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哭着求我不要死

admin2026-09-20  121

《宿敌哭着求我不要死》作者:乔柚【完结】
简介:
【正文第三人称,日更he】
我在仙门成名之时,他已经是恶名满天下的修魔奇才。我俩巅峰汇聚,于无尽海打了十天十夜,他打碎了我的内丹,我捅穿了他的灵府。
谁也没占着便宜。
他被魔界护法捡走,闭关百年,重新出山,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新任魔主。
我拖着病弱残躯,隐姓埋名,在一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里苟延残喘,只余几年好活。
再次见面于人声鼎沸的修真盛会,无数故人都已经认不得我,他却一眼认出,毫不犹豫朝我拍来一掌。
啪叽一声,我被打的吐血三升,直接晕了过去。
睁开眼睛,他脸色难看地站在我身边:“你怎么成了废物?!”
我一边扯着拉风的肺咳得天崩地裂,一边没好气翻白眼:“如你所愿,我要死了。”
他不信邪,千辛万苦找来我遗失的佩剑,非要我再跟他打上一场。我被逼无奈接过来,又听当啷一声,昔日故剑重重砸落在地。
他瞳孔震惊,我坦然无畏。
不错,我如今连剑拿不稳了。
我早已认命,他却不肯服气,疯了一样给我灌无数仙门补品,寻无数奇人异世为我疗伤,还顺手灭了当年害我满门的仇人。
我有些感动:“你对我这么好,不会是喜欢我吧。”
“放屁!”他神情扭曲:“我只是想光明正大再打你一顿!颜惊玉,你要死只能死在我手上!”
我的死期越来越近,他焦急地夜不能寐,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我吃得香睡得甜,每日巡视魔宫,招魔逗妖,懒洋洋地静待死期来临。
距离死期还有半年时间的时候,我看到他失神的坐在屋顶发呆,便站在楼下张开双臂:“喂,抱我上去!”
他看了我一眼,一改往日凶狠残暴的态度,一声不吭地伸手将我招了上去。
我稳稳坐定,依旧贱兮兮的叫着他特别不爱听的小名:“廖小美,我真的要死了,你不要再白费……”
话音未落,这位恶名在外的一界之主,忽然垂首低眉,泪如雨下。
我:“……”
不是,我好好练功还不行么?争取死前重回巅峰,跟你打个痛快!
喂喂喂,别哭了啊……
陨落明月x残暴骄阳
*受变成废物不是因为跟攻打架,后期会恢复战力。
*有先x后爱情节,狗血向,角色均非完美人设。
*理性讨论情节,请勿纠缠上升,见删。
第1章如你所愿,我要死了。
颜惊玉感觉自己像是被打了。
究竟谁打的也没看到,只记得胸骨剧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瞪瞪重新有意识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竟然没死?
以他对自己这副破烂身板的了解,挨了那么重的一掌,没魂飞魄散已经很好了,居然还能捡回一条命,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正恍惚着,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尊上竟然舍得给他用翠微丹。”
颜惊玉睫毛微微抖动。
尊上……他还记得自己是在壶天被打的,壶天乃仙门圣地,如今能在壶天被称为尊上的只有那人。翠微丹虽是上古奇方,配料极为难寻,可若是那人,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自己早已面目全非,对方是如何认出来的?
“没什么来头吧,好像就是个倒霉蛋。”这次出声的是一个少年,“尊上认错人了,不小心把人打伤,只好带了回来。”
颜惊玉:“?”
他恍惚的大脑稍微清明。
所以这些人口中的尊上并非是秦仲游?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毕竟那家伙在外面的名号是天一剑主,壶天人应当会以剑主相称才是。
虽然莫名其妙被认错的确有点倒霉,但不幸中的万幸,对方没有将错就错直接弃他不顾,既然愿意以翠微丹相救,就该是个讲江湖道义之人。
就当不打不相识了。
颜惊玉很快调整好心态,轻咳一声,略略将眼睛张开一条缝,便再次听到了少女的声音:“他醒了!我这就去告知尊上!”
一道身影迅疾地冲了出去,颜惊玉略拢了一下眼睛躲避略有些炫目的光线,意识到这两位少年人似乎修为不浅。
“你怎么样?”这少年倒还算是个热心人,两步走上来,道:“身上还疼吗?要不要喝水?你想坐起来是吗?我帮你!”
颜惊玉被对方扶着靠坐在床头,胸骨传来的疼痛让他微微拧眉,将手按在伤处,往日还算坚硬的胸骨似乎有些轻微的下陷,毫无疑问是给拍塌了。
颜惊玉有些虚弱地调整着呼吸,脸色苍白,面上冷汗直冒。
少年抬手挠了挠头,道:“那个,我给你倒杯水吧。”
颜惊玉来不及点头,他便快速闪身出去,那动作依旧十分迅疾,完全不像常人所有。颜惊玉一边抚着胸口轻咳,一边打量起自己所在的房间,试图从摆设上推敲这位尊上的身份。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某处宫殿,房梁很高,入目还能看到黑金的柱子,屋顶的雕花与室内的摆设都相当精美,室内甚至燃着千年白檀,就连那燃香的炉子都是乌金所制。
……到底是什么来头?虽说自己入世百年,已经很少在踏足修真界,可这人行事如此乖张,出手又这般阔绰,上古奇方说给就给,千年白檀日夜地燃,被绝大部分修士趋之若鹜,可以用来打造上等神兵的乌金就这样随便做成了香炉,身旁这两位少年修士也至少已是腾云境,这样的家底与作风,颜惊玉不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号。
可他在脑中思索了一圈,也未能找到对的上号的修仙者。非要说的话……
“水。”一个高透瓷碗递到面前,颜惊玉抬手接过,以水滋润干燥的嗓子,听少年又道:“这次确实是我们之过,本来我们去壶天是要找你们渡方仙君寻仇的,没成想半路遇到了你,我们尊上也不知怎么,就把你当成他了。”
颜惊玉的手端碗有些吃力,少年还好心帮他托了托,颜惊玉心中有些迷蒙,感觉他说的这名号似乎有些耳熟,可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起来了……
少年眼珠转了转,又好奇地来问他:“你是不是跟颜惊玉有什么关系?”
颜惊玉的手忽然一抖,少年及时把碗接了回去,避免了泼他满身,神色有些疑惑。
颜惊玉重重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电石火光间,他终于想起,渡方仙君是自己少年时期闯出来的名号,只是那记忆实在太过久远,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咳……你们尊上,和颜咳咳,有什么过节吗?”颜惊玉做出惊讶的样子,少年到底年纪轻,当即道:“岂止是过节?那颜惊玉诡计多端,狡猾至极,当年可是坏了我们尊上不少好事!还曾经带人围杀堵截,亲手把我们尊上打下悬崖,尊上好几次都差点死在他手里,后来无尽海之战,他更是毁掉了尊上的灵府,害得尊上差点被人吞吃殆尽!尊上出关就说了,此生与颜惊玉,不死不休!”
“咳咳咳咳——”颜惊玉眼前阵阵发黑。从少年的口中,他逐渐明白了那日突然打他的人究竟是谁了,这世上扬言要跟他不死不休的家伙其实不少,但能让自己带人围杀,甚至亲手打下悬崖,又于无尽海大战过的人,只有那一个。
那家伙根本没有打错人,他打的就是自己,不惜以翠微丹相救,也不是因为他讲什么江湖道义……
他想折磨自己,让自己生不如死!
鲜血从唇间溢出,颜惊玉眉头痛苦地拧了起来。一旁的少年本来还有些犹豫,一看他吐血急忙又取出了一枚丹药,咬咬牙给他塞在了嘴里:“这是还血丹,一千上品才得一颗的好东西,你可千万要撑下去,不然翠微丹就白给你了……”
那药滑入口中,短暂缓解了胸口的震痛,少年拉过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能够靠的舒服一点,显然是为了防止他再浪费丹药。
颜惊玉缓了缓,虚弱地抬眸,道:“可颜惊玉,不是已经作古百年了?”
少年似乎没想到他都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有心思八卦。他憋了一下,没憋住,道:“我也听说了,百年前颜庭轩踏仙失败,颜府被灭了满门,颜惊玉也尸骨无存,听说秦仲游遍寻天下都未曾找到他的任何踪迹,照理说,应该是真的死透了……”
颜惊玉连连点头,因伤重而表现的慢吞吞。
“可是我们尊上觉得颜惊玉不可能死。”
“凭咳……”颜惊玉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道:“为何?”
“我也不知道。”少年道:“尊上在出关之前曾唤护法去过灵窟,命人前去寻找颜惊玉的下落,我们设法比对了仙鸣录上的所有修仙者,没有一个能跟颜惊玉对上号的。”

要拿百年前的标准来找颜惊玉,当然不可能找得到的,他如今连个凡人都不如,更别提上仙鸣录了。
“所以护法也觉得颜惊玉应当是真的死了,尊上闭关之后也知道了这些消息,可他就是认定,颜惊玉没死,还坚持要去壶天亲自找他。”
颜惊玉:“……”
百年不见,这家伙还是如此偏执顽固,有时候都怀疑他身上是否有妖族血脉。
他掩唇又咳了一声,道:“他如此坚信,可有什么依据?”
“颜惊玉素来阴险狡诈,手段层出不穷,而且他还生来便带有天命瞳,能提前窥测天命,尊上认为,他这样的人,必会给自己留后手。”
……这次是真没什么后手。颜惊玉一时不知道该说对方太高看自己,还是太低估命运。
“可壶天一行,到底还是没能找到颜惊玉,倒是……”少年的目光转到他身上,颜惊玉顿时有些紧张,只见他缓缓摇了摇头,道:“其实尊上突然动手的时候,我还以为颜惊玉真的没死。可传言他有松雪之姿,天人之貌,你长得也对不上啊?而且……还是个废物……”
“……”颜惊玉叹了口气。
外面忽然传来动静,伴随着少女轻巧的脚步声,一双黑靴从殿外踏入。
颜惊玉偏头,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眸,那眸子暗若深渊,让人望而生畏。
在绝对的修为压制之下,少年快速从床畔离开,恭敬地站在了一侧。
颜惊玉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很清楚,对方必定是认出了自己。即便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变成这样了,他都还能认得出来,可当对视的那一眼,他便清楚,骗不过去的,他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颜惊玉。
人在屋檐下,他还是先一步笑露出了笑容,对方已经来到他面前,双目静静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道:“不认得我了?”
两个少年人疑惑地在后面看着他们。颜惊玉尴尬了一阵,模棱两可道:“善人。”
男人来到了床畔,居高临下。他明显不允许颜惊玉就这样蒙混过关,略带警告道:“我的名字。”
近距离,便能发现他的暗瞳里带着隐隐的赤金之色,颜惊玉的心,陡然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发出了钝钝的疼痛。
他嘴唇动了动,缓缓道:“廖忱。”
这个名字出来,颜惊玉的心顿时绞作了一团。
他凝望着对方暗瞳里的那抹赤金,看着对方逐渐缓和的表情,心口的气血无声上涌。
鲜血来到喉头,被他强行吞下,下一瞬,又有更多的鲜血涌上,颜惊玉又一次吞下,在对方重新变得凝重的表情里,终于还是没忍住,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伴随着癫狂的咳嗽,他脸上胸前皆是星星点点的血痕。
廖忱……
当年与势同水火,不死不休之人——
破魔神了。
他的身体狼狈地折在前方,咳得如癫如狂,身体里像是有一颗巨石在横冲直撞,眼前再次被黑暗吞没。
直到又一枚丹药被塞入口中,有人将手按在他的胸前,浩瀚灵力注入体内,颜惊玉素来吞不进任何灵力的身体在一瞬间得到了轻微的滋养,他睫毛动了动,抬眸去看廖忱,苍白的面孔,难掩复杂和悲愤的眼神。
廖忱的神色同样复杂,“你为何会变成废物。”
颜惊玉又被气得又咳了几声,翻着白眼,道:“如你所愿,我就要死了。”
第2章来啊,决一死战!
颜惊玉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濒死的鱼,正在接受异类的围观。
他虚弱至极地瘫在床榻上,腕上正搭着魔界疯医余秋叶的手,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位当年总是披头散发,形态疯癫的家伙竟然老老实实束起了发,连脸都洗得干干净净。
“多亏了翠微丹。”余秋叶很快起身从床畔离开,恭恭敬敬地对廖忱道:“他应该是无碍了。”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来瞄颜惊玉。
仿佛颜惊玉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来来回回地上下打量。
“还能不能恢复修为?”
这话自然不是颜惊玉问的,在这些曾经交过手的敌人面前,他现在就像是误入狼群的兔子,只能任人宰割。
余秋叶很快回神,像是廖忱问了多么不可思议的问题,道:“能活着已是奇迹,修为……只能等下辈子了。”
廖忱站得有点靠后,颜惊玉必须极力转动眼珠才看窥到他的身影,察觉对方投来注视,他立刻又虚弱地合了一下眼睛。
几息后,廖忱道:“既当真成了废物,便送给你吧。”
余秋叶先是一怔,随后狂喜,高呼道:“多谢魔主赏赐!”
他激动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看向颜惊玉的眼神也染上了无比的狂热。
颜惊玉浑身一僵,虽然不是没想过廖忱把他抓来是为了折磨,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把自己送给疯医,谁不知道这厮有一个十分变态的爱好,喜欢在人皮上作画,尤爱给人重塑骨相,听说他毕生最大的追求,就是效仿女娲,用自己的双手打造出一个绝世美人。
真落在他手里,明天颜惊玉就得皮肉分离,并且依旧保持意识。
在余秋叶搓着手来抱他之前,颜惊玉猛地嘶声:“廖忱你趁人之危!!!”
余秋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一手去托他的腰,颜惊玉挣扎不得,两眼又是一阵发黑。
直到廖忱再次开口:“让他说下去。”
余秋叶瞪了颜惊玉一眼,但依旧老老实实地把他放了回去,颜惊玉缓了缓,用尽力气道:“你偷袭算什么本事?真有本事就先把我治咳,治好,我们光明正大再打一场咳咳咳——”
等他重新从漫散的黑暗之中挣脱,廖忱已经重新站在他的面前,神色间似乎带着点笑意:“你果真留有后手。”
颜惊玉还未开口,余秋叶便立刻道:“尊上,这颜惊玉之狡猾咱们当年可都见识过,您总想着跟他单打独斗,可他每次都带人埋伏,您千万不能再……”
廖忱虚虚抬手,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的劝解,对颜惊玉道:“我等你恢复如初,与我光明正大……决一死战。”
入夜,颜惊玉躺在床上,如坐针毡。
余秋叶坐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用一双莫名执着的眸子。
颜惊玉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剃刀一样在刮着自己的脸。
背部的皮肤倒是很耐刮,但无奈他如今重伤在身,不好翻身。
只好睁开眼睛,皱着眉:“廖忱说了,要我活着,你敢下毒手,看他不废了你。”
“果然是你颜惊玉。”余秋叶一下子笑了开,眼睛灼灼生辉地来回在他五官上游移:“都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能若无其事的狐假虎威。”
这厮当年每次见到他就总是这副样子,颜惊玉倒是不怎么怕廖忱,他觉得廖忱就算真折磨他,无非也就是打断他的腿,砍掉他的手臂,或者抽他几鞭子,虽然残忍粗暴,但至少不会让人毛骨悚然。
真落在余秋叶手里,他完全不敢想象自己要经历什么。
“颜惊玉。”余秋叶语带好奇:“你的脸呢?”
颜惊玉轻嗤:“我都落到这种地步了,脸能值几个钱?”
余秋叶搓了搓手,道:“你就不想恢复容貌吗?你当年那可是,啧,虽说廖小……咳,廖魔主在我们魔界也是响当当的好相貌,可也不能跟你颜惊玉比啊。”
颜惊玉意识到他并非在说自己不要脸,微感意外:“你想帮我恢复容貌?”
余秋叶连连点头,并迫不及待地规划了起来:“你只需将皮剥下来,我给你拿玉露泡上几天,同时在你骨架上增增减减,你要是怕疼,我再给你用些安魂散,你一觉醒来,就能恢复如初了,说不准,你这皮肉,会比当年还要光滑……”
颜惊玉躲开他垂涎地摸向自己的手,余秋叶依旧笑眯眯的:“怎么样,心不心动?”
心动个鬼,安魂散说好听了是能让人陷入沉眠,对外界无所感知,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强行镇压灵魂。而且后遗症极大,等他醒来,怕不是已经成了余秋叶身旁的一个任其摆布的傀儡。
颜惊玉转念想起另一个问题:“听说廖忱杀了赤渊,此事当真?”
“不然呢?”余秋叶反问。颜惊玉十分意外,道:“难道不是赤渊为了捧他,所以在故意为他造势?”
余秋叶像在看一个傻子:“赤渊为何要捧他?”
“他不是赤渊首徒吗?”颜惊玉理所当然道:“师父捧徒弟继承大位,还需要理由?”
余秋叶的眼神更古怪了,颜惊玉接着道:“何况,若他当真杀了赤渊,你们为何不把他当叛徒抓了?如此欺师灭祖之人,怎么能做魔主?”
余秋叶神色诡异:“你当魔界是你们壶天?他若不能杀了赤渊,谁会相信他担得起一界之主?”
颜惊玉反应了半晌,做出脑子转不过弯的样子,迟疑了一阵才道:“可,赤渊授道解惑,教他武功……”

