。
“你也是来找老板娘的?”看见他,戚雪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人了。
阿巳伸手出去接住盘旋的风再让他们穿过手指,懒洋洋道:“原来等的就是这场风啊。”
二人找到老板娘说的那处腊梅树的时候,天色还算早。
戚雪心里激动,话也多些:“阿巳,你这个找神仙的门道,为什么是找神仙,不是其他什么?”
阿巳个高,脑袋没动,只转了转眼皮看戚雪:“祸无出处请金鼎,迷无头绪问神仙。”

这话戚雪没听过,只能单从字面意思理解,阿巳上下打量着她,玩味道:“这法子会的不用教,要教的就学不会。果然身上有妖印的,都不是一般人。”
戚雪脸上一点轻松的笑被他这么一提醒,生生憋了回去。
“……我会死吗?”她抿了抿唇角,又忍不住寻求安慰。
阿巳扬起眉,略作思考:“要不下次再有机会碰上,梦里你跟他好好聊聊,问问他想要什么?”
戚雪哑然打了个哆嗦,“还是别再有这个机会了,我害怕都来不及。”
阿巳耸耸肩,不置可否,打趣道:“万一是什么宿世的桃花债呢,还不完就生生死死纠缠到底。”
他的语调拉长,明显在调侃,但戚雪只听见了纠缠到底。她满脑子都是隔壁村沉塘献祭给河神的姑娘的惨状,浑身发麻说不出话。
阿巳勾唇笑了笑,“别这么紧张。”
戚雪看向他,原以为他会说些安慰的话来,但他却只是神情懒散看向前方的腊梅树,目光好像飘在很远的地方,似笑非笑说:“命运之所以为命运,便是早已注定,人力无可更改,最后一定会按着既定的轨迹去到终点。”
这一瞬间,戚雪觉得阿巳像一个历尽时间轮转的长者,沉淀了数不尽看不清的情绪,心境远超于常人。
但他明明也不过二十来岁。
她来不及细想细问,恰好此时又再起了一阵冷风,戚雪冷得缩了缩脖子,便在此时的枯叶沙沙声中,听见了另一阵清脆的摇铃声。
那铃铛是系在竹篙上的,顶端还挂了只酒葫芦,被一只枯槁的手握着,明明行走的速度不快,但没眨几下眼便觉得已经很靠近了。
那人瞧着仙风道骨,戚雪眼前一亮,早日找到那高人,她便能早日摆脱那邪祟的纠缠,赶紧殷切迎上前去:“老先生!”
第20章
启程
◎“是不是忽然发现我很迷人。”◎
那老者转过来的眼珠显得浑浊无神,脸对着她,但目光并未聚焦,看着像是有什么眼疾。
“老先生,冒昧打搅了,小女戚雪,听人指点说您这能算卦?”
那老者缓缓答道:“每日三卦。”
那声音显得有气无力,戚雪心里莫名爬上一股怪异的感觉,有些不太确定回头看了眼阿巳。
他跟戚雪对视瞥了一眼,但她并未看出那一眼是个什么意思,便接着道:“三卦我都要了。”
老者摆着手,“只剩一卦了。”
戚雪只能道:“一卦便一卦吧。”
那老者的眼珠仔细看似乎已经有些斑驳的硬化了,朝她缓慢道:“问吧。”
“诶,好。”戚雪定了定心神,让出位置来准备请阿巳上前。
阿巳却并未配合,反倒是歪了歪脑袋,不解盯着她。
“你,”戚雪顿了顿,有些傻眼,但看他的样子是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不确定道:“我来吗?我该怎么问,你教教我。”
阿巳无所谓道:“随便,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戚雪语塞,此前从未碰见过此等随性之人,生意人惯守的是一诺千金的本分,对他这种关键时刻不着调的作风非常不习惯。
她指望不上阿巳,又看了眼等待的老伯:“老先生,你是旬阳人士吗?今日这一卦算完,明日可还能去哪寻你?”
“姑娘若不算卦,老朽便失陪了。”他磨搓着手中的竹篙,眼看就就要走,戚雪赶紧将人拦住:“老先生留步!”
她挡在他前面,有些着急,朝阿巳投去求助的目光:“你别玩了,帮帮我吧,要是这一卦问错了,难道等下个月再来吗?”
阿巳盯着戚雪,很快柔和了神情,拍了拍她的脑袋,很轻的一下,像是安慰,“路是你找出来的,就只能由你发问,我不能干扰你。好好想想,问不出来也没事,太过在意反而影响本心。”
竟是有如此门道。
“好吧。”戚雪抿了抿唇,冲他点头,想了想道:“老先生,我想寻人,但不知其音讯,能否指点一二?”
那老者怪异看了她一眼,戚雪心里发紧,大气都不敢作一声。
“姑娘,我只会算卦,不会找人。你还是让开吧,再晚,老朽回家的时辰就晚了。”他言罢便又拄着竹篙离开了。
“诶老先生!”戚雪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像是亲手搞砸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又急又慌,想要补救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无论她如何追喊,那老先生到底是没再为她停留。戚雪也心知,勉强不来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就给这么断了,戚雪一个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低落,几乎没怎么吭声。
入夜之后,阿巳点着油灯坐在床头看书。
戚雪在桌边呆愣坐了许久,到底是不甘心,思来想去,试探着问他道:“能告诉我吗,正确的做法?”
这些日子二人虽是同床,但都是和衣而眠的,今日他恰巧穿了件月白的浅色外衫,白日里瞧着还好,在这种昏黄的光线下,乍一看有几分像寝衣。
阿巳闻言瞥过来一眼,油灯将他的下巴衬得纤细,将手臂枕在脑后,舒服地靠了下去,“没有一定正确的做法,也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那、”戚雪一句话被哽在嗓子里,“又是靠所谓感觉?”
“那是自然。”阿巳笑了笑,“世间万物何其变化多端,怎会有所谓的标准答案,你去问不同的事,面对不同的人,脑子里出现的一霎那的灵光便会不同,没有道理,便也自然没法解释,更别提传授给谁。”
戚雪盯着他看了一会,阿巳也不躲避,处之泰然承接着她的凝视,微微扬起眉毛:“是不是忽然发现,我很迷人。”
戚雪礼貌笑笑说:“在你说出这句话之前,神秘感有,迷人待定。但这句话后,神秘感*也破了。”
“啧,不诚恳。”阿巳将书往床头柜边放下,眯着眼看似准备休息了。
戚雪知道他在假寐,顿了一会后将话题拉回了正题上:“那……我今天没问出来,之后该怎么办,再等一月的话会不会拖得太久了。”
“没必要,这又不是什么科举考试,落了榜春闱再来,缘分呐,只有一次。”阿巳闭着眼,轻松打了个哈欠,“早些休息,明日出发。”
戚雪心中一喜,想来多半是他有什么独门的秘技是没有告诉她的,即便是问不到路,也有法子对付。
这般想着戚雪的心里也就安定下来几分,没再打搅他,吹灯歇息。
结果第二日一早,他再次带她骑上黑马出城之时,在戚雪满怀期待之中,又从怀里摸了条绸带出来,抖落抖落系在了她眼前。
戚雪:“……”这就是他的法子?
“你……”她一把扯下眼罩,回头对上了阿巳的眼睛。
他那双眼又大又亮,距离一近连睫毛都看得清楚,冲戚雪微微扬眉以示询问。
这一刻她醒悟过来,从始至终都是自己求着人帮忙,该担心他失去耐心弃她不管才是,说穿了,帮她是他心肠好,不是人家的义务,她不该仗着他好说话,反倒责难人家些什么。
“这……这能行吗?”戚雪还是心里没底。
“怎么不能行。”阿巳心大得很,不以为然,打马慢慢往前晃悠,“反正我那师伯一年到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惜得跟人打交道,他说问路招儿不灵的也用不着去找他。我原本想着先找‘神仙’问个大方向,但既然没缘分,也不打紧,该找着的自然能找着,该找不着的,你想天法设地法也没用。”
“原来那是你的师伯。”戚雪看着他说。
“嘘。”阿巳忽然用食指抵住唇,“听,起风了。”
“起风。”戚雪不明所以,人一茫然反应就慢,任他重新将绸带系在了她眼上。
黑暗笼罩了戚雪的世界,她听见耳边一声醇厚嘹亮的嗓音,充斥着少年人该有的意气风发,然后黑马开始快速驰骋,风抚摸过她的发梢和脸颊。
戚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跟着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漫无目的驰骋在天地间,甚至不知要去向何方,便这么跟他走了。
也是由于没有方向,全靠她这一手虚无缥缈的‘感觉’,最终能不能达成目的暂且不论,日落之前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都该烧高香了。
戚雪的眼睛一直被蒙着,路都是阿巳在看的,原本她以为他多少是有些底的,明明午饭时候她还特意叮嘱过,差不多时辰了就注意咱们得找地方过夜。
他那时信誓旦旦不以为意:“这个还用说。”
仿佛在怀疑他的智力,戚雪便也就没太关注这事。
结果直到感觉周围明显有入夜的寒凉了,她摸索着扯下眼罩,眼前是黑漆漆的大山野林,连月光都不怎么能照进来的那种。
“这、这、这是哪?”戚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隐约好像还听见林子里若有似无的野狼嚎叫声。
“我怎么知道,你指的路。”阿巳嘴里叼着根草,含糊道。
戚雪不可置信回头盯着他,那眼神与在看疯子无异。
第21章
你心疼我
◎“不如过来抱抱我。”◎
“哥,但我眼睛被蒙上了只有你看得见,你怎么任我往这种深山老林指呢?”戚雪声音都在打颤了,无法理解怎会有人能做出这种事来。
“就是看不见才准,我若加以干扰,那不就找不到地方了嘛。”阿巳将草梗吐出来,歪着脑袋对她灵魂发问:“你是要客栈还是要找到人?”
“……”戚雪被他这股无赖的淡定气质彻底打败:“要找到人。”
“那不就得了。”他哈哈一笑,“没事,别着急,衣裳这么厚实,找个山洞凑合一晚就是。”
戚雪觉得阿巳能养成这股永远心宽淡定的做派,多少跟他的好运气有关,起初她还在想他天真,这种黑灯瞎火的时候,一个能抵御野兽,能容身避寒的山洞,不是那般想找便能好找到的。
但他打着马慢悠悠转了没多久,就找到了。
一个地势偏高,洞口长草,里面却全是大石,干燥又暖和的山洞。
仿佛早就给他俩准备好了一样。
戚雪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生火的时候盯着他看了许久:“能问你个问题吗?”
阿巳坐在石头上,一边挺着腰活动着筋骨,“问。”
“你今年多大了?”
“你看着呢?”阿巳扬眉看她。
“我有时候觉得你就是跟我一般年纪,有时候像个小孩。但更多时候,觉得你神秘得有些像个活了很久的长者。”
篝火烧得木柴发出响声,阿巳的眸光被照得温和,他笑吟吟的:“那你心里觉得,哪个更准确些?”
戚雪:“我不知道,哪个都能形容你,但好像又哪个都不够准确,你是个神秘又复杂的人。”
阿巳眼角的笑意更深:“不神秘,这恰恰说明,你正在更加的了解我。”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不喜欢给人准确的答案。”
戚雪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睛盯着他:“比如刚才我想知道的其实是你的具体年龄。”

阿巳神情未变,温和散漫道:“其实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我不知道具体的生辰年月,约莫,也就是与你相仿吧。”
火光跳跃着,戚雪盯着他的脸上看,就是现在这种表情。倦懒的,从容的,有种高不可侵却又洗尽铅华的淡然。
她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只是谦虚藏锋罢了。”
这个夸奖似乎让阿巳很是受用,唇角翘起得意极了:“是吗,你是这样想的。”
篝火熄灭后还冒着缕缕白烟,戚雪裹着披风在阿巳身边睡了一宿,虽然夜晚寒凉,但阿巳的身体就好似一个火炉,靠近旁边便能有暖意。
以致于第二日清早她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跟他紧紧贴着,小腿和脑袋都偎在他身上取暖。
戚雪的气血足得脸颊一片红润,惊觉自己太不成体统,赶紧趁阿巳还没醒的时候将自己远离了几分。
她揉着脑袋,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此前是为了避祸,声称只睡在床前便好,结果没几日就这般钻人怀里去了,实在有伤风化。
还好他不知道。
没多久阿巳也醒了,懒散地伸着懒腰,手臂向后撑起看着她:“你起这么早?烤的什么这么香。”
“昨日在城里带的干粮,还好准备了,不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可真是好饿肚子。”戚雪将烤热的面饼翻了个面,又盯了眼他被自己睡皱了的胸前的衣襟,“你这个什么‘炎阳之体’到底是个什么讲究?怎么跟个炉子似的能发温的,冬日正好,那夏天里怎么办,不会热得慌吗?”
阿巳起身往她这边走,一边张口就来:“夏天我都不穿衣服打赤膊上街。”
“真的?”戚雪瞪起眼睛。
“当然假的,这都信。”阿巳邪邪笑着,呲着一口白牙往外走。
“你上哪去?”戚雪脑袋跟着他由左至右。
“找条河洗漱,怎能就这么邋遢着对待姑娘的好意馈赠。”他三两步轻巧从岩洞坡绕了下去,很快就没了踪影,也不知听见她的声音没有:“左手边不到一里地有条小溪!”
没多久,阿巳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瞧着神清气爽,怀里还抱着一兜果子。
“你上哪摘的?”那果子红彤彤的,一看就很甜,上面还挂着晨露的水汽,一股脑转交到了戚雪怀里,她忙不迭接住。
“你指的那条小溪边。”阿巳倒果子的时候离得近,抬头说完这句话才往后撤了些,盘坐在了篝火边上。
二人安静的吃着烤饼和果子,戚雪忍不住瞧着阿巳的侧颜,这个少年有着很凌厉的骨相和眉眼,察觉到她的注视,歪着脑袋瞧她。
戚雪慢慢嚼着果子,“阿巳,你之前说你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不清楚自己的生辰年月,那你一直是这样一个人游走江湖?”
“要说生辰,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阿巳啃着饼,微妙笑着摇了摇手指,“大寒。我是寒节诞生的,每年的大寒,便能算作是生辰了。”
“那你的父母……”这话刚一出口戚雪便住了嘴,意识到很可能会提及他的一些不太幸运的往事。
阿巳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有些隐秘的高兴:“你的眼神好像在说,你心疼我。”
“是啊,心疼你,多给你点果子吃。”戚雪笑着将红果兜过去。
阿巳笑眯眯躲开了,低头看着她:“此情此景,吃果子,那你还不如来过来抱抱我。”
戚雪心里一软,将果子放在一旁,上身倾过去将人抱住。
原本是个安慰的怀抱,但阿巳太高了,即便是坐下来,上肢也要高出戚雪许多,他圈住她,将脑袋伏低埋在了她肩上,戚雪伸出去的手便只能低位穿过腋下将他环住。
阿巳身上很暖和,还有股淡淡的香气,有些熟悉,闻着莫名让戚雪有些浑身发软。
“你身上好香,是什么气味?”她有些困顿的眯着眼,心里觉得这个怀抱差不多该松开了,但身体却懒懒的不想动。
“好闻吗。”在戚雪看不见的背后,阿巳的眼睛里闪烁着琥珀一般的暗光,他笑着收紧了些手臂,“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可能只有你闻到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风卷枯叶的沙沙声让戚雪的意识清醒过来,她方才意识到居然把人抱了这么长时间,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松手,摸着腿清了清嗓子。
“那个,吃完了我们收拾收拾该上路了。”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冷气扑面而来。
戚雪缩在阿巳身前,他又再蒙上了她的眼睛,戚雪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虽然我确实想找到人吧……但是咱们的干粮也就只够吃这么一两日的,傍晚之前,还是得找个有人气儿的地方落脚吧。”
阿巳笑了笑,“知道了。”
接下来便又是长达几个时辰的问路。
起初阿巳的声音还显得懒散悠闲,后来慢慢的也不知是不是累了,听着有些正经严肃,戚雪开始没太上心,直到后来察觉到每次她说出方向之后,他应声的间隔越来越长,戚雪这才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你怎么听起来有些凝重的样子。”戚雪摸着眼罩,“我能摘下来看看吗?”
然后眼前的绸布便被他取了下来。
长时间没见光,戚雪的眼前有些不太适应,但面前被环绕在水间的城池太过瑰丽震撼,很快便攫住了她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座看起来铜墙铁壁的城池,高耸密集的屋檐层峦起伏,被高高承托在水中央,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是孤立无援,还是高不可攀。
“这是……”戚雪也算是学乖了,阿巳跟她一样是没有方向乱转,他也不可能知道她把他俩指挥着走到哪来了。
戚雪没问完,这次阿巳却是主动告诉了她:“不管重复多少次,最后你都会指回这个地方来。”
她有些不明白他的凝重从何而来,“也没有船,水面上走不了,应该也不算数吧?要不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阿巳轻笑了一声,但眼里完全看不见笑意,戚雪莫名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阴恻恻的,与他对视也跟着有些忐忑。
他说:“既然三番五次被指过来,那这便是你心中真正想来之处,避开也无用,命运终会将你牵引回来。”
这是戚雪第二次从阿巳口中听见命运二字,他说这话时候便有股难言的信服力。
不过须臾,他便又恢复了散漫的神色,吹着口哨一夹马腹,“走吧,是祸躲不过,咱们去会会它。”
【作者有话说】
抛开处心积虑来骗媳妇,阿巳还是很温柔风趣的对吧对吧(其实占有欲强疯批阴晴不定骨子里蔫儿吧坏)
第22章
本事
◎“你还害怕?”◎
越往前头的水岸边靠近,便越是觉得天色昏暗了下来,直到真正停在水边,天色都是一片透着晚霞的乌紫色了。
戚雪怔怔瞧着天空:“这会儿的时辰,应该刚过晌午不久吧,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说不出的诡异妖冶。
戚雪回头期望阿巳能给她答案:“真的要去吗?可是没有船,我们怎么到对岸去?”
阿巳察觉到她的紧张,拍了拍戚雪的手背,“既到此处,必有摆渡人。”
他说的没错,他们绕了没多久,便见水边停着一艘小船,上面站着两个姿态笔挺的婢女,一看便有名门望族家仆的风范。
——也不像什么阳间该有的气色。
戚雪有些瘆得慌,搓着手臂,回头问阿巳:“她们……”
“嗯?”阿巳眼都没眨:“没你好看。”
戚雪:“我说她们是什么人!”
“噢,”阿巳又道:“没你厉害。”
他这副浑然没把对方看在眼里的模样,虽然贱嗖嗖的,但某种程度上也像是十拿九稳,让戚雪少许安心下来一些。
行至跟前,船头婢女目不斜视冷声问话:“二位客人,因何而来。”
这种时候戚雪自然是不会作声的,只听阿巳道:“误入。”
女婢道:“铸剑城,无人能误入。”
阿巳淡道:“那是前人本事不到家。”
他说这话竟理所当然,口吻稍显傲慢。
婢女转动脖子看过来,戚雪后背冒出一身冷汗,正常人转头都是先动眼珠,一般眼珠能挪动的范围内,不太会辛苦脖子去转太难受的大角度。
但这两个看起来规矩森严的婢女,她们的眼珠好像不会动。
这种细节处的诡异,往往最是恐怖。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戚雪觉得她们的珠子好像是在盯着她看。
她攥紧手掌,指甲掐得掌心发疼。虽然知道自己和阿巳骑在一匹马上,她在前他在后,必定是她直面目光。
但无端就是觉得阴恻恻,瘆得慌。
婢女盯着戚雪看了一会,又道:“铸剑城多年不迎新客,今日城主福至心灵,遣我等候在此处,是为相迎贵宾。”
阿巳反问:“何为贵宾?”
婢女也不是好脾气,淡道:“城主想迎之人。”
戚雪听出阿巳此时心情应是不佳,许是计划被这平白出现的水中城耽误的缘故。到底是她把二人给指到这来的,又本来就是为了她才走的这一趟远门,这种时候戚雪自是不能眼看着阿巳跟人对峙口角自己躲在一旁不出声。
她清了清嗓子想打个圆场:“二位姑娘,我们确实是误入此地,寻不到出去的路,要按你说的,或许指不定是你们城主引我们至此,要不带我们去见见?”
说完这话戚雪自己都愣了愣,又有些后怕看了眼远处水中那巍峨高耸的城池。
虽然是迷路至此,虽然她也并不确定进去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好像潜意识里,就已经是这样决定的了。
话音一落戚雪便回头看阿巳,却发现他也在盯着自己看。
他的瞳色被晚霞渲染得瑰丽,但那个眼神太复杂,戚雪看不懂。
不对吗?她用口型问他。
阿巳说话之前,婢女就已经回答了她:“姑娘说得有理,请上船吧,铸剑城欢迎有缘人的到来。”
她们做出了相迎的手势,戚雪又再回头看阿巳,总觉得他这个表情代表她的言行与他心中所想不符,难免有些忐忑摸不着头脑:“去不去?”
“去。”阿巳对戚雪咧开温和的笑,“本来也没有别的招,只能去。”
这艘船在岸边看着不大,真上去了却是宽敞极了,连那匹大黑马都能在容纳在船尾。
两个婢女一左一右划着桨,戚雪注意到水面的波纹,按她们划船的频率,游船应该是到不了这个速度的。
这许多细节都透着诡异,还包括这看起来就邪门的天空的颜色,她不敢去深想,只挪动着屁股,往阿巳边上又贴近了些。
不知是男人都胆大还是徒他胆大,四平八稳盘膝坐着,双臂环胸,眼睛往戚雪身上扫了一眼:“你还害怕?”
“我、”戚雪一时语塞,“我也是个姑娘家,怎么不能害怕了。”
阿巳扬眉:“我以为你梦里连大妖都见过,应当胆气十足。那你说说,是梦中他让你害怕些,还是此刻更害怕些?”
戚雪抿唇艰难道:“这不一样,没法比。”

“哦,那看来还是‘他’更让你恐惧些。”阿巳重新看向前方,有些语意不明。
这片水域看着宽阔,但行船速度快,没多久便靠岸了。
戚雪一脚下船,踩上那赤色土壤的时候微微一愣,明明外头已是寒冬季节,怎么这里的地面竟像被三伏盛夏暴晒过一般,透过鞋底传来都是温热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进入到这铸剑城内,就好像进到了夏天的温度,连风都是温热的。
这时候戚雪才反应过来刚才第一眼瞧见那两个婢女时候的另一种诡异感来自于什么,她们的衣裳都是轻便的夏装,与她和阿巳都反了季节,好似来自另一个地方。
这种不可以常理解释的怪事,戚雪身上因为燥热出了汗,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发寒,边将冬装的外衣解下来,一边靠近阿巳拉他放慢脚步,想离那两个婢女远一些,小声道:“你刚刚那个表情,是不是因为觉得我们不该来这里?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阿巳也将外衣脱了捞在臂弯里,浑不在意道:“为何不该?”
“铸剑城啊,听都没听过有这么个地方,气候又这般反常,你没看见刚才那天色吗?”戚雪越想越觉得蹊跷,忽地攥住他:“你说过我的感觉很有灵性,怎么办,我现在觉得……”
阿巳盯着她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佻扬着眉,很快就加入了她:“有什么感觉?”
“这座城……”戚雪放任心里那无限窜出的想象画面,“会不会是引诱活人投身剑炉……”我越想越害怕,“对了,刚才在岸边我隐约看见,这座城最中间最高的,就是剑炉!我们要不还是走吧。”
阿巳憋着表情,看看她,又看看前头宽敞平坦道路上行走的两个婢女。
“走哪去。”他有些被戚雪逗笑了。
“就、坐船走?没准再绕绕我们能绕出去呢。”戚雪没有阿巳的胆气,也不太敢在这种邪门的地方多停留。
阿巳并没有轻易被她拉走,拉着戚雪的胳膊固定好,那眼神就像在看个害怕的小孩子:“这是你选的地方,不管你现在这一刻是怎么想的,但归根结底,不弄明白这里隐藏的玄机,我们就走不了。”
“而且,放心吧,就凭他们。”阿巳指了指他自己和戚雪,然后眯着眼晃动食指否定:“消受不起。”
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总是很具有说服力,好像一切尽在掌控,能叫人卸下担忧,相信他。
很快,婢女将二人带到了阁楼上的房间。
“铸剑城非寻常外人可以进入,每逢有外宾至,都需在剑阁中小住三日,沐浴焚香,方得剑神允许,进入主城。”婢女面无表情站在门口,那双眼睛盯在戚雪身上,让她浑身发毛。
戚雪攥紧了阿巳的衣服。
这一路戚雪有甚至有过怀疑的念头,事情是不是真的像阿巳口中所说的那般没有转机,真的就只能听他的进到这城中来,会不会将她带来这里才是他处心积虑获得她信任的真正目的。
但这些所有的胡思乱想,最终又都被她给按了下去。
在明府的时候戚雪就曾有过类似的怀疑,但最后证实就是她多心了,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了他。
第一次是谨慎是情有可原,但做人不能一而再的如此。
“她们是不是锁门了?”戚雪被关门声给唤回思绪,赶紧冲上前去贴着门缝看了眼,竟真是被从外面上了锁,“姑娘!为何要把我们关起来?”
她拍门喊着,阿巳却是并不着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大咧咧往藤椅上一躺,似是骑马累了,拿胳膊枕着头,慢慢打了个哈欠:“她们不是说了,得要在这住上三日,三天后不开门再拍不迟。”
不多时阿巳就在藤椅上打盹睡着了,或许这就是打小安稳度日与四海为家者的区别,戚雪或许一辈子也学不来阿巳这种任何情况都随遇而安能吃能睡的本事。
她坐立难安,绕着这阁楼转了一圈,这里视野颇高,窗户也多,不同的窗子能瞧见城中不同的建筑,其中最惹眼的便是那座外表漆黑的剑炉。
黑压压的,在已经快要昏暗下去的天色下,像个蛰伏的怪物。
戚雪打了个冷战,将窗户全都关上。
最后一扇窗阖上后,屋里瞬间黑了下去,戚雪也没想到会这般暗,但方才记得桌上油灯和火折子的位置,离得不远,想着索性也就摸黑过去了。
一转身,冷不防与人撞了个满怀。
戚雪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老大,过快的心跳好半晌才看清楚是阿巳站在后面。
“你醒了,怎么不吭声啊,吓我一跳。”她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阿巳轻轻笑着,他的声音和皮相一般好,朗笑时候清澈似少年,正经时候像能安抚人心的兄长,此刻在密闭的空间里听着,那刚刚睡醒的倦懒,又有些像个温存的浪子。
“放轻松。”他顺手吹亮了桌上的火折子,“既来之则安之。”
第23章
你面子大
◎“有没有可能是他面子大。”◎
油灯照亮了阿巳的侧脸,戚雪忽然觉得这屋子之前给她带来的诡异感就这么被扫空了。
“还好有你在。”戚雪有感而发,将另外几盏灯也点亮,让屋子里看起来亮堂些,“刚刚你睡觉的时候我看了下,这间阁楼挺大的,后面还有浴房,里头有流水池,是干净的。”
他们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冬装,戚雪都热出了一身汗,想来阿巳这种体热的男子更不用说了。
二人一前一后将自己收拾干净,这微微燥热的温度也有好处,阿巳出来的时候,戚雪坐在床榻上,披散的头发都已经快晾干了。
油灯的光影轻轻摇晃着,戚雪目光从阿巳的身上转到了自己双足上,白里带粉,脚趾交叠踩着自己,忘了着袜。
她有些局促扯了东西来遮,之前几日的同床共枕都是衣着完好,姑娘家的身体,尤其是脚这种平日不外露的地方,被外男瞧见显得轻浮。
戚雪出声解释道:“抱歉,一时忘了。”
“忘了什么?”但他好像压根没注意到,面色平静走过来,坐在床沿边上。
阿巳想来是畏热的,只穿了件单衣,行走间能隐约看到勾勒出的骨架轮廓和胸膛,他浑不在意坐在戚雪身边,一双足就那么四平八稳踩在地上,丝毫没有避嫌的意识。
“……没什么。”他没看见她自是不会再提,眼睛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人往床内侧缩了些。
“你要喝点水吗。”阿巳忽然看着戚雪说道。
她并不渴,有些茫然摇头,就见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他说:“那咬着嘴皮做什么,一会扯破了。”
这话说出来戚雪才意识到,瞬间将嘴角松开。
不怪今日紧张,到底是未婚未嫁的孤男寡女,他刚刚走过来的样子,随性到就和丈夫无异了。
戚雪清了清嗓子,丢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又往里缩了些将自己靠着,用别的话题引开自己的注意力:“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阿巳扬起眉梢:“你上次这么一本正经的发问,问的是生辰。这次别问些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了,显得我的回答很敷衍。”
他都这么说了,戚雪自然不会客气:“其实我老早就想问了。”只是之前的交谈间发现他是个喜欢打太极顾左右而言他的随意性子,问也问不到一个准话。
阿巳换了个方向面向她,作了个请的手势。
“之前在明府里,为什么我披上那块狐狸皮,事情就直接了了。”戚雪满脸求知盯着他,“之前死了那么多人,我还以为要化解那场劫难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虽然路上我确实受了些惊吓,但现在再回想起来,也不过都是我自己吓自己,最终有效的部分,其实就只有那么一件事。”
她就是见阿巳一脸被问住了的样子才多解释了几句,但解释完了他好像还在措辞。
少年双臂环胸将自己前后晃着,在思考怎么说显得不敷衍,“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你厉害。”
“……”戚雪心下叹了口气,挠了挠头,换了个问法:“也就是说如果换做别人,就没有效果了?那我那天晚上隐约好像有将一只小狐狸树葬,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何梦中会那样做,但是不是……是不是阴差阳错的,算是所谓的超度了?”
“换个人自然不行。”阿巳先挑了容易回答的,“超度没那么容易的。它这充其量算是给你个面子,挪个窝。”
戚雪惊讶的眼睛都大了,“真的吗,我这么大面子?”
她思来想去,肚子里反倒冒出了更多的问题无从解答,突然得知自己真的天赋异禀,心中多少有些得意和高兴,但高兴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整个人停住,想到了更有可能的原因。
阿巳观察着她快速由喜转衰的情绪,眯着眼,就见面前的人傻傻的抬起手,指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我觉得,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他面子大。”
阿巳愣了愣,唇角没压住,笑了起来。
他尝试着说话,但还是想先笑,戚雪越发的不明所以:“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吗,是你说的,这是个大妖。”
“嗯,确实大。”阿巳一面点着头表示赞同,一面满眼笑盈盈盯着她,“好了傻姑娘,别想这么多,早些歇息吧。”
吹灯之后,周围的一切归于安静。
原本睡在阿巳身边就像个暖炉,本来这么些日戚雪都习惯了,但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铸剑城中温度高,夜半我闭着眼口干舌燥的发梦,梦到久旱不雨,满地龟裂的荒地,耳边充斥的好像都是火焰燃烧的声音。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烧,烧出了这般剧烈的声响。
梦中戚雪回头一看,还是那条遮天蔽日的异兽,扬起燃烧的双翼,盘踞占领了整片被烧红的天空。
她太热了,被渴醒了。
周围还是漆黑一片,戚雪从床上慢慢坐起身,摸着自己的额头。
这次虽然没有满头是汗,但体温挺烫的,跟发烧似的。
——或者可能她本来就真的在发烧,所以才会燥热发梦?
阿巳还在睡着,戚雪不想吵醒他,但实在渴得厉害,轻手轻脚摸索下了床,摸黑去找桌上的水壶。
温凉的水入喉,带走了些许燥热,戚雪仰着头又再喝了一口,正要回去之时,忽地听见耳畔遥遥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叫声。
一瞬间从脚底麻到了天灵盖,这黑夜之中任何突来的动静都能将人吓到,戚雪缩着肩膀一动不动仔细听着。
‘啊——啊——’
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阵阵传入她耳中,戚雪打翻了水壶,几乎是同时跟着一起尖叫起来。
“阿巳!”她冲向床边,被吓得花容失色,床上的人已经被她吵醒了,起身的同时,戚雪已经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你怎么了?”阿巳没防备被戚雪这一熊扑又给倒了回去,他接住了她,戚雪却像个没头苍蝇一般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浑身僵硬攥着他的衣裳不知该往哪里躲。
那叫声太痛苦了,戚雪活了这般岁数从未听过这么惨的嚎叫声,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哭喊着:“是谁!她在叫,啊——救命!!”
黑夜中戚雪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觉得那女人就趴在自己耳边嚎叫,她沉浸在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无法自拔,眼泪不受控制飞了满脸。
“戚雪!!”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听见了阿巳的声音。
戚雪哭得呼吸困难,视线好半天才终于聚焦看清眼前,是阿巳焦急的脸。他已经把灯点亮了,她眼里全是泪,烛光都涣散成了光圈,重叠在一起。
戚雪仍未摆脱那让人肝胆俱裂的尖叫声,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摇头,想捂住耳朵,但实则脑袋已经都被双手挤得快要裂开了。
“你听见什么了?看着我,看着我戚雪!”阿巳根本唤不回她的理智,一双大手将她控制着,强迫她面对自己。
戚雪眼前是阿巳放大的眉眼,他离得很近,让她满眼都只看得见他的脸,戚雪怔怔盯着他:“我好难受,我听不见、好吵、她好惨,她很痛苦——”
戚雪根本不知道自己发出声音没有,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她太难受了,难受到想挣脱开阿巳的束缚,摆脱他的控制。
高度紧绷的精神与情绪让戚雪的体力快速消耗,她虚脱般倒在阿巳怀里,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未恢复正常,但耳畔那尖叫声总算是消退了。
此时外面的天都快亮了。
戚雪感觉脸颊被阿巳拍了拍,涣散的视线好不容易才聚焦到他脸上来。
“现在觉得好些了吗?”阿巳用手在她眼前晃着,“能认得出我是谁?”
戚雪点点头,感觉自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把气力都给耗完了。
“你到底听见什么了?”阿巳凝重又不解地盯着她,戚雪的表情瞬间变得错愕,努力发出了一点虚弱的声音:“你没有听见吗?尖叫声,好大。”
她瞪大了眼睛,阿巳沉默了片刻后:“倒是听见了,不过全是你叫的。”

