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谋略全本

admin2026-05-26  234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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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新生

雪下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孔琉玥悠悠醒转过来。这是来到这里两个月以来,逐渐养成的生物钟,因为这里一般都是入了夜便上床歇息,睡的时间太长,醒得自然也早。

她翻身坐起,披了一件外衣,轻手轻脚下床,默默在心里打着拍子,将第八套广播体操从头到尾认真做了一遍。没办法,她现在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每天光吃中药就能吃个七八分饱,而她身为中医,比任何人都知道“是药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的道理,是以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增加一点活动量,加速消化,好让自己饿得快点,吃饭时吃得多点,以便让自己的身体早日好起来。

做完一整套操,孔琉玥额间出了一层薄汗,气息也有些紊乱,说到底,还是因为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就连做个广播操都能累成这样。

不过,这已经比她初来时好得太多了,至少,她已经能够行动自如了,虽然走不了几步便会累得喘一阵气。

坐到床沿上,等到气息喘匀了,孔琉玥才复又站起身来,打算去屋子中央的黑漆镙钿雕花桌前,为自己倒杯水喝,——这是她多年保持下来的习惯,每天晨起后,一定要空腹喝一杯清水,促进新陈代谢,到了这里后,她一样保持了下来。

她才刚走到桌前,正要去提那汤婆子上煨着的小暖壶,就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惊呼:“姑娘要吃茶,怎不叫一声,倒自个儿动起手来,万一烫着了,可怎么样?”一叠声的向外叫道,“白书,你睡死了不成?姑娘都醒了,你还高卧着受用,还不进来伺候呢!”

是孔琉玥打小儿的||乳|母谢嬷嬷。

外面很快传来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这就来,这就来。”

就见一个身穿蓝绿色绫棉比甲,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的姑娘,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冲着孔琉玥欠身行礼,“昨儿夜里有些个走了困,今儿个起得迟了,请姑娘恕罪。”说着向盆内洗洗手,先熟练的倒了一钟温水递给孔琉玥,拿了大漱盂过来伺候她漱口毕,才向茶桶上取了茶碗以温水温过,再向暖壶中倒了一碗清水,双手递给孔琉玥。

孔琉玥接过,慢慢的喝完,将茶碗递给白书,才笑问谢嬷嬷:“嬷嬷今儿个怎么又起得这般早?不是说好了让你早上只管歇着,有白书珊瑚她们伺候就好的吗?”

谢嬷嬷嗔了白书一眼,才说道:“我一时没到,这个小蹄子就睡死过去了,叫我如何放得下心来?”

白书红了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喏喏的退到一边。

孔琉玥看在眼里,因笑说道:“我的生活习惯嬷嬷又不是不知道,能够自己做的,也就自己做了,根本不用怎么伺候,并不关白书她们几个的事,你就别说白书了。而且自己动手,也不是什么坏事,哪天离了你们,我还不过活了?”

作为一个从小就养成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好习惯的现代人,就算已经来到这个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两个月,她依然不习惯事事都有人伺候,习惯亲力亲为。况她现在一天能做的事,已经少之又少了,再连这些基本的事也被人代劳了,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的!

没想到短短几句话,却说得谢嬷嬷红了眼圈,“姑娘快别说这样话了,没的白让人听了伤心。总之我今儿就把话说在这里了,姑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姑娘若是有什么决定,别人我不敢说,我是一定会追随姑娘而去的!”

白书也道:“奴婢也是一样,无论姑娘做什么决定,都一定会追随姑娘到底的。还有蓝琴,也是跟奴婢一样的意思。”说着也是微红了眼圈。

谢嬷嬷又压低了声音:“要是老爷太太还在,姑娘何至于受这样的委屈?

说是姑娘的亲人,先前姑娘病成那样,也没个人来瞧,这也罢了,为何还要生生把姑娘往火坑里推,摆明了欺负姑娘没人做主没人依靠呢,也不怕寒了九泉之下太太的心!更何况当初太太将姑娘托付给大舅老爷时,一并还托付了那么一大堆银票地契的,当年若不是有那些东西,只怕府里早就后手不继了,别说姑娘只是寄养在这里几年,府里就是供养姑娘一辈子,也是稳赚不赔的……”

说到最后,已经遮掩不住言辞神色间的伤心和忿然了。

孔琉玥没想到自己说者无心,这一老一少却听者有意,勾出二人尤其是谢嬷嬷这么大篇话来,正欲说点什么来点解她一下,——坦白说,她并不觉得自己现下的处境有多糟糕,至少,上天让她穿成了一个吃穿不愁,做什么都还有人伺候的富家千金,而非一个没有人身自由的丫鬟,或是一日三餐都要为生计发愁的其他社会底层人之类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了!

就听见白书忽然有意拔高了声音说道:“姑娘,奴婢服侍您穿衣?今儿个就穿那件天水碧的褙子,下配雪青色的百褶裙可好?”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着淡绿色棉纱小袄、生得杏眼桃腮的大丫鬟,领着一个端着水盆、八九岁尚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进来了,行礼后笑道:“才奴婢已经试过了,水温正正好。”

孔琉玥笑着点了点头,慢慢走进了设在后厢的净房,大丫鬟便从小丫头子手里接过水盆,又取了毛巾胰子还有擦牙的青盐等物来,开始服侍她盥洗。

盥洗毕,大丫鬟行了个礼,领着刚才那个小丫头退了出去。

白书有意张望着门口,一直到大丫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边之后,才有些紧张的说道:“也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有没有被珊瑚姐姐听见?若是听见了,又听了多少去?”

谢嬷嬷神色间也有几分后怕,但她自持年长白书许多,经过见过的事也不知凡几,倒也很快镇定下来:“就算真被她听了去又如何,她终究是咱们安苑的人,我就不信她还真敢吃里爬外了!”

“话虽如此,”白书却仍然有些紧张,“谁不知道珊瑚姐姐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如今仍在老太太屋里领月例,只不过暂时被拨到了咱们屋里来当差罢了。”尤其她还是府里的家生子,父母亲人都在府里各行当上当差,她心里拿谁当真正的主子,不言而喻。

谢嬷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悻悻然的闭上了嘴巴,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嘟哝道:“老太太到底什么意思,姑娘身边本来就已有白书你和蓝琴两个大丫鬟了,偏又要塞个她屋里的人过来,明着说是珊瑚在府里有几分体面,姑娘使起来也顺手些,说白了还是防着姑娘的,就算姑娘不是太太亲生,人非草木,这么多年下来,也该有几分真感情……”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掩了嘴,又小心看了看孔琉玥的脸,终究再没言语了。

看着||乳|娘和贴身大丫鬟伤心不忿,孔琉玥自己心下倒是一片平静,本来嘛,她这具身体与她现在寄居的尹家就根本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她不过是挂了个尹家姑太太养女的名号罢了,实则只是尹家姑老爷、也就是她父亲房里姨娘所生的庶女,与尹家说白了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人家凭什么要掏心掏肺的对她?

再者,她现在的生活,远比她在现代时每天要为五斗米而折腰,忍受各色人等的刁难强得太多了,她很知足,因为只有知足了,才会长乐!

“嬷嬷,这些话只好在咱们屋里,只好在我和白书蓝琴面前说说就罢,”

孔琉玥忽然正色说道,“传了出去,别人又该说我,说咱们安苑的人轻狂了!”她现下的处境其实很尴尬,自然是能多低调,就多低调的好。

谢嬷嬷也自悔失言,忙不迭应道:“姑娘放心,老奴以后再不说了。”

孔琉玥点点头,吩咐白书,“叫蓝琴进来服侍我梳头罢。”她这个||乳|母什么都好,忠心耿耿,一心顾着她,对外也是进退有度,偏偏就是有些嘴碎,而在大户人家生存,最忌讳的便是话多,因为一个不慎,便有可能落了旁人的话柄,生出事端来。她现下惟一希望的,就是她们主仆几个在尹家的最后几个月,能平平安安的度过。

稍顷,蓝琴便被两个小丫头子簇拥着进来了。蓝琴跟白书差不多年纪,却比白书漂亮了不知多少倍,不止把整个安苑大大小小的丫头都给比下去了,还据说就是放眼整个柱国公尹府,只怕都再难找出第二个像她这么漂亮的丫头来。

跟白书分管孔琉玥的食宿和平常跟孔琉玥出门去各房不同,蓝琴分管的是孔琉玥的衣裳首饰,至于珊瑚,则分管的是安苑的人事,至于谢嬷嬷,当然当之无愧管了安苑的财务。

从这个分工,不难看出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对珊瑚这个尹老太太给的大丫鬟,其实是极不信任,甚至是有意在打压的。虽然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以来,孔琉玥觉得珊瑚其人其实挺不错,既不倚仗她是尹老太太给的便在安苑作威作福,也不因为她和谢嬷嬷几个的冷遇便自暴自弃,待人处事都挺有分寸。

不过,能在偌大一个尹府后院混到“一把手”尹老太太身边大丫鬟的位子,珊瑚绝非省油的灯,这一点孔琉玥很清楚,所以这两个月以来,待其一直都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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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前因

蓝琴在给孔琉玥行过礼后,便从小丫头子手里接过白绫大手巾,围在她的肩上,然后打开梳妆台上的妆奁盒,挑了一柄黄杨木雕花梳子,开始给她通起头来。

通头完毕,蓝琴依照惯例问道:“姑娘今儿个可要出门?若是仍待在家里,梳个简单点的如意髻可好?复杂点的发髻需要上头油,其实对头发不好。”

孔琉玥的头发又黑又密,只要不是梳很复杂的发式,一般不需要戴假发,但头油却是必须要抹的,不然不好定型。偏偏这个时代的头油味道实在很不好闻,是以听得蓝琴这么说,她自是求之不得,“那就梳如意髻罢。”

“奴婢理会得了。”白书应了一声后,便开始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来。

孔琉玥则趁着这个空隙,打量起镜子中的人来。

眉若春山,眼瞳墨黑,俏鼻精致,红唇圆润,下颚小巧……镜子里的人五官玲珑脱俗,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再配上一头纯黑的长发和一身胜雪的肌肤,孔琉玥不是自夸,即便把现代那些号称“xx第一美女”的人拉来,也比不上她现在这张脸的零头。

不过,这具身体有一个很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瘦了,虽然高度是有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高度了,但整个身体看起来却像是还没发育似的,扁平得不行。孔琉玥甚至怀疑这具身体经历过初潮了吗?因为她来这里都两个月了,却还没来过事儿,显然这具身体比她所想象的还要荏弱。

万幸遇上了她这个中医世家的传人,以前也曾有过为那些身体荏弱的病人们调养身体的经验,她有信心能调养好自己现在这具身体,也必须调养好这具身体,因为只有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她想要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生存下去,首先就必须要有一个好的身体!