余秋叶摇了摇头,轻啧了一声,道:“你都变成这副样子了,还相信修真界有真善美呢。”
“……”颜惊玉沉默了一阵,见他还在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才做出沉痛的神色,试探道:“那,你们魔界,岂不是也有很多人,想要他的命?”
“那是自……”余秋叶放松的神情陡然一收,飞快地将神识散开,旋即脸色一变,狠狠剜了他一眼,拱手向上大声道:“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肯定是对魔主忠心耿耿的!”
说罢,在颜惊玉面前一挥袖口:“歇着吧你!”
不等颜惊玉彻底昏睡,便快步冲了出去。
宫殿巍峨,天穹苍茫,一泓弯月被阴云遮蔽,他快步来到宽廊下的男人身畔,后怕地道:“是属下小瞧他了,此人虽然容貌变丑,可奸诈本性却是丝毫未改,果真就是颜惊玉本人!多亏尊上洞察秋毫,一眼便戳破了他的伪装,让他无所遁形!尊上英明!”
阴云团团,弯月始终藏在后方,看不清真容,廖忱静静凝望,道:“他何时能好?”
这样问,就代表没有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余秋叶一边松一口气,一边道:“尊上当时用自身灵力为他护住心脉,又及时辅以翠微丹,那一掌的伤势其实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想必三五日便能恢复如初,只是他灵根尽断,修为尽毁,魂灯也微弱至极,属下推测,最多也只有两年寿命了。”
廖忱神色冷淡:“只要他能与我一战,即便明日便死也无所谓。”
余秋叶终于明白了他救颜惊玉的真实原因,他略有些忧愁地皱了皱眉,廖忱已经重新投来视线:“嗯?”
“不瞒尊上,依属下之见,颜惊玉若想恢复修为已经是天方夜谭……不过!”余秋叶及时转了话锋:“这厮如今的肉身似乎是某种神物所铸,而且他身负天命瞳,总能提前觉知天命,如今他既然胆敢提出要与尊上光明正大再战一场,想必,一定有其他的秘密武器。”
廖忱轻嗯一声,懒懒将双手负于身后。
阴云终于被风吹去,弯月露出原本的面貌,明玉如水,一如往昔。
颜惊玉养了几日,廖忱偶尔会来看他,但颜惊玉每次在他来的时候都假装睡着,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浅留一阵之后便径直离开。
终于可以下床的时候,颜惊玉便立刻在屋子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胸骨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再影响呼吸,也不再压迫肺腑。
魔界和仙界虽然有明确的界域划分,但普照大地的阳光依旧未曾亏待过每一个生灵,颜惊玉左右看了看,趁着没人在,便溜达到门口晒了一阵太阳。
一听有脚步声过来,便飞速窜到床上,躺在上面假装虚弱。
这几日,颜惊玉也弄清楚了两个少年人的名字,这两人分别唤莫冬莫夏,听上去像个双胞胎,但其实一个是九尾狐,一个是饕餮,都是无比凶残的妖兽化形。
少女饕餮,也就是莫夏,端着饭食来到床边,皱着眉观察他,道:“你还没好吗?我们尊上还等着跟你决一死战呢。”
就是因为他还在等所以才好不了啊!颜惊玉背对着对方翻翻白眼,又虚弱地咳了两声,轻声细语道:“你给我放桌子上吧……我恢复些力气再吃……”
“真不敢相信你就是颜惊玉。”莫夏忍不住嘟囔:“你长得跟颜惊玉差别那么大,还如此柔弱,感觉我都能一头砸死你,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我们尊上如此挂念?”
颜惊玉继续虚弱:“姑娘说的极是,我已今非昔比……”
“莫夏!”外面忽然传来声音,莫冬唰地跑进来,道:“尊上不是吩咐了,让我们尽量别跟他说话,当心着了他的道,你快点把东西放下,我们出去守着!”
“可你看他。”莫冬指了指颜惊玉,道:“疯医明明说三五日他就能好的差不多了,这都七八日了,他还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这人明明好了,可跟没好也没差了多少,尊上真的没搞错吗?”
她现在其实还是有些怀疑颜惊玉的真实身份,她打小听到关于颜惊玉的传闻,都是对方如何与尊上你来我往缠斗不休,对妖魔又是多么的赶尽杀绝,残忍至极,可眼前的颜惊玉,柔弱无骨似的,感觉自己随随便便就能把他弄死,故而她至今都没有面前的人当真是颜惊玉的实感。
“可是,他自己都承认了……”莫冬也有些疑惑,莫夏又道:“别的不说,他跟留影珠里的那个颜惊玉相比起来,也太丑了点吧。”
“总之,我们还是听尊上的吧。”莫冬依旧保留着谨慎,拉起莫夏道:“他现在如此老实,肯定是在准备秘密武器,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命可只有一条。”
两个小妖怪手拉手去守在了门口,颜惊玉一直等到他俩去吃饭,这才爬起来把食物吃了。
等他吃完,两个小妖也又该去学堂了,颜惊玉仗着室内没人,长出一口气之后又开始活动身体。
这副身体如今实在是太废了,颜惊玉也没想着还能跟以前一样大杀四方,能保持基本的活力,延续一两日的寿命就已经是捡了大便宜。
他伸展了一下四肢,拉伸了一下肩背。与此同时,另一处寝殿里,男人正盘膝而坐,于鉴天镜中望着他的动作,推敲着对方究竟准备了什么后手,竟然让他有勇气敢与魔神期的自己叫板。
他耐心地又等了一日,两日,三日。
直到疯医再次来诊脉,告诉他:“伤势已经彻底好了,若他愿意,此刻应当是能跑能跳了。”
颜惊玉终于装不下去,撑着枕头从床上坐起,抬眸去看廖忱的脸色。
后者看上去并未生气,他挥手屏退众人,拖过凳子在颜惊玉面前坐下,道:“你的后手,应当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吧。”
“嗯……”颜惊玉顿了顿,道:“你就那么想,跟我打架?”
“你我尚未决出胜负。”
“如今你已经破魔神,肯定是你赢了呀!”
廖忱脸色微沉:“你想反悔?”
一把长剑徐徐从虚空之中浮现,剑身缭绕着猩红的血气,煞气逼人,颜惊玉几乎在它出现的那一刻就感觉呼吸困难,他急忙抬手制止:“不不不就是想跟我一决胜负吗,你等着,我去拿个东西!”
半刻钟后,廖忱盘膝坐在榻上,眼前的方桌上放着一个棋盘,颜惊玉大无畏地直接把一盅黑棋重重放在他面前,广袖一挥:“让你先!”
廖忱面无表情地望向他。
颜惊玉坦然道:“来啊,决一死战!”
眼前陡然一花,方才被收起的长剑蓦地重新出现,这一次,没等颜惊玉反应,就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颜惊玉猝不及防地腰肢一软,像被谁按住一样趴在了棋盘上,棋盅翻倒,白棋撒了一地。
“事到如今,你还敢耍我。”
第3章你晚了一百年。
无人握持的长剑杀机四溢,颜惊玉呼吸滞涩,头都难以抬起,他艰难地仰起脸去看廖忱,神色惊惶:“善人,你听我说,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我如今情况特殊,受限于场地,实在不好跟你动手……”
廖忱将手肘压在棋盘上,俯身靠近他,道:“怎么个特殊?”
颜惊玉面上做出为难的神色,内里却在绞尽脑汁。古来妖魔多偏执,廖忱当年便总是拼了命的要取他首级,可以说,当年颜惊玉之所以能在同龄人之中那么快的脱颖而出,跟对方不要命的攻击方式也脱不了关系。
但他万万没想到,已经过去了百年,廖忱都破魔神了,竟然还是执着于两人之间的胜负。
若当真让他知道自己再也恢复不了修为,只怕今日就要血溅当场。
“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可不能趁人之危。”颜惊玉看上去像是被逼急了,破罐子破摔一样。廖忱颔首,颜惊玉又挣扎了一下,道:“你先把这破剑拿走。”
‘破剑’有灵,当即嗡嗡震动起来,杀机更甚,颜惊玉顿时有些缺氧,廖忱已经挥手,强行施法:“敛。”
‘破剑’也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拗不过主人,被迫收回。
颜惊玉立刻从棋盘上起身,抬手揉了揉被压痛的脖子,不满道:“你不能对我这么粗暴,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万一不小心死了,那你就是趁人之危,小人行径!”
廖忱轻描淡写:“别装了,即便你表现的再废物,我也不可能对你掉以轻心。”
我当年到底是给你带去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啊。颜惊玉撇撇嘴,道:“我需要一个灵力充沛的地方,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理由。”
“你没看我身上已经一点灵力都存不住了吗?”颜惊玉道:“你上上下下把我检查了几遍,余秋叶又把我检查了几遍,他是不是跟你说我已经废了?”
廖忱不置可否,道:“说下去。”
“我如今无法驱动体内的灵力,但我可以借用天地之灵力,地方上的灵力有多浓郁,我便能有多强。”

廖忱像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奇遇,略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思索道:“你在此处能发挥出几阶实力?”
“此处……灵力过于稀薄,我难以驾驭,当年我受伤太严重,所以……”
不等颜惊玉说完,周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颜惊玉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云端,好不容易终于站稳,便发觉两人连同身下的小榻与矮桌均一起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此处绿草如茵,河水潺潺,犹如仙境。
廖忱耐心地望向他,颜惊玉顿了顿,装模作样地掐了个决,做出引灵入体的动作,几息后,他放弃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修行泽。”
颜惊玉瞪圆眼睛,马上道:“你的修行泽?我怎么可能调用这里的灵力?在这里跟你打,我不是必输无疑?”
“你也可以把它抢走。”
“我都成这样了,怎么跟你抢?”
廖忱沉思,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颜惊玉再次坐直的时候,周围又换了样子,巨树耸立,奇花遍野,像是某处秘境。
廖忱道:“此处是魔界灵脉之所,非我个人所有。”
“不行。”颜惊玉道:“你们魔界的灵力我调用不惯,我又不是修魔之人。”
廖忱定定望他:“灵力天生地养,不分仙魔。”
“可我分,总之这里不行,不适合我。”
廖忱又带着他换了几处秘境,颜惊玉不是说这里跟自己功法相性不合,就是说那里有影响他体质的毒草。
几次之后,廖忱似乎看出了什么,道:“你想去哪。”
“……”颜惊玉没出声。廖忱道:“不说,我们就在这打。”
颜惊玉只好道:“壶天的灵力,我是最习惯的。”
廖忱一下子笑了,他眼眸微弯,唇角上扬,完全看不出皮笑肉不笑的痕迹。
颜惊玉却不由地紧张了起来,少年时期的廖忱行事虽然疯狂残暴,但却还算简单纯粹,这百年里,也不知对方经历了什么,如今颜惊玉已经很难看透他的心思。
“壶天,可大着呢。”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颜惊玉心思变幻,带着点试探:“摇光谷。”
颜惊玉的算盘打得很好,从魔域去壶天有千万里之遥,而且禁制颇多,即便廖忱有魔神之能,全程使用移形换影,考虑中途需要运功调息,最快也要三五天才能赶到地方,而这三五天里,说不定就能找到逃跑的契机。
果然也如他所料,壶天并不在廖忱的权柄所能达到的地方,他从桌前起身,道:“走吧。”
颜惊玉立刻跟上,喜气洋洋:“我是不是要收拾点东西?”
“不必。”
“也是,你身上有乾坤袋,我们……”
出门的那一瞬间,廖忱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颜惊玉猝不及防朝前一扑,再站稳的时候,耳畔就传来了阵阵摊贩的声音。他站在巷子里抬眸望去,天空云桥像丝带一样交错纵横,其间坐落着无数檐牙高啄的建筑物,有的小而精,有的宏而伟,有的漂浮在云端,也有的半掩在云层。
在这美轮美奂的高屋之间,有雕纹繁复的画舫慢慢悠悠地闲逛,也有御剑的修士迅疾如风地穿梭,更有一些姿态曼妙的宠物精灵,随着主人漫步在天桥。
这里便是整个修真界最负盛名、无数仙师云集的修仙圣所,壶天城。
颜惊玉呆呆站在原地,脑子像是卡了壳一样,怎么样都无法相信,廖忱竟然能一瞬间从魔宫穿梭到壶天。
魔神之境,能强悍到在一瞬间从魔宫移行至壶天?他不信!
转脸去看,廖忱似乎随手收起了什么东西,颜惊玉人虽然成了废物,可脑子倒是没坏,当即道:“须弥芥子?!所有人都说魔宫所在十分隐秘,遍寻魔域都难以寻到,原来你们竟将它藏……”
话音未落,廖忱又一次抓住了他,仅瞬息之间,颜惊玉再次站稳,便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石壁,上书:摇光谷。
摇光谷四季分明,此刻已是深秋,近处黄叶片片,远处枫林叠叠,其间可以看到一条蜿蜒的清流淅淅沥沥,恍若置身梦境。
“你的家。”廖忱的声音唤回颜惊玉的意识,他定了定神,接着道:“大家都以为只有寻到魔宫才能找到魔主,原来只有找到魔主才能寻到魔宫……”
“少废话。”廖忱语气强硬:“摇光谷已至,别再耍花招了。”
话落,他腰侧的长剑便破袋而出,猛地跃上虚空,猩红的剑芒将虚空都扭曲了几分,颜惊玉被逼得后退一步,仰起脸去看,那剑芒张扬而疯狂,一下又一下地朝四周炸开,像是兴奋地邀请,又像是嚣张的挑衅。
这死物,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张狂。颜惊玉微拧眉,廖忱依旧姿势端严,但周围流泻而出的气势,却似有千钧之力。
“‘敛锋’已出,有请‘渡方’吧。”
空间好似倏地被拉开,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在瞬息之间远隔天涯。
‘敛锋’一点都不收敛,即便它整把剑都是用上好的‘沉山金’所制,可因它而扭曲的空间,却让它看上去像人类的肌肉一样轻轻地抖动了起来。
当年即便没有他和廖忱,这破剑也能跟‘渡方’打的不可开交,时隔百年,这剑灵气更甚,显然随着主人的提升跟着升阶了。
而‘渡方’……
“怎么?”廖忱冷声:“你要让我?”
‘敛锋’相当不爽地爆震了一下,激散的剑芒让颜惊玉连退了几步,背部靠上了后方的石壁,胸腔因震荡而起伏,他轻轻抿了抿唇间的血腥气,终于重新看向廖忱,坦然道:“丢了。”
暴涨的剑芒倏地收敛,若非还悬在半空,倒像是真成了死物。
直到廖忱轻嗤:“‘渡方’可是你的本命法宝,你亲手炼制,又以它扬名,如今仙君还在,‘渡方’丢了,你当我信?”
‘敛锋’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剑芒瞬间暴涨更甚,刺目的猩红逼得颜惊玉不得不抬手遮挡,唇间腥气浓郁,他语气无力,道:“谁说仙君还在,廖忱,你当真是看不出吗?我满门被灭,修为尽毁,灵根皆断,所谓能操纵天地灵力根本都是骗你的!哪有那种可笑的奇遇!”
‘敛锋’悬在空中,光芒一寸寸地收缩。
颜惊玉放下手臂,顺势抹去唇边血迹,道:“你如此迫切逼我与你一战,不就是想要验证我的奇遇有多可笑吗?”
“你有天命瞳……”廖忱一字一句:“你诡计多端,谎话连篇,你全族被灭都可能是假的。”
他似乎说服了自己,抬手将‘敛锋’握在手中,神色阴鸷:“我不信你当真成了废物……”
长剑直刺——
颜惊玉睫毛无声颤动,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究竟是怎么动的,也来不及去想是否真的要死了,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恰好对上了一双幽若深潭的眼眸。
横在他脖颈的‘敛锋’通体漆黑,一点光芒也没有再发出,似乎是彻底死了。
修真之人,一旦踏入修行之后,修行体会自发形成条件反射,即便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也会激发灵体的自行保护机制。
可颜惊玉的表现就像是一个柔弱的鹌鹑,当剑指向他,甚至即将刺破他的喉咙之时,修行体没有任何反应。
廖忱神色冰冷而僵硬,忽而直视他的双目,仿佛在搜寻什么:“天命瞳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我若还有天命瞳,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将我打伤?”
“交出来。”廖忱语气阴狠。
剑锋迫近,贴在脖颈出泛起丝丝凉意,颜惊玉却神色如常。从看到廖忱的那一刻,他就清楚自己死期将至,如今能与全族一同埋骨于摇光谷,也算是意外之喜。
“你晚了一百年。”他坦然无畏:“我的天命瞳,早已被人剜了。”
第4章故友相见不识。
廖忱离开之后,颜惊玉又靠着石壁站了一阵,一阵寒风吹来,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这才意识到,廖忱真的没有杀自己。
这可不太正常。
颜惊玉迅速盘算了一下自身,确定了自己身上除了仅剩的一条贱命之外,再也没其他值得利用的东西,这才勉强把心放回肚子里。
无论廖忱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都不可能成功。
那他为何不杀自己?颜惊玉一边往深处走,一边思索这个问题,最后得出,自己这条命实在是太贱了,对方想必是不屑动手。
早说嘛,但凡知道廖忱会这么瞧不起他,他一大早就摊牌了,也不至于担惊受怕这么多天。
不过仔细想想,倘若廖忱落得自己这般田地,大概自己也是不屑多看他一眼的……
顶多路过轻唾一声,恶有恶报,活该。
少时的摇光谷在他眼中并没有多大,如今无法御剑之后,颜惊玉才意识到自己的家还真是大的离谱。
时间似乎真的可以洗涤一切,百年前的摇光谷曾经浮尸遍野,山畔的清泉都被染成了血红,如今再看,却已经与灾难发生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颜惊玉一路走,一路怀念,时不时轻抚向树木上遗留的剑痕,忆起往日族中子弟共同习剑的场景。
天色渐晚,颜惊玉一路来到了浮于悬崖的长廊,却忽然看到了长廊两侧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极目所望,长廊深处的建筑也亮起了团团微光。
颜惊玉停下脚步,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当年的照明法阵依旧完好无损,所以这百年里每到指定的时辰都会一如往常般亮起。可若无人定期投喂灵石,如何能支撑百年呢?
正恍惚着,便见一团又一团的焰火忽然腾空而起,他惊愕地朝里面望去,脑子来不及翻反应,脚步便猛地加快了起来。
里面有人……是谁?!
当年的颜府,除了自己,还有别人活着?!
颜惊玉胸腔震动,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却在刚入长廊两步的时候,忽然碰到了一个看不到的屏障,整个人猝不及防,猛然被弹飞了出去,背部撞到后方的巨树,狼狈地扑倒在地上。
方才被剑气威逼之时强行吞下的气血再也难以抑制,哇地一声呕了出来。
他随手拭去唇畔血迹,迫不及待地从地上爬起,再次朝长廊行去,不等他再次靠近,长廊入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衣翩翩,玉带高束的少年,此刻正怒发冲冠:“什么东西,也敢在今日来触我霉头!”
一股劲风被他的袖口带起,朝着颜惊玉席卷而来。
完蛋……颜惊玉暗道命运多舛,这一下子估计真得去见阎王。眼看着那股劲风将到面前,忽地被什么东西格挡回去,一个满头华发的身影挡住了颜惊玉的视线。若非体态笔直,倒真像个耄耋老者。
不过修真界这种人其实并不稀奇,几千年的老妖怪也是数不胜数。
让颜惊玉感到困惑的是,自己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人。
”师父!”少年被气得跺脚,颜惊玉再次朝对方看去,神色有了短暂的恍惚。救了他的人并未朝他看来,而是径直朝着少年走去:“他只是个凡人,想是误闯此地。”
“谁不知道此处是颜府旧地,如今为你天一剑主所有,这家伙来路不明,肯定不安好心!”
天一剑主……
颜惊玉蓦地盯住对方,后者似乎也被少年点醒,抬眸朝他看了过来。
当年的秦仲游像一座冷硬的山,无论如何都难以融化,如今人依旧是冷的,但神色间的强硬却随着年龄增长而销声匿迹,转为了淡淡的,不将世间一切放在眼中的薄凉。
颜惊玉看着昔日的故友,又看向他身侧姿容胜雪的少年,神色呆滞。
“你是何人。”秦仲游冷淡道:“为何擅闯摇光谷?”
颜惊玉反应了一阵,习惯性地露出笑容,道:“我是来,拜访……渡方仙君的。”
秦仲游眸色微变,看向他的眼神深了些许,不等他开口,他身后的少年已经一步踏出,道:“谁不知道渡方仙君满门被灭,尸骨无存,早已作古百年,你来拜访?我看你是魔界派来打探消息的吧?!”
“不是不是。”壶天和魔域素来势不两立,颜惊玉急忙摆手,唯恐被泼上脏水,道:“百年前苍木山我被廖忱追杀,幸得渡方仙君相救,确实有在外面听过一些消息,但我总想着,若是见不到,哪怕是祭拜一下也好,所以才斗胆前来。”
“我信你个鬼……”少年拔出长剑,秦仲游却在此刻开了口:“既是故友,便进来吧。”
少年脸色大变,忙道:“师父……”
秦仲游制止了他的话,转身先一步走上长廊,颜惊玉察觉到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可面前的人是秦仲游,秦仲游是不可能伤害他的……想要回家的冲动战胜了理智,他抿唇跟上。
却在走入禁制之前,听到一声怒喝:“不能让他入府!”
紧接着,身体被什么东西重重拽了一下,整个人被拖飞出去,再次跌坐在后方的草地上。
……我招谁惹谁了?!
颜惊玉龇牙咧嘴地扶着腰仰起脸,便看到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从头顶略过,直接落在了长廊入口,男的容貌端正,神色凝重,女的姿色绝丽,脸色铁青:“今日壶天又出现了廖忱的踪迹,我们接到消息就一路赶来,方才在摇光谷的入口甚至感觉到了那把魔剑的剑气!此人是随着廖忱一起入谷的!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颜惊玉:“……”
虽然这些人说的没错,但到底要不要这么紧张啊,但凡开开眼看看这具废物身体,就能立刻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在他们面前耍花招好吗?
但他很快想到,难道廖忱故意放他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跟着秦仲游入颜府?理由呢?
这么坐在地上实在有些难堪,颜惊玉单手扶着腰背,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便闻那女子道:“若要祭拜仙君,便在此处遥祭吧,祭完速速离谷,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颜惊玉神色复杂地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三位故人。秦仲游,曾华采,凌丹南……还有一位,几乎与少年时期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徒弟。
秦仲游道:“他曾被廖忱所伤,看上去命不久矣,想必……”
“想必如今已经是个伥鬼!”曾华采道:“仲游,如今正值修真大会,壶天聚集了千万修者,廖忱在这个时候入城,绝对没安好心!现在惊玉不在,我们只能靠你了,你不要随便上那魔头的当!”
凌丹南也道:“廖忱已破魔神,现在整个壶天里,除了玄祖之外只有你一人能够与他抗衡,你切记要守住本心,专心修炼,不要再为其他事情所累。”
“我知道,惊玉陨落百年,那些被他救过的人都未来看过他,你心中为他不平,我也同样不忿!可是如今廖忱刚刚出关,就接二连三有一些自称渡方仙君的旧识前来拜祭,你真不觉得此事诡异吗?”
并不诡异啊……颜惊玉心中嘀咕,当年的灭门之祸惨烈异常,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很正常,时日渐久,大家都把自己忘了也很正常。可廖忱出关破魔神,这么大的排面,必然会有人讲起当年跟他屡屡作对的颜惊玉,再添油加醋地说上一番有的没的,那些人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这个么人,想要过来观光一番,不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想回个家而已,可真够难的……
“何况。”凌丹南再次转向颜惊玉,寒声道:“此人半分修为也无,竟能轻易闯过摇光谷的禁制,你就丝毫也不怀疑他身上有什么问题?”
这确实是个问题……
眼看着三人同时开始端详自己,颜惊玉不禁心虚,忙道:“我即刻在此遥祭,祭完马上离去。”
他上前几步,在几人或探究或敌意的注视下来到悬崖旁边,遥望长廊深处、自幼生长过的宅邸,须臾轻叹一声,躬身长拜。
“哼。”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其他几人同时脸色一变,颜惊玉心头也是蓦地一紧。
“可笑啊可笑。”廖忱不知何时出现,正斜靠在一颗枫树上面,“谁能想到,渡方仙君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回到家门前,拦住他的竟然是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几人。”
除了猛地醒悟过来,瞬间看向颜惊玉的秦仲游,曾华采和凌丹南同时拧起了眉:“你在胡说些什么?”
“颜祈,你还是跟本尊一起回魔宫吧,此处,早已不是你的家了。”
循着廖忱的视线,曾华采和凌丹南也一同看向了颜惊玉,他们的神色或震惊或茫然,几道视线同时在颜惊玉身上打量。秦仲游更是下意识踏出一步,却蓦地被凌丹南抓住:“他不可能是惊玉!”
“是啊,他一点修为都没有!这种废人,怎么可能是惊玉?”曾华采也抓住了他,道:“若是惊玉,怎么会跟廖忱混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灭门之仇!”
这句话似乎惊醒了秦仲游,他又定定看了颜惊玉几息,下一瞬,一把金色的武魂长剑忽然从空中坠下,激荡的剑气使的附近的树木都纷纷朝两侧歪倒,颜惊玉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红枫树上已经没了廖忱的身影。
“秦仲游,你看清楚,此人到底是不是颜惊玉!”
颜惊玉的背部被人重重一推,天一剑已经直直地指向他的面门,秦仲游眼底泛红,双目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
颜惊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露出了一抹笑容。那是一种常年处于弱势之下的、独有的服从与讨好,带着些许的谄媚,有些粗鄙,有些卑贱,还有些隐隐的忐忑与尴尬。
秦仲游怔怔望着他,剑身逐渐再次暴起金芒,杀机凛冽:“他不是。”
“那你便杀了他!”廖忱再次将颜惊玉朝前一推,秦仲游脸色微变,握剑的手略有震动,忽闻凌丹南一声:“他在诈你!”
剑锋在一瞬间穿透了颜惊玉的胸口。
秦仲游呼吸微紧,刚有动容,便发觉面前被刺穿的人正在缓缓消散——
是幻象!
凌丹南再次大喝:“当心!”
“铛——!!!”双剑碰撞,爆发的剑气仿佛暴风一般席卷而过,整个摇光谷的树木都被波及,离得近一些的树冠被齐齐削断,更远处则朝被迫弯折。