“……”戚雪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自己撑起来了一些,心跳快若擂鼓,一种很恐怖的念头涌上来,如果这真的是某种预兆,那得是在怎么样极端的痛苦之下,她才会叫成那般凄惨。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惊恐,阿巳轻拍着戚雪的脑*袋:“不要胡思乱想,停下。”
她盯着阿巳,颤巍巍祈求道:“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
他没作声,戚雪猜到他又要告诉她这是命运选择的地方,没法逃避,但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我没法听你的,我一定要离开这。”
戚雪推开他,踉跄着爬起身,想去将门闯开。
别说她现在虚弱得不像话,即便是全盛状态,怕也是奈何不了这扇门的。
戚雪使劲全身力气,它纹丝不动,看起来就不像是寻常的锁,只怕又是什么不干净的玩意。
她不死心,又去推窗户。
外头离地面少说三四十余仗,墙壁光溜,摔下去非死即伤。
戚雪是真给昨晚上吓着了,竟是动了跳下去的念头,四处寻找着周围有没有可能借力的地方。
阿巳一直静静跟在她身后,这个时候才终于上前来将她控制住,戚雪被他反身压在窗台边上,还想挣扎,阿巳便更往前压得紧实了一分:“好了,乖一点。”
戚雪的脸被他捧着动不了,在阿巳眼中看见了坚定:“我也不想在这浪费时间,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走下去是唯一的解法,不要怕,我陪着你呢。”
那股不安的,怀疑的,以恶意揣测的念头,再次爬上她的心头。
戚雪被他挤在自己的胸膛和窗台之间,深深凝视着这双眼睛:“我可以相信你吗。”
第24章
鬼神
◎含入v公告◎
“当然。”阿巳也不知是否听懂其中深意,他笑了笑,“你这辈子都可以相信我。”
戚雪的情绪慢慢被他安抚下来。
原本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事已至此,她只能带着期望相信他。
晌午时分,窗户外头传来些微动静,戚雪原本呆坐着,惊觉赶紧冲过去看了眼。
是上方的吊篮被绳子慢慢放下来,送来了吃食和酒水。
阿巳胆大,戚雪不敢靠近他敢,取了食盒还要反身探出去仰望一眼,然后缩回来耸耸肩:“装神弄鬼的,看不见人。”
他将酒菜摆在桌上,冲她招手:“看起来还不错。”
戚雪没什么胃口,还是勉强吃了点,就这般度日如年的又挨到了傍晚时分。
晚霞再次撒满铸剑城的天空,夜晚到来之后,她缩在床角里根本不敢入睡。
阿巳还在窗边抱臂往外看着,他来回走了两三扇窗,戚雪知道他是在观察入夜后的情形,想找出问题所在。
他看了一会后关上窗,戚雪目光跟随着他慢慢走过来,在床上一声不吭,活脱就像一个受过惊吓的小孩子。
阿巳见她这般模样,勾了勾唇角,膝行上前来,盘坐在了她正面前。
他个子大腿也长,这般怼在面前,将戚雪整个人都能挡死。
“我今晚不睡觉,就守着你。”阿巳挺着胸膛,伸手在戚雪头顶上揉了两下,“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有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闹事。”
他的手又大又热乎,此刻落在头上满是安慰,戚雪心中自是感激的,抿了抿唇:“欠你的怕是要还不完了。”
阿巳哈哈一笑:“下一句是不是要接以身相许了。”
戚雪苦笑着道:“那也得有命活下去才行。”
真是命途多舛的一岁,前头的妖印都还没着落,现在又身陷这么个鬼地方,“我这些大难若能得不死,后头肯定是洪福齐天吧。”
阿巳点头笑着:“我也这么觉得。”
夜色逐渐深沉下来。
前半夜相安无事,到了后半夜,戚雪已然没了最开始的姿势,疲惫歪靠着墙壁,正发着呆,忽地耳边掠过一丝异响。
她风声鹤唳般弹坐起来,动作太大,惹得阿巳脖子往后仰了仰,眯眼看她:“又来了?”
“是。”戚雪点头,紧张咽着喉咙,眼睛转了转,却发现今日的哀嚎没有昨日那般剧烈了,“她……她好像在哭,是个女人,好像很难受。”
这种声音仍然让她毛骨悚然好似身临其境,戚雪缩成了一团,神情恐惧,面前的阿巳便将她捞起来,忽然往前贴近了些。
他几乎是完全覆盖在了她身上,脑袋探过来,与戚雪的耳朵贴在了一起。
脸侧满是阿巳温热的皮肤体温,他仔细听着,戚雪不知他这种耳贴耳的做法能不能听见什么,缩在那也不敢动弹。
“还有声音吗?”阿巳问。
“有的,她叫得好惨。”戚雪开始发抖,不太坚定的意志力开始被动摇,仿佛能感同身受那种痛苦,她再次开始挣扎,立刻就被阿巳按住:“嘘。”
他的手按着戚雪的另一只耳,其他的感官便都被放大,他问:“她有没有说些什么?有没有想让你传达的东西?好好听,别管她的情绪,让她叫,跟你没关系,你只管听内容。”
戚雪的注意力断断续续,在阿巳的声音和那女人的嚎叫中来回牵扯,“她、她……她没,”
“没说话?”阿巳蹙眉,“那就让她滚。”
戚雪茫然看着他,阿巳接着引导:“你的耐心是有限的,有事说事,没工夫听她鬼叫。扰人清梦,你该生气。”
那股缠在她精神上的感同身受,就这么被生生撕扯开了,她不再共情她的痛苦,变成了一个听见哀嚎的旁观者。
戚雪的眼神从恐惧慢慢找回清明,盯着阿巳的眼睛,眨了眨,听见他强势说:“听我的,叫她滚。”
戚雪当然不知道怎么才能叫她滚,但还是本能反应跟着点头,重复着:“听你的。”
阿巳:“让她滚。”
戚雪:“让她滚。”
然后耳畔那些尖锐的声音,竟然真的就这般停息了下来。
戚雪不可思议的睁大眼,伸手想去摸自己耳朵,摸到的是阿巳温热的手背。
“你……”她直勾勾盯着他,内心说不出的震撼,“这是何缘故?”
阿巳的一双眼睛透着点点火光,似乎这事对他而言不过尔尔,挽着唇稀松平常道:“世间精怪有那么点道行能影响活人的法子拢共也就那么几种,且大多都与心境有关。”
戚雪觉得他说得不对,像在他们闻香镇里作恶杀人的狐狸胎,那便是实打实的要人性命,和引诱威吓都无关,根本不是所谓心境便能揭过的。
无论他嘴上如何谦虚,必定不是人人都能像他这般轻巧,三言两语将那邪祟逼退。
经过这么一遭,戚雪本以为就该安然无恙了,安心在阿巳身边睡去。
不曾想,竟还有后招。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入v啦,明天的更新挪到晚上第12章
点噢~
猜到了吗,阿巳就是梦中的男主,也是那个王爷,处心积虑来骗媳妇,为的就是获取信任把她骗回当年。
这对男女主人设我琢磨了很久很久,阿巳会成为我写过的城府最深最会骗人最温柔最腹黑的男一号(当然也是最后追妻火葬场哭得最大声的一个哈哈哈)
大家等我慢慢娓娓道来,明天见!
第25章
‘他’来了
◎强逼入梦中◎
到了第三日晚上,她又做梦了。
戚雪素来梦多,但从前几十年梦到的大多是些没什么连贯性的零散场景,自从睡在阿巳身边之后,发梦的频率倒是小了,但却总是跟些灼烧炙热的火焰有关。
梦中又是那座火焰山,有硕大的怪物叫嚣的声音,那条遮天蔽日的大火蛇在疯狂追逐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快得像一丛闪烁的白光,四处逃窜却又无处遁形,最终还是被熊熊火焰包围,困在中央,孤立无援,瑟瑟嚎叫。
戚雪的心脏莫名跟着被一道揪紧。
下一瞬,巨大的火焰凝聚成了能流动的形状,那是一条烈焰巨蛇,与对面浑身乍起白光的异物对峙。
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梦中的一切也逐渐被这光圈吞没。
戚雪紧蹙着眉头,无意识的嘤咛出声。
阿巳听见动静睁了眼,四周一片漆黑,他却丝毫不受影响,撑起半边身子,凝视观察着旁边戚雪的脸。
戚雪的呼吸急促,面相不稳,一看便是被噩梦缠住了。
他没有着急叫她,手指在她脖颈间探了探,却根本无法窥探到什么。这具身体就像一座铜墙铁壁,即便在主人意识不清的时候也仍然无懈可击,找不到一点薄弱的地方能够一探天机。
阿巳神情晦涩难猜,那般深沉凝视着熟睡的戚雪。
在他身边,竟也还能发梦。
就该早些将她带上南北山。原本只是想让找寻的路程看起来真实些,不成想,生出了这么一场节外枝。
阿巳嘴唇动了动,伸手轻拍她的脸颊,“戚雪。”
但戚雪睡得很深,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意思,阿巳便捏住她的下颌晃了下,“戚雪。”
冷不防她睁了眼,呼吸急促着,目光空洞,俨然一副灵台尚未苏醒清明的模样。
阿巳没再叫她,只盯着她慢慢自己爬了起来,也不打扰,观察着她的意图。
戚雪的动作很慢,阿巳跟在她后面,见人摸索着慢慢走到了窗边,似乎是在左右辨认着方向。
然后她慢吞吞转向了右边的窗户。
阿巳的目光跟随着她从自己身前经过,然后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戚雪还是没有醒,仍在继续向前走着,手臂也就自然往后抬起,直到绷紧无法再往前,就这么被阿巳牵住了。
戚雪又试了几次,每次都被反向拉回来,而那个牵住她的力量却纹丝不动,好似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嗯……啊……”她开始呓语,似是着急,想挣脱,但却又表达不清楚。

“你要去那边干什么。”阿巳的眼睛再黑暗中反着幽幽的光,用最温和柔软的声音引诱她。
梦中的戚雪仿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给钉在了原地,感觉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距离,焦急万分,努力向前伸着手。
阿巳拖了她足足十余息之久,才等到了时机成熟,目光锁定住了面前的窗户。
他一个箭步向前,将其一掌重重砸开。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那一瞬间窗外破开的气浪,连风都要退避三分。
戚雪也在此刻被彻底惊醒。
她被这陡然的声响吓得不轻,意识清醒过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映在夜窗中的背影。她知道那是阿巳,并不害怕,正想开口叫他,下一瞬他正好回头了。
那一眼的眼神让戚雪有些失语,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但就是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
“你……”戚雪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整理半晌才理顺:“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阿巳扬起眉,那个表情又回到了戚雪所熟悉的状态,他吊儿郎当地笑:“你问我啊?你要不要看看你离床有多远。”
她停顿片刻,脸色都变了些:“我难道是梦游了?”
“应该不会冤枉你。”阿巳比划了一下她和床之间的距离,他微妙笑着,玩笑之后若无其事问道:“倒不如说说,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梦到……”戚雪下意识就要说,很快又噤声看了他一眼,阿巳显然捕捉到了她的心虚,挑眉道:“要瞒我?”
“没有,不是。”戚雪急忙解释。
阿巳环住手臂,打量着她。
戚雪知道阿巳十分聪明,反应也快,原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情,遮遮掩掩反而生嫌隙误会,坦然道:“不是诚心瞒你,之前第一天睡你旁边的时候也有做梦,但已经不是之前那入梦轻薄、不是之前那个大妖入梦了,所以我也没有当回事。”
阿巳似乎对她梦的内容非常感兴趣,“是吗,那说来听听。”
“是……嗯,其实我也看不太清楚,大约好像是很大的火,很热的地方,但那些火有形状,好像活物一样,在追捕另一个有形状的光束。”戚雪一边说着自己都觉得天方夜谭难以理解,但那画面未曾见过的人着实很难想象出来。
她搓着手指琢磨着该如何形容得更具体些:“有些像捕猎,一追一逃,但却是火追光……我的意思是,像一条火做的大蛇,在追光一样的兔子。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戚雪小心翼翼瞧了眼阿巳。
他目光深沉盯着她,忽地扯起一个堪称阴森的弧度:“光一样的兔子?”
戚雪被那一瞬间意味不明的目光给吓着了,但定睛一看却又好像是她眼花。反倒被他的反问弄得有些不确定了:“也像猫?记不太清了,总之很亮堂,闪闪发光的。梦中我还想救它来着,那么大的火蛇,我竟也不知道害怕,果真是梦。”
阿巳不说话了,戚雪觉得他今天晚上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清了清嗓子试探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原是如此,怪不得会将你吸引至此地。”阿巳仿佛终于弄明白了其中关窍,唇边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的是我们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我‘问路’会反复问到这个铸剑城来?”无疑这也是戚雪相当想知道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上前几步到了他身前。
阿巳按住她的肩膀,挪了个身位将戚雪换到了前面,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还有正前方那座高耸的,黑铁怪物一般,庞大的铸剑炉。
戚雪后背没由来的开始发麻,不想这样直矗矗面对黑暗,本能想要缩回去。
阿巳轻声说:“看到了吗?这座剑炉,刚才若非我拦着,你恐怕已经在睡梦中翻窗坠楼而亡。”
她整个人僵住了,联想到之前那些凄厉的尖叫,仿佛被活生生炼化的痛苦。巨大的恐惧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
然后阿巳冷静说出了另一句让戚雪窒息的话:
“这座炉子,想要你的骨血。”
戚雪惊恐回头,对上他黑沉沉的视线。
“所以,千万不要自己靠近这座剑炉,切记切记。”他认真叮嘱着,自从认识这个男人以来,戚雪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如此凝重的神情。
“好,我记住了。”她被他的神色感染,也同样凝重的点头。
第三日清晨,婢女按照约定前来打开了房门:“二位客人,这几日休息的可好?”
她们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戚雪还未说话,阿巳已然先一步冷声道:“不要再卖关子了,我的耐心有限,现在带我去见你们城主。”
那声音很冷淡,戚雪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冷眼睨着那一双婢女,戚雪印象中的阿巳喜欢耍些嘴皮子捉弄人,许是因为他大部分时候对她都是挂着和善的笑意,是以她才会觉得,他现在的气势,有些咄咄逼人。
戚雪静静望向他,分明刚进来的时候,他还是一副随遇而安的闲散模样。
戚雪不知道阿巳有没有感觉到她的目光,但他一直没有看自己,那张侧脸的下颌冷硬,他眯着眼道:“给你们城主传个话,有所求,有所图,一次性说清楚。莫要再装神弄鬼,明日天亮之时,我要离开这个地方,这是我给他,最后的期限。”
戚雪觉得如今他们算是受制于人的情况下他强势得有些过头了,她心里没底,手心全是汗,眼珠在阿巳和对面的婢女之间来回转着。
两边就这般沉默对峙着,戚雪能感受到阿巳身上那股强烈的,不可动摇的气势,以致于这般情形下,她感觉两头为难,甚至不敢去劝他收敛些。
因为她知道,他这个时候不会听她的。
最终那两个婢女败下阵来,沉默半晌后低头:“请跟我来。”
从阁楼下去之后便是环绕层叠的楼梯了。
阿巳一路都没再说话,戚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这一连串的反应真的有些反常。
那剑炉中的妖祟,竟是恐怖至此吗,能让阿巳如此警惕。
戚雪想了想,还是加快脚步追到他身边,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
阿巳偏头看她。
他看向戚雪的时候,眼神总是没有攻击性的,她习惯了这种被他泡在温水中的感觉,刚才的紧张也冲淡了些:“阿巳,你怎么好像看起来怪怪的?那个剑炉中的妖祟,真的很难缠吗?”
“是。”他点头,仍然深沉注视着她,“我会尽快带你离开这里。是我大意,才让你误入此地,但是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戚雪与他对视着,眨了眨眼。
她该感激的,但他说这话的这一瞬间,却有另一种难以明言的,微妙的感觉,让戚雪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般简单。
她的直觉告诉我,阿巳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你在想什么。”阿巳的眼睛好像要探入人心底,戚雪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抿了抿嘴角:“我不想死。”
阿巳放心下来,揉了揉戚雪的后脑,释然一笑:“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没多久,婢女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恢弘宽大的宫殿之前。
红毯从殿中蔓延出来,流淌过阶梯,一直铺到人的脚下,鲜红得有些刺眼。
“城主有请。”婢女停在了殿外,俯身以手臂将二人请入。
大殿里弥漫着厚重的铁锈味,一进门戚雪就被熏得蹙起了眉。
十几层台阶之上,一个看不清样貌的高大人影站在那,双手附在背后,腰背也没有挺直,虽然瞧不清面相,但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愁云惨淡的气息。
那男人回了头,目光在戚雪和阿巳之间扫了扫,似乎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在等的究竟是何人。
“铸剑城的剑炉之火熄灭了整整二十四年,已经有二十四年,没能铸造出一柄带有灵气的神剑了……”
他看起来好像精神上有些不大正常,见着两个陌生人,开口便是如此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怪话。
那男人瞪着眼珠从上面小跑着下来,刚才离得远没注意到,等人到了跟前戚雪才看清,他的胡子头发好像邋遢了许久都没清洗过了,结成了一缕缕和污垢黏在一起,脸色也是蜡黄,虽然衣着华丽,但整个人看起来便是疯疯癫癫的。
戚雪没忍住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藏在阿巳身后。
那城主围在二人周围来回绕了两圈,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点着手指,又风风火火跑回了台阶上,不知从哪小心翼翼端出来了一碗什么东西。
似乎里面装的是水,他端得十分小心。等他重新靠近过来的时候戚雪脸色都变了,那是一碗乌红色的血。
“别怕姑娘,别怕。”城主脸色怪异地安慰戚雪,“我等了你二十四年了,不不不,是‘它’等了你二十四年,你终于来了。”
戚雪浑身都麻了,怎么又是冲她来的。戚雪脸色难看的向阿巳求助,他扬着眉,十分自然地一步挡住了她,散漫问:“‘它’是谁?”
那城主好像这个时候才看见阿巳似的,眼珠子慢慢转到他身上,思考着他刚刚问的话,“它……它……”然后他一边摇头,一边畏惧的缩了缩肩膀。
阿巳凝视着他,挺拔的个头往前逼了一步:“我们是一起来的,你又如何一眼判定,是她,而不是我呢。”
他的声音带着引诱,像是在诱导他思考,从而说出自己想要听到的答案。
“是……”城主原本的思路变得不坚定起来,开始来回在二人的脸上逡巡,“因为……因为你们感受到了召唤……”
阿巳的神情松下来,扬着一边眉:“是谁不重要。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戚雪的视线重新从阿巳脸上转向那个城主。
他显然是被扰了心智,频繁地低头看自己手上那碗血,用力想着,但就是想不起来原本的目的,让他本来显得疯癫的模样现在看起来有些痴傻。
“说。”阿巳催促着,目光盯在那碗血上,“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城主挠着脑袋,仿佛是终于想起来了些:“噢,这个,我们铸剑城二十四年没有铸造出有灵性的神剑了,是因为,二十四年前,‘它’来了,然后……然后压制住了我们的剑灵……”
“这个,喂给剑灵,就能恢复元气!”城主说话断断续续的,但不影响大致的理解,他猛地将碗端到面前:“没人能靠近剑炉,你去喂,才有用。”
虽然阿巳挡住了戚雪,虽然她看不见这个城主的脸,但此刻戚雪仍然觉得,他这句话就是对自己说的。
戚雪忍不住咽了咽喉咙:“这是什么血?”
需要以血祭剑的,那个所谓的‘剑灵’,能是什么正经的好玩意?
她不禁回忆起剑阁那夜,被那撕心裂肺的嚎叫支配时候的痛苦,像极了活人被投进烈火之中焚烧,发出的凄厉至极的声音。
戚雪被自己吓得一激灵,浑身冒冷汗,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鹿血!”城主大叫着。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已经先入为主,根本信不起来。
“不重要。”阿巳淡声打断了这对话,毫不避讳,伸手将碗夺了过来,“这事,我来办。”
离开这座大殿之后,戚雪默默跟在阿巳身侧往前走着,视线仍然忍不住的往他手上看。
那只碗通体瓷白,猩红的液体在里面轻轻荡漾着,她甚至觉得那血可能还是温热的,是刚刚从一条性命中淌出来的。
这种念想盘踞脑中挥之不去,越是害怕,它的存在感便越强,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自己便能散热,灼得戚雪思绪混乱。
“戚雪。”阿巳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戚雪回神,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
“你的表情。”阿巳斜眼睨着她,还有心思调侃,“其实可以不用这般视死如归。”
戚雪心想不然还能笑出来吗。
“这个……”她小心看了眼那只碗,阿巳行云流水将它挽到了身后,避开了戚雪的视线,动作之快,她都担心他会不会泼到自己手上。
但阿巳的手很稳,意外并未发生。
“行了,你就在这等我。”他笑了笑,带着戚雪一起停下了脚步,“我去会会这个东西。”
他将东西两个字咬得很重,让这个笑看起来有些意味深长,根本看不清他眼中潜藏的真正的情绪。