想到以前,孔琉玥不可避免想到了她来这里以前的事,她只记得当时她和好友夏若淳正在前往云南丽江的列车上,然后列车发生意外,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已由何田田,变作了孔琉玥。

刚来这里那阵子,她几乎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就怕露了馅儿,让人发现此孔琉玥已非彼孔琉玥了,颇有红楼里林黛玉刚进贾府时的架势。

同时她还担心着夏若淳,列车出意外时,她们俩是坐在一起的,也不知道她跟她一样,也是遇难了,还是获救了?如果她也遇难了,那她有没有跟自己一起穿越到这个时空来?如果她也穿越了,她又要怎样才能找到她?

前世的何田田和夏若淳一样,都是孤儿,都是只通过当年抛弃她们的人留下来的一张纸,知道各自的名字和生日而已;而且两人的生日是同一年,

只不过夏若淳要比何田田大半岁,被放到孤儿院门口的日期也前后只差两天。

因此几点,两人从小便“孟不离焦,称不离砣”,要好得不得了,不但从小学到高中都同读一个班,就连大学也选的是同一所,等到毕业后工作时,选的公司也离得不远,还租住了同一所房子住在一起。对她们来讲,对方不仅仅是好友,是姐妹,更是她们在世上惟一的亲人!

可是现在,孔琉玥却连自己好姐妹的生死都不知道,她心里有多担心有多煎熬,可想而知。

她还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除过不能表现出来以外,还要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从旁人口里旁敲侧击的套话,譬如现在是什么朝代?譬如她的身世她现在的处境?再譬如她现在所处的时代有什么风土人情、对女子又有什么要求?

她必须尽快了解这一切,才好等到身体好一点之后,想办法找夏若淳去!

好在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谢嬷嬷等人虽然对她暂时忘却了一些以前的事都感到诧异,但更多的却是心酸怜惜,可怜见的,病成那样,连那些以前亲身经历过的事也记不得了,因此一桩桩都告诉了她。

孔琉玥现在所处的朝代,乃是一个中国历史上并没有任何记录的朝代,叫作大秦王朝,——却并非历史上秦始皇所建立的大秦,而是一个颇为类似于明朝的朝代。

知道这一点后,孔琉玥微微有些失望,还以为能作个什么“先知”之类的呢,但很快她又释然了,不管她现在身处的大环境如何,弄清楚她现在身处的小环境才是最重要的,因为那才是真正与她接下来生活休戚相关的事!

而她身处的小环境,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

孔琉玥,女,年一十六岁。父孔庆之,前科探花,后累积升迁至正四品江州知府、兰台寺大夫。娶妻柱国公府独女尹鹃。孔庆之与尹鹃成亲后,伉俪情深,但尹鹃多年无所出,为香火计,为夫纳妾,生女孔琉玥,但因其生母生下她后便血山崩而亡,故孔琉玥从小养在嫡母名下,爱若珍宝。

无奈好景不长,在孔琉玥长到七岁那年,先是其时已升为江州知府的孔庆之因病在任上病故,接着孔氏族人为谋夺孔家财产,用尽手段,逼得尹鹃只能借口带女儿进京探亲走避他乡,偏又在进京途中染上风寒,好不容易撑至进京,只来得及将女儿托付给母兄,便香消玉殒了。

自此,七岁的孔琉玥便以柱国公尹府表姑娘的身份,在尹府安苑常住了下来。

孔琉玥在尹府住下之后,嫡母尹鹃之母尹老太太对其万般怜爱,时常带在身边,因此与大表兄、尹府嫡长子、世子爷尹淮安自小交好,及至大了之后,更是心意相通,虽未明说过,彼此却是在自个儿心里许下了非卿不娶、非卿不嫁誓言的。

可惜尹老太太和尹淮安之母尹大太太,却从没流露过要聘孔琉玥为媳的意思,等到尹淮安年满十八岁之后,更是忽然为他定下了尹大太太娘家妹子之女霍家的大小姐为妻,并很快娶了霍氏过门。

孔琉玥知道后,本已承受不住如此重大的打击卧病不起了,不想尹老太太后脚又将她许给了一连克死两任妻室,为整个京城闺秀圈都谈之色变的永定侯为继室,这下孔琉玥再也承受不住,终于于尹淮安娶妻当夜,急火攻心,吐血而亡,也因此才迎来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何田田。

弄明白这一切后,孔琉玥是一点也不同情她的前身,反而觉得弄到最后那个凄惨的地步,完全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她也不想想,她又不是尹老太太亲生的外孙女儿,不过是养在尹老太太女儿名下的女儿罢了,说白了与尹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尹老太太会为自家嫡长孙迎娶她一个一看就知道将来不好生养的病秧子?

再者,如果尹老太太真有那个意思,在过去的八年多时间里,她有的是机会挑明,为何却一直缄口不言?说不定尹老太太心里根本就一直深恶着她呢,毕竟她的生母还曾抢过人家女儿的丈夫,她不知道低调藏拙也就罢了,偏偏还高调的跟人家的孙子谈起了恋爱,说句不好听的,简直就是作死呢!

再说到将她嫁入京城整个闺秀圈都闻之色变的永定侯府,那就更不难理解了,尹府可是养了她足足八年,难道她不应该予以些微的回报吗?

更何况永定侯府乃是当今朝堂最炙手可热的晋王爷的岳家,世袭罔替的侯府,晋王妃又与当今皇后乃是手帕交,她孔琉玥一个小小已姑知府的庶女,能嫁入这样的人家,简直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嘛,至于‘永定侯克妻’这个小小的瑕疵,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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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处境

孔琉玥把这些前情后事都弄清楚后,虽然恨尹老太太无情无义,——她为宫里的大孙女儿为整个柱国公府打算无可厚非,但不该这样欺负孔琉玥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尤其还是在收了孔家那么多财物的前提下。

但却更恨前身不知自爱不知好好为自己打算,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她打一开始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被辜负被出卖甚至落到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下场,便也只能怪她自己!

不过,孔琉玥倒是没想过要为“自己”报仇,或是讨回一个公道什么的,对于孤儿何田田来讲,在哪里生活不是生活?二十几年的孤儿生涯,早已练就了她随遇而安,在哪里都能生存下去的本领,因此不管是柱国公府,还是未来的永定侯府,对她来讲根本没什么区别。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打探夏若淳的消息!

可是,要打探夏若淳的消息,谈何容易?

首先,夏若淳有没有来这个时空?只有夏若淳也来了,她才有可能找到她,否则,她连理论上能找到她的可能都不存在!

其次,就算是夏若淳也来了这个时空,她要找到她,也依然是困难重重。

孔琉玥还是何田田时,爱在网上看一些yy的穿越架空小说什么的,每当看到那些作者们写古代的闺秀们如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她虽然会觉得夸张,但最大的感受,还是庆幸她生在现代。

不过现在,她已经知道那些作者们不但没有夸张,反而对她们笔下的女主们有多宽容了。

据谢嬷嬷说来,她从七岁入柱国公府,到如今十六岁,也就是整整九年时间,除了十二岁那年曾随尹老太太去城里的慈源寺上过一次香之外,便再没离过尹府府门一步,更准确一点说,是连尹府的大门都没到过,活动范围只局限在二门以内。

像电视小说里那样,带上丫环女扮男装偷溜出去逛街是不可能的。

孔琉玥有次曾有意无意叹气:“真想去瞧瞧外面的世界啊!”话音还没落,已被谢嬷嬷一脸惊恐的打断,“姑娘快别说这样的话了,让人听见传了出去,会坏了姑娘清誉的!”然后又是好一通叨唠。

她方知道尹府的每一层门都有人把守,里面的人要出去,必须要由执事大丫鬟或是执事媳妇子带着方能出去。当然,也可以一层层的贿赂他们,问题是事后势必会被他们当成新闻到处传说,甚至演变出各种各样不堪的版本,到时什么闺誉清誉都完了,别说嫁人,不逼你以死明志就是好的了!

要出门,必须有正当理由,譬如走亲戚串人家,或是去庙里烧香还愿,虽然这也只是从一个牢笼,被转移到另一个牢笼而已。

尹府的女眷们也出门,只是几乎每次都以孔琉玥‘身体羸弱,很该在家里好生歇着’为由,从不带她而已!

知道自己短期内要亲自出去打探夏若淳的消息是不可能了,孔琉玥因此恹了好些天,还是这几天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若真想找到夏若淳,首要的条件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不至于在找到她之前一命呜呼之后,她才渐渐好了起来。

她相信只要夏若淳来了这里,她就一定能找到她!

“姑娘,发髻已经梳好了,您看好不好?”