颜惊玉被丢在枫树之下,剑气从他周身略过,却未曾伤他分毫。
“秦仲游……”廖忱语带深意:“你竟亲手杀了颜惊玉。”
第5章廖忱,在为他不平?
两人即战即分,颜惊玉几乎是刚刚被廖忱挪到枫树下面,还没看清那两个人究竟是如何动手的,再一个瞬间,人就已经被廖忱抓住离开了摇光谷。
连续几次移形换影让他有些晕眩,下意识反握住了廖忱的衣袖。后者手臂微曲,任由他将自己作为支撑点,待他完全站稳,这才将手收回。
此处山林环绕,湖泊清明,圆月像是从水中长出来的。身畔有低阶的小兽飞速跑过,层叠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颜惊玉略略恢复精神,左右观望。廖忱的眉头稍稍舒展,冷道:“被挚友拒之门外的滋味如何?”
颜惊玉抖了抖袖口,目光朝着湖泊的方向,随口道:“我如今面目全非,又跟你混在一起,他们认不出我也是情有可原。”
“谁跟你混在一起?”廖忱略有不快。颜惊玉终于转脸看他,道:“你是故意的吧?故意在壶天现身,故意在摇光谷留下痕迹,故意跟着我想看我们自相残杀?”
他的语气里并无仇恨或者质问,只是懒洋洋的,像是在陈述,又像是新奇,眉梢也有些轻微的上扬,带着些许的调侃。
在颜惊玉看来,廖忱对自己做什么都无可厚非,毕竟他俩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换句话说,廖忱是他规定好的敌人,他要是不针对颜惊玉做坏事,那才让人毛骨悚然。
廖忱回以轻嗤:“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诡计多端。”
颜惊玉对他具体怎么想的也没有太大兴趣,回忆着今晚的一切,顺手将袖中的一块羽状玉佩拿了出来,道:“不论如何,今日还是多谢了。”
当时秦仲游拿剑指着他,廖忱在做了幻象的同时提前带着他挪到了枫树之下,并丢给了他这一块护身玉佩,这才返身朝秦仲游的背后攻了过去。是以秦仲游当时能够迅速回神,也因此,颜惊玉能在他们交手之时不受波及。
但颜惊玉道谢只是出于客气,并非真正感激。毕竟当时秦仲游那一剑是冲着廖忱去的,是廖忱故意把他推到了秦仲游的剑前。
最后留下那一句话,明显也是为了坏秦仲游的道心。
廖忱从他手中接过玉佩,颜惊玉明显感到周围的温度忽然降了一些。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颜惊玉打破平静:“天色已晚,你我就此别过吧。”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一路往前走去,廖忱并未跟上来。
颜惊玉放下心,试探的脚步逐渐加快——
一个时辰后,他重新绕回了原地,廖忱果然还在,正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见缝插针地修炼。
颜惊玉慢吞吞地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路上捡来当拐杖的树枝,来回拨弄着脚下的枯叶。夜色渐深,四周越来越寒,颜惊玉搓了搓鼻子,轻轻打了个喷嚏,没多久,又打了一个。
湖上飘来一股冷风,颜惊玉的嘴唇有些发白,他一手环臂,另一只手握着树枝,继续在枯叶上拨弄。
“咳,咳咳——”
几息后,一道灵力罩忽然在周围升起,挡住了湖泊上吹来的冷风,颜惊玉的身体稍稍回温,又去看了廖忱一眼。
固然有灵力罩能够挡住风寒,可持续下降的温度还是在侵袭着身体,颜惊玉犹豫了一下,慢慢朝对方走去,道:“此处是一个浮岛,我自己出不去。”
廖忱肯定是故意的,明知道他此刻半分修为也无,若要离开浮岛只能借助飞行法器,关键是他身上根本没有能用的法宝,也没有灵力能够催动任何法宝。
浮岛这边虽然属于秘境群,可并不是每个浮岛都放置了秘境入口,而廖忱挑的明显是空岛,来的人非常之少,即便有人来了,也不一定就愿意带他出去,可以说,如果颜惊玉独自呆在这里,大概率会被饿死或者冻死。
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颜惊玉便火速折返了回来,果不其然,对方还在等他。
虽然不知道廖忱还想从他身上图点什么,但如今他对自己还有所图,就还算是好事。
廖忱没有搭理他。
颜惊玉又咳了两声,并装模作样,咳得狠了一些。廖忱还是没理他。
颜惊玉丢了木棍,爬上石头——石头竟也是冰凉的,这会儿摸上去像个冰块。他内心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然后,将背部贴在了廖忱的后背上。
下一瞬,借力点便猛地消失,他一下子仰倒下去,颜惊玉及时撑起身体,便见廖忱已经下了石头,正冷冰冰地盯着他:“干什么?”
颜惊玉撇嘴,道:“我冷。”
“你的脸呢?”
这应该是真的在骂自己厚脸皮,颜惊玉索性就厚了下去,他抖着战战的牙齿,脸色白里透青:“是你把我带来这里,我现在要被冻死了。”
廖忱拧眉,始终面无表情。冰冷的石头透过衣料传入骨头里,颜惊玉索性直接趴了下去。
反正廖忱如果确定不管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早死晚死都是死,爱咋咋吧。
他的意识逐渐有些模糊,迷迷瞪瞪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魂火在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身下忽然开始暖融融的,颜惊玉略略恢复意识,便看到了廖忱。
他依旧蜷伏在石头上,廖忱却已经坐到了石头下面,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但方才还冷若寒冰的石头,已经在逐渐升腾起热意,熥着他身体热烘烘的。
颜惊玉不知死活地要求:“有没有衣服给我盖一下。”
廖忱没搭理他。颜惊玉在石头上打了个滚,让热意遍布全身,没多久,一件黑袍忽然从天而降,张着双臂一样的宽袖朝他徐徐扑来,颜惊玉心安理得地同样张开双臂回抱了回去。
那袍子落在身上,却忽然一下子收紧,宽袖牢牢地缠住了他的身体,直接将他裹成了蚕蛹。
“……”冷是不冷了,但也很难再动弹。
他蛄蛹了几下,迫于受制于人,很快散去火气,沉沉睡去。
翌日浮岛起了浓雾,以颜惊玉的视力,只能勉强看清五尺之内。
廖忱不见了。
颜惊玉倒是不担心他会走,毕竟这一晚上两人都没搭话,廖忱也还没有暴露出自己的目的,不可能那么轻易离开,否则他昨天就犯不着专门等自己了。
他又趴在石头上赖了一会儿,等到实在没了困意,这才裹着黑袍从石头上下来,随便挑了个方向走进浓雾。
几步之后,便发现浓雾间有一个朦胧的身影,走近一看,果真是廖忱。
他正在钓鱼。
颜惊玉走过去站了一阵,有点累,便又挑了个石头坐下来,很快被冰的激灵起来,遂重新站起,发出央求:“能帮我把这个石头也弄热吗?”
廖忱没理他,但等到颜惊玉再去试探的时候,石头已经变得温温热热。
颜惊玉盘膝坐在上面,鹌鹑一样裹着黑袍,看向隐没在浓雾间的鱼竿,没话找话:“你这是准备钓鱼给我吃?”
廖忱依旧没理他,却是另起话头:“我有办法让你跟秦仲游相认。”
这实在是太典型的交易类开场白,但颜惊玉本着求知的精神,并未直接挑明,而是顺势追问:“什么办法?”
“你想一直做个废物吗?”
这也不是我想不想的啊。颜惊玉双手环臂,皱了皱鼻子,道:“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自幼天资聪颖,根骨不凡,倘若从凤初练起,三年内必能重返巅峰。”
颜惊玉没弄懂他的意思:“啊?”
廖忱道:“我有办法为你恢复容貌,条件是你重新修炼,在与我决出胜负之前,必须一直留在魔宫。”
颜惊玉立刻警惕:“你要把我交给余秋叶?!”
“太古源泉!”廖忱没忍住剜了他一眼。颜惊玉稍稍定心,古书上说太古源泉能重塑肌骨,为人恢复本相,只要在里面泡上一定的时间就行。倒是不用被剥皮抽筋,可问题是……
“太古源泉好像在九嶷秘境吧?”颜惊玉道:“从壶天的秘境群中确实能找到此处入口,可这秘境必须要用凤鸟的心头血才能打开,而凤鸟已被灭族多年……你身边有凤妖?!”
“你只管回答要不要接受我的条件。”
颜惊玉眉头跳了一下。听说凤鸟之所以被灭绝,是因为有人看上了它们的不死之魂,凤族素有浴火重生一说,有人认为,只要抓到凤鸟,强行抽出凤鸟之魂,便能修补自身在飞升之路上带来的神魂损伤,甚至可以用它们的魂魄来抵消升阶之时天雷所带来的伤害。
因此,约两百多年前,整个修真界都兴起了一股捕凤热潮,有些大能修士身边豢养着数百只凤鸟,甚至强行让它们□□生产,即便是普通小山门,也有抓到一两只以备不时之需。可凤族一向是百鸟之王,生来便有灵智,怎堪如此被辱。没过多久,凤王便从血脉深处发起契约缔结,所有被困的凤鸟齐齐响应,同时燃魂赴死。

颜惊玉那个时候还未出生,只是听母亲说起,凤族的怨魂于四方而起,汇成一股赤红的烟霞,环绕着整个修真界,许久才散。
那次之后,世上便再难觅凤鸟踪迹。
那时候赤渊也早已是魔界之主,抓捕凤鸟之事,他必然也有一份,若是又给廖忱留下了什么珍惜遗产,倒也不足为奇……
颜惊玉眉头微拧。
这倒也像是廖忱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他对人族尚且毫不容忍,更遑论一只普通凤妖,还只是取几滴心头血而已。
“怎么?”廖忱瞥他:“你不想与秦仲游相认?”
颜惊玉回神,摇头道:“不想。”
这个回答让廖忱感到意外,像是在确定一般,他反问:“不想?”
“在他们心中,我已经作古百年,他们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如今的我也只剩下两年寿命,这些时间对他们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又何必让他们得而复失,平添伤怀。”
廖忱眸色微暗,脸色阴沉。鱼钩恰在此时动了一下,廖忱忽然抬手,鱼线重重拉扯,一条通身粉白的鱼被甩到岸上,鳞片染上泥粒。
廖忱看也没看一眼,愠怒道:“你就这么没出息?他们将你拒之门外,你还要为他们的心情考虑?”
“我如今潇洒得很。”颜惊玉弄不清他生得哪门子气:“若去找他们,必要接受许多关怀,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潇洒?”廖忱道:“你连自己一个人离开浮岛的能力都没有,还有脸在这里谈潇洒?!”
他的怒意毫不掩饰,颜惊玉更加纳闷。他微微挑眉,道:“我这样不好吗?处处受你桎梏,你想怎么报复我就怎么报复我,想怎么欺负我就怎么欺负我……怎么好像还上赶着为我抱不平……”
“我为何不能为你不平?!”廖忱寒声道:“魔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宿敌,所有人都知道我苦修百年就是为了光明正大的打败你,他们从我口中知道你有多么狡猾,多么阴险,多么武力高强难以逾越,可现在你成了废物,你将我这百载苦修,千日提防全成了笑话!他们会觉得我廖忱究竟是有多么愚蠢,才会把你这种人视作一生之敌!”
“……”颜惊玉安静了几息,起身从石头上下来,捧起那尾快要断气的鱼,走到水池边放了下去。
浓雾逐渐变得稀薄,廖忱阴郁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那尾鱼在入水之后逐渐活了过来,很快从他掌心摆尾离开。
颜惊玉将手从水中抽回,背对着廖忱,语气轻快:“你就当我死了呗,当我在无尽海就已经被你打死,反正那天我也没从你那里讨到便宜嘛。”
“哼。”廖忱似乎被他气笑了:“当年你坏了我多少好事,害我被赤渊罚了多少回,你我之间的恩怨,仅凭一句当你死了,就想轻飘飘的揭过去?!”
颜惊玉偏头朝他看过来。
这还是廖忱第一次主动说起当年。颜惊玉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廖忱当年对他恨之入骨,除了因为无法夺宝的愤怒,竟然还有赤渊这层关系。
固然已经在余秋叶那里听说了廖忱和赤渊这对师徒的关系谈不上好,但颜惊玉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原来在外面作恶多端的廖忱,任务失败的时候还会受到惩罚。
他下意识开口,带着些微妙的轻嘲:“所以,那些恶事,都是赤渊逼你做的?”
廖忱倏地抬眸,锋利的黑眸之中隐有戾气倾泻,几息之后,又被幽暗吞没。
他们都很清楚彼此的立场,都清楚每一句话都在明里暗里地往对方的身上扎刀子,廖忱缓缓笑了一下,道:“你方才说得不错。”
“你如今受我桎梏,我想怎么报复你,就怎么报复你,想怎么欺负你,就怎么欺负你……”不等颜惊玉警惕,他已经来到近前,一把将他抓住:“我便要强行为你恢复本相,放你与秦仲游浓情蜜意,再看两年之后,你二人难舍难分,痛不欲生……
一定很精彩。”
第6章他还要亲手杀你,不能让你死。
颜惊玉觉得他这话说的古怪。
什么叫与秦仲游浓情蜜意?他和秦仲游是正儿八经的挚友之情。
但考虑到这话是从廖忱嘴里说出来的,又放弃了反驳。毕竟他跟廖忱两人不互相挖苦造谣给对方添堵,就等于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颜惊玉忽然被人推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再一抬眼,人已经一头扎回了魔宫,还是之前醒来的那个寝殿。
转身去看,廖忱正在望着空中的鉴天镜,而鉴天镜内,正是两人方才呆过的那个浮岛。雾气弥漫的湖畔,出现了一个手提重剑的男人。对方白衣灰发,脸却分外年轻,神色间带着冰冷的杀意,他的目光在湖边搜寻,忽然朝颜惊玉看了过来。
颜惊玉呼吸一紧,他清楚,秦仲游发现了廖忱放在湖畔的留影珠。
他的目光透过鉴天镜和秦仲游对视,对方的身影在鉴天镜中一点点地扩大,然后,目光一瞬不瞬地投了过来:“我必杀你们。”
一声极为轻微的碎裂之声,留影珠瞬间迸溅成无数碎片,鉴天镜中只余一片平静。
廖忱挥手收起鉴天镜,眸含兴味:“没想到有朝一日,是秦仲游追着你砍,与你并肩之人成了我廖忱。”
若不是他,秦仲游绝对不会误解至此。颜惊玉不想与他多说,转身趴到了床上,转瞬却被拎起:“你可知为何,他那小徒弟见了你如此生气?”
颜惊玉随口敷衍:“因为他脾气不好。”
“这话说的也不假。”廖忱道:“你知道秦仲游为何收他为徒吗?”
“他是左丘世家的幼子,秦仲游如今也算壶天半个当家,挑个身世好的收做徒弟又有什么好稀罕的?”
廖忱仿佛没发现他话里的挑衅,道:“因为他长得像你。”
颜惊玉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可被廖忱如此点出,他还是没能反应过来,一时没能接话。
“当年你全家被屠,世传你尸骨无存,秦仲游一夜华发,走火入魔,今日那些人禁止你靠近秦仲游,并不单单是因为我。”廖忱嗓音轻漫,神色探究:“因为你说你是颜惊玉故友,他们担心秦仲游听到关于你的事情,再次走火入魔。”
“这也是你故意刺激他的原因?”颜惊玉跟他对视,廖忱唇角微勾,道:“当然,秦仲游死了,于我百利无害。”
颜惊玉没有回应。廖忱接着道:“秦仲游对你用情至深,人尽皆知,连带着那张长得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小徒弟,也被爱屋及乌,他昨晚在摇光谷放出焰火,是在跟秦仲游,互诉衷肠。”
他一脸意味深长,颜惊玉却根本没弄懂:“什么?”
“他想跟秦仲游缔结三生石盟。”
颜惊玉看着廖忱,廖忱也在看着他。老实说,想到对方此刻的身份和修为,再看他这一脸认真八卦的样子,颜惊玉着实觉得有点,滑稽。
廖忱很快沉下脸:“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颜惊玉压下嘴角,道:“难怪他当时那么生气,原来是我打扰了人家的二人世界。”
廖忱看了他一阵,道:“秦仲游要被他的小徒弟抢走了,你半点都不在乎?”
“怎么会,秦仲游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他能找到缔结三生石盟之人,我心中自然为他高兴。”
“你为他高兴?!”廖忱道:“你的心上人要被别人抢走,你心中一点都不难过吗?你就一点都不想把他抢回来?你不希望有朝一日,与秦仲游再次并肩,一起剿灭我这个魔头?!”
颜惊玉终于弄懂了他想表达什么,他呆呆看着廖忱,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并非是故意造谣,而是确实误会了什么。后者似乎也意识到以自己的立场不该说这种话,他深吸一口气,霍地取出了一本秘籍,冷冷道:“三日后,我必带你去九嶷山,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好好修炼,敢偷懒就死定了!”
他起身离开,颜惊玉随手翻了翻对方留下的秘籍,与他这些年里尝试过的几乎没什么两样,这种方法根本不能让他再踏仙途。
颜惊玉丢开书本,刚刚趴下,一只手忽然又把他揪了起来,抬头,又是廖忱。
“你在干什么?”
“这秘籍,于我无用……”
颜惊玉心里暗暗叫苦,廖忱不会真的要逼他重新修炼吧,如果接下来两年的时间要继续浪费在努力和失望上面,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呢。
“你学了吗,就说无用。”
“这种修炼方法和我壶天体统内的那一套大同小异,在此之前我又不是没试过。”
颜惊玉的语气有些烦躁,廖忱的目光在他脸上逗留几息,道:“我这里还有其他的功法典籍。”
话落,乾坤袋在颜惊玉面前倾倒,数千本秘籍扑面而来,很快将他埋了个严严实实。
颜惊玉拨开劈头盖脸砸来的秘籍,板着脸看向廖忱,后者唇角微扬,道:“看看这里面有没有适合你的。”