戚雪思来想去,还是在他转身之前将人叫住:“要不然还是我跟你一同去吧?”
“怎么,一个人害怕?”阿巳放慢脚步,却并未停下,只回头瞧了她一眼。
“也不全是害怕……”戚雪跟着他往前追了几步,“就……我始终觉得,那个城主说的话,他说是冲我来的,或许真的只有我去才能奏效呢?”
他仍未停下脚步,戚雪只好一把将他的小臂拉住:“而且最重要的是,若真是我命里该有,我不想连累你。”
阿巳意外地扬着眉眼,似乎在反复斟酌着这句话,然后忽然笑了笑:“碰上我,才是你命里该有的。至于其他的这些,”他摇了摇手指,“都不重要。”
戚雪觉得他这话一语双关,但还没来得及再多思考,阿巳就已经拍了拍她的手背,拿下来后自个吹着口哨走了:“放心在这等我吧,一定带你好好的离开这。”
那座巨大高耸的剑炉一片漆黑,照上去的天光都好像被这深沉的黑色给吞噬殆尽,光是看着都能叫人生畏。
通往剑炉的铁门前站着几个看守的铁衣卫,整个人包裹在铁衣之下,只剩一双眼睛转过来,看见阿巳手上那碗血后,用透着诡异感的沙哑嗓音道:“剑炉被‘它’掌控之后,便无人能靠近,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最后都会反向走出来,无法抵达剑炉里面。”
铁卫将门打开:“有缘人,希望你能成功,为我们伟大的剑灵,带去反抗的力量。”
铁门之后的热风吹拂着灌进袖口,将衣袂吹起,风中带着陈旧的铁锈味,阿巳在这般诡异阴森的场景中,冷淡着脸色,根本就没听那铁卫说了些什么,只深深凝视着面前的剑炉。
仿佛穿透了所有的障碍,凝视着藏在里面的东西,
抬步向前走去。
他一路畅通无阻进到了空无一人的剑炉中。
熄灭多年的火炉上蒙着尘,进到最深处的铸剑台上,阿巳站在边缘之上,来回踱步,往下审视着。
他像一个危险蛰伏的猎手,来回摸索确定着猎物的位置。
那碗血的腥气散开,炉中开始发出女人幽怨的鸣音,迫切的,渴求的,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看到了食物,疯狂的想要得到它。
凄厉的尖叫开始回荡在封闭的空间里,如果戚雪在场,势必会被这极端又剧烈的情绪勾起那天晚上惨痛的回忆。
但这‘剑灵’的声音却丝毫无法对阿巳造成影响。
他慢慢在台上游走着,仿佛中间不是堆满灰烬的铸剑台,而是一汪水面,能看透隐藏其中的东西。
阿巳的目光扫过每一处,他看见了那被压制二十四年未曾进食的恶灵,像饥饿的困兽,跟着他游在这剑台边缘,祈求能得到施舍。
但却没看见他想找的东西。
阿巳琥珀色的眼珠反着暗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想了想,将目光转到了那碗血上。
他划破了自己的指腹,鲜红的血液滴进碗中,然后阿巳抬手将碗慢慢倾斜,一点点浇在了铸剑台中。
冰凉的台石发出呲呲的响声,白烟往外直冒,仿佛被烧到滚烫的热锅见了水,一碗血很快就融进了台石的缝隙中。
下方游走的剑灵发出了更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没等来食物,却等来了劈头盖脸的一碗岩浆,将它烫得神魂俱灭,很快就没了动静。
血越渗越深,直到最深处。
与此同时,坐在剑阁下的戚雪猛地一阵心跳骤停,心脏说不出的悸动颤抖,一阵阵发慌。
这突来的身体抱恙太剧烈,她眼前都快花了,赶紧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戚雪捶着心口的手才慢慢停下,随着那激烈的窒息感一点点褪去,她才重新找回了知觉,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牵引力,无端让她看向了那座漆黑的剑炉。
戚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就是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令她牵挂的东西。
她想去看看,她得去看看。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戚雪自己都觉得费解。但身体好像越过了混沌的思绪,脑子还未理出个所以然来,脚下就已经下意识往那边走了几步。
她被这股强烈的感觉支撑着,没走多远,半道上碰见了回来的阿巳。
他见戚雪出现在这条通往剑炉的必经之路上,扬眉问:“这是去哪。”
“我……”戚雪觉得有些难以解释,并未直接回答,“你回来了,顺利吗?”
“还不清楚,我准备再去见一面那个城主。”阿巳盯着她,嗓音温和着,又再问:“戚雪,你是想去剑炉吗。”
莫名的她有些不敢承认。
戚雪的眼神闪躲了一分,阿巳沉默了片刻后,反倒是忽然松弛下来,散漫问:“不信我?”
“当然不是。”戚雪向他解释,“就是刚才忽然有一股非常强烈的直觉,就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在召唤我,你能明白我说的这种感觉吗?你之前可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我已经说过了,是‘它’想要你的骨血。”阿巳凝视着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既然你又再问了第二遍,便是证明,你不信我。”
虽然他在笑,但戚雪察觉到阿巳有些不高兴了。
毫无疑问,他是不想让她接近这座剑炉的,但这背后的真实原因究竟为何,不得而知。
二人就这般对视着,到底是多年的生意人,戚雪率先道:“我当然是信你的,不然也不会这般毫无保留跟着你出来寻人求解了,况且我能信的人也就只有你。只是这个感觉来的太蹊跷了,我才想着,会不会就像上次在明府里一样的情况……”
戚雪的声音停在了阿巳认输的手势上,他无奈笑了笑:“想去就去吧,我不拦你。”
她能感觉到,此刻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停顿的时间,是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但那股剧烈的牵引力仍然在牵扯着戚雪的注意力,到最后,仍是她自己的感觉占了上风,抬步往前走了,一边向他保证道:“我就远远看上一眼,很快就回来。”
阿巳真的没再拦她,他默默回头,盯着戚雪的背影,神情说不出的阴晦。
越靠近剑炉,戚雪心中那股牵绊就越是明显,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前面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守门的铁衣卫了,戚雪却忽然觉得眼皮一阵沉重,头重脚轻,竟是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她险些一头栽倒,赶紧就近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这种汹涌而来的昏睡感忽然让戚雪意识到了是‘他’在作祟,她这些日子是待在阿巳身边太安全,也太安逸了,完全没料到会给‘他’可乘之机。
戚雪赶紧调头想回去找阿巳,但已经来不及了,眼皮克制不住的沉重,根本就抵挡不住,近乎晕厥的靠着树慢慢滑到了地上。
她的梦展开的毫无预兆,眼前是大片的花白的光晕,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人重重扑倒在了一处倾斜的坡子之上。
戚雪下意识想跑,但压在身上的力量重得像有千斤之力,任她如何挣扎也是纹丝不动,他紧扣着她的手掌,来势汹汹:“别这么激动,放轻松,你能承受的。”
光晕已经消散成了星夜,甚至还有点点落英飘散着,戚雪被压在铺了绒毯的拱桥前,严丝合缝地接吻,带着明显惩罚情绪的吻。
她慌乱的想躲,连带着唇角下巴都是湿润的,立刻就被一只温烫的大手握住了脖子,他掌控着她的下颌,令她不能再动弹,只能接受愈发粗鲁的搅弄。
第26章
梦魇
◎命中注定◎
意识在窒息的热吻中渐渐模糊,戚雪喉间发出嘤咛,双手都被固定着,只觉得脖子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换了位置,夜风能吹拂过她的胸口了,她浑身战栗着睁大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过程。
心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着,每一下都如擂鼓,重重震撼灵魂。
她张嘴无声呜咽。
每到这个时候戚雪就根本无法保持理智,巨大的恐惧包裹着,她害怕与这具身体的任何接触,但偏偏又根本无处可避,要以最大的程度幅度接触。
他喟叹的低吟在耳畔沉沉浮浮,似鬼魅耳语,戚雪的颈侧被一口湿热坚硬的牙给咬住,他不轻不重咬着,呼吸渐浓,也同样沉浸在极致的快乐中。
不期然后腰被强横的力道提起,整个人翻了过来,乖顺趴在拱桥之上。
那桥的弧度不算大,上面铺平的木板被垫上绒毯之后便已经没有太多的存在感了,戚雪侧脸被压在毯子上,根本说不清楚后面是个怎样不自然的跪态,
她的意识涣散着,手臂往前爬着,苍白的指节攀在绒毯外的木板上,颤抖着试图用力,也是在这个时候,戚雪恍惚看见了手腕下那枚被压住的印记,在颤巍巍亮着暗光。
另一只宽厚温烫的手掌覆盖上来,轻易就盖住她的手,穿过她的指缝,将其包裹着捉了回去。
“没有用的。”他忽然咬住她的耳朵,戚雪整个人都在发颤,听他嗓音低沉难以辨认,像是来自遥远的天外,“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躲不掉的。”
混沌的意识被搅碎在天与地的晃动中,戚雪满头大汗,久久无法从梦魇中挣脱。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猛地惊醒,浑身还在发软,梦中那些粘腻的湿润的感觉完完整整带回了现实世界,她的身体被翻来覆去碾压得连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弹一下。
戚雪呆怔地盯着上方慢慢呼吸,外头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亮着温和的油灯。
阿巳发现她醒了,坐到床边准备来探她的额头,戚雪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在看见阿巳的这一瞬间爆发,猛地起身一头抱住他,顾不上其他所有的什么男女授受不清,用自己仅有不多的力气往他怀里挤。
阿巳张开宽大的手臂接纳了她,搂着她蜷缩的膝弯,任她紧紧攀在他身上发抖。
“我又做梦了。”戚雪颤抖着嗓子沙哑。
慢慢轻抚脑后头发的手停顿了片刻,阿巳说:“刚才吗?怪不得你晕在树下叫不醒。”
“他说要一直纠缠我,我该怎么办。”戚雪额头抵在阿巳胸膛上,看着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怕,明日天亮,我就带你出去。”阿巳微微挽着唇,掌心在她头发上揉了揉,“早日找到我师伯,也免得日长梦多你胡思乱想。”
戚雪像是又重新找到了希望,抬头凝望着他:“我们能走了?”
阿巳安慰一笑:“所以今日早点休息吧,我守着你,在我身边不会再有任何鬼魅能靠近你。”
这一夜她注定是难眠的。
身上那粘腻的感觉挥之不去,躺在床上闭上眼便觉得那种被狠狠贯穿的记忆烙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循环着。
戚雪看不清‘他’的脸,便会无限将恐惧放大,幻想成各种阴森可怖的面孔,最后变成了曾经梦到过的那张眼中有人类情绪的狐狸的脸。
就这样一夜煎熬,终于天亮。
她的精神不大好,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起床简单梳洗后,阿巳眼瞧着她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便让戚雪在房中休息,他要再去一趟剑炉,完事后回来接她一起离开。
戚雪听到这话的时候心中隐隐是有些忐忑的,之前只以为守住夜晚便好,不曾想白天都能如此强行将她逼进梦中。
这么说来根本就是离开阿巳身边就危险。
“我跟你一起去吧要不。”戚雪拉住他的衣角,阿巳见她害怕,柔和了神情,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你就在屋里歇着,看你虚的,别跟着跑了。”
阿巳走了之后,戚雪在屋里头昏脑胀,思绪乱如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听见窗外似乎有些异响,起身看了眼,竟又是从那剑炉方向传来的。
就这么一眼,戚雪整个人都怔住了。那剑炉原本漆黑的外壳变得通红,诡异得就好像烧着了一样。
为什么心口这么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她求救。
这种莫名的牵绊让戚雪鬼使神差般往剑炉的方向赶去。
她心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半路上忽然看见天空云层火烧一般的红,连带着空气的温度都跟着上涨了不少。
这情形太过反常,戚雪的腿都有些迈不开步子了。

就在这时,剑炉方向猛地传来异动,戚雪是个长在小镇上的普通百姓,生平从未见过一个如此硕大的剑炉,发出震颤的低鸣,就这么眼睁睁出现裂纹,像一幅被撕裂的画卷,分崩离析。
她下意识就想跑,但又立马意识到阿巳说过他要去剑炉。
脚步生生顿住,就是这么犹豫的不过半刻的呼吸,戚雪感觉整个地面都开始颤抖。
巨大的铸剑城就像水面被搅碎的幻影一样,看似恢弘庞大,一旦被人搅起风浪,脆弱得不堪一击。
真的有风浪。
戚雪睁大眼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已经被巨大的水浪吞没。
入水的那一刻,所有感官都被一同夺去,戚雪感觉自己被深深压进了水域中,身不由己,毫无反抗之力。
恍惚间她努力睁开眼,看到了眼前深蓝水域中烙铁一般的剑炉,仍然猩红着,也不知是它在下沉还是她在上升,总之这个庞然大物就这么慢慢落入了更加深不可测的水底。
这一切来的太快,也太过不可思议了,戚雪的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在这时,那消失的剑炉化作了一道尖锐的白光,飞快向上,也就是向她冲来。
戚雪在水里惊慌划拉了两下,但没什么大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化作一道利剑,对自己穿胸而过。
这一瞬间,天地流转的时间仿佛都停顿了。
明明那速度奇快无比,戚雪却仍能清晰感知到,它有多尖锐,多锋利。
无数恍惚的片段从脑海里闪烁而过,她好像看见了凌乱的时间线,有她,有阿巳,还有许多不认识的陌生的面孔。
她与阿巳,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相识。
意识不知道混沌了多长时间,等戚雪重新能感知到手脚的冰凉的时候,喉咙里好像呛了水,涨得十分难受。
她听见有人在焦急呼唤自己的名字,一遍遍将温热的气息渡进她嘴里。
“戚雪!”是阿巳的声音,他听起来真的被吓坏了,戚雪努力想睁开眼,告诉他自己没事。
呼吸重新回到戚雪身上的时候,她睁开眼帘看到的第一幕,是阿巳焦急万分的脸。
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戚雪被这种眼神传递的情绪笼罩其中,久久没有挪开。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之前那般多次怀疑他心存不轨,是她太不应该。
“我……没事。”戚雪哑着嗓子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难以辨认在说什么。
阿巳心中的石头并未能放下,一双大手将戚雪捧着,反复确认多少遍,都难以平复心情,“谢天谢地,是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在那,差点铸成大错。”
戚雪咳了些水出来,又再休息了一会才慢慢恢复了气力,坐起身来,怔怔摸着自己完好的胸口。
那穿胸而过的利刃仿佛只是她的臆想,别说没有血没有伤口,连衣裳都没被划破。
“怎么了,感觉有哪里不舒服?”阿巳紧紧盯着她,将戚雪的手拿开,就这么直接将自己的掌心贴在了她的心口上。
戚雪到底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尽管知道他大约是在为她检查什么,仍是觉得有些难为情,耳根通红:“没事,没有不舒服。”
阿巳掌心清晰传来戚雪的心跳,没有任何异样,但除此之外更多的,便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水一般,任凭他如何施展,都无法穿透了。
他探测无果,还是恢复了笑意:“你没事就好。”
戚雪轻咳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默默将他的手掌从她胸前挪开,眼前阿巳也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跟着一道清了清嗓子。
戚雪:“那个,我们这是在哪?还在铸剑城里?”
阿巳摇头:“那座城塌了,海水倒灌,把我们冲到这里来了。但也算因祸得福,你的问路还是准的,或许那座城就是让我们找到这里的敲门砖。”
戚雪愣了愣,一时间消化不过来这般巨大的信息,“塌了?什么叫塌了,那么大的城……”
阿巳笑了笑,轻描淡写道:“世事本就无常,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不过是你我恰好碰到了它该要消亡的时间上。”
这话听着叫人无从反驳,戚雪眨了眨眼,只能再抓住另一个重点:“那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那岂非她手上的妖印有着落了。
“是。”阿巳露出深意的神色,摸了摸她的脑袋,“这里是南北山,我师伯隐居的地方。”然后他拉起她的手腕推开,看见那被火焰蛇纹包裹的湛蓝冰晶之中,多出了一缕棱锥小剑。
他的瞳孔颜色更深邃了些,“夜长梦多,早日见到师伯,也能早日了结你这宿命的因果。”
入夜之前二人爬到了半山腰上。
身上透湿的衣裳架在火上烘烤着,戚雪坐在石头上,身体状态是恢复过来一些,但心里仍在琢磨着铸剑城那些离奇的事情。
阿巳前后态度的反差,让她有种隐秘的错觉,好像随着他开始动真格的,‘离开铸剑城’这件事情也从一开始的诡秘困难变得简单起来。
就好像一开始说的那些所谓‘命运引你到此处’,不过是他没动用真本事的说辞。
等他真的想走了,说何时带她走便能是何时,哪怕那座城池山崩地裂海水倒灌,也仍然能顺利脱困。
戚雪觉得这种感觉并非源自她不信任阿巳,而是这个人本就带着满身的神秘感,且并不愿与她说多,也就越发的让戚雪对中间这令他态度转变的原因越发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触碰到他最核心的地带,能让一个闲散吊儿郎当的人忽然认真起来。
这中间的谜底就像森林里的火把,吸引着,让她想要靠近,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
宝们,周一上夹子啦,请两天假,下一章更新在周一晚上第11章
点补哦,鞠躬
第27章
姻缘债
◎“这大妖年岁已破千载。”◎
第二日清晨,山雾还未散尽,阿巳便带着戚雪进到了山谷中的一处小木屋。
从旬阳城中出发的时候,她是满心的迫切,但真正到了门口,心中反倒忐忑起来,担心纠缠她的妖太厉害,连阿巳的师伯也无可奈何,不敢得罪。
木屋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门前是一处池塘,里面打了七八个木桩,作垫脚桥使用。
“阿巳,你师伯,他一直就一个人隐居在此地?”戚雪不由得张望着周围冷清的山林,虽然她自小也是长在大山的小镇里,但跟这种荒无人烟的宁静之处却是完全不同,一个人的心性要淡薄到什么程度,才能在这种环境中生存。
“是啊,神神秘秘的,一般人找不着他。”阿巳不以为意,从地上摸了两块差不多大小的石头捡起来,就这么随手往屋子的方向一扔。
石头在门上砸得一响,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中极其突兀,戚雪心头都跟着一跳:“你干什么呢?”
“敲门啊。”阿巳将剩下的一块石头在手中抛着,语气相当懒散,将石头递给了她面前:“你来吧。”
“我来什么?”尽管茫然,戚雪还是下意识接了他的石头。
“看见那串风铃了吗?把它砸响。”阿巳朝前头扬了扬下巴。
戚雪手里捏着石头,仍觉得局促:“啊?”
“是的,放心丢。”阿巳笑得痞里痞气的,解释道:“是你要找他,那我就敲不响,只能你来。”
虽然不解,她还是依言照做了,边扔边嘀咕道:“但我准头很差的……”
石头轻巧擦过风铃的中心,带起清脆的响声。
戚雪不由得有些惊讶,从小到大,不管是石头砸树上的果子,还是扔些什么东西到别人手里,从没成功过。
与此同时,一阵乎来的风延续了风铃的响声,阿巳舌尖弹了声响动:“漂亮,走。”
他牵着她往木桩上踩过去,戚雪的脚踩到对面岸边的时候不解问他:“不敲门直接过来会怎么样?”
“屋里会没人。”阿巳自然牵着她的手,戚雪的注意力全被他的话引走了,更为费解:“人在不在里面难道还是能现场变的?”
阿巳冲她笑笑,食指神秘抵住了自己的唇瓣,“不可说。”
他将戚雪拉上台阶,直接推开了门。
清晨的天光从门缝照进屋子里,逐渐变大,外面也开始能听见鸟叫声了。
屋里挂着一层帷幔,后面隐约能看到坐了个人影。
戚雪不由自主咽了咽喉咙,呼吸都开始显得拘谨,看了看旁边的阿巳,指望他帮她开个场子介绍一二。
不成想阿巳还没开口,反倒是先等来了对面师伯的声音:“等了姑娘许多年,终是等来这一日,请坐吧。”
戚雪有些无措,又看了阿巳一眼,他冲她点点头安抚示意,轻推了下她的肩膀,让她宽心坐下。
戚雪落座后清了清嗓子,想先叫人,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称呼,“您……您说等我?是什么意思?”
“老朽在此隐居多年,便是在等这冥冥之中的人,因宿命而登门。”帷幔之后的声音沧桑却不显暮气,语气缓缓的,透着远离尘世的淡然。
戚雪听了这话,忍不住又再回头看了阿巳一眼。
若按这位师伯的说法,那么阿巳路过闻香镇救她于水火,还有这一路上的照拂,竟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
又或者说,这一路上她感受到的那种若有似无的,阿巳是有目的将她在往何处牵引的这种感觉,其实真的存在,他们的相逢不是偶遇,原本就是他特意去寻她的。
戚雪的直觉更倾向于后者。
阿巳察觉到她的视线,与她对视了一眼,微微眯着眼,歪了歪头。
戚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帷幔,里面的师伯接着道:“姑娘请讲吧,你因何事而来。”
“我……小女日前被梦魇缠身。”戚雪将大致的经过粗略讲了讲,虽然没好意思提及那些羞于启齿的话,但她相信若是有必要,反正阿巳也在旁边,他自会出声补充。
好在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吭声,戚雪悬着一口气将手腕上的绷带解开,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给他看看这枚妖印,里面的人就已经‘哗’的一声起了身。
戚雪被这动静惊了惊,定在原地反而有些不敢动弹。
这帷幔是不怎么透光的,但那师伯却仿佛能看清楚她手上的印记,戚雪感觉他上前了两步,隔着一层帐子,目不转睛瞧着。
“好浓烈的妖气,好蛮横的力量。”顿了半晌,师伯颤巍巍叹出了一口气。
戚雪心里凉了半截,“那……”
“姑娘,”师伯打断了她的话,“这大妖年岁恐怕已破千载,他亲自种下的妖印,世间怕已无人能解。”
戚雪的心脏仿佛很狠狠攥了一把,说不出话来。
“妖印乃精血所化,一旦种在人身上,便会日夜吸食人的精气,初时的体征表象不会明显,慢慢会指甲褪色发黑,毛发脱落,便是精气亏空的征兆,直至骨血萎缩,最后枯竭而亡。”
戚雪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指,此前不觉得,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知是不是屋内光线的缘故,甲床上的颜色看着已经明显不如以前有气色,她竟是现在才注意到。
戚雪觉得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艰难问:“那便只能等死吗?”
帷幕里沉默半晌,时间不算长,但于她而言好似漫长到能让心跳停止。
“或许还有最后的一线生机。”他说。
“是什么?”戚雪赶紧追问。
“阿巳,你带姑娘去问心石那试试吧。”
阿巳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扬着一边眉眼,戚雪看不懂这表情背后的意思,但心焦如焚,听见他说:“那玩意很难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再难我也得试试吧,哪怕一线机会呢。”戚雪央求地看着他。
阿巳架不住她的眼神,抿了抿唇,“走吧,我带你去。”
去问心石的一路上,戚雪都是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模样。
阿巳也没说话,只静静并肩往前走着,他这种难得的沉默让戚雪有种药石罔治的感觉,好像连他也觉得她是个将死之人,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那个问心石是什么东西?”戚雪哑着嗓子问他。
阿巳温声道:“问因果,解孽报。师伯的意思,若能问出前世因果,就有一线机会从源头化解,但这法子太难,且解铃还须系铃人,外力上谁也帮不了你。”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戚雪蹙眉问:“从源头化解?”
阿巳只意味深长看着她:“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将她带到了一处更加荒芜的深山老林中,若放在之前,戚雪断不会跟着一个萍水相逢不知家底的男人到这种地方,但换做阿巳,就显得顺理成章起来。
戚雪没想到那个师伯说的问心石是这样一个巨大的石阵。
十六根石柱前后交错,每八根环成了一个圆,围绕着中间写满密密麻麻符文的石台。
那些符文歪歪扭扭似蛇一般,汇聚于正中央,看起来太过诡异,瞬间让她脑海中闪现出祭祀二字。
“到了。”阿巳带她走上去,那些猩红的已经干涸的纹路踩在他脚下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但戚雪却是有种犹豫不决没敢上前,他见她停下,回头奇怪地歪了歪脑袋:“怎么不上来。”
“噢,好。这些……”戚雪一边上去,眼睛一边离不开那些纹路。
“问心石的阵纹,老祖宗留下的,我师父每年会重新填色修缮,所以看着新。”阿巳语气稀松平常,让戚雪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
石阵的正中间压着一块围合形状的怪石,竟能容纳人藏身进去,丝毫不见一点人工开凿的痕迹,也不知是能人巧匠巧夺天工,还是天地自然鬼斧神工之作。
阿巳将戚雪推了进去,他自己很快也挤了进来。
“这里是?”戚雪被阿巳挡在山石前面,稍有了些安全感。
“嘘。”他竖了竖食指,紧接着她便觉得身子一轻,好像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有种泡在水里的不真实的感觉。
戚雪隐约看见这问心石周围亮起若有似无的金色纹路,阿巳抓住她的手腕,将那枚妖印露出来,霎时间那印记栩栩如生,和周遭一同闪烁起来。
“问吧。”阿巳的余光瞧着周围升腾起来的虚影,他告诉她说:“这便是那位大妖的投影,但问心石只会回答是与否,所以你的问法要讲究些,让它能以判断作答。”
戚雪咽了咽喉咙,在这金色符文的包裹下,看见大硕大的妖影在十六根石柱上流转,一想到这是‘他’的投影,一个正在吸食她精气残害她身体的大妖,她似乎连脊柱都没能伸直。
“你……你与……”戚雪吞吐着,深吸一口气问:“你与我,是不是曾结下过仇怨?”
她再去看阿巳,他冲她点头以示肯定与鼓励,代表方法是对的。
那虚影忽地移形换位,往右边转了一圈。
戚雪眼睛瞪得极大,阿巳解释道:“否。”
她一听,赶紧追问:“那是曾有过什么渊源?”
那影子轻轻晃动着,猛烈往左挪动一整圈。
“你……是否想要我的命。”戚雪用艰难的声音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次虚影却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它高高悬在石柱之上,戚雪的心脏也跟着颤抖。阿巳出声引导她:“你这么问是无用的,得问到症结在哪,别看果,往根源看。”
他这么说,戚雪却是不知从何下手了,想了又想,脑子里唯余阿巳曾说过的那句话,“你与我是……姻缘债?”
那虚影顿了顿,猛地向左窜动。
第28章
爱而不得
◎“我是那个王妃?”◎
戚雪说不出话来,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面前的黑影和金光交错在一起,相互支撑,竟是有了形状。
“有字。”阿巳眼前一亮,“万幸,他愿意告诉你宿命的症结在哪,你便能有机会化解。”
“真的吗?”戚雪听到这话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赶紧抬头去分辨那些模糊成型的草率字迹。
那字也不知是什么草书行书,浮浮沉沉她看得艰难,只依稀分辨出了几个字:“……庆历年,王爷?”
但就这么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字迹便开始模糊,戚雪紧张得抓住阿巳的胳膊,余光看见他也在帮她快速的一目十行记住那些内容。
很快,字就彻底消失了。
“你……认得出内容吗?方才那痕迹模糊,我没瞧太清楚。”戚雪试探着问阿巳。
他神态颇为轻松,扬着眉道:“七七八八吧,大致弄明白了。”
此时此刻戚雪根本雀跃不起来,有种即将被审判的沉重,凝视着他问:“是什么?”
“说的是庆历年间一个小王爷,看上了一个商贾女,情深不可自抑,排除万难不顾反对将其娶回了王府,结果后来一场意外,为救王妃送了性命,享年二四。”
戚雪转着眼珠,紧张问:“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问心石中位置委实不算宽敞,阿巳跟她离得近,上下打量了戚雪一眼,她在那眼神中好像明白了过来:“我是那个王妃?”
忽地戚雪想起来,她今年便是二十四岁。
“那、”戚雪嘴都有些磕巴了,委屈极了:“那这、这、他救人送了命,怎的还隔世纠缠呢?这王爷心眼也太小吧,莫非是我前世使了什么手段才害得他送命,其实他不是自愿的?”
很快她就又否定了自己:“那也不对啊,我刚问过,他说无仇的。”
阿巳不以为然,盯着她的眼睛微妙打趣道:“能生如此痴缠,说不定是,爱而不得呢?”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着像调侃,却有分量。戚雪冷不防怔住了:“爱而不得?”
是了,方才他说‘排除万难不顾反对’,怎的就能肯定全是来自外界的反对。
“一个王爷,强抢民女还有理了?”戚雪愈发愤愤不平,阿巳的神情比她冷静得多,只耸耸肩淡淡瞧她,“谁知道。但感情这事儿,最没用的就是道理。”
他忽然笑得眉眼弯弯凑近她:“道理讲得再通,该放不下的,照样放不下。”
戚雪被他那煞有其事的眼神给定在了原地,不自觉就信了,“那照你这么说,我该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阿巳深深睨着戚雪的眼,诱惑一般:“要想化解大妖的执念,唯有你回到与他结缘的那一世,好生了结那段姻缘债。”
这几个字好像透过皮囊,让戚雪的脑子阵阵发麻,“了结?”
阿巳点头,伸出了两根手指:“两个法子。要么你能化解他对你生死不休的痴缠。”
戚雪盯着他的手,眉头紧锁,就听见他接着道:“要么嘛,避免他的横死,自然也就不会有所谓怨气化妖一说。不过若是这般,你恐怕须得与他浅浅纠缠一世终老。”
“浅浅?”戚雪为这两个字给吃惊到。
阿巳笑了笑,眼神往她指甲上示意,“那也比枯竭而亡的下场要好吧,再说了,这不是还有第一个法子吗,这只是下策。”
戚雪低头看着自己的甲床,心情又重新沉重起来。他说的是,原本她就已是走投无路了。
“那……该如何回去?”
“诶,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阿巳的神情显得微妙起来,“这才是我之前说的,最难的地方。”
傍晚时分,飞鸟归林,天光渐渐隐去。
阿巳在问心石阵边烧了一堆篝火,火舌被夜风刮得呜呜响,撩起影影绰绰在石柱上乱舞。
戚雪蹲坐在篝火边,阿巳站在石阵上摆画准备着,他身量本就高挑英武,被阵石抬高了位置,越发显得伟岸,一举一动都煞是讲究,神情严肃,看起来像一个深不可测的高人。
阿巳说,想重回当年,乃是倒反自然的逆天之举,过程中势必会遭到阻力,她必须要有绝对坚定的信念。
“是什么阻力?”戚雪如是问。
“违背自然,作用到人身上,便等同于违背本能。”阿巳温和凝视着她,“没人能一次便成功,等开始了,你便会明白了。”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阿巳走到戚雪跟前来,朝她伸出手:“来吧。”
戚雪被他牵到了石阵中央,按着肩膀盘坐而下。
阿巳半蹲在她面前,他挡住了火光,同时也被勾勒出一圈逆光的淡金色,他郑重道:“戚雪,这个过程会有些难受,但记住,不要被身体的反应骗过去,用信念战胜它,命令你的身体,接纳问心石的力量。”
他说得认真,戚雪听得却是懵懂,阿巳也清楚,不先试上一次,她是不会明白其中关窍的。
于是他又再捏了捏戚雪的肩膀:“我下去了,加油。”
她难免紧张,觉得坐住的这些血色的纹路都好像有温度一样,灼烧着让她坐不安稳。
阿巳离开石阵之后,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液滴在了石纹之上。
霎那间,戚雪感觉那些红色蜿蜒的符文好像动了起来,真的就像一条条扭动的小蛇。这个错觉让她险些惊叫弹坐起来,但再仔细定睛一看,它们却分明又都是好生生在地上一动未动。
才刚刚开始,戚雪就已经忍不住想要逃走了。
她强压住这种感觉,心跳开始加速,莫名就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阴森起来。
野林、夜晚、篝火、古老的祭祀。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分明就是些不干不净的邪门玩意,而此刻她却因为相信阿巳,老老实实坐在正中央。
戚雪遥遥与他的脸对望着,阿巳的神情十分宁静,甚至有对她的鼓励。
戚雪定了定心神,事已至此,再怎么样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
不知何时起,她觉得眼前开始一阵雾蒙蒙的有些看不清,就好像眼睛上糊了什么东西一样。戚雪用力眯了下眼,但作用不大,很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汗毛倒立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身体预感到了什么东西的靠近,无限的靠近,而做出的示警。
有什么东西想要包裹住她,阴邪的,可怖的,想要进入她。
这个念头让戚雪浑身一个激灵,驱赶的念头本能出现,霎时间便将其冲散了。
眼前的雾气也随之消散,戚雪坐在那重重喘息着,有些后怕刚才那种被阴森包裹的感觉,抬头一看,阿巳已经从石台下走上来了。
他再次半蹲在了她面前,显然是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伸手揉了揉戚雪的脑袋:“现在知道了吧,这便是我说的身体的本能,你必须克服它,约束它,不要让它驱赶问心石的力量。”
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危险的感觉,竟然是问心石的力量?
戚雪下意识觉得这东西太邪门,阿巳安抚道:“我知道会很难,就好像即便你再相信我,但人的身体天生就是会趋利避害的,会对预感的伤害进行回避,但这也正是问心石最难缠的地方,因为它要进入你的身体洗涤灵魂,便会给你的身体制造出想要伤害你的假象,让你想要反抗。”
“而偏生你的意志力强大,天生便有朱砂血傍身,若你不是真心实意愿意让问心石进入灵魂深处,它便进不去。”
“阿雪,只有你真正敞开自己,将它放进去,才有用。”
戚雪浑身的汗毛因为‘阿雪’这两个字而立起。
一种难言的怪异的感觉,让她无法从阿巳的眼睛里找到想要的答案。