忽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孔琉玥的沉思,她蓦地回过神来,就发现蓝琴正一手拿着一把靶镜,在她身后左照右晃着,以便能让她看清楚整个发髻的效果。

孔琉玥就着她手里的镜子打量了一番,方点头道:“很好。”

蓝琴便又请问:“姑娘今儿个戴什么首饰?”说着打开首饰匣子的第一层,满匣子流光溢彩的首饰,便映入了孔琉玥的眼帘。

说实话,根据孔琉玥这两个月以来的亲身经历,单从物质上来说,尹府是绝对没有亏待过她的,就譬如尹府其他三位姑娘屋里都是两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丫鬟,再有四个小丫鬟,四个嬷嬷;惟独她屋里有三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丫鬟,六个小丫鬟,不过,她屋里只得谢嬷嬷一个嬷嬷。

再来就是吃穿方面,她虽然不知道别的姑娘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她吃的却绝对堪称丰富,每顿饭都是八个例菜;衣服也是好几箱子,首饰更是数不胜数,光簪子就有什么事事如意簪、梅英采胜簪、景福长绵簪、仁风普扇簪、天保磬宜簪、卿云拥福簪、绿雪含芳簪、万年吉庆簪……等等,装了满满的一匣子,更不要说其他首饰了。

孔琉玥明白,越是门阀世家,就越看重名声,柱国公府自诩书香门第,她又是其名义上的外孙女儿,孤苦无依投奔了来的,哪怕这里的人心里再不喜欢她,面子情儿却是一定做到了的,——不然之前的孔琉玥也不敢凭空妄想能嫁给尹淮安了。

所以,这对看惯了现代社会冷漠人际关系的孔琉玥来说,尹家对她前身所做的,其实也不算太过分。

可是谢嬷嬷却对此很不以为然,说光是她们主仆日常吃穿用度能花几个钱?她那些首饰头面又能值几个钱?当初尹鹃交托给大老爷,也就是现任尹府当家人柱国伯尹鹏的那些银票地契,才真真是值钱呢,只可惜她们一多半是拿不回来了!

随意挑了一支比目点翠金钗递给蓝琴,待她给自己插好后,孔琉玥站起身来,慢慢往外间走去。吃早饭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她可不打算误了饭点,要知道养好身体的第一步,就要养成健康规律的饮食起居习惯。

去到外间,就见当中黑漆雕花的圆桌前,白书与珊瑚已经在侍立着了,桌上则摆了七八样用五寸青花边白瓷盘盛着的小菜并四五样主食,其中一碗碧莹莹的碧梗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孔琉玥坐下,捡了几个水晶蒸饺,就着小菜和粥慢慢吃毕,漱了口,命谢嬷嬷白书蓝琴珊瑚几个就着剩下的东西将就吃些后,——不是有意摆主子架子,而是主子吃的东西,明显比奴才们吃的好得多,而且那些东西她大多没动过。——便慢慢走到布置成了书房的西次间,随意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在手,一边看着,一边走动,权当是行食了。

看了一回子,孔琉玥觉得眼睛有些涩,身体也有些乏,倒并不是她看不惯竖排的书,她在现代是学中医的,当然早就接触过竖体书。她觉得乏,究其原因,还是这具身体太弱了,看来,她还需要再加强锻炼啊!

放下手中的书,孔琉玥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屉,霎时满目的素裹银装,天上却仍搓绵扯絮一般。

此情此境,即便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已然见过几次了,孔琉玥却依然觉得眼前一亮,禁不住将头略微伸出窗外,闭上眼睛贪婪的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哎呀,姑娘,您这是在作什么?”只是还未等到孔琉玥将吸进去的那口气吐出来,身后已响起了谢嬷嬷略显夸张的声音,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卷到她身边,将她拉进屋里,又将窗屉合上了,才板着脸数落道:“好容易这几日身上好些了,又不爱惜自个儿了,偏今年天气怪,如今都二月底交三月了,还下雪,天寒地冻的,您也该小心些,大清早的在窗前站着,冻坏了可怎么样呢?……哎呀,这小手冰凉得……白书,白书,把姑娘的手炉拿过来。”

孔琉玥被她数落得有些不耐,却并不觉得厌烦,因为知道她是真心关心自己的,“我才刚站到窗前,嬷嬷你就进来了,想冻坏都没机会不是?再说了,哪里就至于那般金贵了?”

谢嬷嬷还是没好脸子:“您呀,就是不知道爱惜自个儿,病了一场,还是跟先一样!”

孔琉玥偏头笑了一下,撒娇道:“人家也是因为这些日子都关在家里,连房门都不曾出过,闷得狠了嘛,好嬷嬷,你就别说了,至多我下次再不这样就是了。”知道谢嬷嬷吃她这一套。

果然谢嬷嬷一听,脸色立刻软化了许多,语气里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怜惜,“我也知道姑娘这些日子闷得狠了,偏又没个可以说话儿的人……要不,姑娘写两篇字,以前姑娘烦心时,不是最爱写字解闷的?我这就让蓝琴进来给你研墨?”

让她写字?孔琉玥一听,暗道一声“不好”,前身写的字她见过,她虽然不是很懂书法,却也知道那字功底不浅,远非她那只练过几年基本书法所写出来的字可比拟一二的,因此这两个月以来,她都有意无意避着不拿笔不写字,现在谢嬷嬷却建议她‘写字解闷’,岂不是要露陷儿了?

第四回人情

“璎珞姐姐来了。”

孔琉玥正绞尽脑汁想该以什么借口避过眼前这一关,忽然就听得外面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貌似是小丫头子阿九的。

随即又响起另一个声音:“孔姑娘,老太太打发奴婢瞧您来了。”

孔琉玥正愁找不到借口呢,一听这话,喜出望外,但面上仍是一派的云淡风轻,与谢嬷嬷说了一句:“待明儿得了空再写罢。”方款款走到了外间。

就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身着缃色袄子,系着杏黄罗裙的大丫鬟正俏生生站在当中。

孔琉玥忙两步上前,欠身先请过了尹老太太的安后,方受了璎珞的礼,坐到榻上,又请璎珞坐了右下第一张椅子。这套礼仪是她将以前看红楼梦的理论经验,结合到了这里之后亲眼看到兼慢慢观察这里人的礼仪得出的实际情况,所摸索总结出来的,万幸她没总结错。

至于尹老太太及尹府的大小主子从没来瞧过她之事,相较于谢嬷嬷等人的愤愤不平,孔琉玥倒是一点不介意,她们不来才更好呢,省得她还要废精神应付她们,前身身体那么弱,焉知不是忧思太过之故?

早有白书斟了滚滚的茶来,“璎珞姐姐一路走来,必定冻坏了,先吃一口热茶暖暖身子。”

璎珞忙站起来接了,抿嘴笑道:“白书妹妹不拘叫那个小丫头子斟来便是,又折受我。”一面吃茶,一面看向孔琉玥又赔笑道:“姑娘今儿个气色倒好,想是大安了,待会儿待奴婢回去回过老太太之后,老太太不定怎生高兴呢!”

孔琉玥笑得三分羞涩七分不安,“都怪我身子骨不争气,带累得老太太她老人家担心,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请姐姐回去回与老太太,就说‘过几日待身上再好些了,琉玥一定亲自过去给老太太请安磕头’。”

“请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回与老太太。”白书忙站起来应了,又陪着孔琉玥说了一会子话,方告辞离开了。

孔琉玥笑着命珊瑚,“劳烦珊瑚姐姐替我送送璎珞姐姐。”从璎珞一进来到告辞离开,珊瑚的眼睛已悄悄瞟向她不止四五次,她们又都是尹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显然是有体己话要说。

珊瑚眼里便飞快闪过一抹欣喜,但转瞬即逝,不疾不徐向孔琉玥欠了欠身,应了一声:“是。”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

余下谢嬷嬷看着她走远了,将小丫头们都打发了,又以眼色示意白书蓝琴留意着点门外后,方压低了声音对孔琉玥道:“姑娘干嘛让珊瑚送璎珞去,这不是巴巴的送机会给她在老太太面前下咱们的话儿吗?”

孔琉玥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有些无奈的反问道:“不让珊瑚去送璎珞,她就不能在老太太面前下咱们的话儿了?她该下的,一样会下,而且只会下得神不知人不觉,咱们防得了吗?倒不如卖她一个顺水人情的好,说不定将来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吗?”

想到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是假,可怜珊瑚不容易,所以放她去跟交好的姐妹说说话才是真。珊瑚虽仍在尹老太太屋里领月例,朝夕相对的主子毕竟是她孔琉玥,孔琉玥防着她,谢嬷嬷白书蓝琴也防着她,她在安苑的处境,无疑是很尴尬的,心里也未必没有委屈,总不能让人一直憋在心里不是?

一席话,说得谢嬷嬷沉默了片刻,方一脸老大欣慰的说道:“姑娘,您是真的长大了,已经懂得为以后筹谋了,老爷太太若是泉下有知见了,不定怎生欢喜呢。”说着已是红了眼圈。

孔琉玥有些汗颜,于她来讲,让珊瑚去送璎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却没想到会换来谢嬷嬷这一番感叹,只得讪笑着敷衍:“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不长大,将来怎么样呢?”

再说珊瑚打着油纸伞,跟了璎珞一前一后走出安苑,沿着回廊往花园里走。走了一会儿,璎珞见四下没人了,方有意放慢脚步,闪进一个僻静的角落,收了伞看向随后跟着闪进来的珊瑚:“你也忒胆大,当着孔姑娘的面儿就敢冲我使眼色,也不怕她心里不高兴,回头给你排头吃!”顿了一顿,又忍不住诧异,“不过今儿个她怎么转性了,往常不是防着你和老太太屋里的人说话都来不及的吗?”

珊瑚亦收了伞,方长嘘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会事,我只知道,再不跟你说上几句心里话,我就快要憋死了!不过,姑娘自从病了这一场后,性子是比先变了许多,旁的不说……”

伸手指了指东北方向,那里正是尹府世子爷尹淮安的及第居所在的方向,越发压低了声音,“竟是半个字也再没提及过。这也还罢了,以前动不动就哭,十顿饭只好吃五顿,平常无事宁可歪着懒怠动这些习性,也通通没有了,瞧着倒是终于有几分人间烟火样儿了!”