颜惊玉咬了一下牙,随手翻了几本,神色迟疑。又翻了几本之后,他终于忍不住:“这些都是这千百年里被灭门的世家秘籍。”
“不错。”廖忱道:“虽说你们仙界的修炼体系一直以壶天为正统,可追溯到千年以前,那些大世家里也不免有一些不同的见解,你可以看看,有没有能解你今日之困的。”
颜惊玉无言片刻,顺手拿起一本,道:“宋氏典籍,这是当年被你亲手灭门的那一家。”
廖忱颌首,不置可否,“怎么,想问我的罪?”
颜惊玉把书丢了回去,并从书堆里面爬出来,道:“我不需要这些。”
颜惊玉当然清楚,自己如今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去问廖忱的罪,但他当年也曾与那些人打过交道,那些同道的音容笑貌仍在记忆之中,自己若当真跟着廖忱盗用别人的功法,倒真像是跟他蛇鼠一窝了。
刚爬出一半,人就又被推了回去,颜惊玉跌坐回书堆,听他道:“你如今只余两年寿命,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长寿之道,否则便只能含恨而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敌人逍遥快活,这些道理,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吧?”
“我全府也是被你魔界所害。”颜惊玉直视他,道:“当年你嫉恨无尽海之事,带领魔军攻占摇光谷,夺我父亲遗留天魄,我和这些满门被害之人没有任何两样!我便是马上就死,也绝不会踩着他们的血肉去铸就自己的大道。”
廖忱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息,‘敛锋’豁然出鞘,魔主单手挽剑,剑尖朝后,剑柄则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肩膀,颜惊玉略感吃痛,被迫完全坐了下去,但依旧在直视廖忱。
“哼。”廖忱冷笑,道:“你不愿学,我有的是办法帮你,颜祈,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希望被我抹除记忆,被迫修炼,还是自己老老实实放下那些愚昧不堪的道义,自己主动开始?选。”
颜惊玉瞳孔微缩,半晌,他才一把将廖忱的刀柄推开,道:“你不要忘记,若我当真学成,第一件事便是杀你,为我全族报仇。”
廖忱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也为你当年那些同道报仇。”
颜惊玉拧着眉重新捧起那些秘籍,廖忱已经心平气和地在一旁坐下。
他偏头去看,对方已经合着双目,周围灵光隐现,是又进入了修炼状态。
颜惊玉垂眸。他方才是故意的,固然如今世间都传,当年是廖忱带人灭了他的满门,而颜惊玉也的确看到了一个与廖忱一模一样之人攻入了自己的家门,可仅是交手两招,他便清楚,那人不是廖忱。
他说那些话的目的只是告诉廖忱自己永远不可能与他统一立场,同时也是在试探,他想知道廖忱如何看待那次栽赃之事。但他却没有想到,廖忱就这样默认了。
本以为他会亲口反驳,若在意被栽赃之事,说不定还可以利用他查出当年真凶所在……
颜惊玉眸含轻嘲。
廖忱做的恶事那么多,大概是巴不得将灭颜家满门之事揽在身上的,这在旁人看来是一盆脏水,可在廖忱眼中,怕不是一桩功绩。
“咳……”
颜惊玉掩唇,一旁入定的廖忱缓缓睁开了眼睛,一枚丹药悬空浮来,语气淡淡:“别想些有的没的,你若真的想为你父母报仇,便专心修炼,我自会光明正大与你一战。”
“……”神经病。
颜惊玉拿起丹药放在口中,平复了心口翻涌的气血,轻吸一口气,专注起手上的典籍,并试图用不同的方式再次引灵入体。
很快,他朝廖忱看去,“饿了。”
“这都一个时辰了,你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有脸喊饿?”
“你就算抹除我的记忆,也是要给我吃饭的。”
没多久,莫夏便给他端来了食物,颜惊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室内,廖忱已经不知去向。
他拿起筷子,道:“你们魔主平时很忙?”
“忙啊。”莫夏道:“魔主平时要修炼,还要处理魔域事务,时不时还要去仙界打劫一番,忙得很呢。”
“……”颜惊玉无言片刻,道:“你们抢仙界的东西,就如此理所当然?”
“仙界灭妖不也理所当然?”少女饕餮语气天真,道:“师父说我爹娘就是被你们鸣山元氏所杀,待我长成大妖,一定会去屠他满门。”
颜惊玉微怔,道:“你爹娘走了多久?”
“应当有两百年了。”少女沉思,又道:“娘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她被人取丹拔爪之时还未死透,师父便一直以灵力温养她的尸身,直到我出世,师父说我如今是世上最后一只饕餮了,可金贵呢。”
颜惊玉微微转开视线,半晌才道:“那莫冬……”
“他也是世上最后一只九尾狐了!”莫夏想了想,道:“我们两个都金贵。”
颜惊玉抿唇,直到对方推了推他:“你快吃啊,我还要收盘子呢。”
“你收走吧,我吃不下了。”颜惊玉起身,忽然被对方一把按了回去,莫夏居高临下地道:“不行,魔主说了,你若不吃饭是要死人的,他还要亲手杀了你,不能让你死。”
颜惊玉只能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依旧食不下咽,“有酒吗?”
“你要喝酒?”莫夏像是在确认,颜惊玉点头,道:“什么酒都行。”
“我们魔主说了。”莫夏语气认真:“倘若你提出要喝酒,便告诉你,只要你能引灵入体,要什么酒,他就给你什么酒,在此之前,一滴也别想。”
颜惊玉无可奈何,食不知味,饭菜倒也不难吃,但无酒下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魔宫可真是够不自由的,现在吃什么喝什么都得经过廖忱的准许,颜惊玉愁眉苦脸,不经意再一抬头,便发现少女正托腮看着自己。
颜惊玉低头吃饭,几息后,发现她还在看着自己。
终于忍不住:“嗯?”
“你真的是颜惊玉吗?”她又问出了那个纠结不已的问题,这一次,还找出了一枚留影珠,灵力驱动下,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他坐在木屋之上,百无聊赖地咬着一根稻草,很快,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倏地弯唇一笑,眼漫桃花,起身之时,难掩意气风发:“终于来了,可等你们很久了!”
“他就连拍身上的灰,都比你正襟危坐的时候好看。”
颜惊玉:“……”
第7章你若气死也算我赢。
当年的风光早已一去不回,颜惊玉并没有接少女的话茬。
他转了转眼珠,轻咳一声,另起话头,道:“你知道九嶷山吗?”
“知道。”少女收起留影珠:“九嶷山,是凤族栖居之地,传言中凤族魂魄能补神魂亏损……可惜如今都灭绝了。”
颜惊玉略有愕然:“你也是妖,他们也是妖,你竟然想抓他们来进补……”
“他们若有能力,也可以抓我去进补。”少女晃了晃脑袋,道:“九嶷山不止是凤族是宝,那株梧桐神木也是巨宝,不光可以炼器,还能重铸肉身……但也没有了,被仙族瓜分殆尽了,都怪我生得太晚,不知道尊上那里有没有剩余。”
颜惊玉抓紧时间拉回正题:“你们魔主身边,是不是还有一只凤妖?”
“没有啊。”莫夏没多想便道:“若有凤妖,当年先魔主赤渊破魔失败,也不至于身陨道消,差点阴差阳错之下把尊上吃了。”
“你是说,赤渊差点吃了廖忱?”
“对啊。”说罢,莫夏忽然一板脸,道:“你既然来到我们魔域,理应称我们魔主为魔主,不可以直呼他的大名。”
颜惊玉入乡随俗:“所以,你们魔主是因为这个,才反杀赤渊?”
“正是。”
魔域果然与仙界不同,若是仙界出了这种事,大家肯定都藏着掖着,避而不谈。现在倒是好,所有人都知道廖忱杀了他师父,颜惊玉趁机道:“你觉得你们魔主,对你们好吗?”
莫夏全然不觉有异:“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和莫冬都觉得魔主很好,他虽是人族修魔,却从不苛待妖族……但有一件事很烦,他拿了人族的书来给我们读,现在我们的课业增加了一倍还多,脑子都要大了。”
“确实可恨。”颜惊玉颌首,道:“妖族本该至纯,行事全凭本能,何须学习人类的那一套之乎者也?”
“你也这么觉得?!”莫夏猛地像是找到了知己,眼睛猝然放光,颜惊玉点头,道:“我幼时也讨厌这些,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好好练武,提升修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花拳绣脚。”
“砰!”莫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你说得极是!”
“若我是你们。”颜惊玉继续煽风点火:“就组织大妖小妖一起抗议,这廖忱莫不是因为自己人族,想要将你们妖族一并同化吧?想想有朝一日,你们即便仍是妖身,却无妖性……这多可怕啊。”
“砰砰砰!”莫夏兴奋的耳朵都变得毛茸茸,一边拍桌子一边道:“你说得极是!”

桌子的边缘被她拍裂了一角。
颜惊玉面不改色地朝后躲了躲,接着道:“不过你们魔主已破魔神,你们这群小妖怕不是他的对手,若能联合一些大妖……”
身畔忽然投下阴影,莫夏猛地将露出原形的耳朵和爪子缩了起来,全身紧绷地眼观鼻鼻观心。
颜惊玉也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去看窗口的阴影来源,直到廖忱开口:“看来他已经吃好了,把东西收下去。”
莫夏动作极快,挥手将桌子一扫而空,化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兽飞速窜远。
“你可真是闲不住。”廖忱从窗前走过,颜惊玉火速从小榻下来,直冲床上的一堆书本,刚钻进去,廖忱便已经来到近前:“颜祈,你果真该杀。”
颜惊玉不搭理他。
“妖族至纯,若不学些你们人族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日他们便只能如当年的我一样,被你这种人耍得团团转。”
“……”颜惊玉嗓音很轻:“你又不是妖族,何须为他们筹谋。”
廖忱拂开床畔的书,颜惊玉又朝里面挪了挪,在他冷漠的注视下,略略垂眸。
“你已经猜到我的身份,就不用这么惺惺作态了,总归我既然决定带你去九嶷山,就没准备瞒你。”
颜惊玉抬眸,望着那双漆黑的瞳孔,半晌才扭开脸,沉默地拿起面前的书本,认真地修炼了起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当着廖忱的面,颜惊玉倒没有再耍诡计,但几乎每种方式都尝试了之后,他的身体还是油盐不进,难以引灵。
颜惊玉一时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失望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此生再也无缘大道,庆幸的是,幸好救治他的方法并不藏在这些染血的秘籍之中。
三日后,两人再次来到了上次的那个浮岛,这里是壶天云海,云海中万千浮岛,便藏着壶天收纳的无数秘境群。时值修真盛会,头顶经常可以看到或三五成群,或浩浩荡荡,或御剑而行,或乘坐飞舟的修士们。
颜惊玉已经明确了廖忱的心思,直接提醒道:“壶天云海下有禁制,辅以鉴天镜,我们若飞行前去,势必会被各方留影珠捕捉到身形,稍倾便会被发现。”
“别耍那些花花肠子。”廖忱道:“云海确实下有禁制,但禁得却是移形换影的空间术,只要本尊施法,瞬息便会引来壶天那群老东西的注视,只怕还未找到九嶷秘境就要跟秦仲游动起手来,届时这秘境群里那么多修士,即便杀不死本尊,也是一个大麻烦。”
他看向颜惊玉,用陈述的语气道:“你想趁乱逃跑。”
“……”颜惊玉一笑,道:“我恐高。”
廖忱同样一笑:“放心,我飞得很快。”
颜惊玉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他急忙朝对方身上扑去,后者猝不及防给他环住腰,眉头微皱,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道:“干什么?”
“我真的恐高。”颜惊玉脸色发白,道:“廖忱,你能不能找一个法器,飞舟什么的,载我……”
廖忱直接将他推了出去,颜惊玉只被他扯住了一根手臂,如破布袋子一般腾空而起。
廖忱的确飞得很快,颜惊玉只感觉耳畔风声猎猎,身体摇摇晃晃,若非依旧被廖忱扯着手臂,整个人只怕已经被风吹远。
间隙之间,廖忱朝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发白的嘴唇上,单手伸出,重新将一枚羽状玉佩挂在了他的身上。
玉佩迅速展开一道灵膜,颜惊玉顿时觉得耳畔喧嚣小了许多,风刮脸的刺痛也跟着下降,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廖忱,后者却再次加快了速度。
“鉴天镜一定已经看到了你我,但此处这么多修士,想要分辨出本尊的身份,也还需要一些时间,要在他们赶来之前,找到九嶷秘境。”
他说的虽然是找,但方向和行为却很明确,颜惊玉一眼便看出,他早已来此踩过点。
“你这次来壶天,就是冲着九嶷秘境来的?”
“还有你。”
万千浮岛在身下飞速略过,不知过了多久,后方果真传来一阵摇弦般的声音,“廖忱!你竟敢擅闯壶天秘境群?!”
说话的是个女子,颜惊玉一听便知道是凌丹南。那声音依旧在继续,凌厉至极:“云海诸位同道当心,廖忱此刻正在云海执徐,方位辰三,秦尊主已经赶去支援,若有能者愿意上前拦住此人,壶天藏宝阁可任选一件天极法器!”
这话出口之后,肉眼可见地,所有准备靠近,或已经靠近的都自觉远离了执徐点,方才还能看到有人从身侧略过,不出片刻,周围已经连远远的黑点都看不见了。
颜惊玉:“……你真是作恶多端。”
另一侧,凌丹南也气得不轻,骂道:“这群没用的东西!”
“大家都是求宝而来,应当不想交上性命。”旁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凌丹南来回走动,目光死死盯着鉴天镜,道:“那个伥鬼也在,此人对廖忱来说一定非比寻常,他手无缚鸡之力,通知曾真人,看能不能趁乱把他抓来!”
廖忱开始在四周乱绕,颜惊玉看出他这是为了扰乱凌丹南的心神,让她无法确定两人究竟准备去哪个秘境,防止对方在目的地围堵。
凌丹南再次道::“昭阳,酉五!”
“上章,巳五!”
“单阙,卯始!”
不少准备赶往这些点的修士们在听到凌丹南的传音之后都纷纷御剑离开,倒也不是没有胆大的上来试图拦他,但护在身侧的敛锋几乎不需要主人指使,便倏地贯穿出去,凌厉的剑气转瞬将人穿透,只余尸体坠落。
颜惊玉眼睁睁看着廖忱赶鸡似的飞过去,人群像被撞散的弹珠一样朝四下滚开,伴随着一阵恐惧的哀嚎,反复几次之后,他有些无言:“你玩够了没。”
“很快。”
“廖忱——!”
秦仲游的声音破空,夹带着烈烈金光,武魂重剑横劈而来,廖忱终于一把勾住了颜惊玉的腰,掐诀的同时旋转身形,早已准备好的雷符倏地铺满四周,爆闪的电光将飞扑而来的秦仲游拦在外围。
雷符轰隆炸响,白昼般的雷光刺目至极。
他在雷光环绕之中,重重坠下,一掌狠狠击在九嶷秘境的传送阵上。
罡气爆散,浮岛龟裂,他拥着颜惊玉,在轰鸣的雷光之中抬眸,看着脸色难看至极的秦仲游,唇角微勾。
环成一圈的雷光逐渐因电闪共鸣于正中央,旋涡一般盘旋在两人头顶,随着洪流一般的雷光倾泻,两人的身影在传送阵的声嘶力竭之中消匿无踪。
整个浮岛,于顷刻间化为齑粉。
秦仲游呼吸沉沉,一动不动。
“你把传送阵毁了?!”另一边,颜惊玉被廖忱拽着往前,道:“当年凤王泣血,沉没九嶷山于混沌幽冥,如今这世上只有壶天那一个入口,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出去?!”
“出不去,你便在此好好修炼。”
颜惊玉被他拉的踉踉跄跄,道:“你就为了跟我打架,放着好好的魔主都不做了?那你千辛万苦修成魔神是为了什么?!”
“没有你,我本也是要来的。”廖忱语气平平:“如今是凑巧拉了个伴。”
颜惊玉差点被气吐血。他虽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可不代表他愿意跟廖忱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度过余生,尤其这还是对方强拉着他进来的。
廖忱随手塞了枚丹药在他口中,道:“你若气死也算我赢。”
第8章主打一个损人不利己。
一路往前皆是破败的石阶,上方遗留着兵器的痕迹,间隙可以看到大型的兽骨,明显是其他族类的坐骑,偶尔可以看到人骨,显然当年那些修士攻占九嶷山的时候,死伤也不在少数。
颜惊玉微微拧着眉,再次看向廖忱的身影,心中逐渐有所明悟:“你来壶天的目的,就是为了毁掉传送阵,让九嶷山再也无法被世人所知?”
若是这样,颜惊玉倒能理解,即便满门尽灭,也无人愿意将自己的家族遗迹公开,成为旁人探索的秘境。
“你知道的太多了。”这一次,廖忱不是轻描淡写,而是偏头朝他看了过来。颜惊玉心中一紧,听他继续道:“九嶷山的入口设有阵法,我需要封印你的视听,免得你知道破解之法,他日留作祸患。”
“……我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害你?”他下意识道:“何况世人皆知,九嶷山的入口必须凤族心头血方能打开,你这根本就是多此……”
颜惊玉的世界忽然陷入一片黑暗,听不到也闻不到,仿佛整个人被关入了一个密封的牢笼——
熟悉的牢笼。
他强作镇定地呆在原地,只觉得周围的时间都过得无比缓慢,他清楚这个时候如果廖忱想要带他进去,势必会过来拉他,可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对方。
“廖忱?”
没有人回答。
颜惊玉攥了一下手指,又耐心地等了一阵,第二次开口:“廖忱?”

他知道自己在说话,可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分毫不闻。
这是廖忱的报复……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便立刻被否决。如果廖忱真的想要报复他,夺去他的五感把他扔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没必大费周章把他带来这里。
他在戒备。
想通这一点之后,颜惊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自己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廖忱光是封印他的五感还不够,还要将他丢在此处,自己独自去开启入口。
怕他捣乱?还是怕自己其实并没有真的被夺去五感?或者担心自己会通过其他方式记住路径?
颜惊玉不禁再次怀疑,自己当年究竟给廖忱带去了多大的心理阴影,竟让他如此草木皆兵。
他站了一阵,开始摸索着朝旁边走去,仅余的触感成为了他此刻唯一的倚仗。
他先是碰到了有些扎手的枯木,还有光滑的石壁,尝试着朝那边走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不对。那似乎并非只是普通的石头,倒像是什么动物的骨骼。
颜惊玉收回手,茫然地站了一阵,终于感觉自己被谁拉了一下,他微微偏头,无神的双目空茫茫地朝对方望去。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什么都听不到,但人却已经重新开始跟着对方继续前行。
脚下的路似乎逐渐变得难走起来,颜惊玉跌跌撞撞地走着,感觉每一脚道可能踩空,直到一个踉跄,接着感觉自己被及时扶住,撞到了对方的身体上。他眨了眨眼睛,道:“我们到了吗?”
他没有听到廖忱的回答,但接下来,颜惊玉明显感觉脚下的路轻松了一些,时不时会感觉自己脚底离地,似乎在被谁提着往前。如此这般又过了大约半柱香,颜惊玉终于重新听到了声音:“……被封印五感的滋味如何?”
眼前还是黑漆漆的,颜惊玉清楚这是封印的术法还未完全消失的缘故,随口道:“就当时提前演习了,挺好。”
廖忱先是皱了下眉,紧接着又看了他一眼,颜惊玉镇定自若,脚下却忽然又被什么绊到,猛地朝前扑了过去。
地面与皮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次,廖忱没有扶他。
他挑了挑眉,看着方才还神色平静的人一脸懵逼地趴在那里,好半天,才缓缓自己爬起来。唇畔微扬:“说得对,你魂火将熄,再过一段时间,你的身体就会有所警觉,陆续关闭五感以延续魂熄的时间,到那时,你就真的只是一副行尸走肉了。”
颜惊玉眼神依然空茫,脸庞染上脏污,神色却逐渐变得恼怒:“你是故意的。”
“我已经解除了封印,是你自己不小心。”
一边说,一边又顺势朝他嘴里塞了枚理神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生气?”
“……”颜惊玉没出声。刚才摔得猝不及防,他手臂和手掌都疼的不行,像是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他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坐在地上等待视觉恢复。约小半刻钟的时间,眼前的漆黑才终于缓缓过去,入目是一片废墟,四处皆是断垣残壁。
难怪刚才的路这么难走……
颜惊玉站起身体,发觉这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顶上有绿藤攀附,下方则随处可以看到倾倒的石柱和被砸坏的地面。
“这里是凤王宫?”颜惊玉一边拍着身体,一边四处张望,道:“梧桐神木在何处?”
"你身体里不就有一段。”
“这都给你看出来了。”从得知他身份的那一刻,颜惊玉就清楚自己那点破事肯定瞒不住他。他跟上对方的脚步,道:“这千年梧桐都没了,太古源泉会不会也早已被人瓜分殆尽?”
廖忱不答反问:“你的肉身怎么了?为何会用到神木重铸。”
“你当真要为我恢复本相?”颜惊玉也没有正面回答:“若我无论如何都修炼不了,你不是白忙一场?”
廖忱语气冷淡:“所以你要争气。”
颜惊玉跟着他七拐八绕,于废墟间穿行了好一阵,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山壁环抱之间,一汪深泉靛蓝如璧,尤以中间为最。那中央搭着一个小台,显然是当年的凤族所铸。
“这便是太古源泉……”
“能为你恢复本相,还可以洗经伐髓。”廖忱道:“说不准此次出去,你经脉便通了。”
颜惊玉睫毛微动,脚步刚要后退,就被对方又一次抓住,两人沿着泉上窄径继续往前,越往里面,周围的水汽便越是浓郁,寒气扑面而来,颜惊玉越发抗拒,道:“听说这个很疼。”
“疼是会有一些。”廖忱全然不给他抗拒的机会,直接将人扯入了中央石台,道:“也就是刚进去的时候会,适应之后会好很多。”
颜惊玉的目光朝中央的靛蓝水光看去,陡然与里面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对上,他怔了一下,蓦地仰起脸,故作轻松道:“我知道了,但你总要给我一些心理准备,你来这里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然你先去忙自己的?”
“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廖忱始终抓着他的手臂,道:“但我必须亲眼看着你下水。”
“……”你真是吃饱了撑的。颜惊玉和蔼道:“其实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我也不觉得自己很丑,反正我都要死了,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你必须要跟秦仲游相认。”
“你干嘛非要我跟他相认?”
“只有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你才会明白这世上还有人牵挂你,你才会为了他们好好活下去。”
颜惊玉去看他的眼睛,廖忱继续道:“也只有这样,你才有动力重新拿剑,我才有机会亲手杀你。”
“……”你真的是有病吧。颜惊玉有点没好气:“我说了,我已经落在你的手里,你想什么时候杀我都行,根本没必要这样浪费……”
廖忱忽然不耐:“你现在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颜惊玉整个人被推了下去。
仿佛有一把利刃从脚踝处起,瞬间将他全身割开。剧痛让他脸色惨白,条件反射地便朝岸上爬来,一只手却牢牢将他按了下去。
“颜祈,你从来都不是懦夫,你也不是一个轻易会放弃的人,你当年可以为了那些不相关的人搭上性命与我作对,为何如今却没有勇气再踏仙途?你难道要任由你的仇人逍遥法外,任由你满门亡魂死不瞑目吗?”
颜惊玉疼得浑身都颤抖起来,他仰起脸去看廖忱,惨白的脸庞有若玉璧一般垂挂着水珠,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湿漉之间,隐约可见几根银白。
廖忱眸色微动,掌下略略失力。颜惊玉掰着岸边石壁,张开的睫毛染着水痕,嗓音颤颤巍巍:“我真的好疼……”
廖忱脸色一沉,蓦地再次将他按了进去,阴郁道:“你这废物——”
颜惊玉呛了好几口水,挣扎了好一阵,才终于被放出来,他重重咳了一阵,有气无力地伏在岸边,虚弱地喘着气。
黑靴从岸边离开,廖忱冷冷望着池中颤抖的身影,道:“这里有一个乾坤袋,我会在里面放上辟谷丹和一些衣物,你最好老老实实泡够时辰,否则待我办完事情,回来定不饶你。”
廖忱离开之后不久,颜惊玉便狼狈地从池子里爬了出来,试探地抬手触摸石台边缘,果不其然碰到了阻碍。颜惊玉收手,脚步虚浮地走过去翻了翻乾坤袋,里面有一些丹药和衣物,数量不算很少,还有一面镜子。
颜惊玉下巴上滴着水,将镜子举到面前,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如今的容颜,再偏头去看池中,靛蓝色的水面上,又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另外一张脸。
那便是他的本相……
“颜祈——!”
廖忱的声音忽然破空而来,带着浓烈的戾气,颜惊玉浑身一炸,急忙自己扑回了池中,当即疼得呲牙咧嘴。
扭脸一看,一个矮小的透明身影正阴恻恻地盯着他。
……是廖忱的分元。
圆圆的包子脸,矮矮的小身板,长得倒是还挺可爱,就是眼神实在过于吓人。颜惊玉怎么都没想到,那厮居然还要留下一个分元监视自己……
他抿了抿嘴,老老实实地坐在里面,一动也不动。那幼态的廖忱盯了他一阵,缓缓靠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去,它生得实在过于矮小,很明显是廖忱本人过于吝啬,分给它的能力太少。一级石阶都能当做小板凳,小廖忱便靠坐在上面,半眯着眼睛,看上去似乎是要闭目养神。
“九嶷山封闭之前,就已经有无数修士来此扫荡。”如廖忱所说,疼痛确实有在缓慢减轻,可那几乎微不足道。他试图找出廖忱来此的真正目的来转移注意力:“还有什么宝物,是他们拿不走的?”
小廖忱冷冰冰道:“管好你自己。”
你能管我,我不能管你是吧?颜惊玉压着火气,又拿起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肉眼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可刺痛的骨骼与皮肉却在清晰地提醒他,他即将要与曾经的自己面对面。