阿巳笑着问:“听懵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戚雪很快收回了乱窜的思绪,摇了摇头,勉强笑笑,并未多言。
“再试一次?”他观察着戚雪的神情,“还是说你累了,今日先这样,明日再试?”
“我累了,可能是我今日本就状态不佳,调整一晚明日再说吧。”她很快回答了他。
阿巳盯着戚雪的眼睛,眯眼温和笑了笑:“好。”
这一夜过得略显漫长。
那种不怀好意的,想要入侵她身体的,仿佛被某种东西凝视着的感觉,让戚雪浑身发毛,冷不防从睡梦中惊醒。
她躺在床上平复着呼吸,并未吵醒旁边的阿巳。
戚雪盯着他的睡颜,棱角分明的五官,抛开所有对他的个人情绪不谈的话,再认真的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其实可怕极了。
戚雪开始回忆在问心石中那种难受的想要逃走的感觉,一并回忆着与阿巳相识以来的点滴。
她曾一次次怀疑他,又一次次推翻自己的猜测。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的不是担心阿巳可能会抛下自己离开,戚雪不觉得他是在帮她救命,而是他其实是在一路引导着自己走向某个目的。
他会不会是在骗她,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大过了他会不会撇下她不管离开。这很不对劲。
慢慢的,戚雪的注意力落向手腕上的佛珠。
它虽未能庇护翠翠,但于戚雪而言却是实打实曾保护她平安渡过狐狸下聘的那个夜晚,或许再加上一些她的血,便是最能映证妖邪的东西。
这种念头在心里疯狂蹿涌,这时阿巳忽然动了一下,喉咙发出睡梦中轻微的呓语,翻了个身。
戚雪下意识将佛珠猛地往回一缩,担心会伤到他。
即便他真的心怀不轨,即便他真是妖邪,那他也曾救她于水火,于绝望中给她生机。
她不该以如此方法试探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你三番几次觉得一个男人可能在骗你的时候*,别怀疑,他就是在骗你[摊手]
第29章
重回当年
◎“何须将它当做一桩祸事呢。”◎
第二日清晨,戚雪趁着阿巳还没睡醒,轻手轻脚爬起来,又再悄悄去了一趟他师伯所在的那间木屋。
这次她没有听话丢那风铃,想了想,直接踩着木桩悄悄摸了过去,结果再去敲门,果真就无人应答。
戚雪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又附耳在窗边听了一会,发现那窗缝不是很严,便推开了一点缝隙往里看。
里面光线不是很好,但也隐约能分辨出来,屋里是没有人的。
明明昨日这师伯还在屋里,这一日的光景,能到哪去?而且还是在明知道阿巳带着她来找过他的情况下。
戚雪百思不得其解,又再退回池塘对面,想起来阿巳说过的话,若‘不敲门’,他师伯便不会在里面。
虽然玄乎,但她还是捡起几块石头,试着往前丢了几次。
但这回戚雪便没有昨日那种准头了,试了好多次,都没能丢中那风铃。无奈她拍了拍手心的灰尘,只能悻悻回去了。
戚雪进屋的时候,阿巳正好醒了。
他尚未束发,披着一头青丝靠在床头,双臂环胸,懒散又倦怠的瞧着她。
戚雪有些不太自然,解释道:“你醒了啊,我紧张没睡好,刚又出去看了眼那个问心石。”
阿巳笑了笑,并未介意:“我知道,这对人来说,尤其是像你这样谨慎又聪明的姑娘,放下心防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就好像自戕,即便心中再如何笃信不会死,也没几个人能做到克服本能去下这个手。”
戚雪不说话了,阿巳挽唇调侃:“可惜,若是能借外力,我就能帮你了,大不了绑起来算完。但这事,一定要你自己由衷敞开身体才能奏效,任何意识的反抗,都将导致失败,包括连睡梦中都是。”
“所以只能靠你自己去克服。”
太阳升起来后,阿巳去塘子里捞了两条鱼上来烤。
戚雪心不在焉的帮着一起处理着,用小刀将鱼鳞刮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再低头一看,手上已经出血了。
“你还是放着吧。”阿巳闻声过来,取过她手上的小刀,在戚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用自己的手指将她被割伤的血珠抹掉了。
他检查着伤口:“还好,割的不深,洗洗就好了。”
在戚雪惊讶的目光下,他从容牵起她的手,将她拉到了水盆边上。
阿巳的掌心总是很暖,把她的手按进水里慢慢搓洗,不可避免的也碰到了那串佛珠。
戚雪有些呆愣住了。
“想什么呢?”阿巳盯着她的眼睛,微微含笑,“人都傻了。”
“嗯?没有。”戚雪回神,清了清嗓子,为昨晚上自己深夜多余的胡思乱想而感到可笑。
一到这种不大顺利的时候,戚雪就会开始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而事实上哪有那么多的处心积虑围绕着她这么样一个普通人。
阿巳观察着她的神色,满意挽着唇,将手拿出来擦拭干净,“好了,坐着去吧,鱼烤好了我叫你。”
到了晌午,太阳最盛的时候,她和阿巳又重新回到了问心石阵。
已经入冬了,太阳光显得有气无力,只有一些不大温暖的冷光照耀着。
一想起昨天那种浑身战栗的阴森的感觉,戚雪就觉得心情有些沉重:“阿巳。”
“嗯?”他扫了她一眼。
“如果我真的成功回去了,我真的有办法去改变这些因果吗。”戚雪没什么信心,转眼看他,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些安慰。
阿巳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笑:“我觉得你现在更应该头疼的是回不回得去。”
戚雪扯了扯唇角,听见阿巳又从容接着道:“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早已注定好,无可更改的。既然你命中该有此羁绊,又何须将它当作一桩祸事看待呢,对吧。”
他怎么说都有理,戚雪是做不到他这般淡定的,抿着嘴憋了好半晌,才憋出下一句话:“如果我成功了,你会陪我一起吗?”
“嗯?”阿巳没忍住笑,认真打量着她的神色并不像在说笑,他目光变得深沉,半真半假问:“你希望我在吗。”
“希望啊。”戚雪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心里也知道希望不大。
阿巳没再说话,似在思考着这句话的重量,他勾唇笑着,“记住你说的话。”然后便率先往问心石去了。
戚雪再次坐上了石阵的中央。
阿巳还和昨天晚上一样,将血滴入阵纹之中,然后戚雪便再次感受到那种恍惚的让我想要逃走的窒息感。
她太难受了,咬牙闭上眼都无法坚持。这种感觉就好像明知面前是万丈深渊,有人要推她,她明明有能力反抗却偏要任其将自己推下。
戚雪紧紧咬着牙关,一遍遍试图麻痹自己,但那雾气太脆弱,她都没发觉自己是哪个瞬间产生了抵触情绪,它莫名就散了。
戚雪浑身像被汗透了一般喘着气。
阿巳过来用袖口给她擦了把汗,戚雪拉住他的手腕着急道:“再来一次,我刚刚怎么回事,我虽然害怕,但根本没想对抗啊。”
阿巳笑了笑,温和着无奈道:“你的身体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害怕就会自保。”
“那、”戚雪的话被他打断在了喉咙里,他说:“得是你真真正正由心底里相信,才有用。只有你的心,才能命令你的身体,卸下防备。”
戚雪被他的眼神感染到,怔怔点了点头,“我再试试吧。”
阿巳重新帮她打开了问心石。他看着石阵中央努力呼吸平复情绪的戚雪,缓慢沿着石阵踱步,观察着。
戚雪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恍惚间好像感觉到了身体的某处在闪烁着微弱的冰蓝色的光亮,好像是来自心口某处,又好像是来自手腕上那块蓝红交错的妖印。
——在示警,在求救。
‘没关系的,不要怕。’
‘忍过去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她欺骗着自己。
‘喀拉’一声清脆的响动,仿佛能真实听见,什么东西产生了细碎的裂纹,终于被成功入侵。
石台下的阿巳眼前一亮,兴奋的光芒在眼中流转。成了。
他深深笑着,这种不轻易露出的弧度显露了些唇壁猩红的颜色,仿佛按捺不住的火焰,在蠢蠢欲动。
戚雪紧紧皱着眉,甚至有些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却十分清晰的知道,有什么东西冲进了她最重要的地方,并且是她亲自打开大门,将它迎进来的。
但这种忐忑不安最终没能战胜她对阿巳的信任,任其汹涌而来。
时间好像过去了一整个四季轮转般漫长,戚雪疲惫地睁不开眼,但心里却知道,她不想,也不能就这么一直睡过去。
“阿雪,别睡了,咱们今日且有的忙呢。”
有人在叫她,好像隔着一层水面,渐渐的她浮了上来,这声音才愈渐清晰。
我在水里吗?好像不是,身上很暖和,背后躺着的床褥很舒适。
“阿雪!别赖床啦,再不起来大哥翻窗掀你被子了。”
戚雪猛地睁开眼,梦魇初醒一般,怔怔盯着梁顶,力气逐渐回流到四肢百骸,慢慢起身看向了气窗外的人。
年轻男子的笑声温暖如初阳,充满朝气,咯咯直响,“这么这个表情看着大哥,怪傻的。好了,快收拾收拾起来,爹还等着呢。”
戚雪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个极其不可思议的震惊模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哥?”
“嗯?”戚阳半个身子露在窗外,手肘撑在窗棂上,应了一声。
她呆呆看着眼前熟悉的男人,样貌身形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的衣着打扮看起来富丽堂皇,不像他们小山镇出来的毛头小子。
“你不是跟爹爹走商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戚雪下意识问道。
“睡糊涂啦阿雪,爹在院子里呢。”戚阳摸不着头脑,离开前又再催促了一声:“好了快起来,今儿个日子还是挺重要的,等你啊。”
没多久,戚雪就将自己简单收拾了一番。
这屋里的陈设与她卧房简直一般无二,虽然装点的物件看起来昂贵许多,架子上的衣裳由棉布变为丝绸,妆匣里的首饰由锆石变为银簪玉器,但还是不难看出,这格局根本就是她的房间。
而这还不是最让戚雪吃惊的。
当她推开房门,院子里忙碌的工人们纷纷回头笑着向她打招呼:“少东家。”
戚家的酒庄仿佛被放大了几倍,庭院里还种满了牡丹和月季,花开正是香气最扑鼻的时候,窦大娘和小豆子,谭叔和兰塔,还有其他人,无一缺席。

戚雪神情呆滞,缓慢往前几步,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分辨,究竟哪边才是真实的。
门口的伙计将马车绑好,她大哥和爹爹站在车边说话,见戚雪出来赶紧招了招手:“快来阿雪,准备出发了。”
“诶。”戚雪下意识应了一声,就这么半推半就上了车。
“怎么今天总是感觉奇奇怪怪的。”戚阳见她上了车就一直掀着帘子往马车外看,不由得有些失笑。
“大哥,我睡了多久?”戚雪怔怔回头问,脸上是还没收起的震惊的表情。
怎能不震惊,外头这漂亮宽敞的街道,比山下旬阳城都要不知大出多少去,她这辈子也都没见过这般热闹繁华之地。
“不就是昨晚上睡的吗。”戚阳摸不着头脑,也发觉自己妹妹好像有点不对劲,只能又往父亲那看了眼。
戚父温和问:“可是昨晚没睡好,又做什么梦了?”
戚雪尚未来得及作答,外头传来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是有侍卫在为贵人清路开道,她隐隐听见了‘荣亲王府’‘小王爷’几个字。
第30章
小王爷
◎他是不是阿巳◎
这几个字让戚雪心跳骤停。
街上的马车和路人都已经被侍卫逼停了,华贵的车架缓行而过,所有人都静默注视着,等着这位矜贵的小王爷路过。
戚雪也同样悄悄看着。按照阿巳的猜测,这个小王爷当年对我爱而不得,由爱生怨,方才有了后世的纠缠,那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要与他相遇。
说到底,一个商贾女,想要出现在他这样的天潢贵胄面前,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正琢磨着,外头的车架却忽然停了下来。
此时正值春季,春风带来花香阵阵,仪仗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了里面男人的半张脸。
戚雪跟被雷劈了一般,怔怔睁大眼。
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只是那张脸穿过重重记忆,与之前金龙寺外那遥遥一瞥的小王爷,竟是完全一致。
戚雪扶在车窗边的手指已经完全麻木了,耳边仿佛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重如擂鼓的心跳声。
这所有的画面收入她眼中,都及不上这张脸给她的震撼。
这分明是阿巳的脸。
他明明和那位小王爷长得一模一样,明明遇见他的前一日才见过那小王爷,为何竟全然没有发现。
障眼法这三个字,不期然和那诡异的问心石联系起来,戚雪浑身发冷,下意识往后退缩。她到底还是被他骗了,骗得彻底,他原原本本就是冲她来的。
那他与梦中人的关系……
戚雪已经不敢再去细想,但这所有的一切已经在脑海中自己串联了起来,往铸剑城那剑炉而去的时候为什么多日未曾出现的大妖会那般突兀将她逼入梦中,原是因为她忤逆了他的意愿。
好深沉的城府与手段,这桩桩件件,为的皆是让自己依赖于他,从而达成目的。
戚雪这边震惊着,外头小王爷的车架却是忽然停了下来。
他下车朝她这边走来,戚雪整个人呼吸都被夺去,赶紧将帘子放下,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害怕被他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处。
帘幔的缝隙隐约还能露出一点情形,戚雪屏着呼吸,看见那缝隙里出现了他衣裳上的华贵花纹。
脚步声不疾不缓,花纹慢慢挪动着,是他匀速经过了戚雪的马车。
直到他的衣裳彻底从缝隙中离开,戚雪被揪紧的心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心里明白他如此处心积虑将自己骗来,势必会清楚她的家底,总能找到她。但眼下仍想侥幸逃避片刻,能避一时是一时。
外头的街道不知何时恢复了动静,应是那那位小王爷离开了,百姓们不用再行静默礼。
“没事吧?阿雪。”
戚雪回神,见大哥一副忧心的模样,赶紧收敛了些自己的表情,摇头轻声:“没事。”
看着戚阳的脸,戚雪心中又是一阵思绪翻涌。这莫非便是大妖的幻境吗,竟可以模仿出如此相像的人,连她这至亲骨肉都难以分辨真假。
戚家的马车又开始缓缓行驶,一路上戚雪都在怔怔出神,待到目的地后车子停下,心不在焉跟着一并下了车。
戚雪跟着他们进到了一处豪华宽敞的宅邸中,眼见周围的场景实在陌生,从睁眼到现在这一路都如赶鸭子上架般匆忙,她现在才想起来拉住了戚阳的袖子打听:“我们这是去哪?”
“……”戚阳看了她半晌,忍不住伸手往戚雪额头上摸了把,一边回头冲戚父道:“坏了,感觉阿雪是不是发烧了,我说她早上起来就一直呆呆的。”
戚雪拨开他的手,“没有,我没事。”
戚父也同样关切看着她,想了想后向引路的女使商量了几句,一行人便换了个方向,先就近去到了一处水榭。
女使俯身道:“戚姑娘可先在此处歇息片刻,一会婢子差人上些茶水。”
“有劳了。”戚父向她道谢后,又再对戚雪道:“阿雪,不舒服的话先在这歇会,我和阿阳与店主聊完了就来寻你,下午给你寻个大夫瞧瞧。”
戚雪心乱如麻,点头应了。
他们离开之后,这水榭便安静下来。
外头的池塘边种着美人蕉,还有星星点点叫不出名字的,一看便很是名贵的花草,塘中还有成双成对的鸳鸯,在有阳光的水面戏水。
一切都真实到让人恍惚,但越是真实,越让戚雪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阿巳就是梦中的那位大妖,那他处心积虑将她困在这样的幻境之中,又是意欲何为?她又该怎么离开这个地方,方法还和从前他说的一样,是从根源上化解小王爷对她的偏执,又或是避免小王爷的横死吗?
就在戚雪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的时候,外头几个婢女经过。
“快着点,把这里都收拾出来,一会小王爷来了这样成什么体统。”
外头有好几个人说话,似在讨论东西摆放的位置,而戚雪的耳朵里只听得见那几个敏感的字,忙不迭爬起身来,一时间竟是觉得外头婢女凌乱的脚步声让她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戚雪慌张想找地方躲,不敢从前门去,就怕那厮阴魂不散正正撞个对脸,正中下怀。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比如现在,戚雪在一个陌生的坏境下,翻了栏杆,往那并不浅的水边淌过去。
水榭后面是一片花丛,园子不小,原本戚雪打算躲在后面藏一藏,但看见来往的园丁和女使,瞧见她在这景观花丛里必要嚷嚷,便只能伏低身子往更深处寻个藏身之地。
若放在从前,这种大富大贵之地戚雪必然不敢乱跑,但现下在这幻境中,也顾不得那许多常理。
“小王爷点着要吃碧螺春,快给送去。”
冷不防婢女的声音又再传进戚雪耳朵里,听着仿佛只隔了道墙,阴魂不散跟着她,刺激着她的神经。
戚雪调头便往别处去,半蹲的姿态并不好受,她的气息不匀,加重了心慌的错觉,只能努力保持思绪清醒。
“小王爷到了。”
“小王爷在前面。”
“快着点,小王爷过来了。”
层层叠叠的声音钻进戚雪的耳廓里,她开始变得呼吸困难,瞳孔圆瞪着,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在明府中被追赶着,无处遁形的夜晚。
冷不防戚雪脚下一崴,被松软的泥土陷了一跤,不轻不重摔在了花园外的某处。
“哎呀这怎么有个人啊!”婢女受惊的声音将戚雪耳边那些恼人的魔音驱赶掉。
她半天爬不起来,喘着气,未来得及开口解释,便听下一句入耳的便是更为惊慌失措的:“小王爷恕罪!奴婢等不是有意惊扰的!”
这声音齐刷刷的,应是在场所有人都一齐跪了下来。
戚雪趴在地上,头晕目眩,在一片跪地求然中踉跄着爬起来,失心疯一般,视线找到了高坐亭台上的那个尊贵的男人。
虽然隔着身份甚至还可能隔着人妖之别,但阿巳那张脸这几个月以来于戚雪而言已经太过于熟悉了,不管他穿成什么样子,都不影响这种微妙的情绪。
戚雪盯着他,心中的无名火愈盛,就这么一步步,缓缓朝他走去。
在满院仆从惊慌的注目中,她最终停在了三尺之外的台阶下。
阿巳一身锦衣华服坐在榻上,戚雪也是刚才的刺激给恍惚了神智,不闪不避与他直视着,“你的目的达成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满院子静谧无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在外人看来,她大约是疯了。
一个布衣小卒,敢和天潢贵胄如此不恭敬的说话。
没人能懂她与阿巳之间此刻眼神对视之间的情绪凝重。
“说话。”戚雪压抑着被骗多日的满腔怨愤。
阿巳的眼神逐渐从漠视,转变到戚雪看不懂的深沉。这不是阿巳的眼神,他不会有这般傲慢而厚重的攻击性。
戚雪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情绪开始有些微瓦解,眼睛不自然地闪烁着,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放肆。”他淡淡一句话,并不与这一缕草芥动怒,但戚雪却第一次如此具象化感受到何谓不怒自威。
贴身的侍卫带刀上前,拽着戚雪的肩膀将刀柄往她膝弯后一斩。
那气势手段丝毫不留情面,还好她已经先一步腿软跪了下去,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
“大人饶命!”戚雪哆哆嗦嗦趴在地上,此刻那受到干扰的脑子才算是彻底被吓醒了,意识到刚才她自己在做些什么。
这人若是阿巳还好,若不是,若只是样貌相像……
那她便完了。
戚雪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抵着手背,几乎要被巨大的恐慌淹没,“小民失了心智才会无意冲撞大人!”
小王爷似是兴致不佳,淡淡挥了挥手,侍卫便会意将她用力拽走。
一路上戚雪都在求饶,但那侍卫人高腿长力气也大,拖起人来她踉跄着也跟不上,只有被拽着走的份。
“大人!大人!”戚雪被一把塞进牢车里,颤巍巍还想去抓那侍卫的胳膊:“求求你,小民真的是无心之失!”
他理所当然的没理她,冷脸走了。
戚雪看着牢车上手臂粗细的铁链,手指陷进头发里,崩溃地往地上一坐,暗骂自己刚才简直是被鬼上身了,怎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事。
此刻她竟是万分希望这人就是阿巳,骗不骗的有什么关系,哪有命重要。
时间慢慢推移,于戚雪而言这煎熬的两个时辰简直有一生之久,戚父与戚阳得到消息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生生吓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第31章

仙姑
◎装神弄鬼◎
“阿雪!你、你糊涂啊!”戚父就差老泪纵横了,起初他谈完事在水榭里寻不到女儿,多方打听才得知竟是有个不怕死的女人对小王爷不恭敬,被抓了。
父子二人都对戚雪的心性有把握,断断不会做出这等自掘坟墓的事情,结果打听了一圈又一圈,这么个大活人竟真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二人这才开始有些怀疑,想着万分之一的可能前来看一眼,不成想那牢车里关的竟真是自家姑娘。
牢车有侍卫把守,他们无法太靠近,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戚雪也还是能看出爹和大哥脸上那焦急万分的情绪不是装出来的。
那样两张至亲的脸露出那样的神情,不管在这环境中是不是真实的,她都于心不忍:“你们快回去别管我,千万别遭牵连,我自己的命自己想办法。大哥,快把爹带回去。”
“这里关押的都是要犯,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否则同罪论处。”侍卫不近人情冷声威胁。
“快走,听我的。”戚雪又再催促戚阳,他再三犹豫,最后才终于是将父亲给劝走了,临走时不忘对妹妹承诺道:“大哥回去给你想办法。”
就这样,戚雪在牢车里被囚了两个多时辰,天色都渐渐晚去。
期间她再次尝试想跟侍卫求情,只是对方仍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背对着不曾理她。
“别白费功夫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嗤笑传来,是囚车里另外一个中年男人,戚雪被关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嘴唇发白昏死过去,此刻竟是又醒了过来。
她回头看了眼,傍晚的夕阳金灿灿的,也没能给他惨白的脸上增添多少血色。
戚雪盯着他说不出话来,那男人嘴唇都起了皮,出气多进气少,寒声道:“乖戾恣睢之辈,在京城里恨不得可只手遮天,铲除异己心狠手辣,皇子都没有他的派头大。谁要是得罪了他,自己一条命怼上便罢了,能不牵累家人,已是侥幸。”
“先生是犯了什么事?”戚雪神情凝重问。
那男人却已是极度虚弱了,眼睛半睁半阖,就这么没了声响。
戚雪意识到他已经死了的时候,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栏杆上,呼吸凝滞。
这样煎熬着,慢慢就入了夜。
她正浑浑噩噩着,牢车忽然动了,像是要被拖去什么别的地方。
“这位大哥,这是要去什么地方?”戚雪紧张地攀住栏杆打听,那侍卫看起来却像是早已习惯了看押各种囚犯,不论她如何尝试贿赂讨好,他都不为所动不吭一声。
牢车不疾不缓往前走着,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街上也没什么人,其实戚雪对这个地方应该是完全陌生的,但走着走着,竟有种恍惚的错觉,这些经过的路口,方向脉络似乎与山脚下那旬阳城有七八分相似。
在经过一片幽森的树林之后,远离了主街道,周遭的氛围就开始变得有些阴森森了。
月光亮得发白,戚雪隐约听见前头的侍卫凑近在说话,透着风声传来只言片语,似是‘狐狸’‘听说了吗’之类的字眼,
她竖着耳朵分辨许久,也没听太全。
就这样,没过多久之后戚雪被带进了一处黑漆漆的,分辨不出外形的地方,似乎是牢房,但太过矮小,以致于她被塞进去的时候只能躬着腰,蜷缩在地牢一样的暗室里。
戚雪被关了一整日,喉咙早就讲干了,也没了精神再去争取什么,浅浅抱着膝盖靠在栏杆边上,想不出后头的路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外头隐约又传来侍卫小声的窃窃私语,在这种月黑风高又安静的夜晚,格外招人注意。
“可是千真万确,王府里知道消息的下人都被下了禁令,现在人心惶惶的。”
“当真生了个狐狸?怎么可能,那可是高门显贵啊!怎会招惹上这等不干不净的东西。”
“可不敢乱说,你看小王爷这两日,天天冷着脸,谁撞上倒霉。”
戚雪越听越觉得一股诡异的熟悉感,直觉告诉她这是眼下我最有可能脱困的办法了,赶紧出声叫住他们:“二位大哥,民女颇通一些门道,或可解二位所说的这邪门事情呢?”
有没有真办法另说,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即便是装神弄鬼也好,那道士都能糊弄几个人,她也算经历过,学个半瓢水应是不难。
但那两个侍卫却是连头都没有露,被打搅了谈话很是不满,只粗鲁喊道:“去去去,不该掺和的别瞎掺和,老实待着。”
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戚雪贴着墙听了半天确定人是走了,这才又丧气下来。
夜色渐渐深了,她靠着栏杆半梦半醒睡了小半个时辰,身子直不起来睡得有些僵,恍惚间醒过来的时候,觉得眼前有些雾蒙蒙的像是被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戚雪的瞌睡一下清醒过来,睁大眼揉了几下也不见起效,根本就擦不干净。
与此同时,一股非常强的直觉升腾起,让她觉得外面正在有什么事情发生,尤其是东面的方向,尤其明显。
戚雪说不上来这中奇怪的感觉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茫然往东面看去。
而除了茫茫夜色,什么也没看见。
她叹了口气,拨开手腕上的轻纱,看了眼那仍然鲜艳的妖印。
从原本的现实世界过来之后,只有这玩意是原封不动的跟了过来。
戚雪盯了半晌,忽然发觉这块妖印好像跟最初的形状有了些不同的变化。之前从铸剑城出来之后,那浅蓝色冰棱的正中间就多了一把扭曲的小剑的图案,那时候她问过阿巳,他说那代表着妖印在进一步吸收她的精气。
但现在经过了问心石之后,那印记又变了一次,原本围绕在冰棱外的深红小蛇,钻破了冰棱的外壳,往里稍稍渗透了些。但中间那柄小剑却是更亮了。
戚雪不由得回想起当时在铸剑城中,最后海水倒灌之时冲她飞来的那把光剑。
快如闪电,刺入她的胸膛,却并未造成分毫的伤害。
戚雪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心口,隐约觉得这些变化肯定是代表了些什么,而且不一定像阿巳所说的,纯粹就是妖印作祟的阶段。
第二日清晨,送饭的狱卒一大早就将盆碗敲得哐啷响,戚雪是被声音吓醒的,够着栏杆往外看了眼,冷不防看见那狱卒眼下乌青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是起皮发白的,“看什么看,有的吃就不错了,也不知道还剩几顿饭。”
戚雪不确定这人是不是昨晚将我关进来的那一个,试探道:“你看起来很糟糕的样子,是不是狐狸又在作乱了?”
那狱卒脸色都变了:“闭嘴!!”
她更加笃定了几分,“你放我出去,我有办法解决。”
那小王爷当时到底只是随手一挥,大约转头就会将她这个人给忘了,若是不自己想办法先出去,只怕是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鬼地方也未可知。
“你少少少废话!”狱卒显然有些情绪失控,虽然脸上尚且故作镇定,但乱转的眼珠已经藏不住心事了。
“信不信全在你,”戚雪故意将事情往严重了说吓唬他,“我老家就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整个村子全没了,那胎狐狸只是开始,往后的每一日,都会有人门口出现一只死鸡死鸭,那便是被狐狸挑中的人。”
那狱卒脸上血色全无,手中放饭的铁桶哐的一声掉在地上。
戚雪眼看着他就是已经信了大半,此时此刻她就像那游走江湖的游方骗子,专往人薄弱的恐惧处加码,哼哼笑着:“若是挑中了你,那当天晚上就只有死的份。”
“你、你、你休要胡言,京城贵地,天子脚下,何方妖孽胆敢在此作、作乱!”那狱卒后退了好几步,似是被戚雪的眼神给吓着了,咽着喉咙就要跑。
戚雪趁机道:“你还会再来找我的,我等着。”
待到狱卒彻底跑走之后,她吊着的一口气才终于落了下来,只能在心里祈祷,这辈子头一次坑蒙拐骗,只为活命,情有可原,就让她走运一次吧。
又是一整日的漫长等待,待到第三日的清晨,戚雪等来了去而复返的狱卒。
他眼窝凹陷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踏着凌乱的脚步慌慌张张而来,开了门锁就哐啷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仙姑!仙姑救命啊!”
他额心瞬间就出了血,瞳孔圆瞪,俨然便是将戚雪视作了救命稻草:“仙姑你救救我,我床前的死鸡丢走了还会自己再回来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牢外就又跟来了几个侍卫,为首的正是那日将戚雪按在地上丢进囚车的,小王爷的贴身侍卫。
那狱卒似乎很是怕他,方才还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瞬间便弱了下去,有些胆颤地换了个方向跪:“朔风统领。”
那侍卫首领的眼睛像鹰隼一般锐利,满身的杀伐之气与那小王爷同出一辙,戚雪不敢在这种人面前装神弄鬼,跟着一道跪了下去。
阿塔不敢出声,低埋着头,但也能感觉到那侍卫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他腰间挎着两把横刀,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冷声问:“你就是他说的那个,预言的仙姑?”
戚雪心脏咚咚跳,赶紧道:“非也是什么仙姑,只是民女家乡发生过同样的怪事,所以才略知一二。”
半晌沉默。
就在戚雪心乱如麻之际,那侍卫再三打量了几圈,最终还是宁可信其有,铮铮抱拳与她颔首:“还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hhh雪仙姑上线了
莫慌,反转很多很多,火葬场也大大的有,心机再深也还是要为爱称臣
第32章
大妖
◎他从开始就不是人◎
戚雪被侍卫长带到了一处主阁内,这一路都走得有些战战兢兢。
要说糊弄糊弄那看起来就不太机灵的狱卒或许还能有点子信心,现下换成这么个一看便不好惹的人物,若被发现再故弄玄虚,难保不会被治个更加严重的罪名。
“那个,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戚雪小心翼翼问他。
“到了地方姑娘便知晓了。”男人不苟言笑冷硬回答。
戚雪扫了眼这宅子里的格局,放弃了偷跑的打算。如此大的苑宅,外头还有数不尽的侍卫小厮把守,出了这个门,她连路都认不清。
戚雪清了清嗓子,试探道:“是这样的大人,我尚有物件没带在身上,可否让民女回去取了再来,也好多些*把握?”
那名叫朔风的侍卫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是已将她的心思全部洞穿,“姑娘家在何处,是何物件,在下差人帮你取来便是。”
戚雪只能悻悻一笑:“还是先去看看大人说的事情吧,再取不迟。”
朔风了然于心,平视前方目无表情:“姑娘对我家主子不敬,此番乃戴罪立功的机会,若事成,荣亲王府重重有赏,若不成,二罪并罚。”
戚雪说不出话了,抿着唇,沉默跟在他身后。
在经过一处回廊时,余光不期然的,她又在亭台上看见了阿巳。
不,是有着与阿巳相同样貌的,荣亲小王爷。
其实现在戚雪再看见这张脸,就已经能分辨出二人之间的细微差别了,阿巳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虽然时而深沉高深莫测,但面相和气度上不会像这位小王爷般,骄矜阴鸷。
他坐在那,浑身散发着叫人不敢靠近的寒气。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正式意识到,如果他并非阿巳,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三番几次入她梦中作乱的那位大妖的本尊了。
戚雪忍不住悄悄又再多看了一眼。
结果就这么一眼,他就感应一般往她这边瞥来,戚雪迅速收回了视线,往那侍卫身后跟紧了几步。
侍卫将戚雪带到了一处屋子,门窗都严严实实锁着,里面散发出隐隐约约的血腥气,他寡言将门打开,斜眼观察着她的反应。
里头有张长桌,上面摆着一排,躺在血泊中的死鸡死鸭。
戚雪心底一惊,但到底是没有失态,心知自救只看现在。
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道:“这就是大人带我来的缘由吧?你可算找对人了,这叫狐狸下聘。这样,我天生便有朱砂血护体,对付这些最是有用,有劳大人取几张黄符来,民女尽力而为,但至于后头的种种如何,就要看诸位的造化了。”
戚雪学着之前那道士忽悠她的口吻,一口气说得连贯。