璎珞轻叹一口气,眉宇间就带上了几分同情之色,“毕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又没个正经出身,之前一只脚还踏进了鬼门关里,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再不转转性子,将来怎么样呢?你父母亲人俱在,凡事有人护着,当然体会不到那种心情,我却是深有体会的,这人哪,都是在一次次的吃亏过后,慢慢儿成长起来的!”

跟珊瑚是道道地地的家生子不同,璎珞却是从外面买进来的,在府里一个倚靠没有,刚来那几年,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后来还是用尽浑身解数攀上尹老太太屋里的管事妈妈梁妈妈,认了后者作干妈后,才渐渐有了今天的体面,所以对孔琉玥的“转性”,倒是颇能感同身受。

珊瑚在府里虽然有父母亲人护着,终究是丫鬟,凡事都要看主子的脸色,熬到今天,也不是没吃过亏,是以璎珞这一番话,不觉就触动了她的心肠,由不得也轻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这人哪,都是打这么过来的!”

倒是璎珞见她面色不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拿话开解她道:“你呀,也别发愁了,将来有你的好日子过呢!你是个聪明人,岂能不明白老太太将你拨到孔姑娘屋里的意思?那是实实在在抬举你呢。不像我们,运气好,被赏给爷们儿们,运气不好,便只好配个小厮,将来不是在奶奶们手下苟延残喘捡剩饭,就是每天为生计而发愁……还是你这样好,跟孔姑娘年纪相当,孔姑娘又生得弱,以后跟过去了,凭你的相貌才情,总有几年恩爱的日子,日后再生个一男半女的,后半辈子便不用愁了……”

一席话,说得珊瑚沉默了半晌,方低低说道:“永定侯爷都二十五了,姐姐可曾听到过……侯爷有一个半个庶出子女的?而且孔姑娘生得那么弱,侯爷命又硬,谁知道姑娘过去后,能熬几年?说句不怕姐姐见笑的话儿,如果有可能,我是万万不肯跟孔姑娘过去的……”

不止珊瑚不愿意过去,这府里包括自己在内的丫头,又有哪个是愿意过去的?璎珞嘴角微翕,四下里扫了一圈,“你若是实在不愿意过去,眼下倒也不是没法子……”

说着更凑近珊瑚,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昨儿个我无意听得老太太和大太太说,晋王妃对孔姑娘一病几个月很是不满,说是老太太和大太太糊弄晋王府和永定侯府,还说过几日就会打发人来瞧呢,若是瞧着孔姑娘还是不好,婚事只怕就要生变了……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急得了不得,你没见大太太今儿个打早就出门了?就是要去晋王府和永定侯府!……如果这事儿利用得好了,孔姑娘八成出了不门,她跟咱们家大爷又是那样的情谊,如果此番她真出不了门,肯定是不好再往外聘了,大爷未必就不怜惜她,作个二房奶奶的,也不是不可能,你又是老太太身边出去的,到时候,你可不就苦尽甘来了?”

珊瑚没有再做声,只是望着眼前仍下个不停的雪花,发起怔来。

第五回问诊

到了古代之后,孔琉玥才知道时间太多。譬如现在,从吃过早饭算起,她都觉得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一看墙上的西洋钟,居然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而已!

“哎!”无声的叹一口气,孔琉玥放下手中的书,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窗边。

她望着窗外那方狭小逼仄的天空,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来,她的后半辈子,难道就真的要在这样一方狭小的天地里,如井底之蛙般度过吗?

“姑娘!”白书端着热茶进来时,正好看见孔琉玥双手托腮抵在窗棂上,唬了一跳,放下热茶便上前将她搀到了一旁的小几前,随即又麻溜的把窗屉关上后,才说道,“您又把窗屉打开了,让嬷嬷看见,肯定又要怪奴婢没看好您了。”

孔琉玥稍显无奈的笑了一下,她又不是纸糊的,“我不说,你不说,嬷嬷如何会知道?”接过她递上的热茶,放到嘴边浅啜了一口,一股暖流随即从胃部流向了四肢百骸,让人只觉无比的舒服。

白书嗔她:“话虽如此,您也该爱惜自己点子不是?”

孔琉玥知道她是真心关系自己,不忍拂了她的好意,遂点头应道:“我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吃过午饭歇中觉时,孔琉玥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想着,便忍不住想起自己的以后来。

要回二十一世纪显然是不可能了;要脱离尹家,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至少目前看来,也是不可能的。她一介弱女子,肩部能挑手不能提,偏又长了那样一张脸,离开了尹家这柄保护伞,出去了容易受人欺负觊觎不说,也做不了什么事,不说别的,买个铺子都没人敢跟她签文书。

再一点,尹家也一定不会让她如愿离开,她都已经被他们许给了那个所谓的“永定侯”,也就是说她和那个永定侯已经有了婚约,她如果离开了,等到将来出嫁时,尹府总不能临时李代桃僵吧?所以,哪怕是她偷偷离开了,也一定会很快被他们找回来。

而且他们还不敢说她病死了之类的,那样永定侯“克妻”的罪名将会被坐实的更为彻底,尹家不但巴结不上永定侯府,巴结不上其背后的晋王府和宫里的皇后,反而极有可能会因此惹得他们不待见,“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因此二点,不管孔琉玥心里愿不愿意嫁给永定侯,她都嫁定了。所以,除了尽快融入这个社会,尽快适应她的新身份,她根本别无选择!

可是,她在现代时是孤儿,平时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参加这样那样的学习班,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任何一样拿得出手的特长。而她现在的身体,却已经十六岁,再要从头学起,也已然来不及了,她要尽快融入她的新身份,惟一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拼命的恶补,用?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用最短的时间,将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古代大家闺秀。

决定了,打明日起,她将养身体之余,就要开始练字练刺绣了,除了让自己以后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让人找不到破绽,同时也好打发一下这难熬的时间。

孔琉玥午睡起来后,因存了要好好练习书法和刺绣的念头,遂叫白书蓝琴将“她”以前写的字和绣的绣品找了一些出来,仔细的研究起来。

有了事情做,打发起时间来自然容易多了,不知不知早又晚饭掌灯十分。

吃过晚饭,孔琉玥正打算再接着研究“她”以前写的字,就有尹大太太齐氏身边的大丫鬟绿萼过来传话给谢嬷嬷:“大太太让奴婢来告诉孔姑娘和谢嬷嬷,明儿一早有大夫过来给姑娘诊脉,因这位大夫是外头请来的,不是府里家常走动的,请嬷嬷说与丫头们都注意回避。”

送走绿萼,谢嬷嬷白书几个都有几分纳罕:“前儿才传过大夫来瞧,怎么明儿又有大夫来?而且之前那位孟大夫是给姑娘瞧惯了的,这会子呼剌剌换个人来瞧,是何用意?”

惟独珊瑚心里一动,想到了白天璎珞与自己说过的话,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次日早起用过早饭后不久,果然有四五个老嬷嬷带着一个大夫进了安苑。

谢嬷嬷闻得通报后,忙领着白书几个在暖阁里架起了一顶绣幔,又将孔琉玥请到了后面的软塌上躺好,才打发两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去将人带了进来。

那几个同大夫进来的老嬷嬷先向孔琉玥请过安后,便向里说道:“请孔姑娘伸出手来。”

谢嬷嬷遂拿出一块丝帕将孔琉玥的手腕遮住了,方将她的手从幔中伸了出去。

此情此景看在孔琉玥眼里,不由暗自翻了个白眼,中医最讲求的便是“望闻问切”,这样隔着绣幔隔着丝帕,其中最重要的“望”和“切”便大打了折扣,能将她身体的病况完全彻底的诊断出来,那才真真是有鬼了,难怪古代死亡率那么高!

幸好她也是大夫,知道自己现下身体的具体情况;也知道这些大夫们开的药一般都是以进补居多的,虽然不一定治得好病,却一定吃不坏人;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尹府的主子们,此刻指不定比她自己都更希望她能身体康健,在有关她的请医问药上,一定不敢有所马虎,因此也就懒得多理会了。

那位大夫先后诊过孔琉玥的两只手后,便随着来时那些老嬷嬷,复又出去了。

这里谢嬷嬷方一边指挥丫头们撤绣幔,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起来:“之前那位孟大夫虽好,看了这么久,到底没能让姑娘真个好起来,希望今儿个换了这位新大夫,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让姑娘一势儿除了病根才好。”

孔琉玥没有说话,她自个儿的身体她知道,说白了就是气血两亏引起的脾胃不调,单靠药石调养,是决然不行的,还必须辅以食补,辅以足够的锻炼,总之,这必定将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所以,她现在并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刚才那位大夫出门时,她好像听见有嬷嬷叫他‘蒋太医’,难道,今天来给她诊脉的,竟是一位太医不成?

可是据她所知,整个尹府也就尹大老爷这个柱国伯,并尹老太太尹大太太这两位有封诰的诰命夫人生病了,才有资格请太医过府诊脉而已,缘何今儿个他们竟特意请了一位太医来给她诊脉?

还是永定侯府这么亲事,对尹府来说,已经重要到了如厮地步?

第六回舅母

孔琉玥的疑问,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吃过午饭后,孔琉玥正打算歇中觉。上午那个所谓的‘蒋太医’离去后,她只发了一会儿的怔,便让谢嬷嬷取了绣架来,循着上面没做完的针脚,尝试着做起针线来,——万幸前身的针线做得并不算好,她从小是孤儿,也不是没做过缝缝补补的工作,她还找了借口,说自己好长时间都没做有些手生了,倒也没引起谢嬷嬷等人的怀疑。

就有小丫头子锦绣慌慌张张跑进来道:“回姑娘,大太太朝着咱们院子的方向来了。”

孔琉玥一怔,尹大太太来了她的安苑?