颜惊玉之所以不想恢复本相,归根结底其实是不愿面对曾经的自己。百年后的自己过于狼狈,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当年的挚友……
监视他的分元终于消失,已经是三日之后。颜惊玉先是看到了前方林中闪过了一抹红光,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凤鸣,旋即,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分元瞬间被召回,周围的空气也倏地流通起来,廖忱甚至撤回了石台旁边的屏障。
颜惊玉安静地呆在池中,耐心地又等了一阵。
如今这泉水似乎已经停止了对他身体的改造,疼痛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温度,泡在里面颇有几分怡然自得。
他又朝红光闪烁的位置看了一眼,略作思索。
不管廖忱准备拿什么东西,很明显是不太顺利。凭自己想要离开这里几乎是不可能的,可若是廖忱遇到意外……啧,那颜惊玉倒是不介意跟他一起死在这儿。
他很快从水中爬出,从乾坤袋里取出衣物披在身上,同时把玉佩和乾坤袋挂好,一边套鞋,一边跳着脚朝红光闪现的地方跑去。
廖忱想杀他,他又何尝不想杀廖忱?但凡看到廖忱落在水里,他定是要拾起棍子狠狠打上几下的。不落井下石都对不起廖忱这段时间对他的磋磨。
总归已经变成这副模样,颜惊玉也不准备回去了,要能拉上廖忱垫背……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跟廖忱之间,主打一个损人不利己。
颜惊玉一路猛窜,途中又补了两颗辟谷丹还有一些别的丹药,气喘吁吁终于要到地方的时候,便忽然被迎面一股飓风惊得立在当场。
风从身畔刮过,后方瞬间有巨木倾倒,可颜惊玉却完好无损。
他低头,看到了腰间那枚羽状玉佩。
微顿。
里面的状况似乎有些混乱,颜惊玉又思索了一阵,找了一块巨石坐了下来,等到战况平息再过去好了。
别到时没弄死廖忱,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这一等,就是五日,辟谷丹已经见了底,颜惊玉在外围转了一圈又一圈,实在弄不懂廖忱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再这样下去,不等廖忱出来,自己就要被饿死了。
最后一枚辟谷丹被放入口中,颜惊玉的目光再次望向被巨林深处,犹豫之后,还是迈了进去。
玉佩发出无声的光辉,令他畅通无阻地穿越了屏障。
颜惊玉当即看到了大片的绿色,铺满了整个地面。这些花株属于爬藤类,形状有些像凌霄,上方分明有无数花苞,有的已经如烈焰一般赤红,有的已经干瘪枯萎,可所有的花都紧紧闭拢,没有绽放。
……是栖梧花。
传言凤族有梧桐神木,无花无叶,栖梧便是梧桐的伴生花木。有它们装点,神木才有生机勃勃,否则远远望去,也不过是一根枯木,而栖梧花枝柔软,只能攀附其他的树木而生。如今神木被人瓜分殆尽,栖梧也只能无助地匍匐在地上。
周围分明还有许多其他的树木,它们却仅是盘旋于此,花苞遍野,却无一绽放,仿佛在执着地等待旧主。
“听闻每年栖梧花开之时,便是凤族的求偶期。”颜惊玉抬步朝里面走去,随口调侃:“失去神木之后,栖梧宁败不开,这凤族岂不是要绝了后?”
他的目光在四周环视,终于看到了廖忱的身影。对方披着长发,缓缓起身,幽深的双目之间,隐有异彩绽放。
颜惊玉后知后觉,循着他的视线,朝身后看去——
所经之处,沉寂两百余年的栖梧花,如一簇又一簇的烈焰凌霄,赤红耀眼,争相竞放。
第9章去那边找你的母凤凰吧!
短暂的愣怔之后,颜惊玉微微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有想过,自己身体里的这段神木还有这等威力,能让沉寂多年的栖梧花重新绽放。
“倘若我今日埋骨于此,百年之后会不后有一颗新的神木诞生?”颜惊玉随口开起玩笑,步伐闲散地朝廖忱走去。
思索着如何向廖忱交代自己和这段神木的渊源。说到底,这神木属于凤族,虽说凤族早已灭族多年,可自己到底也算是拿了人家的东西,在正主面前确实有些理亏。
廖忱却并未追问神木的来源,他的目光落在颜惊玉身上,瞳孔之中赤色流转,一瞬不瞬。
“怎么?要死要活给我换回了这张脸,现在认不出了?”
廖忱似乎完全被他吸引一般,缓缓抬手,颜惊玉一眼看到了对方手腕处闪烁着的细小翎羽,那羽毛细小地贴在皮肤上,赤红而坚硬,质感像是鳞片,却并不滑腻。
颜惊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伸手去碰,指尖当即感受到了那处的干燥与粗糙,不是普通的细羽,是剃刀一样的羽翎……
他看向廖忱,后者乌墨般的瞳孔之间正涌动着些许的赤色,颈侧同样分布着一些羽状的红翎,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碰,对方微微偏头,温顺地任由他抚摸着那处的羽翎,神色带着隐隐的享受。
颜惊玉神色复杂,一边收手,一边泛着酸意地道:“朱雀神性……你来九嶷山,是为了朱雀神性。”
即便早就知道九嶷山必定还藏有至宝,即便早就知道,以他魔神之境,普通的东西必定看不上眼,可颜惊玉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九嶷山中,真的藏有朱雀神性。
众所周知,人族之所以能有幸登上大道,是因为上古诸神陨落,神性四散。人族是诸神神性所化,故而才与神族长得形似,于是世间万物最终的修炼圣体也都与人族形似。
凤族则是朱雀神性所化,所以虽然在修真界被视为妖类,可在凡人眼中却是祥瑞之兆。
在捕凤热潮之前,修真界中也有传言,朱雀陨落之后,神性落于九嶷山,为凤族执掌。那几千年的时间里,无数人明里暗里地打凤族的主意,就是为了找到朱雀神性,可惜这就像是一个传说,吸引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前往,却从未有人见过它真正的样子。
后来便有人说,朱雀神性其实不存在,因为天地四象,一死方有一生,朱雀根本就没死,自然也就没有神性入世。
可就在刚刚,颜惊玉却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个古籍,里面有一言,说朱雀神性唯有凤族血脉方能找到,因为他们与朱雀一脉相连。
颜惊玉虽从未见过真正的朱雀,可也清楚凤族的修炼圣体,最终形态也就是无限接近于朱雀神。这韧如沉金的烁天羽便是最好认的特征之一。
廖忱废了这么多功夫,花了这么多时间,不可能是只是为了重返妖身……
他嫉妒的抓心挠肝。
天地四象与诸神神性还是有些差异的……廖忱不光破魔,如今还找到了朱雀神性,甚至已经强行与其融合……
颜惊玉缓缓后退,强行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抑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廖忱是凤族,这便是他仇恨人族的原因之一,当年追着自己砍,也皆是妖性使然,他被赤渊掌控多年,日子过得不比自己容易。
这是他应得的,这是属于廖忱的机缘,没什么好嫉妒的……
“啪!”颜惊玉一把拍开了对方朝自己伸来的手,怒道:“干什么?”
廖忱朝他靠近一步,目光极为温和,看上去就不太对劲。颜惊玉很快狐疑起来,他观察着廖忱,看着他试探地再次朝自己伸出手来,轻轻地抚了抚自己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颜惊玉:“?”
他上下打量着廖忱,猛地想通了症结所在。
廖忱身体里已经有了魔性,魔性与神性互不相容,他若想强融神性,必须先要剥离魔性,换句话说,他必须要解离魔神之体,暂且恢复纯粹的妖身,才能短暂制衡住身体里两股属性完全不同的神力。
但恢复妖身又不是失忆,廖忱怎么可能会对他是这种态度……颜惊玉转动眼珠,朝四周看了看,栖梧花依旧在缓慢地绽放,星星点点地点缀在绿藤之间,摇曳着曼妙的细枝。
古话说妖性难驯,除了说妖兽本性暴戾残忍,崇尚森林法则之外,还有一点便是他们根本不懂得何为羞耻。妖兽只会遵循本能行事,妖性使然让他们不会像人族一样去在意那些面子工程……
“你不会是被这些花粉影响……在向我求偶吧?”颜惊玉神色呆滞,眸子里却闪烁着点点兴味,仿佛终于抓住了对方不可见人的把柄,他蓦地上前一步,睁大眼睛道:“廖忱,你喜欢我吗?”
廖忱怔了一下,眼底浮出几分迷蒙。妖兽哪里知道什么叫喜欢,颜惊玉换了个话术,道:“你现在是不是很想靠近我?跟我做点什么?”
廖忱睫毛闪烁,略躲避了一下他的视线,而后又坚定地掀起睫毛,认认真真朝他看来。
他不回答,可神色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颜惊玉唇角上扬,差点没绷住爆笑如雷。原来妖兽单身久了,看人类也会觉得眉清目秀……

转念想到腰间的羽玉,却又忽然明白了真正的缘由。
之前他只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护身之物,如今确定了廖忱的身份,才意识到这应当是凤族遗留之物,想必是这个玉佩上残留的气息,让此刻没有思考能力的廖忱误认为自己是他的同族,这才把自己当成了要求偶的母凤凰……
“咳。”颜惊玉很快站直,道:“你跟我求偶,总要拿出点诚意吧?让我看看你乾坤袋里都有什么好东西?”
廖忱循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腰间,温顺地取下来捧到了他面前。
颜惊玉立刻从收口处看了一眼,果然如他所料,这里面有不少武器,如今廖忱为了入山刚取完了心头血,强融神性又导致状态不稳,可以说是两种致命弱点叠加。这个时候,只需要往他心脏再捅一刀,就必然会引来他的元神暴走,届时他身体里两股力量必然失衡,如此紧要的时期,廖忱即便能有幸不死,也得去个半条命。
说不准要跟他一样沦为彻头彻尾的废物。
本着损人不利己的职责所在,颜惊玉理直气壮地探入乾坤袋,握住了一个形如弯月的匕首。
却在转瞬之间察觉到了袋中空间的杀气,即便抽手极快,手背还是一阵剧痛,颜惊玉轻嘶一声,顿时后退一步。
乾坤袋红光爆闪,‘敛锋’开始冲撞收口。
颜惊玉蓦地瞪向廖忱,道:“还不快让它老实一点,你想让它杀了我吗?!”
他手背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沿着手臂滑落,廖忱当即施法镇压了‘敛锋’,同时快步朝他走来,颜惊玉一边防备,一边任由他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对方小心翼翼地擦拭去他手背上的鲜血,取出扶伤露滴在上面,颜惊玉做出不满的样子观察他,又看他撕下衣服上的布条,动作轻柔地为自己缠起伤口。
你廖忱也有今天……颜惊玉终于感觉出了口气,转念又想起醒来时被拍塌的胸骨,还有对方这段时间欺压与磋磨,以及自己还在疼痛的手背。
这一口气还没出完又被强行憋了回去,他猛地将手抽回来,并一脚踢了过去。
廖忱猝不及防,有些愣怔地朝他看来。
“看什么看,你把我害成这样,还有脸想跟我亲近?”颜惊玉道:“知不知道太古源泉的水有多疼?虽然比起化骨水是差得远了点……可我凭什么要跟着你受这份罪啊?嗯?”
廖忱只是茫然而安静地望着他,神色带着包容一切的体谅与温和。
“都一百多年不见了,刚见面就打我……都知道我是废物了,都知道秦仲游不认我了,还非要假模假样的为我恢复本相,你真当他们不认我是因为这张脸吗?是因为我成了废物!他们根本接受不了颜惊玉是个废物!什么修炼,什么再踏仙途,你当我这么多年里是吃白饭的吗?你当我从来没有尝试过吗?可是我的肉身……”
他倏地止住了声音,安静了一阵,蓦地又踢了廖忱一脚,道:“饿死了,去给我找点吃的!”
廖忱看着他,又朝他靠近了一些,并伸出手来,颜惊玉再次一把将他拍开,骂道:“快点去!你是不是想饿死我啊?!”
廖忱又看了他几息,缓缓收回手,起身走了出去。
“哼。”颜惊玉活动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腕,偏头背对着对方离开的身影,低声道:“看我怎么弄死你……”
廖忱已是魔神,倘若他死了,自己就可能获得他的遗留,虽不知有没有命拿,但说不准这也是个机缘。
廖忱很快带了果子过来,颜惊玉已经重新调整好心态,随手抓起一个果子在身上蹭了蹭,便大力咬了一口。入口很甜,夹杂着淡淡的微酸,口感清脆,味道称得上不错。
廖忱蹲在他身畔,将带回来的果子一个个地在身上擦干净,再挨个地摆在他面前。
颜惊玉皱了皱鼻子,又拿脚蹬他一下,道:“我这段时间都没睡好过,廖忱,你不给本配偶准备一个睡觉的地方吗?”
廖忱仰起脸来,颜惊玉坐在倾倒的巨树树干上,一只脚依旧故意踩在他的肩膀,眉目间带着无畏的挑衅。
廖忱的眸中却逐渐亮起异彩,他慢慢欺身,颜惊玉的腿根本无法蹬住他的肩膀,只能越来越被迫朝上抬去:“你……”
他又用了些力气,实在蹬不开这人,只能把果子转移到受伤的手中,同时用左手按在对方胸前,“你想干什么……”
廖忱用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起身离开。
颜惊玉摸了摸残存着对方温度的脑门,莫名其妙地又咬了两口果子,同时抓起了那把匕首,寻思廖忱下一次靠近自己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这果子中不知道含有什么,颜惊玉吃了几个就有点犯困。
混沌幽冥没有日月轮回,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颜惊玉也分不清究竟是过了多久,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便察觉廖忱正在尝试抱自己。
发觉他醒来,对方也没有停下动作,颜惊玉急忙拍了一下他的手,对方这才停下,示意了一下身旁。
……那是一个大鸟巢。
这厮不愧是禽类妖兽,鸟巢筑的是真不错,都是新鲜的树枝,里面夹杂着一些绿叶,还扯了一些栖梧花的花藤,内部铺着洁白的蚕丝一样的天然织用材料,看上去就十分柔软。
颜惊玉略新奇地走过去。鸟巢做的很大,足够他在里面伸直双臂,颜惊玉盘膝在类蚕丝物里面坐下,又试着躺了一下,打了个滚,别说,真比他在石头上睡着好多了。
他在里面伸了个懒腰,面前忽然又是一暗,他立刻睁眼,便见廖忱欺身压了上来,颜惊玉眉梢微动,立刻便从他身下滑出,同时撑身坐直,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廖忱伸手过来搂他,颜惊玉敏锐地察觉到他颈侧的赤色羽翎正在张合,并且不再是时隐时现……这趋向于完全妖化,他开始发情了。
是因为筑巢了,所以觉得自己求偶已经成功?还是因为屏障内的栖梧花粉越来越多?
这应当是唯一的机会了。
颜惊玉握着匕首,看着男人朝自己贴来的面孔。对方喉结滚动,眼神迷离,呼吸也似乎要乱了。
颜惊玉捏紧匕首……
杀了他,也许便是自己的机缘。
匕首寸寸出鞘,颜惊玉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无论廖忱曾经经历过什么,他与对方都已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若放任他吸收掉朱雀神性,同时掌管魔域与火象权柄,日后整个壶天都会沦为地狱,秦仲游等人必会死于他的手下。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杀机内敛,匕首刚刚出鞘,乾坤袋里面便再次漫散出耀眼的红光,颜惊玉不躲不避,直接将匕首刺向廖忱的胸口,下一瞬,一股剑意便从乾坤袋里冲击而出,颜惊玉的手腕传来断裂般的剧痛,但依旧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最终在廖忱胸口划出一道半尺长的血痕。
颜惊玉狼狈地倒在一旁,匕首也被击飞到极远的地方。
他没有留给自己品尝失败的时间,倏地望向廖忱,后者在千钧一发之间将伤到他的乾坤袋丢了出去,此刻正怔怔看着自己胸口的刀痕,似乎完全没有想过,已经答应要与自己筑巢的配偶会突然攻击自己。
但转瞬间,他的脸色便豁然一沉,火麟自颈侧蔓延至耳后,呼吸之间似乎蕴藏着雷霆之怒。
不好……
颜惊玉当机立断,马上将腰间的羽玉摘下来扔了出去,道:“去那边找你的母凤凰吧!”
空气中忽然像是凝滞了一般。
耳畔的呼吸变得格外遥远。
廖忱的目光有若钢锥一般牢牢盯住了颜惊玉。
被扯去的羽玉带走了护在他身上的那层灵膜。
颜惊玉从廖忱胸前翻身而起,迈出脚步,要离开的后脚忽然被人牢牢握住。
正缓缓绽放的栖梧花忽然盛开的急促了一些,与此同时,无数花藤都像是活过来一般,悉悉索索的声音里,藤蔓如蛇一般疯狂游动,于瞬息之间,增长了数丈之高。
颜惊玉猛地被扯回了鸟巢,眼睁睁看着那些藤蔓铺天盖地地冲向这方,游走的藤蔓飞速将整个鸟巢缠的密不透风,一个又一个花苞如泡沫一般飞速生长又怦然绽放。
密闭的空间之中,颜惊玉瞳孔收缩。
即便他丝毫不受影响,也清晰地感觉到了鸟巢内的空气正在被反复喷射的花粉填满。
颜惊玉看向身上的黑影,看着他背部飞速滋生的巨大翅膀,头皮阵阵发麻。
“廖,廖忱……?”
第10章……他在发烧。
这一刻,颜惊玉是真的慌了。
“廖忱,你看清楚,我是颜祈!你最讨厌的颜祈!你一直想杀我……廖忱……我是你的仇人,我是你的宿敌啊!”
所有的栖梧花藤都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疯狂地涌向鸟巢。
“唰——”红光暴起,‘敛锋’终于冲破了乾坤袋的禁锢,猛地来到了鸟巢上方,连续换了个几个方位,正要朝里面冲刺,便闻里面传来一道慌乱的声音:“廖忱……你,你疯了吗?你看清楚我是谁,廖奇美!”