“造化?”他拧着眉,原本就不大相信这些神神鬼鬼之言,若非事情发生得太蹊跷,他也不会对这些神棍如此客气说话。
戚雪被他不满的口吻给吓唬住了,赶紧酝酿着之前见到阿巳时候的那种感觉,马上冲他笑了笑,“自然,人各有命,外力当然只能辅助,大人若指望有人能三言两语改命,怕也是想得太简单了些,容易遭骗。”
他不说话了,盯了她好一会,才扬手一摆,示意底下的随从去备东西。
戚雪紧揪着的心脏才终于松了下来。
没多久,黄符和狼毫笔便送来了。
朔风的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是审视也是看守,很有压迫感,“可还需要些其他的?”
“不需要,那些东西,都是花把式。”
戚雪借了他的佩刀划开一道伤口,蘸着血气随手画了几张自己也无法复刻的乱纹。
她一边故弄玄虚画着符,一边隐约觉得殿中那带着点腥臭的气味竟真的消散了。
是她的血起到的作用吗。
虽然阿巳的话现在回想看来不知能信几分,但这一条似乎并未骗她,她身上,可能真的蕴藏着某些能克制妖邪的东西。
那侍卫的鼻子最灵,第一个发现的便是他,看向戚雪的眼神变了变。
“好了。”戚雪看着差不多了,收笔后将符撂在桌上,迫不及待就想走,“这些符纸,大人分下去给那些被狐狸下聘的人吧,我写的多,应是够了。咱们两清,民女这厢便告退了。”
她刚蹿出门,后面就听人追了上来:“姑娘留步。”
戚雪自是不想留的,但脚还没迈出去,眼前却忽然凝聚了一片雾蒙蒙的东西,和昨晚上那种眼花的感觉如出一辙,不像真实存在的雾气,倒像是蒙在她眼珠上挡住了视野。
戚雪有些害怕地揉了揉眼睛,但并未起到作用。
“姑娘?”侍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戚雪只能看清他的半张脸了,她用力眨了眨眼,周遭剩余的场景也在逐渐模糊。
“你怎么了?”侍卫观察着她的眼睛,想看看是否又是装神弄鬼。
“我有些看不清了。”戚雪揉着眼,但无论如何也赶不走那曾模糊的雾气,“大人,可否给我些清水?”
她已经分辨不出他的神情了,忐忑等待片刻,好在是等来了回应:“那便请姑娘先在王府稍事歇息,鄙人将符纸贴了,有什么问题也好及时请教。”
很快戚雪被女使牵进了房中,为戚雪端来了清水,但无论她怎么擦洗,也都是无用之功。
独身一人在这陌生的环境,戚雪难免开始心慌了,尽管觉得可能性不大,还是抓着女使的手恳求道:“能不能劳烦姑娘替我寻个郎中瞧瞧,眼睛里的毛病,拖久了怕难以治愈,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此时她已经只能看见女使一个模糊的轮廓了,她半晌没说话,最后抽出手冷漠道:“姑娘在此稍事歇息,婢子告退了。”
戚雪心知拦不住,只能听着门被关上。
她又摸索着去找水盆,想再清洗试试,但刚才明明还在手边的铜盆,却好像怎么也摸不着方向了。
戚雪咽了咽喉咙,忽然觉得眼前的浓雾有了些变化。
如果此时房中还有第二个人,就能看见戚雪空洞无神的眼珠里,浮现出浅淡的金色纹路。但无人知晓,连她自己也未曾发现,她只知道眼中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方向,在东方。
有什么东西,在东方。
戚雪下意识往前走去,因为看不见而走得缓慢,但这间屋子却是出奇的大,无论怎么往前,好像都走不到边缘。
就这般,她竟是慢慢走进了另一间屋子。
根本就无暇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她眼前的雾气又再出现了变化,它们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又或者说,像是从同一个方向散发出来的。
一种诡异的念头驱使戚雪继续往前走,她隐隐觉得,若一直被困在那常规的世界中,被所谓的王府侍卫纠缠住,就会一直陷入被动,是没法摆脱这个困境的。
或许会有危险,但唯有这些不同寻常的,怪力乱神之处,才是机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戚雪看清了东方有什么。
缭绕的雾气缠绕在一个背影之上,看起来却不像正常人该有的背影,轮廓非常模糊,似是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具象化而成,戚雪莫名想到了佛家说的所谓‘法相’。
但眼前这一位浑身冒着鬼气煞气,显然不会是什么慈悲我佛,恐怕这将她指引而来的雾气,实则是什么不干净的妖雾。
戚雪被这背影震慑到,下意识就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面前的人被惊扰到,转了身。
那一瞬间戚雪被夺走了所有呼吸。
明明五官轮廓都像是跳动燃烧的火焰,但仍是不难分辨出,这深邃锐利的样子,这是那位小王爷。
狠厉到令人心生敬畏的样子。
戚雪心下一阵颤抖,再想跑时发现已经根本拔不动腿了。
如果这里的一切,不是问心石上所显现的‘真正的当年’,又或者阿巳的说法存有些许水分。那这里的一切,便只是个幻境。
若这里只是个幻境。
那么小王爷已死,面前这个,从开始就不是个人。
戚雪害怕极了,但却只能睁大眼震惊看着‘他’大步朝自己而来。
戚雪发不出声音,在这种极端的恐惧之下,心口有一种强烈的力量想要受到召唤,但却因她找不到正确的方法而郁结在胸。
出来啊,我需要你。
强烈的祈愿,让剧烈的白光涌现,戚雪也不知自己是怎样看清,或者应该说是怎样感知到的,这是一柄长剑,上弯下直的长剑,锋利无比,上面篆刻着闪闪发光的铭文。
是了,这是铸剑城飞入她心口的剑,她以为它是穿胸而过,实则是进入了她的身体。
耀目的光刚刚将面前法相凝聚的影子逼退几分,很快便后劲不足,虚弱消散下来,重新掩藏回了戚雪的身体里。
她懵懂喘着气,但身体还有本能调头就跑。
刚一转身,戚雪的肩膀便被攥住,滚烫的温度深深传入,她惊叫着想挣脱,他的力气却是极大,戚雪根本不是对手,他目标明确三两下制住了她,掌心贴上了她的眼睛。
戚雪被他箍在身前,心跳快若擂鼓,感受着眼皮上源源不断的热流传入。
她冷不防大力挣扎,揪着他的手腕不管不顾一口咬下去,极其用力,一开始并未感觉到血肉,但随着热流将整个眼球都渗透包裹,这种雾气缭绕的诡异模糊的状态也随之消退了,戚雪嘴里咬到了真实的手腕,且越咬越重,尝到了相当浓厚的血腥气。
但她压根无暇顾及这些转变,重重一口之后惊慌失措在身上摸出了之前偷藏的几张黄符,借着血气胡乱往他脸上怼去。
第33章
真相
◎“怎么才能放我离开?”◎
戚雪粗重喘着气,终于挣脱开后猛然发现周遭的场景正常了,回到了真实的华丽的屋子里,再不是那连路都看不清的大雾中。
眼前的人仍是小王爷,但造型别致到诡异,刚才她慌乱之间,竟是将那张黄符正正贴在了他额头上。
那符纸轻飘飘的,搭在男人深邃的五官眉眼上,被上面歪歪扭扭的血字衬托黄得刺眼。
乍一看,像极了那种被道士封印的阴邪之物。
他仿佛真的被定住了片刻,但很快就恢复过来,慢悠悠往前扫了眼,发现视线被符纸遮住了些许。
他倒也没急着揭下来,那双眼在符纸后微妙盯着戚雪,而后整个人往后一躺。那懒散样子里带着轻佻的松弛感,她甚至感觉出了调侃之意。
这种眼神,是阿巳。
戚雪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你?”
阿巳笑了笑,两指将自己额上的符纸揭下,用她熟悉的口吻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真实的本尊,还能将他逼走,让我找到机会入境。阿雪,我就说你天赋异禀。”
然后他好像才发现自己手腕上发疼,扬起来就看到了一圈带血的压印,舌尖舔着齿关,感叹道:“你咬的?牙口真不错。”
戚雪看着他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模样,本该松口气的,但心中紧绷的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了。
“你上了他的身?”戚雪看着他问。
阿巳听出了她的口吻不太好,注意力重新关注回到她的情绪上:“怎么了,我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来晚了。”
“不晚,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能一并进来。”戚雪定了定心神,浅浅摇头,又求知地看着他,“但像你说的,这是我的过去,为什么你也能进来?”
阿巳摊起手笑着纠正:“是问心石给出的,我可说不出人家前世的因果。”
戚雪仍然大大睁眼,并未被他带出任何放松的笑意来,再问:“你方才说‘入境’,指的是入了小王爷的身体,还是指的,入了这场虚无缥缈的幻境?”
“幻境?”阿巳重复着这两个字,以打量的眼神看她,已然收回了些调侃的情绪。
他重新正色,戚雪反倒笑了起来,“难道不是吗?”
阿巳盯了她半晌,失笑:“我指的是身躯为境,这是玄门中的说法,让你误会了。我也是借问心石的力量回来的,差点给你绕进去,问心石阵助你进入的是前世的因果,不是幻境。”
或许阿巳是真的觉得戚雪已经足够信任他了,只要他出现,便能给她带来安全感,是以他应该也没有料到,她会是这样一副戒备的状态,会问出如此多的问题。
所以毫无准备之下,他无法给出令她解惑的答案。
阿巳向前一步,伸手拢住戚雪的脸,想阻止她的思绪继续发散下去,不料戚雪却结结实实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
“阿雪?”他不解唤她名字。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这里真的是前世的因果,”戚雪伸出双手示意他暂时不要出声,“你入‘境’,为什么会入到这个小王爷的身上?他是我此番前来最重要的目的,若这人成了你,我要如何化解我与他的恩怨?”
“阿雪。”
“你先听我说完。”
戚雪再次打断了阿巳试图解释的话语。
“其实你现在暴露出来,风险是很大的,赌注只有我对你的信任,甚至经不起任何推敲。但你还是选择出现,我只能想到唯一的解释。”
“铸剑城里让你紧张的东西,其实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某种……”戚雪寻找着合适的形容,“某种潜藏的力量,所以我才会受到召唤,‘问路’的时候去到了那里,起初甚至连你也不曾察觉。所以后来当你发现了,才会那般着急想要快些带我离开。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从铸剑城出来之后,我才会被你迫不及待带来了南北山,你也怕夜长梦多。”
这些混乱琐碎的片段由她自己亲口串联起来之后,仿佛思路也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戚雪盯着阿巳平静的双眼,慢慢道:“你一直反复说,说我其实很厉害。”
“所以刚才我看见的,才是你真实的样子是吗,出乎了你的意料,你不敢继续任我自由发挥,才会铤而走险,在我面前承认自己,因为这样你才能继续引导我。”
一段话说完,戚雪自己咽了咽嗓子。
如此直白地将他戳穿,她不知会面临什么下场,但她也不愿意继续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阿巳盯了她好半晌,并未因这段话而产生什么闹生成怒的情绪,他相反十分平静,仿佛知道现在戚雪处于相当紧张的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崩塌他在她心中残存的好感。
面前的男人轻轻往前的一步,怕戚雪受到惊吓一般,步子迈得缓慢温柔。
但她仍是往后退了一大步:“回答我,是不是。”
“阿雪,你太紧张了,放轻松些。”他关切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戚雪并不受他引导,仍然神情紧绷,“那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莫须有的纠缠,回到我原本的生活中去,或许你直接告诉我,反而更有效更快呢?”

阿巳笑了笑,颇有些失意惆怅,“现在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没法信我是吗。”
戚雪脱口而出:“是你先骗我的,入我梦中欺压于我,再装作救命稻草出现,我自是全然相信你,才会经过了问心石,被送到这个地方来的。”
戚雪有些激动了,但始终忌惮着不敢造次,稍稍缓和道:“事已至此,此前种种咱们暂且一笔勾销好不好?你只告诉我怎么才能放我走,从此不再纠缠于我?”
二人相互凝视着,迎来了短暂的沉默。
戚雪意识到他无声的回答,嘴唇有些颤抖:“你难不成是想要我性命?”
“不是的,别多想,阿雪。”阿巳失笑,语气缓慢却坚定:“但我也不能放你离开。”
他应该还有后文,但戚雪已经听不下去了,慌忙转身夺门而出。
她刚一冲出去便看见了院里罗列的侍卫,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二三十人,个个持着刀,静默面对着她。
戚雪何曾见过如此阵仗,腿都有些发软,下意识回头去看阿巳。
他已经跟出来了,一身锦衣华服,立于阶上,如此英俊而威严。
这一刻,戚雪所见识过的,他伪装过的所有的样子,让她依赖的、颤抖的、恐惧的、全都汇集于一身,变成了面前这个人。
戚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逐渐喘不上气,连带着眼前的视线也一并模糊起来。
恍惚间她听见阿巳凉薄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阿雪,我们的命运早已纠缠在一起,你躲不掉的。”
这是她意识中最后的几个字,而后便是不省人事的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戚雪觉得浑身都有些没力气,软绵绵靠在一处卧榻上。
发怔了好几息,意识和记忆才重新回到她的脑子里。
第34章
看似平静
◎他其实疯得彻底◎
乏力感太盛,一时间她竟是没能顺利起身。
紧接着戚雪的视线便被自己手腕上的两根金丝吸引。
它们散发着淡淡的光亮,极细,连接着她的左右手,虽然看起来似乎真的像光,会随着戚雪手腕靠近拉远而变化长短,甚至会在她前后挪动手臂的时候自动穿透身躯而不受阻碍。
但这也改变不了它们本质上仍然是一副连接在一起的手铐这个事实。
戚雪呆滞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它是何作用,她被圈/禁了。
这时房门被打开,阿巳端着一盅汤药进来,戚雪看见他便下意识想躲,奈何四肢酸软,避无可避。
大约是她目光的恐惧太盛,阿巳站在离她三尺之处便没再靠近了。
他静静看着她,戚雪隐约从他沉默的眸光中分辨出了落寞。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神情,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到头来却好像他才是个受害者一样。
阿巳的低落没持续太长时间,他微微一笑,拉了张凳子坐在了戚雪面前,心平气和道:“阿雪,我们来聊聊吧。”
“放我走。”戚雪与他没什么其他好说的。
他轻轻摇头,“不可能。”
这话太决绝,说出来戚雪脸色都变了。
阿巳看在眼中,接着道:“其实那也只是你以为的真实罢了,那个镇子也不是你原本的家。你就不曾疑惑,为何这里的一景一物都熟悉,你的父亲兄长,甚至家仆,都和外头的一模一样。”
“阿雪,这里才是你的归宿,之前那些种种,不过是你无数次的循环轮回中,一个小小的碎片罢了。我承认,我是处心积虑才将你接回来的,但再相信我一次,我并非为了害你。”
他满眼深情,但戚雪一个字也不敢信,捂住耳朵掩耳盗铃不听他说的,“什么真的假的碎片都罢了,那是我生长二十四年的地方,是什么我都认。”
她仿佛一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此刻他不论说什么都是无效的。
阿巳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他静静凝视着她,舌尖一遍遍扫过齿关,最后道:“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放我走。”戚雪只重复着这句话。
阿巳静静的,忽然间就笑了。
他微微低着头,这个角度看过去略显下颌阴柔尖细,戚雪被他这个笑莫名透出的阴森给吓住了,便见阿巳重新抬起头,眉眼中仍是温和,说出的话却强势得让人窒息:“阿雪,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们纠缠在一起的多少世了,每一世你都不信我,这是唯一一次,我成功将你接进这个我为你打造的,完美的世界。你说我会不会放你走。”
戚雪怔在那里,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阿巳见她离开的念头暂时被打压下来了,放轻了嗓音慢慢道:“我没有骗你,你与我,就是宿世的姻缘债。我们的第一世相遇并不美好,那时我生性骄纵,想要的东西也从不顾及他人感受,将你强娶了回去。”
“那时我不懂如何正确的表达喜欢,也让我们之间的路变得坎坷,以致于即便耗上了那么些年,你也仍是对我不理不睬。”
“你越是对我冷淡漠视,我便越是控制不住想要霸占你的身心。我想看你对我笑,想看你享受我的亲吻抚摸,心甘情愿与我欢好,举案齐眉,共度余生。”
他每说一个字,那露骨的眼神掠过戚雪的每一寸,她的心脏就仿佛被重重凿深一分。
阿巳的话锋转得很快,轻松又落寞:“不过可惜,到死也没能等来你的心甘情愿。阿雪,你可真狠心。”
“你……”戚雪根本就接不上话哪怕几个字,面前的男人虽然情绪仍然稳定着,她却觉得他其实已经疯得彻底了。
“别这么看着我。”阿巳的模样显得倦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是他惯有的松弛,却有多于往常的温柔:“你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种种,自然难以理解。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能慢慢再重新培养感情,阿雪,我和以前不同了,这一次,我保证,会给你最大的耐心最多的温柔,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此刻戚雪觉得面前的阿巳前所未有的陌生,即便她不曾窥探到他所说的他们曾经的过去,但不难听出,他骨子里仍然还是从前那个强势自我的小王爷,分毫未变。
戚雪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但阿巳并未因她的情绪而受挫,戚雪的嗓音因紧张而沙哑:“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构建这个世界,为什么一定要将我拉进来。”
被问到这个问题,阿巳少有露出了些许难为情的神色,他慢慢刮蹭着鼻梁:“当年我乃横死,为救你死在了雪山之中,后来偏执不散,怨念化妖。初时意识懵懂,根本控制不了行为,待我终于生出自主意识的时候,你已被我的煞气侵染而殒命。”
“后来我在人间寻你转世,但之后的每一世,你都早逝于相同的年岁,无一例外。”
戚雪浑身发麻,已经无法从这团乱麻一般的前尘往事中找到一个解决办法,只能颓废靠坐在那,听他继续说着。
“后来我就搭建了这个由我主宰的世界,唯有这里,能庇护你的灵魂。但如何将你接进来成了最大的难题,一定是你心甘情愿,不带任何反抗情绪的瞬间,才能办到。”阿巳的声音显得有些低落,“所以才生出了这许多事端,我不是存心骗你的,阿雪。”
他说这话时候一直凝视着戚雪的眼,是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一些想要的反应。
若这冗长复杂的故事是旁人说与她听听罢了,或许戚雪能生出些理解或是同情,但此时此刻是她自己被他困在这方小小的软榻上不能动弹,心底唯余恐惧,哪有丝毫多余的情绪能同他共情。
其实他的这段话,细细想来仍有漏洞,比如其中最明显的便是她体内的那把剑从何而来,它明显蕴藏着极强的力量,且奉她为主,若她真的只是与他宿世纠缠的普通人,剑从何来,他所说的‘厉害’又是从何来。
但戚雪也不准备继续追问下去了,或许那把剑是她逃离他的唯一希望,无需提及让他徒增警惕。
戚雪吸了吸鼻子,不安的蜷起手指,阿巳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她的手上。
他不动声色往前挪了些,挪到了更靠近她的位置,趁着戚雪出神之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轻缓到让她觉得自己是只容易受惊的兔子。
他将手腕翻过来,指腹在那块妖印上摩挲了几下,带来了温暖干燥的触感,也让戚雪与他接触的地方传来阵阵恐惧的颤栗。
“是在顾虑这个?”阿巳盯着戚雪的眼,慢慢往她的腕心上亲了一下,他动作太快太自然,戚雪只来得及轻轻一颤。
“这是我的心头血所化,它不会伤害你的,放心。”他亲完后慢慢用拇指揉着,试图让她放松下来,“之前说的那些什么枯竭而亡是吓唬你的,只要我在你身边,它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副作用。”
戚雪不想被他碰到,但手腕使不上力气,也就更别提抽回来,只能就这般被他两手笼握着。
但阿巳的身躯凑在软榻前,那双眼里的神情揉进了阴鸷的坚定的占有欲,让戚雪忘记呼吸,她不能再被这般注视下去,她快要窒息了,尽力的蜷起身子躲避他,缩在软榻上,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能藏住自己。
身后听见了阿巳低低的轻笑声,他低着头慢慢把玩了一会戚雪的手指,她的掌心指腹都有沽沽热流传下来,戚雪担心又是什么不知名的禁咒,再次尝试将手抽回。
这次他没有强求,松手轻易任她缩了回去。
戚雪的大半张脸都埋在软榻里,听见旁边那盅汤药被放在了脸边的角桌上,他说:“趁热喝,有劲儿了可以出来看看我们以后将要一起生活的家,你会喜欢的。”
关门声响起之后,戚雪才慢慢抬起了头。
那种心慌的窒息的感觉随着阿巳的离开才有所渐渐好转,她手脚发麻,撑着自己起身都困难,原以为他留下的是一盅什么作用的汤药,结果揭开盖才发现,是盅泛着油花的鸡汤。
香气在揭盖的时候散发出来,戚雪的肚子也随之咕咕直叫。
原来她这浑身酸软发麻的虚弱,是饿得体虚再受惊吓所致。
她不可能一直不吃他给的东西,既如此,早与晚都没有区别,于是她起身慢慢进食,胃里有了些东西后,身上那发抖的感觉明显缓解了几分。
戚雪不知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但再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硕大的庭院里,花圃上,耀眼极了。
院中种了大片大片的蔷薇与牡丹,有花藤爬了满墙,院中几个园丁听到动静回头看她,纷纷默不作声朝她俯身行礼,仿佛在她昏睡期间,阿巳已经向他们宣告过了些什么一样。
戚雪呆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得像个偷入大户人家的野丫头,此时竟有几分再缩回房中的想法。
忽然,一朵洁白的大蔷薇花悄无声息递到了她面前。
戚雪本就精神紧绷着,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反应有些夸张地弹起来打开了那朵花。
重重叠叠的花瓣被打出了摇摆的声音,她与阿巳的手都被上面的尖刺给扎破了。
血线从无到有显现出来,然后汇聚成血珠,虽然破口不大,但多少有些疼。
身后的阿巳伸手想拉戚雪的手腕替她检查伤口,被她避之不及的躲开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想要远离他,但没几步后背就抵上了栏杆。
“你以前就很喜欢这种重瓣的大花,蔷薇和牡丹,都是心头好。”阿巳被她躲了手,倒也算意料之中,随意吮掉了自己无名指腹上的血珠,将那朵开得娇艳的蔷薇花放在了戚雪旁边的栏杆上。
春日的骄阳照在花瓣上,层层叠叠的透着不同层次的光,是再如何技艺高超的画师也都无法复刻下来的画面。
阿巳笑眯眯瞧着她,戚雪看他却像是在看着一尊可怕的鬼怪。
他对上那眼神,恢复了往昔戚雪所熟识的插科打诨的潇洒模样,双臂环胸放低了视线凑近她打量道:“不至于吧阿雪,咱们这一路上相处的不是挺融洽的,没有这么难的。”
戚雪被他盯着,却是生理性的不适感。
见过了他那煞气凛然的‘法相’,见过了他梦中蛮横强势掠夺的可怕模样,她再也无法将眼前的少年与之割裂开来。
无论他如何伪装,他们也是同一个人。
第35章
何处破局
◎“其实你是喜欢阿巳的。”◎
戚雪以防备的姿态面对着他,后背抵住的分明不过是一方栏杆,却因他挡于身前,让她有种被逼入穷巷无处可逃的感觉。
戚雪下意识吞咽着喉咙,喉珠上下滚动了一瞬,然后她便清晰看到阿巳的眼珠往下挪去。他被吸引了。
他安静地,以同样的方式,吞咽着,让喉结滚动的模样与她一致。
戚雪是因为紧张,而他是因为什么,不可言说。