耳边已传来了谢嬷嬷不满的嘟哝声:“她来作什么?先姑娘病得人事不省时,她在哪里……”

“嬷嬷,她是谁,谁是她?”话音未落,孔琉玥已沉下脸打断了她,“整个国公府都是大舅舅和大舅母的,大舅母想去哪里,还用得着向你报备?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且回房好生反省反省去罢!”这谢嬷嬷也真是,怎么说也说不出来,这些话也是混说得的?人多口杂的,也不怕传到尹大太太耳朵里去?看来是得好生敲打敲打她了!

孔琉玥说完,先吩咐蓝琴沏滚滚的茶去后,方扶着白书的手,接到了房门外。

果然看见一个贵妇扶着一个丫头,被七八个丫鬟婆子簇拥着,款款行了过来。及至近了,孔琉玥才看清,贵妇约莫三十几岁模样,容长脸,身材微微有些发福,头上梳着堆云髻,戴着满池娇分心,穿着团花绛纹贡缎袄,下系月色罗裙,移步间露出褶间绣的碎花来,一派端正气象。

孔琉玥待得贵妇走到离自己差不多还有五米远时,便福下了身子去:“琉玥见过大舅母。”幸好尹大太太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叫了尹二太太尹三太太一块儿来,不然她还真担心自己分不清谁不谁,以致露了馅儿。

早被尹大太太抢上几步搀了起来,满脸堆笑道:“我的儿,你大病初愈,很该在屋里养着才是,这会子又出来做什么,冻坏了可怎么样呢?”

孔琉玥笑得几分羞赧几分感激,“琉玥因身子不好,平常已少有机会在老太太和大舅母跟前儿尽孝了,如今大舅母亲自过来瞧琉玥,大舅母虽爱惜琉玥,琉玥若连这几步都不来接,岂不是该天打雷劈了?”

尹大太太握了她的手,携着她一面往里走,一面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怨不得老太太一天三遍的念叨,说你不在跟前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成日里好不寂寞!”

孔琉玥笑得越发羞赧了:“原是老太太爱惜琉玥,才会这么说的,究竟要论会说话会行事,二姐姐才是咱们姐妹中的第一人呢!”心里却在暗忖,想她何田田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最会做的便是察言观色哄人开心了,就不信不能将尹大太太给哄得眉开眼笑!

原来尹大太太膝下除了嫡长子尹淮安,还有两个女儿。

长女尹纳言入宫多年,已升至正三品的婕妤了,但因膝下无子又已失宠多年,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是以尹府才会上赶着去巴结永定侯府,就是想要通过永定侯傅城恒的胞姐、当今皇后的手帕交晋王妃傅淡如,在皇后面前美言几句,让皇后多照拂照傅尹婕妤,让她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次女尹敏言今年十七岁,尚未出嫁,但已与礼部右侍郎钱大人家的嫡次子有了婚约,只因钱老太太年前亡故,钱二公子须得守孝一年,故而推迟了婚期,仍留在家里,倒也遂了尹大太太想要将平日里爱若掌珠的幺女多留些时日的心愿。

果然孔琉玥话才刚说完,尹大太太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灿烂了,“你二姐姐原比你们都年长,便是比你们会说话行事一些儿,也原是该的。”说着走到屋子当中的榻上坐下。

孔琉玥忙从蓝琴手里接过茶,双手奉与尹大太太:“大舅母,请吃茶。”

尹大太太接过浅啜了一口,将茶碗放到小几上,向孔琉玥招手:“我的儿,你过来坐,咱们娘儿俩说说体己话儿。”

“我站着伺候大舅母就好。”孔琉玥笑道,奈何话音刚落,已被尹大太太死命拉着坐到了她身边,只得斜签着身子坐了,赔笑问道:“不知大舅母想跟琉玥说什么?”

尹大太太一面摩挲着她的手,一面笑道:“也没什么正经事儿,就是想白问问你身体怎么样了?我听上午来的大夫说,你已好得差不多了,究竟心里不放心,想要亲自来瞧瞧,亲自问问你觉着怎么样了,才能安心。这会子见你气色还不错,人也比先时精神多了,可算是放心了!”

又问,“姑娘夜间可睡的好?一日三餐也都按时吃了不曾?”这话却不是问孔琉玥,而是问的下面伺立着的白书和蓝琴了。

白书和蓝琴见问,忙恭声一桩桩都回了尹大太太,尹大太太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向身侧伺立着的大丫鬟红蓼说道:“传我的话,安苑上下伺候孔姑娘伺候的好,每人这个月多赏一吊钱月钱。”

“谢大太太赏。”白书蓝琴忙领着一众小丫头磕头谢赏。

“总经理”都赏了自己的“下属们”了,没道理孔琉玥这个“部门经理”

不表态罢?于是只得起身也福了一福,“琉玥代安苑上下谢大舅母赏。”

换来尹大太太带笑的嗔怪:“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非要弄得娘儿们间生分了不可?”伸手再次将她拉回来挨着自己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又说道,“我瞧你身上的衣衫都是前年做的,颜色款式都不甚新鲜了,也该做几身新衣衫了。首饰也是,也该添几套头面了。”

吩咐陪房李桥家的,“待会儿就去传我的话,明儿一早就让‘彩绣坊’的人上门来,为孔姑娘量衣服打首饰。”

李桥家的忙上前一步:“是,大太太。”

此情此景看在孔琉玥眼里,越发觉得纳罕了,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尹大太太也被穿越了,所以才会忽然转了性,又是亲自来瞧她,又是赏她的丫头们,又是说要给她做衣服打首饰?还一口一个‘我的儿’,这要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去,还真以为她们是母女呢!

孔琉玥的心里,就忽然涌上了一种类似于“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的感觉来。

但面上却一点不表露出来,反而笑得越发甜了,“大舅母爱惜琉玥,琉玥原不该辞,但只琉玥今年的春衫已是得了,首饰也足够多了,就没有必要再添了罢?”

“诶,”尹大太太一挥手,“咱们这样人家,也不是那等穿不起衣衫打不起首饰的寻常寒薄人家,只要你喜欢,就是一天穿一套新衣衫,又有何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孔琉玥除了道谢接受,还能怎么样?只得起身福了一福,“既是如此,琉玥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大舅母。”

尹大太太方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又状似忽然间想起某件事般说道,“对了,差点儿就忘了,明儿永定侯府极有可能会打发妇女来请安,你换件颜色鲜明点的衣衫,再好生打扮打扮,可别叫人笑话了咱们家去。”

火石电光中,孔琉玥忽然就明白早上那位蒋太医到底是由谁派来的了!

第七回动怒

难怪尹大太太会忽然“屈尊”,驾临了她两个月以来都无尹府上下任何一位主子问津的安苑,原来是因为永定侯府明日就要来人了!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对上午那位所谓‘蒋太医’的来历,忽然就明镜一般,了然于心了。一定是永定侯府见她这一病就是好几月,恐她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越发坐实了永定侯“克妻”的传言,所以才会巴巴的打发了太医来瞧。

现在,太医已经来给她诊过脉,确定了她的内体已无大碍,当然就该轮到女人们来瞧她外在的气色和精神了。

她甚至不无阴暗的想,也许永定侯府是怕太医上午来时隔着绣幔,探脉的手腕儿根本就不是她的,所以才会迫不及待想再求证一下呢?

但不管怎样,孔琉玥都从此事上,看到了永定侯府和尹府双双对这门亲事的重视程度。她毫不怀疑,如果她也像前身那样不肯嫁,除非她死,否则尹府哪怕是绑,也一定会将她给绑到永定侯府去!

孔琉玥又陪着尹大太太说了一会子话儿,才在她提出要走之后,领着丫头们,一直将她送到安苑的院门外。

只是她前脚才刚回到宴息处,谢嬷嬷后脚便已从自个儿的房间,小跑着跟了进来,一进来便急不可耐的问道:“才大太太都跟姑娘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打量着姑娘身子好些了,等不及要送姑娘出门子了?也有这样的舅母,上赶着将自己的外甥女儿往火坑里推,就算不是亲生的……”

没等她把话说完,随着“哐当”一声脆响,原本被孔琉玥端在手里,正要往唇边送的掐丝珐琅茶盅,已被砸得粉碎,溅湿了谢嬷嬷的半幅裙子。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怔在了当场,不明白一向待谢嬷嬷亲近有加的自家姑娘,缘何会忽然对着她发起这么大的火儿来,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

待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要躲出去,奈何孔琉玥又没发话让大家都退下,只得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

惟有蓝琴几步上前,蹲下身去,用帕子包了手,飞快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来。

白书则一一看过正低垂着头的众人,声音有些严厉:“姑娘只是一时手滑,才会失手打落了茶盅,都明白吗?”

众人忙都诺诺应道:“明白。”

白书方满意的点了点头,“都下去忙自己的罢!”

话音刚落,就听得孔琉玥淡淡道:“不必下去了,都留下来听听罢。”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已转向仍呆若木鸡的谢嬷嬷,疾声厉色的说道,“嬷嬷可是老背晦了,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了吗?大舅母是我的舅母我的长辈,平常里又一向对我爱护有加,宛若亲生,嬷嬷若是仗着以前奶过我,就想离间我们娘儿们之间的情谊,让我对你言听计从,任你捏圆搓扁,那你可就打错了主意!今儿个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在这里了,这一次,我是看在你服侍过母亲的份儿上,才饶过你的,若是再也下一次,休怪我不念多年的情分!”