缭绕着猩红杀意的长剑微微停住,剑尖偏斜,开始调整方位,似乎想要看透鸟巢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飞速蔓延的藤蔓却每次都比它快上一步,每当刚有缝隙,就会立刻缠上,将里面的一切遮挡的严严实实。
‘敛锋’迟疑地悬停在空中,仿佛陷入了沉思。
随着一层又一层的栖梧花藤缠绕过去,鸟巢变得越来越庞大,而内部的空间,则越来越封闭。
颜惊玉的鼻息之间皆是浓郁的妖兽气息,他疯了一般手脚并用地想要离开对方,却如被老鹰按住的鹌鹑一般无能为力,甚至被对方锋利的羽翼划伤了肌肤。
他扑向那些花藤,却只是让自己身上沾染上了更多的花粉,引来更加猛烈的侵犯。
颜惊玉从未如此刻一般迷茫恐惧过,黑暗之中,他什么都看不到,也逐渐什么都听不到,仿佛被重新封印了五感。
疼痛的感知逐渐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触,逐渐连那股感触也变得遥远,他在无力中沉沉睡去。
颜惊玉迷迷瞪瞪醒来了几次,那暴虐的妖兽似乎因为得到了短暂的满足而重新变得温顺,他被对方困在胸前,绵软的指腹接触到了温热的血肉与斑驳的羽翎,鼻间是浓郁的血腥的味道。
他清楚那是他划伤对方的那一刀,可也清楚,自己身上此刻怕已经染满了妖兽的鲜血。
……没有武器,补不了刀。
他报复般地将自己的手指抠入那处伤口,却在转瞬间被握住了手腕,接着便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掠夺。
颜惊玉在愤恨与无助之间挣扎了一阵,终究还是无力地再次昏迷了过去。
‘敛锋’老老实实地守在密不透风的鸟巢外面,当它换了将近十几个位置之后,鸟巢深处终于传出了熟悉的气息。
越发庞大的神识连接让它周身颤抖不止,直到朱雀法相冲天而起,那些暴涨的剑意倏地朝四周漫散,‘敛锋’蓦地来到了‘鸟巢’的外围,眼睁睁看着栖梧花藤如流水一般抽身而去,鸟巢由大变小,逐渐恢复了原始的尺寸。
男人从里面迈出,顺手从乾坤袋中取过衣物披上,肌肤上的羽翎新隐去,廖忱背对着鸟巢,脸色阴沉至极。
‘敛锋’讨好地来到他面前,他却只是一挥手,重新将其收回了乾坤袋。
后方传来人类细微的呼吸声,柔弱到他不需要回头,便能轻易碾碎。
廖忱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抬起,指尖燃起一小簇火焰。
只需要往后一抛,一切便会灰飞湮灭,不管是身后那个渺小的所谓‘宿敌’,还是妖化的这段时间里那些不堪的记忆。
他指尖绷紧,最终,还是克制地攥紧手指,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不敢用神识窥探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洁白的类蚕丝物上充满了打斗一般的血迹,那些染满血迹的洁白丝物之间,让人憎恶的东西正虚弱地蜷缩着,他眉头微颦,身上皆是被羽翼刮出来的细小伤痕,除此之外,一些不知名的淤青红痕更是遍布全身。像被人暴力践踏过的雪色,又仿佛被人恶意揉碎了的玉骨。
廖忱呼吸急促,他先是转开视线,指尖再次凝结出燎原之火。
又数息之后,他才重重闭上眼睛,任由火焰朝着鸟巢扑去。
“唔……”沉睡的人睫毛微动,似有惊醒之相。廖忱转身,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
“好热……”颜惊玉有些迷茫,细白手指强撑着想要起来,却又一下子跌坐了回去,他茫然地望向四周的火焰,脑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喃喃道:“廖忱……”
颜惊玉又饿又困,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他蓦地从火间撑身而起,下一瞬,却忽有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他心神一震,猛地仰起脸来,神色呆滞。
“你不该来屏障之内。”
颜惊玉醒来的时候,便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空白。他只记得自己吃完了最后一颗辟谷丹,因为怕饿肚子所以来到屏障之内,然后……
他揉着脑袋,用有些绵软的手臂撑起身体,看向背对着自己盘膝而坐的男人,神色迷茫:“……啊?”
“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不得不封印了你的记忆。”
颜惊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要起身的时候,却忽然又跌坐了回去,这地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层类蚕丝的织物,软得很,而且干干净净,倒是没摔疼他。颜惊玉莫名其妙,道:“有必要吗?这九嶷山便是有些宝贝,那也是都能追根溯源的,我早晚会知道你从这里得到了什么。”
廖忱没有接话,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清灰,道:“既然醒了,便起来吧,我们还要赶路。”
颜惊玉竭力在脑子里思索,进入屏障之前的事情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可进来之后却是一无所获。他不太喜欢这种失去记忆的感觉,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道:“我怎么觉得手脚发软……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
廖忱背对着他,嗓音冷淡:“你觉得我对你做了什么?”
“……”颜惊玉想了一阵,无果。检查了一下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他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异样,道:“你肯定是奴役我了,不然我不可能这么累……简直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样。”
后面一句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嘟囔。
廖忱保持沉默,径直朝前方走去。
颜惊玉只能强撑起身体,脚步虚浮地跟在他的身后,并左右打量四周倾倒的树木。
这里除了他和廖忱没有其他人,廖忱不可能和谁打架……颜惊玉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得了什么无上的至宝,应当是在制服法宝的间隙中动用了剑意。
他歪头去看廖忱,发觉对方的气质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这厮原本因为修魔而显得格外暴戾霸道,即便不说话的时候也给人一种残忍嗜血的感觉,如今倒像是糅杂了一股微妙的妖异,虽然依旧令人不敢直视,可却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敬畏。
颜惊玉眉心微动,神色逐渐复杂起来:“……你来九嶷山,是为了朱雀神性?”
除了融合新的神性,颜惊玉想不通还有什么能让魔神期的廖忱发生这样的变化。
而九嶷山能够获得的神性,颜惊玉只能想到古籍中曾经记载过的朱雀。
廖忱脚下不停,道:“你想起来了?”
“我说了我能猜到。”颜惊玉压住心中的酸涩,得知廖忱如此好命,他陡然觉得自己不光腰酸腿软,甚至还有些头晕目眩,颜惊玉晃晃悠悠地随他出了一片狼藉的树林,来到熟悉的废墟之上,脚在嶙峋的碎石之间来回崴着,忽然一个踉跄。
这里属于废墟的下坡,颜惊玉当即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抓廖忱的衣袖,后者却是受惊一般豁然甩手——
颜惊玉不光没能借到力气,反而一下子被甩的失去平衡,身体摔向一侧,还朝下方滚了将近四五尺,直到被一块半人高的石壁挡住。
颜惊玉的脑袋咚地撞在上面,又因惯性而弹回躺平。
眼前一阵灰白交替,腰侧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刺痛,手指徒劳地动了几下,最终只能无力地任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自由地瘫软向地心。
廖忱站在不远处,神色僵硬。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苍白至极的面孔,还有鬓角豆大的冷汗,他屏住呼吸,目光忽然看到对方腰侧逐渐泅湿的殷红。
瞳孔收缩。
他呼吸克制,攥紧手指,一步一步地朝下方走去,缓缓来到颜惊玉身前。颜惊玉的瞳孔因为晕眩而有些涣散,呼吸微弱,廖忱伸手抚向他的颈侧,感受着同样微弱的跳动,还有,滚烫。
……他在发烧。
密封的鸟巢内,那副柔韧、莹白,挣扎着被迫摊开的躯体浮现于脑海。
廖忱垂眸,取出一枚丹药放在了他口中。
颜惊玉感觉自己被轻轻扶了起来,腰侧远离地面,留下了被染红的锋利石尖,他轻哼一声,嗓音沙哑:“廖奇美,你是不是故意的……”
廖忱的手停在他的伤口处,施法将扶伤露均匀地散落于被刺穿的血肉之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疼痛也跟着缓慢减轻,颜惊玉靠在他的臂弯里,抬眸去看他面无表情的脸,道:“你果真是做了亏心事。”
廖忱睫毛微颤,始终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他腰侧的伤口,血肉模糊的腰侧先是催生出淡粉色的肌肤,逐渐在扶伤露的继续医治下恢复成一片莹白,那截细腰在衣服的破口之间,显出凝脂玉一般的肌理。
收手之时,听到颜惊玉的轻嗤:“竟然连我喊你廖奇美,都能忍得下去。”
廖忱转动目光,幽深的眸子浮浮沉沉,涌动的赤色犹如妖兽巨口,让人觉得格外可怖。
颜惊玉英勇地移开视线,挣扎着从他臂弯里爬出来,闭紧嘴巴继续往前的时候,却忽然又是一阵腿软。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颜惊玉没有回头,只见一艘悬浮的小舟出现在面前,脚尖忽然离地,廖忱直接勾着腰把他丢了进去,嗓音森冷阴郁:
“下不为例。”
第11章你瞒得住我,瞒得住自己的心吗?!
颜惊玉早就知道廖忱身上肯定带着不少飞行法器,载人的也绝对不少。
毕竟前魔主赤渊是个很讲究排场的人,每次出门都会用各种华丽的车驾,而且还都是货真价实的真物件,不是低阶修士用来糊弄凡人的障眼法。
当然,绝大部分都是从其他人手里抢的。
这小舟刚好有一人多长,够颜惊玉完全躺平,他在里面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道:“冷。”
廖忱取出一个厚重的黑袍,给他披在了身上。
颜惊玉自己拉了拉领子,掖在下巴下面。小舟载着他飘在廖忱身边,这的确省了不少力气,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对方。
可惜实在精力不济,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即便是半梦半醒之间,颜惊玉依旧在想屏障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先是梦到了自己被廖忱使唤着去捡羽毛,风呼呼地吹,雪欻欻地下,他饥寒交迫,可一地的羽毛却怎么都捡不完;又梦到了廖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妖兽,让他拿小梳子给他梳毛,颜惊玉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但廖忱的原型实在是太大了,那些毛密密麻麻就像十亩地的麦苗一样,梳之不尽,锋利的羽翎还在他身上刮出了一道道的血痕,颜惊玉又累又疼,委屈得直哭,还被监工‘敛锋’无情地戳了好几下屁股,真是好不凄惨……
醒来的时候,才发觉梦真的只能是梦。
廖忱怎么可能会使唤他做这么智障的事情。
他裹着黑袍在小舟内坐起来,发现自己和廖忱正在一处悬崖边,但和外界悬崖不同的是,这个悬崖旁边只有一片虚无,一眼看去,就像是被巨大的混沌空间包裹了起来一样。
而后方则是一望无际的绿林,林中听不到任何鸟语兽声。
他意识到此处应当是九嶷山的边缘位置,从这里去看这片混沌幽冥,更加觉得此处空间死寂,没有一丝空气流通。
“怎么,你也出不去了?”
小舟的旁边点着篝火,颜惊玉探出手去烤了烤有些冰凉的手,不远处的廖忱拢着双目,盘膝而坐,身体四周可以看到火系灵力在无声流转,是又在见缝插针地修炼。
“朱雀神性被取走之后,九嶷山就会重返世间。”廖忱语气淡淡地回应了颜惊玉的疑问,颜惊玉把两只手都一起伸向火堆,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混沌,道:“所以,九嶷山现在正在上升?”
廖忱没有回答。毕竟这周围也没什么参照物,谁知道如今的九嶷山究竟是在上升还是下降,颜惊玉本来也没指望能得到答案。他就是自己不能修炼,看廖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修炼而心里不平衡。
“我饿了。”
回应他的是一袋熟悉的辟谷丹,颜惊玉没有接,道:“这玩意儿只是让我感觉不到饥饿,但我实际上还是饿的。”
“你现在还在发烧,辟谷丹内灵药丰富,于你来说比食物更补。”
颜惊玉这才知道自己发烧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我不管,我要吃好吃的。”
“修士应忌口腹之欲。”
“我又不是修士。”颜惊玉道:“我要吃肉。”
廖忱不理他了。
颜惊玉收手,从小舟下方捡了一颗石头朝对方砸过去,石头自然不可能打得到廖忱,直接掉在了地上。
“要不是因为你在屏障内欺负我,我能发烧吗?”
循环流动的灵力戛然而止,廖忱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冷冷道:“我是如何欺负你的。”
“我怎么知道?”话说的理直气壮,但颜惊玉的身体却自觉地裹紧了黑袍,那袍子宽大,衬得他人分外弱小:“你瞒得住我,瞒得住自己的心吗?自己在屏障内怎么对我的,你都忘了?”
廖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颜惊玉莫名感觉到了一股阴暗的杀机,他微微屏息,直到对方眼神冰冷地扯了扯唇:“颜祈,你要不要好好想想,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在界外设了屏障,你缘何会无端进入,又缘何会惹怒我?若非你想趁我融合神性的紧要时期要我的命,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他眼神里尽是讥讽与厌恶,颜惊玉呆了一阵,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可也清楚廖忱说的应当没错,在面对状况不稳的廖忱时,自己是有可能会想要他命的……
“我不杀你,还封印了你的记忆,是不想让你觉得难堪,但你若很想要那段记忆,我也可以还你。”
男人虚虚抬手,一字一句:“你可以带着这些恶心的记忆,去死。”
颜惊玉马上举手制止,道:“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他看得出来,廖忱是真的动了杀机,也是真的会取他性命。而且他也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记忆对于廖忱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起这一路来对方的种种异常表现,颜惊玉其实更加好奇了,但他识趣地选择了不问,真把小命搭进去是得不偿失……看廖忱因为那些不好的记忆而持续破防也算是赏心悦目。
廖忱又阴恻恻地盯了他一阵,重新调整呼吸,合拢双目。
身上消失的灵力波动再次徐徐流传,却不似方才那样顺畅,反而经历了几次滞涩,才磕磕绊绊地重新蔓延全身。
颜惊玉一边观察,一边又重重地道:“咳——”
灵力波动短暂阻断,一点点从身上褪去,又在廖忱竭力的稳定心神之下,再次蔓延全身。
颜惊玉:“咳咳咳——”
灵力瞬间从身上消失,廖忱的身影转瞬出现在颜惊玉面前,颜惊玉猝不及防地朝小舟内缩去,一眼便看到了他妖化的赤瞳,周身魔气四溢:“颜祈,你是不是,真的想死啊……”
男人长发舞动,五指成爪,颈侧也飞速长满了锋利的羽翎,颜惊玉这次是真的怕了,马上连脑袋也一起缩进黑袍里面,鹌鹑一样一动不动。
黑袍下的身躯无声颤抖,颜惊玉脑子里全是对方猝然欺近的面孔,还有周身猝生的尖锐羽翎,那狰狞的羽翎犹如荆棘一般,格外凶恶可怖。
颜惊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感觉周身环绕的恶意彻底消失,才逐渐放松下来。
他怯生生地从黑袍下方探出脑袋。
廖忱已经彻底放弃了修炼,正背对着他立在悬崖旁边,面朝混沌虚空,乌发无风而动,显然还在竭力地遏制自己体内的暴戾之气。
……虽获得了神性,可终究还是妖魔。
不对,朱雀神性属于火象……这家伙分明是比之前更加容易暴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颜惊玉很老实的没有惊扰他,他乖乖吃了辟谷丹来充饥,一直等到吃到第十一颗的时候,终于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开始轻轻地震动起来。
顶层灰白的天空出现了一抹破晓之色,日光如火一般融化了所有的混沌,光明在一片震动之中,铺满了九嶷山的边边角角。
颜惊玉从小舟内走下来,惊叹地凝望着这重见天日的一幕。
廖忱随手布下结界。
这一次,颜惊玉终于感觉到了九嶷山在缓缓上升,混沌的四周也逐渐有山石出现,随着九嶷山越升越高,颜惊玉的目光也从山根的巨石与青苔,转向了山中位的巨松与山林,还有山顶端的腾云与巨日。
“曙光撕裂灰穹笼,日焰熔化混沌踪。山川渐醒岩影动,松涛逐云映日明。”
一直等到面前的悬崖彻底与世间的土地接壤,颜惊玉这才恍然惊醒,快步追上廖忱的脚步,开开心心地道:“恭喜啊,九嶷山终于重见天日了。”
廖忱眼眸微弯,随手拨开面前凌乱的枯枝,道:“什么歪诗。”
颜惊玉的开心当场打折。
九嶷山位于沧州大陆,山脉很多,山门却很少,主要是附近盘踞着一些大型妖兽,故而除了往来猎杀妖兽的修士之外,人族也非常稀少。
此处距离魔域和壶天都相当遥远,廖忱倒是无所谓,可颜惊玉是不愿意跟着他继续吃那劳什子的辟谷丹的。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颜惊玉越是急着要去城里喝酒吃肉,廖忱越是走得极慢。
出山两日,他们都没能走出连绵的山脉,远远还能看到九嶷山的山尖尖。
又走了大半日,颜惊玉托着腮坐在飞舟里面,即便心里安慰不需要自己走路,可他也清楚驾驭飞舟对于廖忱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
正满心郁闷,忽闻前方有声音传来,颜惊玉侧耳听了几息,蓦地一拍小舟,道:“前方有酒肆!”
这应当是距离九嶷山最近的一个酒肆,开在荒郊野外,他要了一整个烧鸡,故意当着廖忱的面撕得七零八落,再用力将上方的皮肉撕咬下来。
廖忱完全不在意他挑衅的举动,随手倒了杯茶,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头顶偶有剑光划过,颜惊玉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捏起花生米,听起四周的八卦。
“瞧这架势,附近的山门几乎全赶来了。”
“难得有这顶级至宝现世,估计壶天那边也会派人过来。”
“若壶天势力过来,我们可就真的只能是陪跑了……”
“本来也没指望这等大机缘能落在我身上,看看能不能跟着喝点汤,分点其他宝贝,比如抓只凤妖什么的……”
有人好奇:“那九嶷山沉没这么多年,里面当真还有凤妖?”
“那凤王沉没九嶷山不就是为了保护子子孙孙?听说当年所有未出壳的凤族都被藏在了栖梧花下,这栖梧花与梧桐神木相生相伴,说不准拿完凤凰蛋,还能再分点神木呢!”
“是啊是啊,咱们就捡几个凤凰蛋,朱雀神性是不敢想咯……”
颜惊玉微拧着眉,忍不住道:“朱雀神性?”
“正是,九嶷山重见天日,如今天下都在传,朱雀神性就在那里!”
怎么会这样……颜惊玉立刻看向廖忱,后者正垂眸抿茶,仿佛根本没听到周围究竟在说什么。
在廖忱进入九嶷山之前,天下根本无人提及朱雀神性,如今廖忱刚刚取走神性,就有无数人冲着神性而来。
九嶷山的复出会引人探索并不可疑,毕竟那么大的动静,整个沧州大陆肯定无人不知,但以神性为噱头引人过来,就显得尤为可疑了。
“是你散播的消息。”颜惊玉只能想到这一点,毕竟在廖忱取得神性之前,这件事根本无人得知。廖忱抬眸,勾唇:“你又猜到了。”
“朱雀神性即便在古籍中也只有寥寥数语,便是真有人确定那里面有神性,也只会不声不响地去取,只有你……”颜惊玉道:“你都已经拿到手了,自是不担心有人再去……廖忱,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猜。”
颜惊玉想起了九嶷山上升之时,他随手布下的结界,当时他以为那是廖忱设下的防护罩,防止山崩会伤到两人,此刻想来,那分明是起阵的手势。
“好了好了,歇得差不多,咱们快上路吧!”
一队修士各自拿起佩剑,青色衣摆从桌前略过。
颜惊玉看了廖忱几息,在他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豁然拍案而起,道:“九嶷山早已是一座空山!”
无论是即将走的,还是刚刚落座的,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颜惊玉直截了当地道:“如今关于九嶷山的所有传言全部都是魔域所为,里面没有凤妖,没有神木,更没有朱雀神性!廖忱早已在那里布下了绞杀大阵,去者唯死!”
酒肆中先是一静,而后有人笑道:“你是何人?如何能知道廖忱之行事?”
“我……”颜惊玉被问得一怔,廖忱也朝他看了过来。
“我?我是颜惊玉,我说廖忱已在前方布下杀阵,你们是信,还是不信啊?”
百年之前,同样的问题,少年抱剑扬眉,玩味不羁,因为他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颜惊玉。
酒肆里的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轻视,有疑惑。如今的颜惊玉,失去了天命瞳,没有了渡方剑,也不再为天下人所知,他是百年前的过客,百年后,已是另一代人的春秋。
廖忱凝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地挺直,嗓音不似当年意气风发,却依旧清润动听,带着物是人非的平静,也带着与废物一般的自己和解的释然:“我是……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
廖忱:“……”
酒肆里响起一阵大笑。
“废物。”后面传来阴沉的冷声,颜惊玉毫不在意地环视四周,道:“你们一定要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行了。”有人道:“小兄弟,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修为嘛……就冲你现在这个样子,即便我们所有人都听信了你的谣言,即刻折路返回,你一个人也没本事进九嶷山的!”
“哈哈,所以小兄弟不想我们去,是想一人独占九嶷山的宝贝吗?”
接着是更大的笑声,分不清究竟是善意更多,还是恶意更多,或者只是单纯的把他当成了一个笑话。
颜惊玉皱了皱眉,刚要再说什么。忽然像是被什么按着一样跌坐回椅子上,廖忱的脸色冰冷异常:“好言劝不回要死的鬼。”
这是故意激怒。颜惊玉心头一紧,果然便听到有脾气较差的修士站了起来,“你小子说什么呢?!”
这些人中,有散修,也有宗门子弟,此刻说话的分明是后者,有点门第,但又不够显赫,有点傲气,却缺点眼力。颜惊玉的目光飞速扫过对方几人,此刻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他一眼认出,这是沧州大陆的三大门派之一,幽月门,这些大门大派的背后都有壶天大能做靠山,比如幽月门便与壶天凌氏一派的长老有所往来。
“我说。”廖忱嗓音平静:“你们都要死。”
没人愿意在去寻宝的路上听到这种丧气话,当即有人怒而望来,也有人略显谨慎地探出神识观察,发觉看不出对方修为深浅之后,显得有些犹豫。
“算了算了。”颜惊玉看出他动了杀机,急忙打圆场道:“喝水,消消火。”
一边说,一边给他又倒了杯茶,发觉他手中还有,于是又将他手里的夺过来,把自己刚倒的塞了进去。
廖忱:“……”
他瞥了颜惊玉一眼,后者讨好地笑了笑。
他有些拿不定廖忱的心思,这家伙分明希望这些人去送死,可如今倒像是希望这些人听劝似的……颜惊玉当然不信他会如此好心,他猜对方是动了杀机,想提前灭这些人的口。
……可他为何会突然动怒?
第12章他叫廖慕祈,我叫颜慕忱。
此刻,那几个被激怒的修士也被身边人及时按住。修真一途,最忌讳看不清深浅的对手,说不定就是哪位大能在扮猪吃虎。
廖忱抿了一口他倒的茶水,顿时眉头一拧,反手倒在了地上,道:“一股酒味。”
酒肆已经重新恢复了热闹,大家各自谈论起别的事情,颜惊玉一边用他刚才用过的碗给自己倒酒,一边道:“怎么,你这么大的凤妖,竟然不会饮酒?”
在他背后,尚在留意这一桌的幽月门修士忽然动作一顿,屏息凝神。
廖忱唇角弯起,笑的轻松,分明是在与颜惊玉说话,却暗中使用了传音之法,影影绰绰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对方的耳中:“我们凤妖一族,出生便无父无母,无人教我饮酒。”
那中年修士放下粗瓷碗,眼底放出异彩,方才发怒的年轻人疑惑地朝他看去。
颜惊玉拿过他手里的碗,把酒倒在他的碗底,爽快地道:“我教你!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喝九天仙。”
廖忱停止传音,看了眼碗底一点点清澈的液体,须臾,又放了回去,道:“饮酒伤身,妨碍修炼。”
“妨碍不了。”颜惊玉推过去,道,“你试试,这酒虽不够醇香,但胜在甘甜,应当是以山泉酿制,不会醉的。”
这时,他身边又有人经过,颜惊玉偏头,便发觉是方才的几个幽月门修士,这几人脚步匆匆,显然是奔着寻宝去了。
颜惊玉收回视线,没有再试图劝说。廖忱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情,自己人微言轻,该说的已经说了,旁人要如何行事,已经与他无关了。
廖忱到底没有喝那碗酒,颜惊玉又撕了几块鸡肉,吃的很是满足。
酒足饭饱之际,后方已经换了几批人,又有声音传来:“咱们这次最好速战速决,捉到凤妖之后,我还要尽快赶去壶天。”
“齐兄不想拿朱雀神性?”
“那等神物,哪里是我这种散修能够肖想的。”这位齐兄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他朋友又道:“听说壶天的修真大会已经到了末尾,齐兄此刻怕是已经赶不上了吧?”
“我去壶天并非为了参加大会,而是为了观礼。”齐修士道:“左丘门主的幼子即将成年,会在明年春日举行成人礼。”
“齐兄与左丘家竟有渊源?”这人语带惊喜,那齐修士又是一笑,道:“岂会,只是我听说,这左丘小公子成年之时,他的师父会送他一把绝世宝剑,那宝剑……为当年的渡方仙君所佩。”
廖忱神色微凝。
“渡方仙君是哪个?”这次接口的是隔壁桌的少年,听声音年纪也不是很大。那齐修士倒也和善,道:“渡方仙君便是那廖姓魔头曾经最怕之人,壶天颜府颜惊玉,你年纪小,没听过他的名号也正常。”
这里面,有没听过的,自然也有消息灵通的,立刻有人道:“听这位道友所言,渡方剑竟然一直在秦尊主手中?”
“我也只是听说。”齐修士语气无奈,道:“听我娘说,当年廖魔头挟持一城百姓威胁渡方仙君与他一战,那一次危难之中,他曾经抱过我,我自幼便是听他的故事长大的,一直心驰神往,如今渡方剑重现于世,无论是真是假,我都要亲自去看上一眼。”