戚雪眼睁睁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她能看懂那其中转变的意思,她甚至看到了他唇缝极轻的蠕动了一下,那是舌尖在蠢蠢欲动的证据。
戚雪眼神闪烁着,脸也低下去几分,在他还没有进一步举动的时候打破宁静:“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了?”
阿巳微微扬眉,这个问题戚雪曾问过他一次,那时候他的回答说并不知晓生辰年岁,大约与她一般年纪。
“具体的确实记不太清了,但我逝世那年,与你年纪相仿。”
戚雪下意识回避着他的视线,这句之后便是迎来了沉默,但那种被他逼住的心慌的感觉仍是十分强烈。
戚雪感觉自己浑身的寒毛都在竖立着,后背在栏杆上慢慢摩挲着,哑着嗓子与他商量:“你能不能离我远些,我呼吸不过来,你若是真的花费了如此多的心思,你也不想我再被你的煞气弄死一次吧。”
阿巳闻言微微扬起眉,眼神慢慢打量着她,“阿雪,我想你误会了什么。”他笑了笑,“我是年岁已逾千载的大妖,这世间能出吾右者,大约已经没剩几个了。非是我收敛不住气息,是你自己心中惧怕我。”
不管他说得如何,戚雪那强烈的心悸是真实存在的,她难受的想解开领口畅快呼吸,手心再三攥紧:“那你把这个给我解开。”
戚雪将束缚在手腕间的那一对光锁抬起来:“既然无人能与你匹敌,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这个在手上,我害怕,还有那个妖印。”
阿巳盯着她,半晌后才温和笑了笑,“阿雪,出去了又能如何,你也还是会像从前那许多世一样,薄命早逝,我也一样还是能再找到你,不过是多走一个轮回罢了。”
他的神情和口吻让戚雪觉得阿巳心里明白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这也相当于印证了她的猜测,这光锁就是他用来压制自己体内那柄剑的力量,若是唤醒那股力量,她是有可能摆脱他的。
“你在想什么。”阿巳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不着痕迹往前了一小步。
戚雪的反应很大,想退却无处可退,只能腰肢往后仰,一面伸手示意拒绝:“你别过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一早便是奔着我去的,那明府里的那个狐狸,也是你弄去我们镇上的?”其实戚雪知道事已至此,这已经不是一个多重要的问题了,但她能拖一刻是一刻,就是不想面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亲昵。
阿巳倒也有耐心,有问便答了:“那些都是轮回的必经之路罢了,不是它,也会有别的因果让你走投无路*。”
戚雪没听太懂,但阿巳也没准备接着往深了解释了,他盯着她防备的模样,好像再往前一寸,她便能像只受惊的猫一般炸起。
戚雪被这种审视的观察的目光困住,阳光撒过阿巳的眼睛,瞳孔呈现出了从前她从未发现过的,清透到非人的琥珀色,甚至是眼珠中间,好像还有另一条细线一样的瞳仁,藏在里面。
“别多想,阿雪。”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她整个脑子一嗡,反应明显就迟钝了下来,刚才想的什么全给忘了。
戚雪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猛地一颤,眼见他还在靠近:“你别过来!”
她不敢再去看他眼睛,也不想再听他说话,用力捂住耳朵,“你不要对我施什么妖法。”
阿巳歪了歪脑袋,这一笑堪称宠溺,以退为进了一步,“好了,初来乍到的,不逼你太紧,咱们来日方长。”
他不过稍稍后退让出一步,戚雪便赶紧趁机冲开他跑走了。
她一路闭着气跑出了小半里地远,方才终于捂着胸口找回了自己的心跳声。
好压抑。
自从看清了他的伪装,她就再也无法坦然面对阿巳了。
戚雪蹲在池水边看着里面的倒影,一遍遍用手指戳破,再发呆地看着它慢慢复原。若真入阿巳说的那样,她就是在一次次轮回中周而复始与他纠缠,那岂不是每一世她都会如此矛盾恐惧。
若一切真的是无用功,难道真要认命才是归宿?
戚雪理不出个头绪,一时间想不出破局的办法,却也不想就此甘心认命。
她搓了把脸,重新站起来,沿着这华贵奢靡的庭院中转了一圈。
很多地方都有侍卫和园丁,个个冷着脸,见着戚雪只行礼不说话,看起来便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她找了一圈,在路过一处小桥时候顿住了脚步。
那里头又是另一处小院,种了一棵极大的樱花树,微风拂过时候偶有落英飘在木制小桥上,又再落下随着水流远去。
极其漂亮的画面,戚雪却是瞬间勾起了某些炙热滚烫到无法呼吸的极致记忆,他如何将她翻压在桥上,摩擦的膝盖,爬出去又再被掐着腰抱回来,浑身湿热无可救药的记忆。
这地方原以为在梦中,竟是真实存在的。戚雪猛地一个哆嗦,逃也似的跑了。
戚雪是极其不愿回那主屋里去跟阿巳同处一室。他那身煞气也不知是不是真如他所说能控制自如,万一出点什么问题要死的还是她的命,阿巳命长能在轮回中一直等一直找,但她戚雪就是戚雪,只活这一辈子,再转世的那哪还跟她有什么关系。
到了傍晚时分,戚雪腿脚乏得很,恰逢外头下起春雨阵阵,她便寻了处花房藏身。
花架上摆满了半开的牡丹和月季,香味混杂在一起,在这没有点灯的幽室之中。
春日的潮湿些许越过门槛,她将木门掩上,屋里就昏暗下来。
花房里有张花匠拨土小憩的藤椅,戚雪坐下后捏着酸累的小腿,肚子也饿得有些咕咕叫了。
这么躲着他,根本不是办法,辈关在这幻境的宅子里,又能躲多久呢。
戚雪的注意力回到手腕上的那对光锁上,它们在昏暗的视线下格外明显。解开它才有机会出去,出去了才有机会向别的得道高人求助,否则只能被困死在这。
她就不信,这天大地大的,找不到人能抗衡他。
但前提是,能先哄得他将这光锁给解开。
戚雪正想着,忽地余光扫见花架上刚才盛开的几盆牡丹,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叶片都蜷缩起来,有了枯萎衰败的征兆。
她觉得奇怪,小心走近看了眼,发现它们还在继续萎缩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命力一般。
戚雪下意识后退,紧接着那灰白衰败的东西沿着花架蔓延下来,虫子一般,很快就要沾上她的脚。
戚雪惊叫着要跑,就在这时阿巳破门而入,他似是早就感应到了些什么,直逼目标而来,一把揽住她的腰,等戚雪反应过来的时候花架已被他一脚踢翻了。
戚雪已经看呆了。
也不知是不是之前见过他的‘法相’有了心理阴影,此刻看着他杀气腾腾的样子就觉得满身都缠着黑红的煞气,他来回在花架前踱步,仿佛猎食者在观察猎物是否还有活口。
那花架被他一脚踹散了架,牡丹摔了满地,枯枝都碎在地上,但刚才还蠢蠢欲动的那灰白的诡异的东西,发出了凄厉阴森的叫声,很快消失不见。
阿巳的目光很是锐利,没有任何把戏能骗过他的眼睛,戚雪看着他的背影,不期然被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就想跑,但不过两步便被拦腰扛了起来。
“你干什么!”戚雪缩在他肩头尝试挣扎,但他力气出奇的大,闲庭信步轻松便将她扛回了主屋。
戚雪被他重新丢回了软榻上,满眼警惕盯着他,“刚才那是什么?”
阿巳耸耸肩,“不知道。”
“你不知道?”戚雪完全不信。
阿巳扬眉笑了笑,将门屋门顺手给关上,“是你招来的,我怎会知道。”
一听又是冲她来的,戚雪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我这条命到底有什么稀罕的。”
“那还是挺稀罕的。”阿巳靠近过来,瞧着戚雪脸上这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像是找到了突破这僵局的契机,心情甚好,趁她不留神,拿手轻轻蹭着她的下巴,“没事,管他谁,只要你好好在我身边,太岁都不敢动土,我还给你当挡箭牌,如何。”
戚雪往后躲了些,看着面前男人这得意洋洋的模样,却又隐约觉得这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假意转变借坡下驴的机会,反正也无计可施,只有让他放松警惕,才有机会解开手上的光锁脱身。
入夜之后,外头的小雨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戚雪站在窗前听雨出神,阿巳过来靠在了她身边,胳膊与她相贴着,传来了相当温热的暖意。
戚雪想走,但晃眼瞧见他这么侧撑着下巴的模样,满眼都好像只盯住了我一个人,“其实你是喜欢阿巳的。”
“什么?”戚雪被他这话说愣住了。
他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露出了些狡黠的模样,“这一路上与你同行的阿巳,我能感觉出来,你是有过心动与依赖的。只不过可惜,他是我,我却不止是他一个。”
第36章
想我吗
◎春雨下了整晚◎
他这绕口令一般的,戚雪还是听明白了,一时间,竟是并未想出言反驳。
阿巳认真盯着她的眉眼,又再笑了笑,伸手出去接了些夜雨,“如果再晚一点才叫你发现,等你深爱上阿巳再发现,会不会好接受一点?”
他的手在雨中来回抓握两下,接到了半捧透明的雨水递到了她面前,戚雪看见了自己眼睛的倒影:“接受什么?接受你?”
“接受我强势又任性的一面。”
戚雪看看水,又看看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见阿巳目光变得深邃,他问:“想我吗。”
戚雪直觉不妙,眼神闪烁着想离他远些,但下一瞬脖颈间就攀上来带着冰凉湿润的束缚,他掐着她,力道不重,但足够将戚雪一路推到了墙角中。
这一瞬间,戚雪觉得脖子上好像爬了一条粗壮的蛇。
窗棂外雨水滴答响着,屋内戚雪被困在墙角中,阿巳亲得温吞,反复吞吐着,将她唇瓣舐得湿润,戚雪被拢在他的阴影中,几乎看不见外头的任何光景,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无疑这个时候的阿巳是强势的,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用魅惑又危险的嗓音对她说:“嘴张开。”
戚雪受到了蛊惑,张嘴的瞬间,丢盔弃甲。
春雨下了整晚。
到了后半夜,戚雪神思恍惚,觉得自己被他引诱,香肩半露架在身前,就这么进到了雨中。
本该是冰凉的夜雨落在身上,竟是温热的。
戚雪的眼有些睁不开,隐约看见雨中轻轻飘摇的樱花树。是那座庭院,他又将她带上了那座木桥。
恍惚间,戚雪的意识中有条参天巨物,猩红的鳞片在夜幕下雨幕中,幽深诡秘,凝视着她。
就像做梦一般,戚雪感觉‘它’的尾巴缠绕着自己的腰肢,她甚至能看到在雪白的皮肤上慢慢滑动游走。
这还是她自己的腰吗,这种视角,怎么可能存在。
只是这幻觉半真半假,让戚雪始终无法彻底摒除。
戚雪嘤咛着扭动了一分,体内的磋磨又更凶狠,这时她听见了水声,是雨幕落在池塘里,阿巳的一只脚踩进去,他浑身的血脉好似岩浆,亮起猩红带橘的热焱,瞬间便将池水变成了温泉。
戚雪恍惚地站不住。原来这温热的雨,温热的泉,都是他的体温。
池中的阿巳朝她张开手臂,两臂的血管清晰可见,连带着他脸颊侧面,都是散着微光的,滚烫的岩浆脉络。
“不烫。”仿佛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他轻声说着。
戚雪被他紧紧抱住,抱进了水里。
真的不烫。
她仍然被他的眼睛蛊惑着,根本没有自主反抗的能力,一如往昔在梦中的身不由己一般,只能无限沉沦在他的怀抱中。

只是这一次,戚雪能清晰看见阿巳的脸,看见他的样貌,看见是怎样一个人在与她进行着这般最亲密的交融。
戚雪再次被他深深吻住,向后一倒,深深压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水流包裹住她的全身,呼吸被夺去,紧接而来的便是阿巳一同进入水中再次将她抱住。
这一晚的池水摇晃,梦幻至极,到后来戚雪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漂浮向上的双腿是否还存在,只能跟随节奏在水中沉溺。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光微亮,虽不算刺眼,但显然已经是日出了。
戚雪躺在樱花树下,一个哆嗦回忆起昨晚的所作所为。
她在阿巳的引诱下那般迎合,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身上的水早就干了,但衣裳并未穿好,只浅浅披在身上,她一起身就往下掉。
戚雪一手按住衣裳又再趴回了绒毯上,这时才听见阿巳懒散的声音:“睡醒了?喜欢昨晚的感觉吗。”
“你使的什么妖术。”戚雪胡乱扯着衣裳将自己盖严实。
“什么妖术。”阿巳扬着眉不以为然,“这么多世的夫妻,我还用得着在这件事上使什么手段?是你的身体想我了,我们非常契合。”
‘胡扯’两个字正要脱口而出,戚雪又一眼瞧见手腕上的光锁,想起目的,红着脸改口道:“再被你这么引诱几次,谁遭得住。”
阿巳仿佛听见了什么稀奇,饶有兴致地撑着上肢凑近她。
戚雪忍着没动,脸上的红晕微烫,任他那张脸停在不过一指之隔处,细细打量着。
“看来是真喜欢,那今晚还这么来。”阿巳舔了舔唇缝,又再往前凑了些,趁机亲上了她的唇瓣。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按住戚雪的脖颈或是后脑,没有控制住她,就这么自由地相贴着,往前拱了两下,吸吮着。
戚雪忍耐着让他亲了几下,一路往后仰,最后才偏头躲过去。
嘴里还有阿巳的气味,她抹了把唇角留下的湿濡,扫见阿巳意犹未尽盯着她:“从前我们很少有接吻的机会,都是我趁你意乱情迷之时才会有。阿巳的身份,是真的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戚雪眼神乱闪,将衣服再往上拉了些,“转过去。”
他一边嘴里吊儿郎当说着没必要吧,一边也还是依言背了过去。
春光照在男人健硕的肩背上,阿巳伸着懒腰,两手搭着后颈,展现出了极其优越的线条。
戚雪快速将衣裳穿上,方才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听样子,阿巳并不是你的名字,那你之前为何这样告诉我?”
阿巳知道她是穿好了,懒洋洋回了身,靠在拱桥边上睨着她:“这是我的小字。也因第一世我们初时那年,是乙巳年。”
“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戚雪存了些心思,或许大妖的名讳是不轻易示人的,能问出来或许将来有机会也好分辨,对症下药。
阿巳笑得散漫,眉眼弯弯道:“我还是喜欢听你叫得亲昵些。”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也就随口一问。”戚雪扬了扬眉,因为腿上酸软,起身时候有些慢。
“诶,跑什么。”阿巳拉住她的胳膊,轻易就将戚雪拉进了怀里箍着,“没有不想说。商榷。”
她摔在他怀里,心脏却因为这两个字被重重捶了一下。
戚雪不知道这种感觉由何而来,但好像很久以前就曾听过,一个与她相缠甚多的名字。
“怎么这个表情,听过?”阿巳捏着戚雪的脸颊细细打量着。
“没有,我从哪有机会听。”她克制着想要起身的冲动,躺在他怀中有些不适,到底还是没忍住,在他再次俯身预要亲吻的时候从他身上滚了出去。
戚雪在绒毯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阿巳还撑着那姿势瞧着她,戚雪半张脸都是绯红的,他还在向她伸手邀请,戚雪说了句无赖便跑走了。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深夜都还未停歇,甚至有愈演愈烈的征兆。阿巳也终于是发现了不对劲。
除了之前在铸剑城里的那一次,戚雪鲜少在他脸上瞧见这般严肃的神情。
一种隐秘的期待存在于戚雪心里,会不会时某种能破解这幻境的契机出现了,比如外头有什么厉害的得道高人发现了她被他囚/禁,在试图施以援手。
但幻想归幻想,戚雪也心知可能性不大。要真是有什么东西冲破了阿巳的保护措施,她跟着池鱼遭殃死无葬身之地的可能性比顺利脱险要大太多。
戚雪跟着一道紧张:“是发生什么事了?”
阿巳勾唇笑笑:“没什么。”
戚雪觉得他有事在瞒着自己。
但他瞒她的事情又何止这么一件。
直到第二日清晨,外头的池塘一夜之间全变成了死水,水里的绿藻杨花发腥发臭漂浮着,池中的鲤鱼也全都翻了肚子,水中岸边都吸附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浮沫,看起来又脏又诡异。
站在门口的戚雪将这一幕收入眼中,震惊得无以复加,甚至有些不敢太过靠近水面。
昨日还金碧辉煌的屋舍庭院,今日就成了这般破落衰败的景象。昨日甚至她和阿巳还在那樱花树桥边温存过,今日那桥都像是风吹日晒了数十年,成了一座腐坏的废木。
戚雪不由得联想到话本里讲的迷惑人心的山间妖精,变幻破庙为琼楼玉宇,为了引贪慕虚荣的凡夫俗子上钩。但当妖气散去之后,原本的破败腐朽就会显现出来,什么山珍海味仙子佳人,全都是剧毒肮脏的蛇蝎鼠蚁。
她忍不住回想起前两日喝的那盅泛着油花的鸡汤,还有那些其他的精致的吃食。
胃里紧接着便是一阵抽搐。
阿巳从水边检查完情况后会后,那张脸出现在她面前,他身上穿着的绸缎衣裳还是完好无损的,他的样貌也尚且还没有发生变化,但戚雪就是隐约有些害怕,担心在哪个毫无准备的瞬间,会看见他狰狞可怖的‘原型’,就好像那天晚上梦魇时候见过的有着人类情绪的人眼狐狸头。
阿巳见戚雪神情飘忽不定左右闪躲,拧着眉越发凑近了些,甚至是圈着手伏低了视野,定定停在她面前,叫戚雪不得不与他对视。
“阿雪。”
他这般叫了她一声,戚雪慢半拍地回应:“……嗯?”
然后便见他一手慢悠悠伸到她额头前,戚雪抬眼盯着那圈在一起的中指和拇指,以为他是要施展什么妖术,正紧张着咽了咽喉咙。
停顿不过片刻,被他弹得一个激灵。
“啊!”
戚雪捂着额头,疼倒是不很疼,“你干什么?”
阿巳重新咬着笑直起身,玩味打量着她:“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戚雪自是不承认的。
“没想什么?”阿巳哼笑着,“我要是会吃人……”
他忽然瞪大眼凑近,戚雪呆滞地摒住了呼吸,就在以为他要说‘第一个就吃了你’的时候,却又再听见了他没个正经的得逞的笑声:“那也舍不得吃你。”
第37章
‘它’是谁
◎“相比起来,我才比较难缠。”◎
阿巳到底还是没有告诉她为何庭院中发生了那般反常的变化。
但戚雪能看出来,这些变化并非是他意料之中的,似乎真的有什么很棘手的情况发生,而他在思考着对策。
接下来的一两日,外头那些破败腐坏的气息越逼越近,慢慢覆盖了庭院和府邸,只有中间的主屋里尚未受到影响。
这里的女使和小厮似乎都是阿巳的妖力所幻化,对于这些变化并未展现出正常人该有的恐慌和惊吓,每日还是照常进行着自己的工作,算下来,这府中人心惶惶的实则只有戚雪一人罢了。
到了第三日,主宅门口的最后一片绿草地也枯萎了。
精致的主宅与外头的腐朽形成了极致的对比,至此,这座主屋愈发像是山间精怪幻化的极乐乡,让戚雪有种极其不真实的错觉。
她心中自是忐忑的。
不管外头的东西是什么来头,虽然阿巳也是妖,但好歹是她熟悉的妖,他不会刻意去害她性命。
越是到这种紧张的时候,人便会产生越强的依赖情绪,连带着之前那些抵抗情绪都弱化了几分。
“这些东西,如果进到主屋来了怎么办?”之前阿巳就叮嘱过不要踏足那些已经被侵染过的草地,再加上花房时候那种灰败的‘东西’曾经想缠绕上她的脚,戚雪难免会有此担忧。
阿巳在假寐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看她,“害怕?”
这种对话让戚雪有种又回到了从闻香镇一路走来相依为命的那种时候,那时候的阿巳,幽默风趣,坚实可靠,还温柔体贴。
他说得没错,她大约就是曾有过某些时刻的悸动,无从否认。
只不过尚未来得及发芽生根,便已经被真相给冲垮了。
阿巳盯着戚雪的脸,她眨了眨眼,算是默认了。
“没事,不怕。”他还如从前那般笑笑,架在椅背上的手摇了摇食指,“相比起来,我才比较难缠。”
这话说的戚雪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小声道:“这个冲我来,那个也冲我来,难不成我前世还是个浪荡子,也欠‘它’什么姻缘债不成。”
阿巳玩味扬着眉,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忽然冲她招了招手。
“干什么?”戚雪嘴里问着,还是起了身。
“你先过来。”阿巳引诱着伸出手。
她人刚走近,就被攥着手腕天旋地转给摔进了他怀里。
阿巳笑眯眯盯着她,戚雪第一次以这种角度这种距离看他的脸,那双眼里的情绪都快溢出来了,全无危害,她攥着手心,忍着压迫感告诉自己不要破坏氛围,就这般直勾勾盯着他。
“试试看?”阿巳拨开戚雪颈间的头发,将人搂在怀中,调整好了最合适接吻的姿态。
“试什么。”她明知顾问盯着他的嘴唇,轻轻咽了下嗓子。
“你说试什么。”他先啄了一口,简单退开些距离,调侃道:“别紧张,我不吃人,要真欠了债也没事,把它激出来收拾了,然后好好上你一回,这事也就过了。”
戚雪还没来得及声讨他粗鲁的说辞,阿巳便吻了下来。
缠绵悱恻,却又淋漓涩人的一个深吻。
行至半场,戚雪迷离听见他呢喃的声音诱哄道:“你多少带点感情投入些阿雪,要么吮,要么舔,这般僵着不动,谁看了都道你不情愿,怎么激得出人来。”
她也不知听进去多少,脸色通红,但逐渐依着他说的配合起来。
于是这个吻变得越发的非礼勿视。
辗转的两张侧颜,阿巳伸进戚雪的手心后十指交握住,她心跳疯狂在加速,抵达了某个频率之后,反倒是适应了下来,用另一只手勾进他的脖子,轻轻摩挲到了隔着几根发丝的后颈。
他们好像如胶似漆的爱侣拥吻在一起,密不可分。
阿巳的呼吸声浓重,他是兴奋起来了,戚雪的唇瓣却是微微红肿着,再亲下去就要发疼了,在他连续不断的攻势中稍稍有了退意。
阿巳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也能洞悉缘由,以湿濡的舌轻轻舔过不适的地方,再轻柔吮弄安抚。
即便如此,戚雪还是觉得有些难耐了,抿着唇咽下,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她颇有些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目光闪烁着想抽回手,却被阿巳握得很牢,“……它,它看来,没出来哈?”
阿巳低低笑了笑,胸腔震动着,看这满面绯红的模样着实可爱喜欢,戚雪被他勾进怀里安抚摸着发丝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你蒙我?”
阿巳扬眉亲着她的耳朵,“不是只说试试吗。”
“嘁。”戚雪用力推开他,胡乱顺了几下被他揉乱的头发,爬起来走了。
阿巳的状态看起来十分淡定,但实际情况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淡定而有所好转。
戚雪第一次在主宅内看见盆栽枯萎的时候,不甚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碎片的响声招来了两个女使,默不作声将残渣收了,戚雪这才反应过来,心慌意乱去找阿巳告诉他这件事。
但他却不在主屋里,连平时最喜欢躺在上面晒太阳的藤椅上也没人,她绕了一圈,平时需要帮点什么的时候总能瞧见女使小厮,这会子却是连一个人也碰不上。
这偌大的主屋,一瞬间仿佛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戚雪下意识猜想着,如果说这些女使是阿巳幻化出来的,那就该和他的力量状态相关联。他现在可能无暇分心顾及这些边角上小玩意了。
一个人留在孤宅的不安最是容易胡思乱想,将事情往不妙的可能性上去推演。
戚雪又找了几间屋子,仍是不见人影,呼吸便明显有些急促了。
不能慌。她定了定心神,想到了‘问路’,只是不知道手上被阿巳套了这么个玩意之后,这招还有没有之前管用。
戚雪抿着唇闭着眼,心里一边祈祷着,可千万别是之前阿巳为了骗她才杜撰的什么问路很灵一说,其实是骗人的根本狗屁都不通。
她一边这么念叨着,一边往前走出了两步,进到了走廊里。
没有任何的指引,甚至是没有任何所谓特殊的感觉,戚雪只能循着直觉乱转,期间因为怕撞上墙,三不五时还要眯着眼偷看一下前头的情形。
就是这般的毫无根据,仍是让她找到了阿巳。
听见前头房间声音响动的时候,戚雪心中一阵惊喜,期待又忐忑的小跑着前去,就见屋里的阿巳手中持着一柄长剑,面前的火盆烧得有半人之高。
火光映得他半边身子猩红,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瞳孔凝聚成竖向,鬼魅邪肆,戚雪心跳停了好几拍,顿住脚步不敢上前了。
似是察觉吓到她了,那凝聚起来的异瞳很快消散了,火光照在阿巳俊美的侧颜上,不过是一双眼的区别,那身危险诡异的气息瞬间退了干净,变成了戚雪所熟悉的少年人的模样。
“怎么找到这里的。”阿巳朝她招了招手。
戚雪听出他语调中并不算多轻松,慢吞吞走了进去,“外头没人了,我自己‘问路’找过来的。”
一边走戚雪一边余光打量着这间屋子。刚才她找人的时候似乎经过了这里,那时屋里并没有人在,而且看这火盆蹿这么高的火舌,里头的东西烧得猩红都快成灰,也不像这短时间内的事。
很邪门。
但她见的邪门事也已经不算少了。
阿巳自然牵住了戚雪的手,瞬间传来被温烫包裹的触感,她没挣脱,接着对他道:“我刚才看见宅内也有那些枯枝了,你看到了吗?”
阿巳点点头,又浅勾了下唇角,往火盆示意了眼,好像在说他已经有对策在做措施了。
戚雪默默点了点头,视线掠过猩红的火盆,幽怨看着他道:“我刚才还担心找不到你。”她顺势扬起手,那光锁的线因为两只手腕的距离而拉长,“问起路来好费劲,多绕了好几圈。”
“找不到的,绕一辈子也绕不进来。”阿巳扬眉笑着,“你这速度,世间怕也没几个人能比你再快了。”
戚雪悻悻笑了笑,他不顺着她的意思接,再多说也无益。
戚雪的目光重新回到火盆上,“你这是在烧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安抚,随即将那把长剑割破了自己的指腹。
戚雪感觉到他要开始动作了,退到了一旁,就见阿巳两手将剑横抬着,一手握柄,一手握刃,那剑身上反的也不知是火光还是血光,总之就是诡异得让人不敢直视。
戚雪咽了咽喉咙。看着他这般静止不动了数息之久,再动便是快若雷霆之势,她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那火盆忽地蹿过了他的头顶,烧成了炙热的云团再炸开,扑面而来全是热浪。
戚雪被吓了一跳,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影响他,下意识紧缩着肩膀。
那火盆蹿过刚才那一刹之后便又恢复了之前半人高的火苗高度,但戚雪明显看见,火光上晃动的影子和之前不一样了。
好像那虚影能看出什么画面来,但并不清晰,也或许是她不会看,戚雪努力睁大眼想分辨,反倒是被火光燎了视线,眼眶发疼被迫闭上。
湿濡的泪花缓解了眼周的干涩。戚雪再次睁眼的时候,见火盆前的阿巳面无表情凝视着,手中捏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印诀。
戚雪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好出声打扰,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诡异的发邪。
紧接着她便发现了这怪异的感觉由何而来。
火盆的影子不见了,还有阿巳的影子,刚才分明被火光拉得很长,现在也都全无踪迹了。
第38章
当年
◎第一世◎
戚雪心中一跳,赶紧去看她自己的。
双脚周围一圈空空如也,连她都没了影子。
戚雪倒吸一口凉气,却在吃惊后退的时候猛然惊醒。仿佛整个人刚才是睡着了在梦游一般,眼前的火盆还在烧着高耸的火舌,肆虐的火光将面前阿巳的背影拉得很长,几乎蔓延到了她脚下。
戚雪呼吸急促了几分,悬着的心脏这才落下来。
火光将阿巳的脸照得透亮,他神情从容淡然,但眉眼间仍能分辨出些许轻蔑,凝视着那火焰,慢条斯理将沾了血的长剑从火焰腰间划过。
烈火就这般被他拦腰斩断,剑上的血珠将其吸收殆尽,同时也被快速蒸干,没了踪影。
火焰熄灭了,血珠也消失了,屋子里的火光瞬间黯淡下来,连热浪都一同消失,快得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戚雪睁大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隐约觉得,这层诡异的迷障消退了,好像这里又恢复到了一个普通的房间。
阿巳伸了个懒腰,散漫将她揽进怀里带着往外走,“走,去弄些吃的,饿了。”
“就这样?那外面那些枯枝呢?”戚雪有些语塞,彻底为他这手处变不惊的本事所折服。
还以为他要搞些什么大动作,结果就是这么没事人似的顺手烧了个火盆算完,跑江湖的都要跳个大神装装样子,这大妖施法的动静着实算小。
阿巳斜眼睨着她,戚雪也仰脸看着他,这般对视之下他轻佻笑了笑,食指往唇瓣上一抵:“不可说。”
戚雪哑然。他惯是会故弄玄虚的,她就从没成功从他嘴里问出来过什么准话。
火盆烧过之后,主屋中的那些枯枝仍然存在,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是还有蔓延的趋势。
但阿巳却是能吃能睡,甚至还有心思整日里与戚雪耳鬓厮磨,找到机会便想一亲芳泽,腻在她颈窝里也好,将人困在怀中细细把玩也好,总之就是好像完全看不见那日渐逼近的危机。
开始戚雪还有些紧张,后来慢慢的,也算是品出了些端倪,他这状态,更像是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就等着将对方纵的现身,来个瓮中捉鳖。
但她意识到的这种想法也并未能带来多少安全感。
——连她都能看出来,那对面的也不会是个傻子。
既然这样对方还在持续逼进,想必也是有着相当能够仰仗的手段,那至于最后究竟是谁棋高一招,尚未可知。
“别分神。”阿巳捏着戚雪的脸,手指陷在软肉里,有些不满,“还和上回一样,那日你棒极了,把你灌醉下欢药都没有过那么有感觉过。”
戚雪不可置信于他这些虎狼之词,眼神胡乱闪烁:“你还、还对我干过这种事?”
“夫妻间的情/趣,懂吗。”阿巳浑不在意笑了笑,轻轻揉着她的脸颊,笑眯眯又再亲了上来。
戚雪被他缠吻了一阵,余光又再扫到了院中那破败的景象,擦着唇角边湿濡的口涎,躲开了他想要继续而凑过来的脸,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求知欲:“其实你知道‘它’是谁对吗?”
提及此,阿巳有些败兴,懒散往后用胳膊撑着自己:“大约,是个秃子吧。”
“秃子?”戚雪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和尚?”
阿巳耸了耸肩,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谁知道呢。”
二人在内室都只穿了软袜未着鞋履,他从地上爬起来,将长发从身前拨去肩后,转身往外走的瞬间,忽地停下了脚步。
戚雪鬼使神差就从这个停顿意识到,‘它’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阿巳森森然回头,目露凶光往外看去。
他看起来十分危险,显得亢奋且难以控制,戚雪瞧着有些无所适从,本能的先爬起身来。
阿巳的手是何时贴到她后腰上的戚雪浑然未觉,只道他上一瞬还在六七尺外,这一瞬就已经毫无阻碍到了她的身*后,而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去里面等我,别出来,也别露面。”阿巳将戚雪推进了一间空屋子,关上了所有门窗。
戚雪怔怔点头,看着他在屋子四角快速点了几下,虽然不知是何用意,但大抵也就是布下了些保护的措施。
“尤其不要以‘问路’的法子往外走,你是真能自己绕出去的,听见没。”临走前阿巳朝戚雪叮嘱,她忙不迭点头答应。
阿巳风风火火离开了。
从他察觉‘它’的靠近,到现在,拢共不过十来个呼吸的时间。
戚雪连鞋都还没来得及穿,踩着春日单薄的白袜,在屋里小范围来回踱步缓解这忐忑的情绪。
阿巳这般叮嘱,必定是为她的安全着想的。虽然戚雪有着这些基本认知,但也仍然心有方寸妄想,如果外面的真是什么破阵救人的得道高人,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但妄想归妄想,戚雪也自是相当清楚,这种万中有一的事情,不值得拿命去冒险,即便真的有,连人都找不到的道行,大约也是没那个本事跟阿巳抗衡的。
于是她老实的等在屋内,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时间的流逝加重了紧张的情绪,这屋子实在太安静,听不见外头的一点动静,阿巳自然也是没给她留窗户缝偷窥的。
会不会是外头的那一位真的有备而来,阿巳不敌。
若阿巳不敌,‘它’又是冲她来的,那她的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便在此心神不宁之际,戚雪蓦然眼前一花,一种说不出的汗毛倒竖,她看见了墙角不知何时浸进来的,灰白色的霉斑。
戚雪陡然大惊,这分明是那些导致花草枯萎的衰败之罩,怎会穿透屏障竟能蔓延到此处来?
虽然只是墙角的一星半点,但已经足够搅乱她的心神了。
戚雪下意识想跑想出去,但又忌惮阿巳叮嘱的话,会不会现在出去正中敌人下怀,但又会不会外头已经水深火热,她再不跑会被困死在这。
正值此天人交战之际,戚雪恍惚听见了一阵极其闷厚的洪钟。
震耳欲聋,戚雪有种灵魂都要被震出窍了的错觉。
眼前的一切都分化成了无数个分身,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场景在旋转,那钟声不歇,渐渐涌来了一阵白光,戚雪艰难抬眼,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无数个凌乱翻涌的画面。
每一张的面孔,都是她和阿巳。
伴随着剧烈的呼吸声,戚雪仿佛走马观花潦草将这几世纠葛看了一遍,虽然很乱,但那些强吻的对峙的疯魔的,让她的感觉逐渐趋同,产生了强烈共鸣,心脏一阵阵抽痛。
而这却并不是结束。