谢嬷嬷已经从呆若木鸡中回过了神来,听了这番话,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服侍了多年的姑娘,会忽然这样对自己。一时间是不认错怕在一屋子丫头面前驳了自家姑娘的面子,认错又不甘自家姑娘是因为尹大太太才这样对待自己的,于是只能继续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好。

还是蓝琴伶俐,约莫猜到了孔琉玥的真正意图,忙上前假意帮着她说谢嬷嬷,“嬷嬷还愣着作什么,还不跪下多谢姑娘高抬贵手,饶过你这一遭儿之恩呢!”实则却趁众人不注意,飞快捏了谢嬷嬷腰间一把,又冲她使了个眼色。

谢嬷嬷这才后知后觉的会过意来,虽仍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样做究竟用意何在,但仍依言跪到地上,低头认了错儿:“老奴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乱嚼舌根了,谢姑娘不罪之恩。”

孔琉玥方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她还正担心自己发落谢嬷嬷事出突然,她可能会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呢,事实证明,她也的确没明白过来,幸好她也未曾倚老卖老跟自己打擂台,更幸好蓝琴这丫头明白了她的意思,适时提醒了她一下,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唱接下来的戏了。

她没有再看谢嬷嬷,而是将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你们,也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上演刚才这么一出戏,除了敲打谢嬷嬷,让她以后都不敢再胡乱信口开河以外,孔琉玥还有两个目的,那就是有意在让人将今天的事传到尹大太太甚至尹家每一位主子耳朵里,向她们卖个好的同时;顺道再警告安苑上下所有的下人一下,她既然连自己的||乳|娘都能发落了,要发落她们,当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让她们以后说话行事前,都多掂量掂量,别什么话都拿出去说,甚至是添油加醋的说,她虽然知道自己在尹家待不长了,却也希望,自己在这里最后的日子里,耳根能够清静一点!

也不知众丫头到底明白了她几层意思,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被她给震慑住了的,忙都争先恐后的应道:“奴婢们理会得了。”

“很好。都下去忙你们自个儿的罢。”孔琉玥方满意的点了点头,摆手命众人都散了。

待得众人都鱼贯退出去后,孔琉玥却没有即刻叫谢嬷嬷起来,而是先吩咐珊瑚:“劳烦珊瑚姐姐去厨房走一遭儿,就说我今儿个晚饭想吃什锦豆腐和胭脂鹅脯,另外再配两个清爽点子的小菜。”

珊瑚对她的吩咐表现得很恭顺,冲着她行了个礼,应了一声“是”,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想要留下来继续看她发落谢嬷嬷的意思。

孔琉玥看在眼里,对她的欣赏之情,不由又多了几分,暗想,白书和蓝琴也算是好的了,但跟她一比起来,无形中就少了几分沉稳。

打发了珊瑚之后,孔琉玥依然没有叫谢嬷嬷起来,反而冷冷问道:“嬷嬷,你可真个知错了?”

谢嬷嬷想着屋子里除了她们几个自己人之外,便再没别人了,正挣扎着要起来,不想忽然又听得孔琉玥这么问,口气甚至比刚才还要冷了几分,怔了一下,到底不敢再擅自起来了。但要让她说出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她又觉得自己分明没有错,因禁不住有几分赌气的嘟哝道:“既是姑娘说老奴错了,那老奴认错便是!”

第八回训仆

孔琉玥一听谢嬷嬷这话,便知道她仍未意识到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不由有几分好气又有几分无奈,难怪之前的孔琉玥会一点不知道为自己打算呢,敢情是因为有个这样拧不清的||乳|母!

思及此,她有意将表情又放冷了几分:“嬷嬷这么说,显然是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既是如此,嬷嬷且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不迟!”说完拂袖便往书房走去,打定主意要在今天,将谢嬷嬷以往那些错误的想法,都给扭转过来,哪怕是要将她一向不喜的主子架子摆到底,也在所不惜!

急得白书和蓝琴忙上前赔笑劝道:“这里并无一个外人,姑娘有话何不直说,也好让奴婢们也跟着受教受教啊?”

又劝谢嬷嬷,“姑娘素来便是好性儿的人,今儿个会这么说嬷嬷,必定是嬷嬷真有什么地方做错了的,只不过一时间嬷嬷还未想到罢了,嬷嬷何不先认了错儿,求得姑娘的原谅后,再请姑娘指出到底错在哪里,日后也好多注意?

嬷嬷是最心疼姑娘的,难道就忍心看着姑娘气坏了身子?”

她二人也是打小儿便伺候孔琉玥的,跟谢嬷嬷的感情自然不比旁人,瞧得她跟孔琉玥杠上,偏帮哪边都不是,惟一能做的,便只能是尽力两边说合。

谢嬷嬷原以为方才的事,只是孔琉玥想要杀鸡给猴看,所以才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拿她作筏子。她心里虽然有些不服气,倒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要姑娘开心,让她做什么她都是情愿的。她没有想到的是,她都已经委曲求全到那个份儿上了,姑娘依然不满意,依然说她错了,心里便自然而然生出了几分怨气来。

只是,她的那几分怨气,在听完白书那句‘嬷嬷难道就忍心看着姑娘气坏身子?’之后,终究被心疼孔琉玥的心所取代了,因抬头看向她,说道:“姑娘,老奴一时间的确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老奴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姑娘不妨直言,老奴以后一定都改了,但求姑娘不要气坏了身子。”

孔琉玥本来也只是想敲打敲打谢嬷嬷,让她长长记性而已,并不是真想拿她怎么样,这会子听得她这么一说,也就借坡下驴放缓了语气,但脸色依然不甚好看,“方才我也不是存心非要下嬷嬷的面子不可,你是我的||乳|母,让你当众没脸,我脸上就很有光么?”

顿了一顿,“但只嬷嬷你自个儿想,你那样说大太太到底该是不该?她再不好,也是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别说是你,就算是我,私下里说她的嘴都是不该的,可你倒好,偏还那样堂而皇之的说,偏还见天家的说,传到大太太耳朵里,她会怎么想?焉知她不会想‘你们主仆住在我家里,吃我家的,用我家的,竟然还见天家说我的不是,这才真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呢!’?传到旁人耳朵里,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是我授意你这样说的,转而认为我没有教养,恩将仇报?”

一席话,说得谢嬷嬷面皮紫胀,片刻才有些讪然又有些不忿的挤出一句话来:“可咱们吃的用的都是咱们家自个儿的银子啊,当年太太临终前给大老爷的那些银票地契,我可都是瞧见了的,那么厚一叠儿呢,”说着曲起手指,比划了一个厚度,一面比划,一面又嘟哝:“况我也只是心疼姑娘,不想瞧着姑娘嫁到永定侯府而已……”

只是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讽笑着打断:“当年?当年的事,除了嬷嬷看见之外,还有谁看见了?这种私相授受的事,只要当事人不承认,咱们就是说破了天也没办法!反倒是落在旁人眼里,咱们的一应吃穿用度,一草一纸,都是尹家给的,偏咱们还这样不识好歹,尽在背后说人的不是,如此一来,便是咱们再有理,也变作了无理,再委屈,也变作无理取闹了,嬷嬷细想,可是与不是?”

如果再加点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她的名声只会更难听,——谢嬷嬷是她的||乳|母,她的一应所作所为,当然只会出自她这个主子的授意!

“嬷嬷可还记得当初老太太和大太太我因何选中了我?”孔琉玥等不到谢嬷嬷的回答,索性又淡淡发问道,只是问完却不待她答言,已顾自说起来,“皆因二姑娘已许给了钱家,三姑娘是庶出,年纪又与永定侯爷差的太多,四姑娘则更小,偏这门亲事对府里来说,又实在太重要,而且还牵涉到……大爷,所以才会不顾其时我尚在病中,更不顾我的意愿定了我。老太太和大太太把这门亲事看得这么重,由不得有半点闪失,又岂会因为嬷嬷心疼我,因为嬷嬷说几句淡话,就取消婚事的?不过白让人瞧笑话儿而已,何苦来呢?”

谢嬷嬷这次终于是连挤都挤不出半个字来了。只因她好巧不巧就曾听到过府里的下人在背后议论自家姑娘,什么‘目无下尘、孤高自许’还是轻的,那些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们,甚至还曾说过自家姑娘‘目无尊长’、‘忘恩负义’之类的,当即便几乎不曾将她气死过去,差点儿还将事情闹到了尹老太太跟前儿去。

现在想来,皆是自己那些自以为是在为姑娘好、是在为姑娘争的言行举止,带累了姑娘啊!谢嬷嬷脸上的愧色越来越深,自觉没脸再面对孔琉玥,终于忍不住将头深埋进了双膝之间。

只是羞愧之余,又不由有几分纳罕,以前的姑娘不是这样的,而且,姑娘还曾说过‘宁死不嫁’的,缘何会忽然之间,便似换了一个人似的?

孔琉玥看在眼里,禁不住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听得进道理,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她轻叹一声,又说道:“嬷嬷是不是在想,缘何我会忽然间换了一个人似的?”看向同样有些怔忡的白书和蓝琴,“你们是不是也是在这样想?”

“其实我之所以会忽然转了性,固然与这次我大病一场有关,”迎上老少三人急于求解的目光,孔琉玥搬出了她之前便想好的借口,“但更重要的是,我已经认清了形式,知道此番嫁入永定侯府,是不可避免的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罢?我想着,既然嫁人已经避免不了的,我当然希望咱们能在留在府里最后这一段时间里,与大太太处好关系,让她在将来为我准备……嫁妆时,多准备一些,将来过去之后,也免得被人瞧不起。”

“除此之外,我还想着,我们不但要与大太太处好关系,还得与府里上下每一个人都处好关系才是,不然将来去了那边,万一受了气,连个帮忙出头的人都没有。你们想,我说得可有道理?总不能都到了这一步,还闹腾着退婚罢?先别说老太太他们不会同意,就算他们肯同意,退了之后又怎么样呢?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罢?还是难道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不成?”

第九回筹谋

孔琉玥知道,谢嬷嬷之所以会针对大太太,不过是在为她打抱不平而已,只要她把利害关系摆清楚,她是个聪明人,照理应该会明白的。

当然,这也并非全是安抚谢嬷嬷的借口,至少在嫁妆问题上,她就的确是这样想的,既然嫁到永定侯府不可避免,那么,能多一点嫁妆,自然是比少一点来的好,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有钱都比没钱来得有底气。

而想要多得到一点嫁妆,就必然要先哄得尹大太太这个当家主母心里高兴,毕竟内院的事都是在由她做主。她倒是相信以尹大太太的精明,一定会把面子做得足够好看,让永定侯府和晋王府一百二十个满意,但除了面子,还有里子诸如礼数、陪嫁的下人、出嫁后的来往……之类的这些问题呢?她不得不方方面面都为自己考虑到!