交流的声音大了一些,坐得稍远一些的修士也加入了讨论,扬声道:“莫非你便是衡阳城那个被廖姓魔头挟持过的小婴儿?”
那齐姓修士似乎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听说左丘幼子也是天赋异禀,年仅十七便已经是腾云之境,他一直学的剑法也是渡方仙君自创的流云飞絮,如今都练到第三阶了……秦尊主代友收徒,如今又代友转赠渡方剑,应当是要向天下宣布,让此子来继承仙君衣钵。”
话题很快被转移:“什么?他才十七,就已经是腾云之境?!”
“这左丘幼子我也听说过,他娘姓阮,深得左丘门主宠爱,甚至让他打小随母姓,小小年纪就破腾云,真是前途无量啊……”
“听闻渡方仙君当年也是数一数二的天才,这秦尊主应当也是看中了他的根骨,由他来继承仙君衣钵,真是再好不过。”
“怎么这些世家子弟,各个都是天才啊?!”
“哼。”
热闹的讨论之中,忽有一声冷嗤传出,分明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众人同时转去视线,有些还未挪脚的很快发现是方才劝大家不要去九嶷山的那桌,但这次说话的却是黑衣的那人。
有人道:“这位道友,似乎是对左丘家的小公子有些意见?”
“十七岁才入腾云,也配称得上天才?”廖忱语气刻薄,道:“当年颜祈三岁凤初,五岁琴心,八岁腾云,十五岁的时候便已至无相之境,秦仲游算什么东西,也配为他收徒?这等资质,真是辱没门楣。”
颜惊玉微微瞪圆眼睛,用疑问的眼神去看廖忱,不明白他为何会加入这等无聊的讨论。
“那颜惊玉竟是如此厉害?”
颜府灭门之事毕竟时日太久,这些修士里面打眼一看就没有几个修炼过百年的,对于颜惊玉的事情多是从别处听说,自然不可能如此详尽。
这其中,倒是也有了解一些的,接口道:“我听家师提过,渡方仙君生来自带天命瞳,乃天道选中之人,天资更是非同凡响,不说百年千年,那等根骨,甚至可以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廖忱用赞赏的目光扫了对方一眼,道:“确可称得上前无古人。”
那接口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齐修士跟着道:“上天不公啊!他修苍生道,济万万人,为自己的本命剑取名渡方,渡尽灾厄与劫难,可却未能渡得了自己……若他还活着,廖忱也不至于如此嚣张,以他的资质,定然早就踏羽成仙!荡尽万千妖魔!”
他仿佛是从未遇到过如此知心之人一般,忽然端着酒来到了两人桌前,敬向廖忱,道:“你说得对,这世上,无人配继他衣钵,无人配为他收徒,渡方仙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还算硬朗的汉子双目泛红,不光颜惊玉目瞪口呆,就连廖忱都怔在原地。
他顿了顿,重新取了一个干净的碗,倒了茶水与对方碰,道:“以茶代酒。”
“无碍。”齐修士重重与他碰了一下,廖忱手中的茶水纹丝未动,他的却是洒落出来,在泼到廖忱碗里之前,又原路返回。齐修士情绪激动,完全没留意到这一点,仰头一饮而尽之后,豪爽道:“只要你仰慕渡方仙君,我们便是兄弟!”
说罢,他直接拉着凳子在廖忱身边坐下,道:“我叫齐慕方,不叫齐慕玉是怕冲撞了仙君名讳,你叫什么?”
他好像满心满眼都是廖忱,完全没发现坐在对面的颜惊玉。
颜惊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他身后,齐慕方的朋友正习以为常地叹着气,独自倒酒。
廖忱眸色幽暗,笑容和善,道:“我名……”
“他叫廖慕祈。”
颜惊玉抢先打断了他的话,在两人投来视线的时候又火速地道:“我叫颜慕忱。”
廖忱似笑非笑,齐慕方却在看到他的脸时,一下子呆在原地。
方才他一直坐在颜惊玉后面那桌,刚好与他背对背,过来之后也完全没看他一眼,此刻一下子对上这么一张具有冲击力的脸,大脑一瞬间空白了起来。
下一瞬,他蓦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枚留影珠,桌子上空,当即出现了一幕画面——
少年怀抱婴儿,容色如月,正从城楼之上飘然而下,白衣银剑,凛然冷厉,那是刚与廖忱约定了无尽海之战的少年颜惊玉。
落地之后,他的神色转为温和,一个女子当即扑上前去,接过婴儿之后噗通跪地,泪眼垂垂:“多谢仙君保佑我儿安然无恙!谢过仙君!”
少年弯腰将人扶起,偏头朝后看去。
留影珠里无法确定他究竟在看谁,只见他身侧银刃剑意森然,如雪侧颜杀机四起。
“你……”齐慕方小心翼翼,颤颤巍巍:“你是,渡,渡方……?”
不等他完全问出,廖忱已道:“他是。”
廖忱并未刻意扬声,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酒肆每一个人的耳朵:“本尊的确在九嶷山布下了绞杀大阵,尔等一旦进山,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有再掩饰自己的修为,魔神期的威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迫埋首,一些胆子较小的,已经无声滑落椅子,跪在桌前。
在场没有一个人开口,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压低了自己的呼吸。
直到两人远去,齐慕方的朋友才蓦地从隔壁桌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从椅子上瘫软的他,脸色惨白道:“那人当真是渡方仙君?他为何会与魔头一起出现?那魔头为何不杀我们?又为何好心告诉我们这些?你可看清楚了?”
“他还活着……”
“你确定他真的是颜惊玉吗?!”
“他还活着……”齐慕方逐渐回神,蓦地反抓住了好友的领口,激动地道:“他还活着!他没有死!我见到他了!!他刚才离我这么近……这么近!他甚至拍了我的肩膀,还跟我说话!!他亲口跟我说话!!!”
颜惊玉倒是没有特别在意廖忱直接道明自己身份的事情,从对方逼着他恢复本相开始,他就清楚此事已成定局。
可他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廖忱最后一句话的用意。
一个石头在平坦的地面上‘骨碌’滚远,被冬日里干枯的草丛阻在原地。
颜惊玉回神,迟疑地望向廖忱,“……你看上去,心情不错?”
“那个齐慕方,有点意思。”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可听到他亲口承认,颜惊玉还是有些意外,“你竟会因为一个刚认识的人而放弃自己的绞杀大计?”
“哪有什么绞杀大计。”廖忱态度随意:“本尊只是心情不好,随便散些消息,引一拨人来送死而已,如今心情好了,不想杀了,自然也就放过了。”
这话说得实在狂妄,仿佛众人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若在往常颜惊玉肯定是要讥讽一番的,但今日这恶人难得行善,颜惊玉非常好脾气地道:“无论如何,你主动在众人面前暴露身份,又坦诚歹……计划!”
他及时纠正用词,并附赠一笑:“这些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遍九州,以后就不会有人去那边送死了。”
“不要用这种孺子可教的眼神看我。”廖忱收回视线,道:“我放过他们不是因为我是好人,而是因为你一如既往在试图拯救他们,我看不惯他们不信任你,更看不惯你那一副听天由命的蠢样。”
男人径步向前,颜惊玉慢了一拍跟上去,无所谓地道:“听天由命有什么不好?谁说人活着就一定要抗争?躺平未尝不是大道!”
“若当真如此,你为何不干脆死在苍木山?你回壶天,不就是想另博一番机缘?”
“也许我是想落叶归根呢?!”
“自欺欺人。”廖忱道:“落叶归根不过是无力回天的托词而已,别告诉我你不想见你爹娘,不想光复颜府,不想报仇雪恨……”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颜惊玉有些火了,转身便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两步之后,面前再次出现了小木舟,廖忱的声音称不上温柔,却已经变得平和:“若是累了,我便托你一程。”
第13章说是宿敌,却也曾互相成就。
数里之外,一处石台之上,一个脸庞方正的修士缓缓收回神识,立刻被幽月门的中年修士扶起:“胡师兄,如何?”
“他们在往这边走。”脸庞方正的修士皱了皱眉,道:“那确实是个大妖……且已是晖阳之境,看来九嶷山中确实有些古怪,遁入幽冥这么多年,竟还能养出这般修为的大妖。”
“竟只是晖阳之境。”中年修士大喜,道:“我还当他已至乾元,以我们身上这些法宝阵法,制服他岂不是轻而易举?若能捉到此等大妖,将其制成傀儡,即便找不到其他凤妖,只要是禽类妖兽,也不愁培养不出新的凤妖。”
“可那样,血脉便不够纯正……我们先把他抓住,再去九嶷山搜寻其他凤妖。”
一行人很快做下决定,胡飞跃指示众人开始布阵,又道:“一定要活的。”

颜惊玉盘膝坐在飞舟内,飞舟像摇篮一样漂浮在廖忱身边,随他缓缓前行。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颜惊玉逐渐察觉异样:“你在此处还有事做?”
廖忱如今已至缩地成寸,虚空挪移的境界,想要离开沧州,也不过是几个瞬移的事情,怎么此时好像逛起自家的后花园,离不开了似的。
“你马上就知道了。”
一路又往前走了一阵,颜惊玉逐渐坐得难受,又从飞舟里面爬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大冬天的,荒郊野外到处都是腐叶的气味,颜惊玉左右张望,也没瞧见一处能看的景色,他将手臂笨拙地从厚重的黑袍之中抬起,头顶却忽然有一股威压传来,他当即仰起脸,只见一个金色鸟笼从天而降,一下子将两人罩在了里面。
颜惊玉眼皮跳了一下。
紧接着,四面八方忽然有几道符箓同时飞射而来,倏地贴在了鸟笼的八个方位,笼中威压更甚,颜惊玉双膝一软,被廖忱顺手揽住了腰,重新将羽佩挂在了他身上。
这个时候,颜惊玉也顾不得问羽佩何时又回到了廖忱手中,他稍微站直身体,便见鸟笼前方缓缓走出了几个修士,为首之人面庞方正,分明还算正气的脸上,带着几分功利之色,他身畔站着颜惊玉曾经见过的中年修士,此刻正喜笑颜开:“这畜生就是畜生,空有晖阳之境,却不知躲避陷阱,如此以来,老祖晋升无相之时,便可抽他魂魄来抵御天劫了!”
颜惊玉脸色微变,又沉下眉目,道:“你们说的老祖,可是吕非?”
胡飞跃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也不是普通凡人,竟然认识我幽月门的老祖。”
“念在本君当年初涉江湖,与你们老祖有些交情的份儿上,速速将此物撤去,我可保你们不死。”
他看得出来,廖忱此刻并没有要杀人的意思,这几人在他眼中不过只是玩物而已。
“哈哈哈。”胡飞跃道:“俊明,你听到了没,他竟大言不惭,让我们放过这妖孽?”
黄俊明跟着笑开,道:“区区一个凡人,也好意思自称本君……看来你是不知道凤妖的妙处,它们是不死之兽,只要灵魂还在,就可不断重生,浑身上下皆是至宝,一滴血便可祛除凡间百病,以血凝丸更有增添寿元之效,如今的凤族在九州大陆几乎绝迹,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一只,你竟让我们放过他?”
“何必与他废话。”胡飞跃道:“将死之人,杀了就是。”
“呵。”耳畔传来声音,颜惊玉神色复杂。廖忱的笑容堪称温和,尽管眼底充满讥讽,他满含好奇:“颜祈,你希望本尊放过他们吗?”
至此,颜惊玉已经明白,这是廖忱亲自放下的饵。
“颜祈……?”黄俊明正在掐诀的手势短暂停下,疑惑道:“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胡飞跃也疑惑了一番,又朝颜惊玉看了一眼,道:“他长得怎么有些像我们学堂挂的那副画?”
“那是渡方仙君……”黄俊明忽然一顿,低声道:“不可能,且不说他已经作古百年,即便还活着,又怎么可能会是个废物?”
“既是废物,便不是仙君!”
“说得不错。”廖忱眼眸冰冷:“颜惊玉怎么可能是个废物……本尊今日便发个善心,留你们一具全尸。”
“看来你是不知道捕凤笼的威力!”胡飞跃被他挑衅,脸色一沉,刹那之间,捕凤笼的四周忽有荆棘飞速攀升,“此乃封焱千棘草,是凤族最大的克星之一,只要被它碰上一下,你便施展不了任何……”
“滋——”飞速生长的封焱千棘忽然被点燃,于瞬息之间枯萎衰败。
“封焱千棘……真是多年未见了。”
金色的捕凤笼猝然粉碎,廖忱一步踏出,罡气侵袭,地动山摇。胡飞跃脸色大变,声音陡然变了调:“你不止晖阳境!!!你是……”
猩红长剑自他身后窜出,缕缕黑气凝如实质,黄俊明瞬间祭出飞剑,仓皇道:“是魔剑‘敛锋’!他是魔头廖忱——!”
胡飞跃满眼不敢置信:“廖忱怎么可能是凤妖……”
“跑啊!!!”黄俊明闪电一般朝空中飞去,却倏地浑身一震,血光漫散,被‘敛锋’一见贯穿,与飞剑一同跌落在胡飞跃面前。
周围响起仓皇之声,胡飞跃身后的年轻子弟皆脸色惨白,直到他回过神来,猛地望向颜惊玉:“仙君,救命——”
‘噗!’
‘敛锋’转回,一次带走了十七条人命,重回廖忱身侧,剑指苍穹。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了下去。
廖忱翻手,掌心凝聚出一枚留影珠,唇畔含笑,“送与幽月门,老祖吕非。”
留影珠急速远去,廖忱负手回眸,道:“渡方仙君,可有话说?”
颜惊玉面不改色:“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廖忱缓步走回,身上猩红魔气一点点地敛去,重新来到颜惊玉身边,才道:“咒骂我残暴嗜血,不得好死,指责我心狠手辣,滥杀无辜。”
颜惊玉笑了下,道:“你故意露出痕迹,不就是为了告诉我,他们死于贪欲,是咎由自取,一群修仙之士,竟对我这个凡人动了杀机……你让我哑口无言,又说这些虚的干什么呢。”
“不要用这种孺子可教的眼神看我。”颜惊玉用他刚才说过的话作为回应,道:“我这样说,不代表我就完全认同你,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你想杀谁便杀谁,这般大费周章在我面前展现自己的行为有多合理,反倒让我有些不认识你了。”
颜惊玉越过他往前,目光停在胡飞跃的尸体上时,微微一顿,淡淡道:“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吧。”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人族有多该死。”
话落,他抬手唤出尸身的灵体。所有的尸灵之中,唯有胡飞跃的魂魄露出了痛苦之色,廖忱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语气意外:“竟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颜惊玉已经登上飞舟,听到他的声音也没回头。
斩草除根,赶尽杀绝,这本就是廖忱的行事风格,此人行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颜惊玉十四岁那年,终于被父母允许入世修行,在离开壶天之前,母亲专门为他罗列了江湖上各路高手,廖忱压轴出场,留影珠内的廖忱不过十岁出头,便于抬手之间杀死数千修士,飞剑与尸体若暴雨一般自空中跌落,那是颜惊玉第一次明白何为视人命如草芥。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除了自己,还有一人,年仅十岁便达到了晖阳之境,且招式诡异,远比赤渊还要残忍嗜杀。
“阿玉。”母亲的手放在他的肩膀,嗓音沉沉:“此人天赋非凡,乃世所罕见,怕是连你也要逊色一筹……以你如今的修为,入世便可跻身仙鸣前三,即便遇到一些老家伙也不必害怕,可唯有此人,你一定要注意,切记不可招惹。”
颜惊玉打小就古灵精怪,嘴上老老实实:“孩儿听命。”
直身再次看向留影珠中的画面,凝望着那个在一众成年人前方被衬托的尤其幼小的身影,心中却充满轻蔑与不忿。不过就是十岁晖阳,自己哪里比他差了?决定了,下山第一件事就是斩杀小魔头廖忱,仙界的老家伙们拿他没办法,不代表他颜惊玉也没办法。
那厢,母亲还在叹息:“此子年纪轻轻便满身血债,日后怕不是要长成比赤渊还要恐怖的祸世魔头……”
当年的颜惊玉心道绝不让他活到成年,还想着就用廖忱的人头来做他成人礼的彩头,时过境迁,竟是被母亲给说中了。
胡飞跃的尸灵很快被抹去意识,被他引入灵府,成为供养身体的一部分。
颜惊玉以前是看不惯魔界的这些修炼方式的,但他如今已经明白,许多所谓的仙族也依旧在传承着这种修炼方法。为了突破瓶颈,修真者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非要说起来,倒是他当年过于狭隘了。
眼看着廖忱将这些小弟子的乾坤袋都搜刮一空,眼皮不禁一抽,道:“你都成魔主了,还看得上这些东西?”
“本尊能有今日,全靠勤俭持家。”
飞舟腾空,颜惊玉急忙坐回里面,用黑袍盖住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黑袍的缝隙之间去看立在小舟船头的廖忱。
空中的风应该很大,可他的衣摆却并未灌满风,只是在循着飞行轨迹有些向后的弧度。
或许是因为再遇对方已经是魔主,无论是随手拿出的翠微丹,还是殿中燃烧的千年白檀,以及那乌金做雕刻的精美香炉,还有他随身携带的须弥芥子……皆是修真者可遇不可求的珍品,他几乎要忘记,当年廖忱无论杀了多少人,都会随手打扫战场。
颜惊玉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这种行为时的心情,他自幼接受壶天正统教育,本质上称得上伟光正,廖忱这种行为,在他眼中是极为不齿的,但他当然不可能指责廖忱不敬死者,那根本就是在夸他。所以他懒懒坐在石头上,唇畔讥讽:“怎么,赤渊给你的不够吃,堂堂魔尊首徒,居然还要以拾荒为生?”