白光愈盛,仿佛终于将最后的根源呈现在了她面前。
戚雪躲不开这股泰山压顶而来的宿命感,瞳孔放大的同时,它们穿过了她,准确来说是,她进入了它们的世界。
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戚雪的视角中不再能看见自己的脸,她的视角回归了她自己。但却仍然只是一个看客,短暂的停留在了曾经的自己身上。
此时应是正值夏末秋初,戚雪从马车上下来,心情无比凝重。
戚雪不知道这种情绪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来,但此刻她就像停歇在自己身上的一缕魂魄,能相当清晰的共情自己的的喜怒哀乐。
酒楼里笙歌奏乐,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暖烘烘的意味,混杂着酒气与脂粉气,戚雪全然未将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雕画看在眼中,目光平直往前,却是每一步都走得内心难受抗拒。
小厮点头哈腰将她引到二楼,戚雪看到了阁楼上一桌子纨绔子弟,喝得面红脖子粗,搂抱着身边的姑娘,吹着牛皮。
只一眼都嫌脏,戚雪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往远方去。
阿巳的脸从人群主位中站起来,他应该也是喝的有些多了,脸上带着些绯红,眼前一亮:“你来了,还没用饭吧,来坐下一道用些,这楼里的肘子做得还算不错。”
任谁都能看出小王爷兴致高心情好了,一边冲王妃伸手接她,一边吩咐仆从去加菜。
但那位亭亭玉立的小王妃却动也不动一下。
戚雪心中有嫌恶,但更多的是一股经过漫长挣扎后无果的无力感,于是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持着消极的漠视。
阿巳大约是心情真的极佳,见她不动,竟愿意屈尊离开了主位来接,搂着将人往上带:“一块吃点。让厨子手脚快点,王妃满意了通通有赏。”
戚雪站着不动,“回去吧,我不想吃。”
场中无一人敢吱声,顿了数息有位不知谁家的贵妇起来打圆场:“王妃嫂嫂,咱们难得见您一回,妾身听说您酿酒一绝,一直想找机会讨教一二呢,我们家那口子呀,就是好喝酒。”
戚雪微微垂眸颔首:“家中还有诸事料理,就不多留了。”
“你有什么急事?”阿巳也有些不乐意,但压住了脾性,“再忙也要吃饭,吃点就回,好吗?来,正好给你介绍介绍,这些都是我的兄弟……”
“小王爷,你命我来接,我来了。”戚雪不为所动站在那,“还有什么别的吩咐,你没有提前说,我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成婚多久了她还是不愿意改口唤他夫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王爷自然下不来台,火气直往上冒,他越盯越近,周围两个眼力见好的赶紧起身勾住他的胳膊:“诶没事没事,今儿个时间不凑巧,等改日王妃嫂嫂得了空,咱们再聚!饭就不吃了,小弟这厢替大家伙的敬嫂嫂一杯,一样的,一样的!”
戚雪盯着那杯酒,仍是面无表情,“我一会还有账本要算,不宜饮酒。”
阿巳一直盯着戚雪的眼,一把夺了那杯酒一饮而尽,而后捏着她的后颈强行灌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一天假哦,回家吃年饭啦,大家新年快乐~
第39章
共情
◎看到了他与她的过往◎
戚雪是能喝酒的,但架不住这样抵抗着强行灌,烈酒顺着喉管往下,更多的是屈辱感。
一杯酒喝完,周遭表情各异,戚雪胸膛剧烈起伏着,垂头时候鬓角散落的碎发遮着眼,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情绪,就听那小王爷气哼哼的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一瞬间,她感受到这具身体迸发的浓烈的情绪。
委屈,愤恨,不甘,更多的是对眼前人的怨恨。
同时视角也停滞在了这一瞬间,戚雪感觉浑身轻飘飘的,眼前开始模糊。
这块硕大的画面渐渐离她远去,随之而来的,她又进入了另一幅画卷中。
那场景逐渐变得真实,戚雪仍然栖息在自己身上,能看到当年所看到的一切,亦能感受到当年感受到的一切。
季节来到初冬。
入目皆是遍地金黄的落叶,戚雪策马狂奔着,胸腔里的呼吸沉重不堪,但身体上所有的不适都抵不过心中那巨大的恐慌和担心。
她一路冲回王府中,向女使询问之后直逼庭院花墙。
此时园中的牡丹芍药都已经尽数凋谢了,但小王爷又命人在院里种了好几排颜色各异花瓣饱满的牡丹菊,在这万物凋零的时节,仍然是花香阵阵。
阿巳早就料到她会来找他,好整以暇在亭中倒酒独酌。
他自斟自酌,倒满了一杯酒,故意递到她跟前:“陪我喝一杯。”
戚雪喘着气,用力打翻他的酒盏:“我已经听话嫁给了你,你为何还要使人诬陷我父兄私募官银!”
“哟,这会知道急了?”阿巳的神情也不太好,站起来居高临下睨着她,吊儿啷当跟个混球似的,轻蔑道:“怎么没见你跟你那中看不中用的师兄求救去?”
戚雪用力闭上眼,深深平复着呼吸,“放了我父亲和大哥,此后我不会再见师兄。”
“现在说这话,晚了点吧。”他眯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得意,“我说过的吧,你别后悔就好。”
戚雪忍无可忍怒瞪道:“商榷你别欺人太甚!我与师兄循规蹈矩从无逾越,在你眼中我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日没夜被你锁在房中轻薄!?”
“轻薄?你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来的正妻!”阿巳将酒壶顺势往地上一砸,酒水溅了一地,“平日里对我就没个好脸色,跟你那师兄倒是有说有笑开心得很,让你跟我好好说句话比登天还难,我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有所改变,你戚雪打心眼里就认定我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那我还跟你在这墨迹什么?”
“你算是看对了,老子就是只手遮天,这京城里就没有我商榷拿不下的人,你父兄也好,你那劳什子狗屁师兄也好,惹了我,他们一个都别想好过,他们九族都别想好过!”
戚雪被那摔碎的酒壶惊得不轻,气息急促,深深剜了他一眼:“疯子。”
她调头大步想走,他从身后追上大力擒住了戚雪的手腕,一把将石桌上的碗碟全扫在了地上,摁着她的脖子将人控制在桌上。
阿巳的面目狰狞,这般重怒之下,他胡乱扯开被勒住的领口,“你敢骂我?”
“疯子。”戚雪脖子难受,仍艰难发出声音。
“我是疯子,我与你日日耳鬓厮磨,那你是什么?”
他怒火愈盛,蛮力撕开她的衣裳,探进去搓揉满掌的细腻,“我既便是疯子,你也是疯子的媳妇,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戚雪挣扎间一脚踩上了碎裂的瓷片打了滑,不慎往他膝盖上重重踢了一脚,那石桌经不住两人的折腾,竟是在这时候翻了。
她惊叫着从上面跌落,混乱间听见那厚重桌面砸在地上的声音,整个人也跟着一道摔在了地上。
戚雪好半天爬不起来,哀声伏在倒下的石桌边,阿巳才终于是泄了火,忙不迭冲过来扶她:“有没有砸到哪?这石头重的很,我没想到会翻,快起来,别给碎瓷扎了手……”
但他说晚了,戚雪胳膊上已经渗出了血色。
阿巳哑然,满脸愧疚无措,在戚雪越发颓败心死的神情中,心脏阵阵抽痛,显得有些慌张:“对不起阿雪,你别这样看着我,别这样。来人!传太医!”
戚雪手臂阵阵钻心的疼,但远不及心中的死寂。
渐渐的,这种身心兼备的痛感终于慢慢从她身上抽离。
是戚雪在慢慢从当年的‘她’身上抽离。
又是一阵轮转的画面来到眼前,这些身临其境的窒息感实在太逼真了,且接踵而至,不给她丝毫缓冲的时间,戚雪沉浸在当年那股厚重的压迫之中,相当之难受。
这一次,当她的视角再次落回自己身上的时候,传递而来的是浑身无力的虚弱感。
她躺在床上,似乎是大病一场,尚未恢复元气。
但除了身体上的虚弱,更加严重的,是心中那股郁结不散的怨念。
戚雪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动一动都是带来乏力的疼痛,她垂头轻碰着没什么血色的手指,怔怔发呆。
门被推开,戚阳端着一只托盘进来,心疼的蹲在床边:“妹妹,吃点吧,身子是自己的。”
戚雪感觉到胃里的阵阵绞痛,分明已经饿了很久了,但闻见那食物的香气,仍是觉得万分不适。
“我不吃。”她开口的声音哑到让自己都有些陌生。
戚阳似乎一直都在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威胁着,脸上的神情不大自然,对戚雪的关心是真的,但迫于淫威不敢不来也是真的,他哀声道:“妹妹,你多少吃点吧,我……”
戚雪怎么不明白戚阳何至于此,嗓音寡淡慢慢问:“他让你来的?”
戚阳无奈哀叹着:“你若是不吃,我……我与父亲……”
戚雪说不上来心中是一种什么感觉,深深吸了口气,也不知自己在无谓坚持些什么。
戚阳走了没多久,阿巳就兴冲冲小跑着赶来了。
他站在屋门口,视线落向戚雪手中虚虚拢着的半碗汤,殷切上前:“我来我来,你手腕上有伤,别牵扯到了。”
他坐在床边,为她终于肯进食而高兴,眉眼间全是小心翼翼,观察着她苍白的脸,舀起一勺鸡汤轻轻送到她唇边:“来,张嘴。”
戚雪淡淡看着这张脸,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然后阿巳整个人一僵。
显然这是他很想逃避的一个问题,“不急,先把身子养好。来,张嘴。”
顿了良久后,戚雪才重新低下头,“养好之后呢。”
阿巳唇间蠕动了下,盯着面前消极颓废的人,心中一番天人交战,所有情绪都被浓厚的难过给填满。
久久没等来约定好的答案,戚雪极轻极浅冷笑了一声:“是你答应的。”
“可我后悔了。”阿巳将碗一放,重重将她揉进怀里,死也不松,“我后悔了,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你走,不要拿死威胁我阿雪,我会对你好的,你相信我,我会改掉这些脾气的。如果你死了,你的父亲兄长怎么办,你们家那么多口人,还有你师兄,他们都跟你的命绑在一起。”
戚雪已经再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甚至是与他争辩了。
她疲惫又木然的被他抱着,最后的最后,颈间竟有热泪留下,他埋在戚雪的肩窝中狠狠道:“我不跟你和离,死也不。”
戚雪几乎要被这热泪烫伤。
此刻戚雪的神思被困在这具躯壳里,能感受到的唯有‘她’的疲惫和深深的窒息。
这种疲惫仿佛已经经过了极其漫长的纠缠,歇斯底里的,不留余地的,用尽了所有办法,哪怕以死明志,哪怕他当时口头答应了,事后也能轻易反悔。
就在戚雪沉进在这厚重的悲伤中时,场景再次动摇,逐渐消散在视野中。
这一幕幕的画面越来越沉重,她已万分抗拒不愿再接着往**验这苦果,但却无法阻止下一个场景接踵而至,向她而来。
之前几次的‘戚雪’心中都是一股难消的郁结,而这一次,她上身感受到的却不是那些情绪。
而是一种相当复杂矛盾的恐惧感。
她泡在浴桶里,腰背都蜷缩着,外头似乎有些小雨。
分明已经是春季了,即便泡在热水里,她还是觉得手脚发冷。
戚雪从水里起身,身上冒着热气,慢慢用巾布将水拭干,一回头,冷不防被浴桶外湿漉漉的脚印吓得花容失色险些重新栽回水中。
那串脚印面朝着她而来,就好像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人从远处走到了她身后。
戚雪捂住嘴缩在桶壁边缘,恐惧和无助几乎将她吞没:“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已经请高僧为你超度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可以吗。”
这声音哭颤得几近崩溃。

尽管早就知道当年的结局,戚雪也还是被她这深深的无助所浸染。在她听来只是一段他人口述的往事,而对当年的‘戚雪’而言,活生生被厉鬼纠缠致死,是如何痛苦绝望。
她深深陷于这种绝望中。
第40章
助纣为虐
◎“你的情爱,是滋养助长他妖力的良药。”◎
墙壁被不知名的金光笼罩着。
戚雪双目圆睁,终于回神的这一瞬间,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久久无法从那种感同身受的浓烈情绪中找回自我。
蓦然间,她看见房门已经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外面立着一个高耸的黑影,岿然不动,立如劲松。
戚雪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泰山压顶之威势,来者不善。
终于,眼前的人影走上前来,露出了金色的佛衣,和一柄白玉裂冰纹的,顶端堪称锋利的禅杖。
许是那禅杖看起来太像一柄刺枪,也或许是他眉眼的神情刚正冷冽,只一眼,戚雪便觉得,这和尚毫无慈悲心肠,必然杀性深重。
她胸中的郁结尚未散开,刚才的一场走马观花,好似大梦一场,眼下虽然梦醒,但感觉仍在。
戚雪觉得,刚才她所被迫目睹经历的一切,跟眼前这和尚脱不了干系。
他如此强势,一句话没有,便先强行将那些惨烈的往事以如此难以接受的方式撕扯在她眼前。
阿巳固然非善类,但这和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在戚雪面前站定,目光冷漠坚定,深锁着她的双眼,“女施主,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孽畜有今日造化皆因你而起,前因后果相信你已知晓,还望速速祝我一同除掉这一祸害。”
戚雪瞬间皱起了眉头,他这话的口吻,说得便好像,她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且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根本由不得她说不。
戚雪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忽然朝后看了眼,她一猜便是阿巳发现他赶过来了。
戚雪试图越过他的意图很快被发现,这和尚手脚快得惊人,瞬间一步窜上前来攥住她的胳膊,戚雪觉得脚下一空,竟是就这么被他攥离了地面。
紧接着戚雪便有种极其不真实的虚弱感,好似身体的感知都被弱化了,像极了当时被阿巳逼进梦中时候的困倦。
戚雪心里直觉不妙,这和尚怕是也通晓些什么怪力乱神的门道,也有类似的术法能将她的意识带走。
但身体却是无能为力,在一阵近乎晕厥的眩黑之后,她感觉自己坐在了什么东西上。
是一座莲台。一座七色相间,花瓣厚重的莲台。
戚雪浑身已经失了力气,却仍能盘坐稳当。
那和尚目光如炬,双掌合十,于她正前方另一座莲台中间盘坐而下,二人隔着不过三五尺,四目相对。
他一对拇指勾着自己的佛珠,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但他不过才一个人,那低沉吟唱的经文却像有好多个和尚将她团团围住,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扰得人神志恍惚。
戚雪不堪其扰,脑仁好像都在震颤,连带着看着面前的人脸都觉得面目可憎。
说来这和尚生得也算是相貌堂堂,行事却是这般不顾他人死活。那阿巳不也是长得一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模样,怎么这些男人越是英俊,便越是内外反差至极。
戚雪根本挪动不了自己的手脚,就别提捂住耳朵了,只能这般生生硬扛,等他终于念完,她已经出了一满身汗,连睫毛都是湿润的。
“贫僧已为女施主沐浴佛光梵文,那大妖满身煞气妖力的来源皆与施主有关,贪嗔痴,爱憎欲,其中以色戒为最,你的情爱,是滋养助长他妖力的良药,若要将其降伏,施主,你是关键。”
戚雪疲惫喘着气,根本听不明白这突然冒出来的和尚怎么能将脏水全给泼在了她身上,只可恨现下无力开口,不能与他辩驳争论。
那和尚目光冷冽,严肃道:“施主唯有随我修行,落饰剃发皈依,彻底断绝凡尘俗念,尤其斩断情爱之欢,方能掐断那妖畜源源不绝的妖力根源。”
他重新摊手合十而起,郑重问:“你可愿意。”
他问出这话之后,戚雪忽然觉得身上的禁制似乎松了些,虽然还是动弹不了,至少应是能说话了。
她费劲喘着气,与那和尚中间明明还隔着三五尺,此刻却觉这距离没起到任何作用,仍是被他坚定矍铄的目光压住了气势。
“你……”戚雪断断续续找着声音,“我从没见过你这般强词夺理的出家人。”
那和尚似乎并未对她的态度有所期待,又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将戚雪的态度算在需要考量的因素之内。
他闭眼无谓一叹:“施主,你继续与他相爱厮混,便是在助纣为虐。”
你放屁。
戚雪酝酿半晌都没能得到足够的力气去骂出这句话来。到最后也只是轻喘着,咽了咽嗓子,才艰难道:“我不爱他。”
“你爱。”和尚忽然睁眼,目光如炬凝视着,“正是因为你的爱意,他才能这般只手遮天无所畏惧。即便你自己不曾察觉,又或是不肯承认,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他还活着,便是因为有你这口是心非蕴藏至深的爱意。”
戚雪怔怔喘息,有一瞬间觉得这和尚的这句话,甚至是他这些行为,其实反倒是在助长她对阿巳感情的滋生。原本那些并不清晰的懵懂的萌芽,在他这种铿锵有力的肯定之下,人是真的会去深思反省。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原来竟是这样。’
但无论心中如何,她也断不会在此刻被他这般给带偏了去,“你这和尚,要收妖不去找妖精,在这为难我一介凡夫俗子,不觉得可笑?”
“冥顽不灵。”那和尚叹息着,面色却冷峻非常,“你已被那妖孽荼毒深重,但此事干系重大,由不得你同意与否。”
他重新阖眼,双手挽着佛珠捏出几个手势,“贫僧即刻便助你封闭情根,为你剃发抚顶受戒。”
随着他手势印诀的完成,股下莲台顿时传来阵阵热源,一种诡异的麻痹感爬上来,戚雪渐渐失去了部分知觉,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和尚还在继续念着经文,为那莲台源源不断注入封闭的力量。
最后,他以掌心按上戚雪的发心,随着一声‘阿弥陀佛’传入她耳中,戚雪浑身一震,双手不由自主便想跟着一道合十做成佛礼。
抗拒的意识与被支配的肢体相抗衡,戚雪有种不详的预感,如果真的礼成,她很难再反抗这妖僧的命令。
就在此时,混沌的天与地剧烈震动,莲台被撕裂,突如其来的下坠感让戚雪失了重心。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一条猩红的巨物,膨胀得几乎要与天地相当,烈焰熊熊燃烧,那双眼似火焰凝成的太阳一般。戚雪甚至能听见它孤注一掷的嘶吼声。
她开始有些难以分辨这些画面究竟是她臆想出来的还是真的有所感知到了。因为眼前根本就没有蛇,也没有太阳,她只是在无穷尽的下坠。
终于,坠落到了实处,一屁股摔坐回了之前阿巳将她带进的那个房间里。
一同掉回来的还有那和尚,他金色的僧衣被摔乱,戚雪赶紧爬起来膝行想远离他,但麻木的大腿与盆骨一片的感觉不到刚才摔下来的疼痛,也根本就使不上劲让她站起来。
戚雪浑身凉透,这妖僧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孽障,今日你休想带走她!”戚雪听见身后和尚的厉喝声传来,相当浑厚气势蓬勃,她不知道背后在发生些什么也根本不敢回头,只想快些再爬远一点,再远一点。
而在这形势万分危急的关头,戚雪的脑子不由自主冒出来之前这和尚说过的话,他说阿巳的力量根源其实是来自于她。
戚雪刚才不信,现在却有片刻的动摇。
因为这和尚来时显然斗不过阿巳,需要小心翼翼围堵,避开阿巳来朝她下手。
而当他得手往她身上种下了些什么东西,便敢与阿巳正面叫板了。
只是这危急关头也容不得戚雪再去细想了,身后亮起金光阵阵,将她整个人都沉在了自己的影子中,那金光照得墙壁熠熠生辉,却也同时将她面前这方寸之地给遮蔽漆黑。
下一瞬,戚雪掌下没能撑住实处,猛地松散开来,她再次往下陷落。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戚雪的脑子。
阿巳凝聚的这个幻境,被打破了。
她被裹挟在不知名的流体中,身不由己,被这刚刚散落的庞大力量带去了不知何方。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觉得这般身不由己了。
前二十多年的安定就好像大梦一场,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戚雪终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她直勾勾盯着顶上的房梁,因为感受到身上那些仍然麻木的异样之处,躺在那转了半晌眼珠,才试探着慢慢想要爬起身。
【作者有话说】
莫慌,女主战力天花板牛逼哄哄大佬,等阿巳火葬场烧成渣渣
第41章
帮她
◎“乐意效劳。”◎
戚雪动作很慢,起身后的第一想法,是去找阿巳的踪影。
他会不会不敌那和尚,真出了什么不测。
不会的,他都常说他是千年的大妖,难缠得很,怎会如此轻易就被人给钻了空子。
但那和尚也说过,他的力量大多源自对她的执念,也不知方才她被那和尚魇住的那档子空隙,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当戚雪察觉自己这种心情是在关心他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那和尚说的另一句话。
‘他能如此只手遮天,便是因为有你这口是心非蕴藏至深的爱意。’
戚雪正出神,便听他轻佻的声音传来:“醒了。”
她抬头看去,阿巳双臂环胸靠在门框边上,眉眼带着温和的笑,倦懒凝视着她。
他还和之前一样挂着那副散漫的神情,但就这么一眼,戚雪莫名看出些憔悴。他受伤了,他的状态并不好。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阿巳已经缓步向她走过来了。
那张脸和之前附身在‘戚雪’身上看到的那些窒息的画面重合,她已不是当年的戚雪了,但阿巳却还是那个骄矜跋扈的小王爷。
戚雪怔怔盯着他由远及近,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酝酿开来,既被他所吸引,又因被他骗得团团转而恼火,既惧怕他那疯怔起来的癫狂样子,又为那一往而深却错过挚爱的笨拙感到惋惜。
他真的爱惨了‘戚雪’,如若不然,怎会执念化妖,一身强悍的妖力全仰仗对一人的信念而存在。
而这样的深爱,在他化妖清醒之后,发现心上人已被自己的煞气亲手葬送的时候,又有多崩溃。
这牵牵绊绊的情债,怎么说得清到底谁欠谁。
因为这种复杂的心情,戚雪就这么安静瞧着他,一直没能说出话。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阿巳近到跟前来后,伸手去摸她的脸颊,“被那秃子吓着了?”
戚雪按住他的手腕。她不知道在此之前他们纠缠的那许多世中自己对他是怎样的情绪,她现在只知道至少在这一世,她是有些喜欢他的。
只不过这种喜欢被压在恐惧之下,被压在矛盾之下,于是显得无足轻重,可以克制。