果然谢嬷嬷一听完她这话,眼底的疑惑便散去了,只是随即又忍不住伤感起来:“姑娘,难为你一个女儿家,还要为这些琐事而烦心,老爷太太九泉之下若是有知,不定心疼成什么样的!”到底没有再说其他出格儿的话了。

孔琉玥原本还担心自己说到嫁妆问题,谢嬷嬷会像之前那样跳起来说什么‘无论如何,老奴都不会白让姑娘填限到那个火坑里去’、‘当年太太给了大老爷那么多银票地契,原都是留给姑娘的,他们理应为姑娘准备一份丰厚嫁妆’之类的话,已经准备好一车的话等着说服她了,没想到她却自己想通了,不由有几分惊奇但更多的却是欢喜,看来今天这一场“训仆记”,比她预期的效果还要好啊!

“好了嬷嬷,你起来罢。”她索性弯下腰,亲自去搀谢嬷嬷,一边搀,一边还不忘再次问道:“说了这么多,嬷嬷可明白以后该怎么做了吗?”真怕她好上几天,又故态重萌,白费了她今天这一番心血!

万幸谢嬷嬷虽然一脸的赧色,却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姑娘放心,老奴明白以后该怎么做了,定然不会再给姑娘添麻烦了!”

姑娘说得对,既然嫁入永定侯府已经不可避免,当务之急,就该好生谋划一下将来的事,永定侯爷再不好,也是一府之主,能在府里说一不二;不像府里的大爷,在家里一点主做不得,就好比之前的婚事,大太太说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虽说婚姻大事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像大爷那样半个字都不为自家姑娘争取、自姑娘生病之后更是一次都未使人来瞧过她的男人,真是让人好不心冷,要来何用?现在好容易姑娘不再执迷不悟,不再想着以前的事了,真真是阿弥陀佛!

至于说到永定侯爷“克妻”一事,据她多方打探来的消息,好像自家姑娘之前的那两位夫人,都是因为难产而死的。也就是说,她们的死,其实极有可能与永定侯爷并无干系,只是被大家传得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罢了,毕竟这天下谁人不知生孩子对女人来讲,历来便是一道鬼门关,十停人里总会死上两三停的?

况自家姑娘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再加上有老爷太太在地下保佑着,是一定不会重蹈之前那两位夫人的覆辙的。至多,将来说与姑娘,让她不要受孕,而是将白书蓝琴给侯爷收了房,将她们生的孩子养到自己名下,不怕将来老了无所依靠,也就是了!

这般一想,谢嬷嬷心里就越发觉得孔琉玥刚才那一番筹谋是正确的,也因此而对她之前斥责她之事,真个心悦诚服起来,因用比刚才还要郑重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姑娘放心,老奴定然不会再给姑娘添麻烦了!”

“嬷嬷能这样想,就最好了。”孔琉玥当然不会知道谢嬷嬷这会儿的想法,她只是满意于她的郑重,因笑着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白书与蓝琴,缓慢却坚定的说道:“我相信,只要我们主仆四个齐心协力,我们以后一定会过上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好日子的!”

“嗯,我们听姑娘的,我们一定会过上随心所欲的好日子的!”老少三人被她话语里的坚定所感染,都重重的点了一下头,齐声说道。

孔琉玥神色间就越发满意了,吩咐谢嬷嬷道:“这两天就委屈嬷嬷待在自己房里,尽量不要出门了,好让府里的人都知道,我罚了你。”

谢嬷嬷现在对她是一万个信服,忙不迭点头应道:“老奴理会得了,这就回房做针线去。”

又絮絮叨叨叮嘱了白书蓝琴好大篇话,“照顾好姑娘,一日三餐多吃些,手炉脚炉要记得随时加碳,晚上值夜时警醒些,别让姑娘自己起来倒茶吃烫了手,让我知道了,有你们好受的……”才回自己房里去了。

谢嬷嬷回自己房里去后不多一会儿,珊瑚便领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婆子回来了,白书忙迎了上去,笑道:“刚只顾着跟姑娘说话儿,也未留心几时了,不想已到了饭时。”

蓝琴正忙着打点食具,一听这话儿,也笑道:“今儿个这时间倒好混,不过才说了几句话,天已快黑了。”说着吩咐小丫头子掌灯。

珊瑚不着痕迹四下里扫了一圈,发现谢嬷嬷已经不在屋里,知道她们主仆已经说完私房话儿了,心下一松,还好自己有意在花园多逗留了一会儿!随即也笑着附和道:“可不是,这一来一去的,便已到了晚饭时分。”

孔琉玥一直坐在窗边的熏笼前看书,听得珊瑚这话,放下手中的书,款款走到她面前,笑道:“辛苦珊瑚姐姐走这一遭儿,一定冻坏了罢?快暖暖。”

说着将手炉递给她。

珊瑚忙赔笑:“姑娘自己用吧!奴婢这也就是手冷,身上热着呢!”说着,把那手炉又推了回去,心里则暗悔刚才不该说那句话的,听起来倒像是在邀功了。

孔琉玥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单纯的见珊瑚冻得手脸通红,再想着是自己变相害她变成这样的,心里不忍,所以才把手炉递给她的,见她不要,也就没有再多说,而是坐到桌前,小口小口吃起一如既往丰盛的晚餐来。

第十回夜话

吃过晚饭,孔琉玥依照惯例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权当行食。待得白书与蓝琴也都吃过晚饭后,便命二人取绣架去,打算做会儿针线再睡觉。她上午戳了那么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的,既能打发时间,还能沉淀一下心情,是以已暗自打定主意以后没事儿时就多绣绣,反正“技多不压身”嘛!

白书虽依言取了绣架来,脸上却满满都是不赞同,“姑娘病体初愈,不可劳累,依奴婢说,还是明儿白日里再做罢,也省得沤坏了眼睛。”

蓝琴也道:“这会子天色已晚,屋里黑灯瞎火的,实在不宜作针线,姑娘若是嫌闷,不如我和白书陪姑娘说会子话,或是赶围棋或是解九连环作耍也使得?”

天色已晚,黑灯瞎火?孔琉玥有些汗颜的四下里扫了一圈儿,天色已晚她承认,可屋子里点了大大小小不下十几只烛台戳灯的,明亮如白昼,她实在好奇蓝琴是怎么看出屋里‘黑灯瞎火’的?

不过,知道她们两个也是出于关心她,孔琉玥不忍拂她们的意,只得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就明儿个白日里再做罢。”

主仆三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了一回,便到了睡觉的时间,白书于是服侍着孔琉玥去净房盥洗。

待得主仆二人从净房出来后,蓝琴已经铺好床铺,也用脚炉将被窝弄得暖融融了。孔琉玥坐到床前,笑道:“好了,忙了一天了,你们也各自回房歇了罢。”

蓝琴却笑道:“今儿个该我值夜。”扬声叫了小丫头阿九进来,“去把我的铺盖抱到外间的榻上铺好。”

孔琉玥摆手:“这几天嬷嬷都不会过来伺候了,你也不用值夜了,回你自个儿房里歇着去罢。”她睡觉喜静,所以不喜欢房里有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偏到了这里之后,依照规矩,主子睡觉时屋里必须有人守着,而且必须是守在主子的卧室里。她还是努力了好久,才说服了谢嬷嬷让值夜的人睡到外间的,却依然有种私密空间被入侵了的感觉,如今好容易没有谢嬷嬷在旁边监督着,她当然想清静几夜。

蓝琴却笑着不肯就走,“话虽如此,万一姑娘夜间想吃茶呢,奴婢留下,也能有个照应。”

“可是……”孔琉玥正欲再说,珊瑚忽然走了进来,行礼后笑道:“蓝琴姐姐白日里忙了一天了,这会子也累了,不如今儿个就让我来值夜罢?”说着不着痕迹向孔琉玥使了个眼色。

孔琉玥接收到珊瑚的眼色,心里一动,她可从来不到自己面前刻意讨好卖乖,也从来不要白书蓝琴强的,缘何这会子却一反常态起来?难道是有什么话要私下跟自己说不成?

念头闪过,她已笑着开了口:“既是如此,今儿个就由珊瑚姐姐留下值夜罢。蓝琴,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且回自个儿房里歇着去罢。”

早在珊瑚忽然走进来,自告奋勇要值夜时,蓝琴脸上就已经有些不好看了,谁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但还能勉强忍着,因为她笃定孔琉玥不会舍自己而就珊瑚。但没想到下一瞬,孔琉玥就已开口留下了珊瑚,这下蓝琴脸上自然越发不好看了。

正想说点儿什么,却接收到孔琉玥的眼色,蓝琴也是个聪明的,心知有异,只得强压下满心的不悦与纳罕,强笑着向珊瑚说了一句:“既是如此,今晚就辛苦珊瑚姐姐了。”又向孔琉玥行了个礼,方转身走了出去。

这里珊瑚方吩咐小丫头子去抱了自己的铺盖来铺好,又服侍着孔琉玥躺下后,方依照孔琉玥的习惯,熄灭了所有的灯,轻手轻脚躺到了外间的榻上。

黑暗中,孔琉玥轻轻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在等珊瑚先开口,不管珊瑚要跟她说什么,一旦她开了口,就失了先机了。

等了片刻,屋子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在这幽静的夜晚,显得有些响亮。

孔琉玥听在耳里,知道珊瑚是要开口了,果然下一瞬,耳朵里已传来她压低了声音:“姑娘,您睡了没有?”

“……没睡!”孔琉玥有意顿了一下,方轻声说道,却并不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打定了主意要等她主动说。

等了半晌,珊瑚想是等不到她发问,有些急了,方又说道:“先前奴婢之所以……给姑娘递眼色,是因为奴婢前儿个无意听到了一个消息,奴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回与姑娘知道。”

果然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孔琉玥暗自点了一下头,这次没有让她再等,先就主动发了问:“哦?是什么消息?不妨说来我听听!”