少年廖忱也总是一袭黑衣,面色阴沉,眸若鹰隼,又犀利,又残忍。
颜惊玉当然不怕他,他在风化过的石头上直起身体,下颌高抬,用鼻孔对着那嗜杀的魔头:“你若不想死于我的剑下,就立刻把东西还回去。”
“你算什么东西……”廖忱的身影随着声音瞬移而来:“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颜惊玉当时初涉江湖,与他‘交流’还没那么多,怎料他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他条件反射地聚灵抵抗,身体随着对方的攻击若飘叶一般朝后退开,落于另一个风化的巨石,神色惊讶。
少年廖忱同样意外:“你竟已至乾元。”
“没想到吧。”颜惊玉在另一块石头上站直,渡方长剑浮于身前,银光闪烁,正义凛然:“我是天命派来斩你之人,你若识相,最好马上束手就擒,我可饶……”
“聒噪。”廖忱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耳边,颜惊玉仰起脸,便见他若闪电一般朝自己袭来,颜惊玉当即骂了一声:“你怎么每次都不听人说话?!”
“哼。”
那是颜惊玉和廖忱之间第一场名副其实的战斗,风沙漫溢的战场上,妖兽与人类的尸骨被剑气侵蚀,在廖忱杀招尽出的攻击之下,颜惊玉显得有些左支右拙。出壶天之前,他并没有太多以命搏命的经验,也是在廖忱身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何为命悬一线。
脖子不知道凉了多少回,颜惊玉在他时不时的冷笑之下,心中逐渐被怒意填满,他头脑越发冷静,终于瞅准机会,虚晃一招之后,一剑刺向了对方的丹田,固然廖忱及时拧腰躲避,可腰侧还是被划开了一大道口子。
他终于短暂退开,颜惊玉也趁机调整了呼吸,飞速在脑子里总结了一番对方的招式风格。
廖忱的手抹了一下腰侧的鲜血,又朝他看来,冷厉阴狠的面容上,难得浮出了几分重视:“你的名字。”
“你给我听好了!”颜惊玉横剑划开手指,一字一句:“我大名颜祈,出身壶天颜府,此次入世,便是为了斩你廖忱!”
血珠涌上天幕,瞬息之间,天空勃然变色,黄沙翻滚,廖忱终于变了脸色:“你方才一直防守,竟是在布阵……好生阴险。”
“多谢夸赞。”颜惊玉掐诀翻掌,以自身为阵眼,恬不知耻地道:“我实战经验不多,自不是你这魔头的对手,此阵是我方才随心而布,还没有名字,但若能杀你,日后便给它取名‘黄沙斩忱阵’好了!”
他的身影幻成黄沙,被飓风席卷,扑向廖忱。
漫天黄沙汹涌,廖忱杀招虽多,阵法却并不精通,很快便因为分辨不出颜惊玉的身影而搞得一身是伤,颜惊玉方才被他吓得不轻,这会儿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劈刺击砍,见缝插针地给他好看。
打一巴掌,踢一脚,啪地给他后脑勺来一下,可算是勉强出了口恶气。
本以为以自己的能力,定能将廖忱耗死在这阵法之中,可很快,他便发现能让母亲反复叮嘱的魔界小儿,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击杀。廖忱识趣地放弃了抵抗阵法,他盘膝坐在原地,挥手布下结界,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护在了结界之内。
彼时他身上已经有了多处剑伤,连脸上都有好几道擦伤,发带也不知落在了何处,看上去狼狈至极。
但他,就这样,在颜惊玉的阵法中……运转起小周天,打坐修炼了起来。
颜惊玉的阵法本就是布得仓促,哪里能想到这么快就被他找出破绽,幻成黄沙的身影挠了挠头,颜惊玉围着他绕了几圈,不敢置信他竟然真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修炼。
就这样撤去阵法免不了被说是怕了,颜惊玉左右踱步,琢磨着再给自己的阵法加上一些攻击手段,身后入定的廖忱,却蓦地睁开了眼睛。
颜惊玉后颈发凉,反手挥剑,当啷一声,挡住了‘敛锋’的攻击。廖忱脑子里虽然没什么新东西,但学东西却是很快,他虚晃一招,一掌击在了颜惊玉的腹部,颜惊玉当场被击飞出去,落地之后哇地呕了口血,长发散乱。
廖忱抬步走出,黄沙阵在他身后逐渐散去,“颜祈,我记住了。”
‘敛锋’疾驰而来,转眼就要贯穿他的身体,颜惊玉抬手,再次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颜惊玉之所以被允许下山修行,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在壶天已经止步于乾元三年,三年对于其他修真者已经可以说是闪电一般的升阶速度,但对于颜惊玉这个自幼便天赋非凡之人,却称得上是一种瓶颈。他想过无数次自己突破无相之境的时候会是什么方式,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无相之境,是被廖忱活活打出来的。
后来他的每一次升阶,前中后期到大圆满,再到太清,几乎全都是廖忱的功劳。
当年的廖忱第一次见到他升入无相,说得是:“便是无相,你也得死。”
至于后来每次颜惊玉在他面前升阶的时候,廖忱那青中带紫的脸色……
即便已经时隔百年,颜惊玉还是笑出了声。
飞舟穿越云层,疾行于山脉之上,廖忱背身负手,自船头投来视线:“怎么?不恐高了。”
颜惊玉裹紧黑袍,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你当年助我破境之事。”
廖忱挑眉,毫无疑问,颜惊玉每次得到好处的事情,那就代表廖忱吃了大亏,即便他其实什么也没有失去,心理上也会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当年颜惊玉也多次故意感谢,少年廖忱的眼神每次都可怕得很,于是每次交手都更加不留余地,结果颜惊玉每次都越挫越勇,越升越快……
“当年若非是你传授阵法之道,我也不可能在赤渊手下生还。”
颜惊玉打架鬼点子很多,廖忱每次与他交手都能学到不少。魔界倒也不是没有阵法大成之辈,但那些阵法都早就自称一套体系,难以杂糅。可颜惊玉的阵法却大不相同,他总能从细微处举一反三,每次都给廖忱一种……嗯?嗯???
他们之间,说是宿敌,却也曾互相成就。
……即便都不曾出自本心。
第14章沐浴这个苦差事。
“颜祈。”
廖忱出声喊他的时候,颜惊玉正蜷缩着身体在小舟内睡着。
外面空气寒冷,他将脸也埋在了黑袍之中,只露出一段长发,发质黑却不亮,一根银丝清晰可见。
他睡得很沉。
“嘶——!”
头皮忽然剧痛,颜惊玉猛地睁开眼睛,顺势捂住脑袋,瞪圆眼睛朝对方看去。
小舟已经落地,廖忱正蹲在旁边,手里捻着一根银丝,示意他看:“你的身体已经在衰败了。”
颜惊玉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怒道:“你给我拔了?!”
“嗯。”
“……”
不对,他想要质问的不是廖忱拔他头发这件事,他想质问廖忱凭什么拔他头发,更想知道廖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毛病,无缘无故在他睡着的时候拔他头发。但想问的实在太多,千头万绪最后竟然只问出这么一个。
他眼睛是涩的,脑子是钝的,只有怒盈满腔,一时被气到失语。
廖忱神色平静,伸手捏开他的下巴塞了一枚理神丹,道:“你竟然还有起床气。”
“床?”颜惊玉冷笑,道:“自从我们见面之后,你见我睡过几次床?”
廖忱似是笑了下,很明显是因为他的生气而爽到了,他抬手指了指一侧,道:“今晚睡客栈。”
颜惊玉这时才发现两人已经降落到城中,他神色狐疑,起身从小舟内出来的时候,有些费劲地拉了一下后方的黑袍,这袍子虽然暖和,但也太过厚重,刚刚睡醒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他皱着眉,用脚朝上踢了一下,才将袍子从里面拽出来。
廖忱收起小舟,两人一起进了客栈,要了一间上好的客房。
客房里面被及时添了暖炉,门窗一关,空间很快便暖和了起来,颜惊玉把袍子放在椅子上,绕着这个大客房走了一圈,回来便见到廖忱直接在榻上又打起了坐。
又在炫耀他的勤勉。
颜惊玉冷哼一声,活动了一下筋骨,道:“给我个净尘珠。”
他素来是一个很能适应环境的人,行车踏马之时可以露天而眠,生活艰难之时也能席地而睡,可如今既然来到了客栈,当然还是要好好清洁自己一番才好再行上床,否则就糟蹋了这干干净净的床铺。
“我已命人备了热水。”
“要什么热水,太费劲了,给我净尘珠就行。”
净尘珠顾名思义,就是可以随时清洁去身上的污垢,省去了凡间那些沐洗的繁琐。这东西在凡人权贵之间也十分流行,毕竟谁也不想把好不容易的休沐时间浪费在洗洗刷刷上,尤其这寒冬腊月的,对于颜惊玉这种气弱之人来说,沐浴更是一件相当耗费精力的事情,洗一次都像是渡一次劫。
“净尘珠没有,但我相信你肯定能在十日内突破琴心,学会洗尘术。”
“……”这也是廖忱逼他修炼的手段。想通这一点之后,颜惊玉又有些无言。

众所周知,修真共分七境,凤初,琴心,腾云,晖阳,乾元,无相,太清。即便称得上有天赋的人,稳扎稳打地突破凤初也需要三年,琴心则需要十年,入腾云者,绝大部分则需要三十年,到腾云便是绝大部分修士的分水岭,想要再行破境,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当年的颜惊玉的确从不将破境之事放在眼里,他的天赋实在是太强了,出生便有天命瞳,甚至引得壶天老祖亲自出山为他赐名,惊玉之名,便是取石破天惊之意。修炼于他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世上有天赋者众多,天赋绝佳者一样不少,顶尖天才也不是没有,可像颜惊玉这样的,绝世之才,却的的确确是前无古人。
他就像是乘坐一道云梯,扶摇直上,于白驹过隙间将所有挣扎攀登之人都甩在了身后,二十岁之前,他不知道世上有很多人百年才能破腾云,千年才可破晖阳,更多的人则殒身在了求仙之路上。
二十岁之后,他自最高处跌落,从云端滚入泥潭。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族亲,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一切……他才终于明白,这世上有很多人,一生都难以引灵入体,他当年占尽的风光,如昙花一现,顷刻衰败。
粉身碎骨。
十日琴心……当年他双目被剜,一身腐肉,逢人救走之时,也曾这样想过。不过是再走一遍熟悉的路程,他用了二十年达到太清大圆满,如今大不了再用十年,十年后,他想,大不了再用二十年,二十年后,他想,大不了再用三十年,三十年后,他想,六十年总行了吧?六十年还不够再走一遍曾经的路吗?那是他早已走过的路啊!
百年疏忽而过。
三万多个日夜……
有人告诉他:“你的魂灯……”
他茫然张望,听那人嗓音喑哑:“要灭了。”
魂灯将熄,此生再也无缘大道。
继续挣扎苦修只会加快魂灯燃烧的速度。
他曾经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挣扎失望,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连痛苦煎熬的时间,都将湮灭殆尽。
“你接下来想去做什么?”
那天,颜惊玉想了很久,他凝望着自夏转秋的小院,望着空中飘落的枯叶,或青或黄,伸手去接,却有一片擦着他指尖滑落地面,跌在树根之畔。
落叶归根。
他说:“我想家了。”
廖忱说得不错,落叶归根,不过是无力回天的托词而已。
门口传来动静,客栈的小二送来了热水,颜惊玉收回思绪,请他帮忙放在屏风之后。琐碎就琐碎吧,这会儿倒也没那么着急想睡觉了。
等人走后,颜惊玉拿着换洗衣物绕到了屏风后面,开始宽衣解带。
端坐在外侧的廖忱:“……”
他身上的灵力流淌忽然凝滞,强行将神识从屏风后方收回,身上灵光已经完全消失。
周天运转不顺,他起身下榻,道:“我出去走走。”
那厢,刚刚坐进水里的颜惊玉哗啦一下扒住了浴池边缘,瞪圆眼睛:“你要出去?!”
屏风并非合围,门在侧方,可以清晰看到后面的浴桶,廖忱没有回头,但他的神识实在太过强大,魔界又处处虎狼环伺,即便在无知觉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也皆在他的掌控之下,想要收起必须竭尽全力。
颜惊玉又离得太近,哪怕只是稍微倾泻一缕,也在瞬间捕捉到了对方在水中的姿态。
他嗓音冷静:“出去透透气。”
直接拉门走出,再用力关上,便闻里面传来怒骂:“王八蛋!自己出去潇洒,留我在这儿受苦!”
廖忱负手,神色威严不可侵犯,袍下黑靴却脚步匆匆,沿阶而下。
到了楼下,还能听到颜惊玉的谩骂:“廖奇美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狗魔头!”
伴随着一声咕噜噜的五脏庙声。
意识到廖忱要出去逛夜市的时候,颜惊玉才发现自己该吃晚饭了,可现在人都在水里了,骑虎难下,只能愤愤刷起身体。
待会儿让小二送上来点吃的好了。
最好永远别回来……嗯?他要是不回来,那不就代表自己自由了?
逃走的念头只浮出一瞬,便被颜惊玉否决,廖忱若是不想管他,那他在哪廖忱都不会理他,可若是廖忱想找他,以自己如今的腿力肯定别想跑掉。
颜惊玉吃力地把自己洗干净,又费劲地洗了头,拿手巾擦去水珠,气喘吁吁地从桶里爬了出来。扯了个垫子铺在火炉边,拿起小手炉慢慢地熥起头发,手臂很快发酸,他换了几个姿势,皱着脸烦不胜烦的时候,房门终于被轻轻敲了一下,廖忱提了个饭盒,走了进来。
颜惊玉板着脸,看着他将饭菜在矮桌上放下,又偏头来看他,道:“过来。”
桌子上放着几盘热菜,有荤有素,可以清晰地嗅到热油与食材碰撞的香气。颜惊玉皱皱眉,到底还是起身走过去坐在了桌边。
他头发还没完全干透,肌肤吸饱了水,莹白中透出几分玉粉。与少年时期相比,这张脸少了几分稚气,却又多了几分绰约,唇瓣的颜色淡了许多,平添几分柔弱的病气。
颜惊玉的容貌如他的天赋一般惊人,脸不大,鼻子却很挺,骨相立体,每一个五官都像是得天工细细勾画,精致曼妙。他眼尾有些轻微的上翘,眼头尖尖,眼形流畅,笑起来的时候如雪漫远山,握剑横扫之时却又如松似柏,正气凛然。
余秋叶常说颜惊玉长得勾人,可这种勾人,却并非是魅惑之勾,让人垂涎欲滴,而是远观之勾,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看着,就心满意足的那种勾。
廖忱则与他不同。按余秋叶的说法,他俩一个是纸上仙人,翡翡美玉;一个是石上杀神,巍巍冰岩。
廖忱长得并不粗犷,甚至可以称得上妖异,俊美无俦,否则也不会被赤渊打趣赐名奇美。可他眉锋凌厉,鼻梁也挺得笔直,唇峰亦清晰可见,若颜惊玉是精雕细琢,他则是刀削斧凿。他们两人,如皎皎明月与灼灼烈日,同日凌空,必有死休。
颜惊玉忽然朝他看了过来,他唇间咬着一块莴笋,通透如碧,齿色洁白,嘴唇也因为沾了热气而透出朱红,三色交映,好看的像是精心配过。
廖忱垂眸,抿了口水,借势滚动喉头。
颜惊玉道:“有事吗?”
“饭菜可还合胃口?”
他竟然还关心起这个来了……颜惊玉把莴笋咽下去,道:“还行吧,就是少了口九天仙。”
廖忱带回来了三菜一汤,他一个人其实根本吃不了那么多,离开苍木山前往壶天的途中,他的伙食其实还不如这个,但廖忱送来的东西,他当然怎么着都得挑出点刺来,不然对方还真当他成了鹌鹑呢。
“自你死讯传出,秦仲游每年都会在你生辰的时候买上两坛九天仙,亲手埋于后院,这两日我便会送你过去。”
有些事情,不怕他来,就怕突然提起。颜惊玉扒了口米饭,道:“九天仙又不只是他有……”
廖忱审视着他:“他要将你的渡方剑送给阮其溪,你刚好过去,把剑要回来。”
“送就送呗。”颜惊玉很无所谓:“当年也不知道是丢哪儿了,他找回来想必也是千辛万苦……”
空气变得压抑,颜惊玉抬眼,便见廖忱阴沉着脸,似笑非笑:“看来你们果然感情深厚,徒弟让他代收,本命剑都能由他处置。”
颜惊玉啧了一声,道:“我不跟他感情深,难不成还能跟你一口闷?”
廖忱沉默了一阵,再次开口,道:“若你能在十日内引灵,我便答应不送你去见他。”
“算了。”颜惊玉哪里能让他顺意,他非常果断地道:“你现在为我恢复了本相,他们早晚会知道我还活着,还不如早日相见,多多团聚。”
固然他心中还有些近乡情怯,可回到秦仲游身边,总比廖忱身边要安全的多,即便终究逃不过分别……颜惊玉也有些怀念四人小队斩妖除魔的日子了。
而且,那日廖忱故意坏秦仲游道心,他心中也有些隐隐的担忧,若能让秦仲游知道自己还活着,也可以及时消除一些隐患,或能助他早日踏仙。
他又朝廖忱看去,挑眉:“怎么,廖魔主又改了主意,舍不得放我走了?”
廖忱眼皮一跳,脸色又是一沉,道:“我只是在想你到底是真的想回去,还是假的想回去。”
“怎么说?”
“你若真的想回去,我便不放你回去,你若假的想回去,我便故意放你回去。”
“……”狗老魔。
第15章勾着本尊的衣角,喊着别人的名字。
颜惊玉吃饱了又开始犯困,但头发没干,他只好又回到火炉前。
心里堵着气,便时不时拿手炉故意砸一下镂空的火炉铜盖,几次之后,廖忱终于有所觉:“过来,我帮你弄干。”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过去?”
话虽这么说,但颜惊玉也就是单纯的占一下口头便宜而已,毕竟想要被弄干的是自己,他当然得自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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