戚雪到底是没将他的手拿下来,只缓缓问:“你……你受伤了?”
阿巳眉眼微微一挑,戚雪以为他惊讶于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忽然贴近与她平视,盯着她的眼睛稀奇又惊喜:“心疼我?”
戚雪没有否认。
阿巳没压住嘴角哈哈一笑,“早知道这样有用,就该卖个惨,少走不少弯路。没事儿,小问题,那秃子也没两下子,要不是取巧,哪轮的上他在这冲我吆喝,比前几世道行差远了。”
“取巧?他说的是真的?对我动手,真的能影响你?”戚雪仰头不可置信盯着他,“他前几世也在?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他果然也是妖是不是?我就知道一个出家人哪看起来那么邪门,他为什么跟你过不去?”
阿巳只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虽没有化妖,但也已经被执念所累,每一世轮回之后,都注定会遁入空门,走上这除妖的路,然后来找我麻烦。”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戚雪的脸颊,“我赶到之前,他可有对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潜意识里戚雪并不想让阿巳知道,她亲眼目睹切身感受到了当年‘戚雪’的无助和怨恨。
会有一种微妙的‘背叛感’作祟,让她与当年的戚雪共情在一起,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有啊,逼我出家,来对付你。”于是戚雪选择性答了。
“出他爷爷的家,当和尚当疯了。”阿巳嗤笑一声,揉开戚雪的唇缝亲了两下,“一个字别听,嗯?我们做我们的,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接近你了。”
“我才不出家,谁爱出谁出。”戚雪后怕捂住了自己的头发,往周围打量了眼,才想起来问:“这里是哪里?那个问心石阵的幻境是不是……我们是不是出来了?”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雀跃,阿巳眉眼微微扬起,“有这么开心?”
这就是承认了,与此同时戚雪还注意到,手腕上的那对光锁也没了。
这个时候的戚雪根本就发觉不了,阿巳那微妙带笑的眼眸里藏了些什么,他那目露精光与成算的神情又代表了什么。
“嘴巴收一收,我费了这么久的心思,给那和尚搅了局,你要幸灾乐祸也别当我面儿前。”阿巳两指戳着戚雪的唇角,口吻严肃,脸上却是在浅笑着,是以也根本没什么威慑力。
戚雪躲了他的手,他便顺势欺身上前压她,捉着人将手往衣服里探揉,“出来了又怎样,你也还是休想离开我身边。”
他说这话的语气神情,多少有些打情骂俏的味道了,戚雪扭动着想躲,但臀腰一片仍是麻木的使不上劲,甚至是感受到那只手灵活的往里钻,经过胸前却全无感觉。
这实在太奇怪了。
“你等会,等会,别闹!”戚雪费劲将他作乱的手拉出来,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借口道:“我有些饿了,这有吃的吗?”
阿巳倒也没有非要继续下去,捉着她的脸颊亲了下,“有,等我一会。”
确定他离开后,戚雪才赶紧将衣裳解开,往胸前看了眼。
肤色什么的都正常,但就是麻木着。还不是全然的麻木,是麻中带着隐隐的胀痛,好像里面挤了些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堵住了。
戚雪眼睛盯着门,试探着伸进肚兜里捏了把检查,真的毫无知觉,且这胀痛并非是被捏出来的,是本就存在。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之前从那妖僧的莲台脱身到现在,事情发生的太快,她都没有时间关注到自己身体的不适。
那股麻木不止存在于胸口两处,最严重的其实是下肢那最隐秘的地带。
戚雪忽然想起来那和尚说什么‘封闭情根’时候,莲台传上来的沽沽热流涌进,这麻木便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必定是对她的身体下了什么恶咒。
戚雪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胸口的胀痛短期内尚且还*能忍受,但下肢根本就感觉不到存在,且不说跑跳无法自如,马上要面对的难题便是内急时候怎么办。往严重了想,会不会失去控制力,又会不会因为全无知觉儿能进不能出。
阿巳进来的动作太快,戚雪一时间没能及时抽回自己放在肚兜里的手,被他撞见有些不自然地赶紧攥住了衣衫。
“阿雪,别顾着自己回味啊,多没意思,过来我给你摸摸。”阿巳挂着调侃的兴味,将手中的吃食撂在边上,便要来抱她。
戚雪也顾不上羞赧了,眼神一直跟着他,阿巳显然发现了她的紧张,坐到她身前来的时候脸上的玩味已经卸了大半:“怎么了,这个表情?”
“我……”戚雪咽了咽喉咙,“我好像被那和尚下了什么妖术,之前被他困在一个莲台上,现在我……我身上没知觉了。他还说,你的力量是来自与我的情爱,所以要封闭我的情根。他说的是什么情根?”
其实戚雪心中已经有些猜测了,只是无法理解,一个出家人,怎么能想出这么阴损又见不得光的法子来的。
阿巳没说话,若有所思看向她胸口,“我看看。”
他将侧脸贴了上来,在戚雪胸口细细听着。
阿巳的掌心将她后背搂着,半晌后他说:“还好,还有水声,没完全凝固,还有得治。”
戚雪紧张的心情刚放松下来些许,他下一句便轻巧道:“我帮你吸出来就好,还好打断了没彻底成功,否则真让他封住了,你生活起居都困难。那秃子,我迟早掐断他的轮回路,送他彻底去见佛祖。”
阿巳的后半句说得咬牙切齿,戚雪跟着一道缓缓点头,注意力又绕回了被他轻巧带过去的那句话上:“用什么吸?”
他目光重新回到她的眼睛上,眼底的光显得有些微妙,“你说呢?”
戚雪沉默了。
午后的暖阳懒散从窗户照进来,将戚雪半边身子泡在阳光下,半边隐在阴凉处。
“还有别的法子吗?”她看着面前阿巳这准备就绪的模样,有些难为情,攥着领口不太愿意松开。
阿巳扬着眉,倒也不勉强,见戚雪为难,双臂环着胸停顿下来,“不愿意?别的法子或许有吧,但我得想想。”
罢了。戚雪咬咬牙,“不是不愿意,只是要难为你了。”
阿巳笑了笑,得到首肯后,那目光明显就变暧昧起来,靠近摸了摸她的脸颊,“怎么会为难呢,乐意效劳。”
衣裳被他一件件解了下来。
即便是自己同意的,即便有心理准备,戚雪仍是觉得这个过程有些太微妙了。
原本温暖舒适的阳光,忽然就让她脸皮发烫起来,尤其是在她看见了自己胸前的皮肤在太阳下被照得那般透亮。
连戚雪自己都从来没这样清晰观察过自己的身体,她实在脸皮薄,退缩的想护住胸口,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场所对心境的考验有大区别,尝试商量道:“换个地方吧要不然,这里太亮了。”
“不亮。”阿巳随手向后,她都没看清楚他扯了什么,那纱帘就轻轻落了下来。
他专注的盯着戚雪身前,一边轻轻嘬了下微微颤抖的尖端,然后便再没抬起头来过。
戚雪没敢低头去看,但知道他应该是开始了。而她一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
戚雪被紧紧揪住紧绷的那根弦稍稍落下来些,若能无知无觉渡过,倒也没有那般令人羞愧。
但显然,是她想法天真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别猜啦,莫方,等我慢慢讲
第42章
双数
◎“你是不是有……”◎
麻木逐渐散开,转变成第一缕麻痒的时候,戚雪联想到了以前蹲久之后腿脚麻木的感觉,血脉一旦活络开来,那种万千蚂蚁爬过的痒意。
她睁大眼,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阿巳吸动了,从自己的身体里。
它缓慢流动着,经过的每一寸都带来极其缜密却庞大的酥麻。
“哈、”戚雪不可控制的抖了抖,阿巳扶住她的腰,她惶恐问:“是不是好了?”
阿巳没说话,只慢慢以拇指揉她,以示稍安勿躁。
但戚雪根本就安不了。
那流体终于缓缓淌出来的时候,她的头皮天灵盖,一切一切的感官,全都被集中到了一起。
戚雪开始难耐想要扭动想要躲开。
太痒了,太痒了。
那种蹲麻了起身的感觉她没少体验,只能任由那痒意慢慢自己消退,这个时候任谁碰一下动一下,都是会带出成倍的敏感反应。
但阿巳又吮又咽。
戚雪脑子里已经成了一道直线,几乎是躺在了他的掌心,后背抵上了软榻的靠背,仍是被控制的逃不出躲不掉。
她听见了阿巳换气的声音,还有他咂出的啧啧声,刺激着戚雪的神经,让她一口气喘不上来,几乎要将自己憋晕过去。
“还没好吗。”戚雪几乎要哭出来了。
忍不住伸手想将他的脑袋挪开,但被阿巳宽大干燥的手掌握住了,他撑开她的手心,指腹慢慢往上扣进她指缝中十指交握,却也变相将她的手给禁锢住了。
他慢慢揉捏着安抚,嘴里却不停。
直到戚雪真的哭了出来,方才终于感觉到,那些流体终于快要被阿巳解决完了。
肿胀的身体脆弱敏感到了极点,哪怕是他呼出的热气撒在上面,都是阵阵战栗。
“恢复感觉了吗?”阿巳最后依依不舍亲了两口,方才凑上来看戚雪的脸,明知故问:“怎么哭了。”
她浑身都已经没有力气了,左边胸口的知觉是恢复了,但那麻痒尚有余力,戚雪甚至不敢去回忆刚才那躲不掉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承受的‘酷刑’。
“是让你休息一会还是直接继续另一边?”阿巳亲着她眼角的泪花,询问着。
戚雪的脸色都变了,这才想起来这根本不是结束,才不过是开始罢了。
大概是她的表情使然,阿巳爱惜地用鼻尖蹭了蹭她,替戚雪做了决定:“休息一会吧。”
他这般说着,却并没有起身,只是接着亲她其他地方,比如额头,比如脖颈,再比如将手腕拉起来揉捻,最后再将戚雪的脑袋按进他自己的颈窝里。
他说的休息并不是停下来让她喘口气,而是温存片刻。
他伏在戚雪身上,胸膛便不可避免地压到了她,那刚刚才遭受‘治疗’敏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碰一下都要让戚雪颤抖不已。
阿巳慢慢找地方亲着,亲着亲着,最终慢慢来到了另一边。
察觉到他意图的时候,戚雪的情绪再次紧绷起来。
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身体经受过了有了记忆,还未开始她都觉得一股股酥麻由内而外地乱窜。
太阳缓缓挪动着,阳光也换了位置,刚才被纱帘遮住的地方稍许又再照进来了些,铺洒在戚雪白皙颤抖的肩头。
但她已顾不上那些,只眼角噙泪咬着自己的指节。
时间被最大程度拉长。
直到这酷刑最终换去了那最为隐秘的位置,戚雪终于泣不成声,被源源不绝汇聚而来的感觉冲垮了理智。
夏日里的蚊虫最是惹人嫌,叮在别处都已够折磨,若是换在了脚心或关节这种地方,那是挠不得碰不了,生生痒着却又无可奈何,越挠只会越痒。
戚雪不想发出这种声音的,但整个午后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哭闹又略显微妙的声音。
麻木与麻痒此消彼长,戚雪终于恢复了全身的知觉的时候,那难受委屈的哭声却是停不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就是难受极了,那地方想挨过这消退缓慢的酥麻实在太折磨了。

戚雪哭得神志恍惚,只觉得那蚊子叮过的地方在勾引着她去挠它。
但不能挠,因为阿巳还在这里。
戚雪终于找到了自己委屈的根源,又想快点赶他走,又想让他帮帮自己。
“你……”戚雪缠着他的脖子,难以启齿,等她发现过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已在慢慢磨蹭他。
但已经不重要了。
戚雪不停咽着喉咙,就是说不出口那句话,便只能盯着他的眼,寄希望于阿巳能看懂她的意思。
他怎么可能看不懂。
他就是在装傻。
戚雪受不了了,委屈又恼火,胡乱蹬着他想把他赶走,但力气不大,无端又像欲拒还迎。
“阿雪,你要说出来,想要我怎么样。”阿巳扣着她的双手,诱导着。
“你帮帮我,我难受,我想要你。”
长长舒出的一口气,从天灵盖落向了灵魂深处。
戚雪沉浸在身体解脱的愉悦中,彻底放纵,刚才有多难熬,现在就有多满足。
窗外的天光渐渐昏暗下去。
与从前几次不同的是,之前她受阿巳引诱如梦似幻,时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便与他纠缠到了一起。
但这次,整个过程戚雪的意识都是清醒的,是她在迎合在邀请,食髓知味,知道了深入灵魂的颤栗是什么感觉。
“你……”戚雪有一下没一下抠着自己的指甲,安静了许久之后的第一句话,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想问,“你是不是有……有……”
阿巳原本伏在她腰上,几乎是瞬间便猜出她想问的,抬头观察她的神情,“是难受了?”
戚雪没好意思说,因为太舒服了,起先她都没注意到这一点。要不是后来他将她翻过去又来了一次,是一前一后有细微的顺序填满。她这才察觉,原来刚才在磋磨着的,是双数。
刚才自己叫的那般声响,戚雪也不好睁眼说瞎话,“没有难受。”
只是他之前都没显露过这种特征。正常来说也没有哪个人类是能有这种特征的。
但阿巳原本就已经不是人了,在他身上出现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大惊小怪,这么一想,倒显得她多此一问。
“那就好。”阿巳又盯着戚雪看了半天,方才放心下来,撑着一边胳膊,指腹慢慢在她身上打着圈,“之前没敢试,也是看你今日状态极佳,错过了也不知有没有第二次,才冒险试试。”
戚雪身上的麻木已经恢复了,拉着几件散乱的衣裳稍稍遮着自己,方才慢悠悠起身,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假装往外看,“这里到底是哪里?”
“不知道。”阿巳又摆出了那副天塌了不关我事的模样,耸了耸肩,拿手撑着脑袋睨着她。
【作者有话说】
阿弥陀佛别关我……
第43章
后遗症
◎身体比意志先投降◎
戚雪语塞,“那我们是怎么来的总知道吧?”
阿巳似乎并不太想多提及,轻轻打了个哈欠,回答的略显潦草:“我随便找了个地儿,繁华的,人多的,就来了。”
她隐约明白过来,他大约是因为受伤不敌那和尚,所以逃到此处的,是以也没太挑地方。但人都好面子,修了一千多年的大妖也不能免俗,自然不愿说太直白。
入夜之后,窗外亮起点点火把,阁楼下的院墙过道照亮。
戚雪伏在窗边,看到下面有一队穿着铠甲的士兵走过,面容肃杀,似在巡逻。
那院墙外还有院墙,看起来层层叠叠,她从未见过颜色如此浓厚的朱墙,好像比之前幻境中阿巳住的王府还要气派。
比王府还要气派,难不成竟是皇宫大内?
戚雪对这些高门显贵的住所着实不大了解,那贫瘠的想象力也只能发挥到这里了。
她抿了抿嘴,之前那剧烈的欢好留下的后遗症并未消退,腿间湿腻,不止一处,甚至前后都是滑腻的,稍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战况有多激烈。
若是能有热汤,将自己清洗一番就好了。
戚雪这般想着,余光又扫见了身旁的阿巳。
他撑着胳膊歪靠在窗棂边上,站直时候瞧着是仪表堂堂,一旦有个什么地方歪着靠着倚着,便总没个正形。
这么小的窗户,他也不嫌挤得慌,偏要一同凑在此处。
那场剧烈又畅快的结合带来的后遗症还不止那些,还有她的身体对阿巳亲密性的上升。
戚雪清晰感觉到了一些壁垒的消失,比如现在,他这样挤在自己身边,她却不觉得拥挤,反倒是攀上他的肩膀,以回应他揽在自己后腰的手。
戚雪知道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且不论意志如何,身体先投了降。
“地方看起来还不错,可小住几日休养。你觉得呢?”阿巳轻轻揉着她的腰,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唇缝。
戚雪被他这不加掩盖的嗓门吓了一跳,偷入的胆怯驱使着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巴,生怕被下面巡逻的侍卫发现。
阿巳剩一双狭长漂亮的眼露在外面,表情微妙,冲她眨眨眼,又往下示意了一眼。
就这一眼,戚雪意识过来,他在说不用怕,他们发现不了。
真的?戚雪用口型问他,半信半疑,但还是松了手。
阿巳勾唇笑了笑,拿开她的手后,忽然冲下头打了个响指。
这一瞬间,所有侍卫警戒回头,佩刀纷纷出鞘半寸。戚雪呼吸一窒,这哪里是看不见,这分明看得是清清楚楚。
她紧张咽着喉咙,飞快打着腹稿如何解释狡辩求饶,便听阿巳懒散道:“本王乏了,备个座驾来接。”
下面火把的光亮微微照在他脸侧,戚雪离得近,仿佛又看到了他瞳仁里那道纤细鬼魅的竖线。
很显然,他在动用某种障眼法。
那样子妖冶极了,神秘又危险,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他显露妖性。
而她没有害怕。
下面的侍卫们已经遵命忙活去了,戚雪仍怔怔盯着他未回神,阿巳察觉她的视线,目光扫了下来,戚雪也更加清晰的看见了他眼睛里的,那两颗异于常人的眼珠。
这一瞬间,她仿佛被吸走了魂魄。
从前阿巳露出这些不同于常人的‘妖性’时候都会避开她的,即便被戚雪看到了,也会很快收回,但这一次他却直勾勾凑了上来,就是故意要她能看清楚他眼瞳中这些异色纹理。
他眉眼含笑,明明还是那般温和的弧度,在这种竖向的瞳仁中,就莫名变了味,鬼魅妖异,危险极了。
“害怕?”他声音温和。
戚雪怔怔盯着他,看着阿巳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能亲上彼此。
“别害怕我,”他微微喘息着撒娇:“我很温顺的。”
戚雪的视线集中在他的眼瞳上无法挪开,在他微微启唇往前一送的时候,下意识后缩了些。阿巳没有气馁,给了她一次适应的时间,鼻息交缠,又再往前贴上来。
阿巳的嘴唇饱满,始终微微张着,邀请着她像刚才欢好时候那般主动探索他。
他那双眼睛的眼神饱含着引诱,戚雪闻到了独属于他身上的香气,让人浑身发软发麻的气味。此种氛围之下,再看到这双异瞳,是警惕也没了,危险也没了,只觉得他好看得过分。
她的呼吸慢慢跟他变成了一个频率,受到引诱,稍显迷离,终于如他所愿,接住了送上来的唇瓣。
阿巳没有控制她的任何地方,戚雪是自由的,有足够时间避开的。但还是亲在了一起。
他的嘴唇其实很柔软,送进来的时候戚雪有种能将他咽下去的错觉,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然后阿巳在气息交换的时候微微偏头换了方向,照顾品尝另一边的唇角和内壁。
身体的记忆竟然轻易复苏,戚雪微微睁眼,意识到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重新开始麻痒。
很想能被抚摸。
被他抚摸。
甚至是可以粗鲁一些的对待,揉捏开她的肢体。
完了,那和尚干的好事,竟还有如此的后遗症。
戚雪收缩着趁着尚且能克制念想,也清醒过来与他分开唇。
然交融的湿濡没那么快分开,她有些不自然抿嘴用唇舌整理着自己的唇瓣,眼神闪烁:“你刚才,他们,他们怎么那么听你的话。”
一句拙劣又生硬的话题转移。
阿巳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舔了舔嘴角,一直盯着她没说话。
戚雪更心虚了,正想再说些什么掩饰,冷不防听见下面传来一声突兀的质疑:“宫里什么时候进了个什么王爷?”
这声音是从一个身着银甲的男人发出来的,铿锵有力,一听便知是位有身份的主事。
他往阁楼上凝视打量着,厉声道:“况且宵禁已过,宫门早已落锁,便是将军宰辅,无召入宫也是重罪。你们二人,速速报上名来。”
戚雪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只能转头寄希望于阿巳出手。
他显然没亲够,意犹未尽,被打扰氛围不甚满意,扫下去的那一眼颇为不耐,散漫道:“什么身份,还需要向你禀报。”
就这么一眼,戚雪明显感觉到下面那人气势弱下去了。
阿巳慢条斯理哼笑一声,手里不知从何处夹了片树叶,就这么飞了下去,精准叫那男人夹住。
戚雪不知道在他眼里那树叶是个什么物件,但就这么眼睁睁的,那群人脸色都变了,齐刷刷跪了一地:“小的有眼无珠,殿下恕罪。”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的看到,一个‘妖’,是如何轻而易举蒙骗人心。
宫内的轿撵很大,一直到戚雪和阿巳坐上去被抬了半路,她都还没吭出声来。
她时不时就以余光往那侍卫手中扫两眼,想看清楚阿巳究竟将它变成了个什么玩意,但不论她看上多少眼,他小心翼翼攥在手里的都只是片普通的树叶。
轿撵将他们抬去了一处奢华的宫殿,阿巳怡然自得十分适应,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女使,让殿中只剩下了他和戚雪二人。
或许是戚雪一路上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太明显,此时一张嘴阿巳就猜到她有话要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歪着脑袋看着她。
“我……”戚雪酝酿了一下说辞,“你刚刚是将树叶变成了什么,他们那么听话?”
阿巳扬眉,显然不信:“你一路上不吭声,就在琢磨这玩意?”
戚雪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来之前还在金龙寺的时候,明明见过那‘荣亲小王爷’的脸,但后来回到闻香镇里,再见到阿巳,仍是没有认出来。
她其实早就见识过他的障眼法了,是能够用在她身上的。

但其实戚雪真正想知道的是,他还有没有对自己用过其他的迷惑性的法术,影响她的判断,就像刚才那群侍卫一样。换句话说,她想知道自己现在对他的态度对他的感觉,会不会并不是发自内心,实则是受了他某些潜移默化的引导或影响。
但话到嘴边,她又问不出了。
因为没有意义。即便真的有,他也不会承认。
她只能靠自己警醒。
戚雪不说话,阿巳便更迷惑了,俯身探究地盯着她,伸手在眼前晃了晃,哼哼道:“可惜,我是没本事能直接令你听话,不然不管你在想什么,都要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全部告诉我。”
他说这话时候的口吻多少显得阴阳怪气,埋怨都像在调情。
戚雪眉眼微微一动,学着他的语气若无其事试探道:“睁着眼说瞎话,你的障眼法分明能对我奏效,不止奏效,还能强逼我入梦,你本事大得很,我都知道。”
“那算什么本事,不过骗骗眼睛罢了,要说迷惑心智,对旁人能奏效,对你,即便我再修炼一千年,有那移山填海的本事,也是无用的。”
“这是为什么?”戚雪急忙追问。
她问得认真,阿巳却是扬着眉,嬉皮笑脸:“因为你比我厉害。”
这浑是一句调侃的话。但即便他不解释,戚雪也大致能有些猜测了,那和尚之前说阿巳化妖皆因对她的执念,那若真能以妖力影响令她爱上他,这执念也太容易化解了,怎么还会纠缠千年。
戚雪眯眼盯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又开始开玩笑了,她莫名便感觉他的精气神比刚刚苏醒那会要好得多,“你的伤是不是好些了?”
阿巳愣了愣,随即有些意外的绕着戚雪转了一圈,“何以见得?”
第44章
热汤池
◎“我把阳气补给你了差不多。”◎
戚雪自然说不出个一二三,慢慢磨搓着手指:“就,感觉吧,瞎猜的,我就问问。”
“感觉……”阿巳慢慢点头回味着这个词,似在肯定她这手虚无缥缈的本事,随手笑眯眯竖起了大拇指,“我就说吧,你确实是厉害。”
“我之前还以为你伤得很重,竟是不用就医吃药便能自愈。”听他这么说,戚雪倒是有些意外了,定睛想再瞧瞧他的气色之类的,想从感觉之外找到些真实判断的依据。
但可惜,就连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只不过是刚刚那一瞬间的灵光乍现,现在刻意去看,反而是看不出什么不同了。
阿巳含笑睨着她,眉眼间有说不清的情绪。戚雪忽然有了猜测,该不会真的是跟她有关系,因为他们之间这种宿世牵绊,所以存在某种‘双修’能恢复元气的关系。
这样说来,便能解释的通,为什么那和尚会用出这种下作的手段。
阿巳哈哈一笑,“是啊,我吸你的阳气补回来的。”
他是不是开玩笑戚雪没看出来,反正她是咯噔一下笑不出来了,“真的假的。”
“当然假的。”阿巳眼睛都瞪大了,捏着戚雪的脸左右转了转,“谁吸得了你,你瞧瞧你这气色。”
戚雪拿眼睛睨着他,阿巳笑眯眯调侃说:“面若桃李,容光焕发。我把阳气补给你了差不多。”
他压戚雪压得近,她被这话臊得脸红,推开他便走了。
这大内奢华,沐浴的池子也宽敞,晚间沐浴热汤的时候,阿巳又再不老实对她动手动脚。
戚雪觉得自己大约是中了什么术法了,又或者是那和尚的邪门玩意没给去干净,总之就是敏感得不可思议,被阿巳一碰便起了心思。
甚至起心思的不止前头,那湿濡酸麻的痒意仿佛会传染,总是记得一起穿透相互挤压的感觉,让她想入非非,却又羞于启齿。
那热汤里分明有屋顶,却在氤氲的热气中落下点点温热的雨,和阿巳的体温如出一辙,戚雪从没像现在这般沉沦于身体的欲望中,被一个男人立于水中的背影所吸引,被他情动时候的喘息声所吸引。
戚雪都觉得性感极了。
她问阿巳,他一定是使了什么迷惑的法术了。
阿巳却说没有,那双狭长的眼里带着笑,他说:“这种状态千年来都一直存在我身上,要说妖法,你的更强。”
戚雪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仿佛冥冥之中是什么强劲有力的东西在水中缠绕着她,让她呼吸灼热,胸膛起伏愈发明显,更加沉醉于这靡靡氛围之中。
但仔细去看,水中分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二人结合在一起的样子。
阿巳看起来很高兴,也很兴奋,告诉她说:“阿雪,但这不是妖法,这个叫,‘我喜欢你’。”
后面的话戚雪也听不太清了,究竟是与不是,她也不想去深究。
第一世那些记忆画面还会偶尔出现在戚雪脑子里闪烁片刻,但终究不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再多的共情,也就仅仅只能止步于共情。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阿巳这个人鲜活展现在她面前,除了对她的偏执仍如当年,处心积虑想将她留在身边,一千年的时间,他已没有半分从前骄矜跋扈的样子。
虽然戚雪也知道,她现在所看见的,不过是阿巳千年漫长岁月中九牛一毛的时间,他可以伪装,可以隐藏,或许她所感知认识到的,不过是他的冰山一角。
但也仍然无法阻止此刻她沉醉在这种温柔又有力量的怀抱里。
戚雪从来不是一个不顾以后的人,但不管自己与他的命运以后如何纠缠,此时此刻,她只想放纵。
当戚雪意识到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知道,阿巳说得没有错,她就是喜欢上了他。
喜欢他强壮有力的**,风趣邪肆的灵魂。或许是戚雪见识不多,觉得他的皮相与内里,都是世间罕有。
这样的阿巳,即便只是过客,能在人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有何妨呢。
戚雪伏在热汤池边,身体被反复填满,如是想着。
阿巳喘息着,捏起戚雪的下巴转过来跟他接吻,将她所有的呜咽和哼鸣都咽进了唇舌间。
她和阿巳在这宫殿里藏了整整三日,就纠缠了整整三日。
直到第四天清晨,戚雪正被阿巳圈在怀里喂葡萄,男妖精袒胸露怀,叼着葡萄时候两颗虎牙露在外面,嬉笑着与她厮磨。阿巳身上有种独特的香气,连津液中也带着这股气味,这些日子喂她吃了太多,连她身上时时刻刻都沾着这气味。
他恶劣的将葡萄往戚雪喉咙里压,那条舌头不似常人般的又长又有力,她被哽得仰起脖子,不舒服时候毫不忌讳的伸手去打他。
阿巳马上笑得谄媚,不可思议的将葡萄又勾了出来,咬破汁水流进来,甜津津的。
二人正闹着,他忽地眼珠显露出妖异的竖瞳,一瞬间收起了所有表情,抬头凝视殿门的正前方。
戚雪上一次从阿巳脸上看见这种似笑非笑兴奋又危险的表情,就是碰见那和尚的时候,紧张问:“怎么了?”
除了那邪门和尚,她想不出第二个原因能让阿巳这般反常。
殿门被突兀的敲响,戚雪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衣衫不整从床上弹起来。
好在外头的人并没有要闯门的意思,只是恭敬通传道:“陛下宣二位觐见。”
戚雪不明所以,阿巳使的是妖法蒙蔽侍卫让他们藏在这里,又不是真的在这有这种所谓‘王爷’的身份,怎么还会有被天子召见一说。她回头去看阿巳询问,却见他眸光深深,似乎已经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多久,戚雪和阿巳跟在宫女身后,沿着宫道往前去。
戚雪从小就长在小镇子里,听到‘皇帝’这两个字都该是腿发软了,心跳呼吸跟着一起加速,手心里全是汗。
阿巳比她镇定得多。戚雪偏头去看他,他沉着面色,一副要好好算账的模样。
戚雪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这些日子缠着她厮混,怕就是为了早日将伤养好,以备那和尚杀过来的时候有还手之力。
戚雪心下叹了口气,幸好阿巳的执念全在她一人身上,没有去祸害人间的打算,否则倒真像那和尚说的,她是在助纣为虐了。
行至帝宫前,戚雪被守门侍卫扫过来的一眼盯得有些心虚,她没有阿巳的本领,说穿了不过是个被卷在这些所谓宿命中的普通人,在如此恢弘庄严的大场面中难免觉得无所适从,担心被戳穿障眼法,下意识往阿巳身边躲了些,不敢去看那侍卫的眼睛。
越是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她对阿巳的依赖就会越高,他显然察觉到了戚雪的不安,大手将她握住,那熟悉的温烫的体温传来,带来了不少安全感。
很快,戚雪果然再次见到了那道貌岸然的和尚。
他还是一身金白相间的袈裟,手持白玉禅杖,阖眼时候眉头微微蹙起,乍一看悲天悯人,可一旦睁开,便能看清眼中那毫无慈悲满是冷冰,只为达到目的的杀性。
戚雪跟在阿巳身后,沿着殿中长梯往上,悄悄回头看那和尚一人站在殿中央,被所有人审视,却仍然从容。仿佛在养精蓄锐,等待着致命一击。
正当戚雪下意识咽动喉咙,蓦然那和尚睁了眼,凌厉的眼神投射过来,第一眼看在阿巳身上,很快就投向了她。
戚雪不知自己在他眼中是个什么样子,或许他已经完全将她和阿巳看成了一伙的,总之那眼神让她浑身汗毛一竖。
“圣僧说,朕宫中有妖,在西南角。”首座龙椅之上传来皇帝不疾不缓的声音,“甘愿以性命作保,言之凿凿。朕已依你所言,将西南宫殿的贵眷宫人全都召了过来,你可有法子自证所言非虚?”
戚雪心跳都跟着一道加快了,同阿巳一起盘坐在看台上,悄悄往下又看了眼,只见那和尚的目光,竟是一直凝视在她身上。
他大约是已经发现阿巳身上的伤情有所好转了,并将这罪魁祸首的根源,归结到了戚雪身上。
戚雪倒也没有太心虚,这和尚捉妖便捉妖吧,想的那些个阴损的法子,叫她半身不遂剃了头发跟着他苦修,不管他再如何美其名曰什么惩恶扬善斩妖除魔的名头,这般不把她当人看待,傻子也都知道站谁那边。
戚雪没那么高尚的品格去舍己除妖,只想能安稳度日罢了。
“阿弥陀佛。”那和尚一声低沉的叹息,竖起手掌沉声道:“妖孽蛊惑人心,但到底也只能是蛊惑,最后的选择仍是在人。”
他这话看着像是在回天子话,戚雪却觉得声声震耳欲聋,实则实在说给她听,他在斥责她。
和尚微微睁眼,接着道:“要分辨妖邪,倒也容易,陛下何不将宫中名册一一对应清点,谁在故弄玄虚,一看便知。”
殿中安静极了,皇帝不吭声,谁也不会先说话。
戚雪紧张得去看阿巳,发现他唇角噙着抹嘲讽的笑,眼瞳里又微微闪着异样的光。
侧面看过去,他眼中的那道细线好像更明显,也更加妖异了。窗外透过温和朦胧的天光,落在他的轮廓上,他的神情像一个全局尽在掌控的智者。
停顿良久之后,天子低沉的嗤笑打断了戚雪的思绪:“你这和尚,真滑稽。”
那笑声里含着嘲弄,戚雪愣了愣,几乎是瞬间冒出了一种没由来的感觉,再次看向阿巳。
看着好像是皇帝在出声,但其实,背后说话的人是他。
第45章
抉择
◎“你的夫君,是妖吗。”◎
下面的和尚蹙起眉头,似是也发现了异样。
“阿弥陀佛。”他重新合十双掌,也不再回话,只抱着禅杖,闭眼低低吟唱着经文。
久久等不来回应,太监尖声斥责:“大胆!陛下*面前,岂容怠慢!”
他却仍是岿然不动,那念经的声音分明很小,但戚雪盯着他快速蠕动的嘴唇,却是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耳边嗡嗡直响,仿佛整个大殿都回荡着他吟唱的经文。
但显然不可能,因为这满殿的宫人侍卫都未曾有什么反应。
戚雪被他念得脑子发晕,一时间有些怀疑莫不是跟阿巳混迹久了,连她都沾染了妖气不成,怎的这和尚念咒开始对她也有反应了。
不会最后被他一起给收走吧。
这种头昏脑胀的感觉到底是没持续太久,终于那和尚停下来了,这才接着道:“陛下,贫僧从不打诳语。这殿中已有妖气腾腾缠绕,此妖年岁已逾千载,惯会蒙蔽人心,障人耳目,若不早早将其铲除,势必为祸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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