“呼——”珊瑚松气的声音虽几不可闻,但在黑暗中,依然被孔琉玥听了个分明,心里这会儿方真有了几分好奇,她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这么神秘且这么慎重?

思忖间,珊瑚已轻轻开了口:“……想必姑娘已经瞧出今儿个上午来的那位大夫的来历了罢?奴婢前儿个无意听得人说,晋王妃对姑娘……这一病便是几个月很是不满,说咱们柱国公府,是在糊弄永定侯府和晋王府……大太太昨儿个一早出门,便是去了永定侯府和晋王府,所以才有了今儿个那位新大夫来诊脉……”说着便有意顿住不说了。

孔琉玥知道她是在等着自己问下文,倒也并没让她失望,随即便追问道:“然后呢?”问话的同时,大脑已高速运转起来,珊瑚问自己瞧出上午那位大夫的来历没时,虽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显然她也是瞧出了那位蒋太医来历的,果然这大户人家的后院里,是从来不缺聪明人的!

只是,珊瑚应该知道,既然她能瞧出那位蒋太医的来历,她未必就不能瞧出的,那她缘何还要这样问自己呢?

又听得珊瑚说道:“想必姑娘还记得下午大太太来时,说过的明儿永定侯府‘可能会打发妇女来请安’的话儿罢?奴婢还听说,明儿来的人,只怕不止会有永定侯府的,还会有晋王府的,她们来后,若是瞧得姑娘还是不好,婚事只怕就要生变了。”永定侯爷已经背负了“克妻”的名声了,若是再娶一房妻室也早早便没了,就算永定侯府有滔天的权势富贵,以后恐也再难娶到家世人品都相当的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人家的女儿了,所以当然是早点将这种可能扼杀了的好!

珊瑚说到这里,便有意顿住什么都没有再说了,但孔琉玥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十一回撺掇

珊瑚说到这里,便有意顿住什么都没有再说了,但孔琉玥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思忖了片刻,方淡声问道:“珊瑚姐姐,依照大秦律,婚嫁的双方过到哪一步礼,婚事便算是已经成了?”

据她所知,大秦的婚嫁程序跟历史上大多数的朝代都差不多,亦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步骤。但与其他朝代有些微不同的是,这里是只要过了“纳吉”,也就是合了婚嫁男女双方的八字后,这门婚事便算是成了;而不必像其他朝代那样,必须得过了“纳征”,也就是俗称的“下定”

之后,婚事方算是已成。

而孔琉玥和永定侯傅城恒的八字,早在她何田田到来之前,便已经合过了!

珊瑚没想到孔琉玥会忽然有此一问,怔了一下,方答道:“回姑娘,依照大秦律,婚嫁的双方只要过了‘纳吉’这一道程序,婚事便算是成了。”

话音刚落,就听得孔琉玥冷笑道:“你既然知道这门婚事已成定局,为何还要撺掇我明儿无病装病,你是巴不得瞧见我被退婚吗?”

这两个月以来,就连谢嬷嬷和白书蓝琴三个真正关心她的人,这其中又尤以谢嬷嬷为最,都没有因为永定侯“克妻”之事,而在她面前直言劝谏过让她悔婚之类的话儿,可见被退婚之于这个年代的女子来说,是何等不光彩之事。

不,应该说被退婚之于历朝历代,甚至包括二十一世纪的女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而现在,珊瑚却暗示她,可以通过装病来达到不嫁入永定侯府的目的,到底是何居心?还是她就那么关心她这个“便宜主子”的生死安危,怕她真被永定侯给“克”死了,比谢嬷嬷和白书蓝琴都还要关心?

珊瑚显然被她问住了,片刻方结结巴巴的说道:“奴婢不、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见、见姑娘不乐意嫁、嫁到永定侯府,想为姑娘分、分忧罢了”心下慌张后悔自己不该贸贸然行事之余,又不由有些纳罕,之前姑娘不是说什么也不肯嫁入永定侯府的吗,缘何现在机会来了,却不肯抓住,反而还动了火儿的样子?还是姑娘这是在试探她?

为她分忧?孔琉玥无声的冷笑了一下,只怕不是那么一回事罢!她又不是她正经主子,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让她挑不出毛病来就是,缘何忽剌剌想起要给她‘分忧’了?还是,事情牵涉到了她自己,抑或是她的亲朋好友,所以她才会这么上心?

孔琉玥沉默了片刻,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的说道:“珊瑚姐姐,你平常时常在府里走动,也多有时间家去,可曾听到过有关那些被男方退了婚的女子们的传言?”

明白自家姑娘只是在担心被退了婚之后的处境后,珊瑚松了一口气,幸好她已提前想好了应对之辞,因而语气也随之轻快了不少:“回姑娘,虽说那些被退了婚的女子们,大多不好再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只能低嫁,或是只能剪了头发去做姑子,甚至还有少许……以死明志的,但只姑娘天仙样儿的人物,又是老太太和……心尖儿上的人,焉是那些人可比拟一二的?”

“是吗?”孔琉玥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我竟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竟会有这么高的评价!”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揶揄了,心里则在思忖,她刚刚说那句‘老太太和……心尖儿上的人’时,‘和’后面那个与尹老太太并列的人是谁?

听在珊瑚耳里,却是心下一个“咯噔”,总觉得现在的孔姑娘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了,以前虽也古怪,但摸透了她的性子后,凡事顺着她,倒也不怕出错儿;不像现在,虽然看起来和气了不少,却让人在对上她时,更不敢掉以轻心了。

因咬着下唇思忖了片刻,方有些讪讪然的笑了一下,说道:“姑娘说笑了,阖府谁不知道安苑孔姑娘生得天仙一般品貌,不止老太太太太们喜欢得紧,及第居的大爷,更是青睐有加……”

“大胆!”只是话才说了一半,已被孔琉玥忽然拔高了声音打断,语气里也已经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了,“你说‘阖府谁不知道安苑孔姑娘生得天仙一般品貌’,也就是说,平常你是听到过那些烂了舌根的混账丫头老婆们背后说我嘴的,你身为我身边的二等丫鬟,就该上前撕烂了她们的嘴才是,怎么我听你的口气,倒好似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你主子被人背后说嘴,你就那么光彩?再者,什么叫‘及第居的大爷,更是青睐有加’?你难道不知道大表哥已经娶了亲有了大嫂子,不知道我已经许了人家吗?说这些混账话儿,你是安心不让我活了是也不是?你不如拿绳子来勒死了我是正经!”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孔琉玥还不知道珊瑚今晚之所以费心留下来值夜的目的,还不明白她刚刚说的‘和’后面的那个人是谁,那她就只有等着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了!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珊瑚明明就知道尹淮安已经娶了亲了,为何还想着撮合她和他?珊瑚到底有什么目的?抑或是受了谁的指使?……会是尹淮安吗?

因为除了他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偌大一个尹府,还有谁会是希望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了!

“……姑娘息怒,奴婢只是想为姑娘分忧而已,奴婢知错了,求姑娘饶过这一次!”怔忡间,耳边已经传来珊瑚近在咫尺的声音,孔琉玥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她已不知何时从外间进来,跪到了她床前,正压低了声音一边颤声认错,一边磕头如捣蒜。

孔琉玥深吸了一口气,方沉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今儿个之事,到底是谁指使的你?那个指使你的人,难道不知道大爷已经有了大奶奶吗?他什么意思,难道还想等着我被退了婚,给他作二房妾室不成?你再不据实以告,休怪我明儿到老太太跟前儿禀明此事,再叫了相关的人来对质,请她老人家为我做主了!”话里话外,已然认定那个指使珊瑚的人,就是尹淮安了。

哼,那样没有一点担待的男人,以前的孔琉玥或许会稀罕,但现在的孔琉玥,却绝对不会再多看一眼!

珊瑚自打昨儿个自璎珞口里得知了晋王妃有退婚的意思后,便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将事情告知自家姑娘。虽说自家姑娘先前的确与大爷要好,但毕竟大爷现下已娶了大奶奶,而自家姑娘也是自醒来后,便绝口未再提过大爷,是以她心里一直未拿定主意。

但没想到晋王妃竟会于今儿个一早便遣了太医来,而且还说明儿个便会打发人来请安,亦即是说,如果今晚上她再不将事情回与自家姑娘,待明儿个晋王府的人来瞧过自家姑娘已然大好了之后,事情便是真个再无丝毫回寰的余地,她也只有跟着过去永定侯府的份儿了!

所以珊瑚才会在蓝琴说要值夜时,忙忙上前抢了她的差使,为怕她不同意,还悄悄给孔琉玥使了眼色。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孔琉玥竟然一点不为她的建议动心,反而以为是大爷指使的她,一副动了真怒,兴师问罪想要将事情闹开的样子。

到了此刻,珊瑚悔愧交加之下,方真个知道怕了。

第十二回收服

却说珊瑚闻得孔琉玥话里话外,竟是误会了今儿个之事,乃是尹淮安指使的她,大有动了真怒,欲将事情闹到尹老太太跟前儿,再叫了尹淮安来对质的意思,又是慌张又是后悔又是害怕,生恐事情真闹开了,不但她自己要受到惩罚,还会带累得她娘老子并亲朋好友们一并没脸。

因忙不迭又向前跪行了两步,低头贴着孔琉玥的黄花梨拔步牙床哭着小声说道:“求姑娘息怒,今儿个之事,原是奴婢无意听到一些传言后,一时糊涂,所以才会自己作了主张,并非是谁指使的奴婢。”

当下遂将自己如何听到晋王妃对孔琉玥一病几月不满,有退婚之意之事,并她听到后产生出来的那些个想法,都大略说了一遍,末了哭道,“奴婢也是不忍见姑娘被推进火坑,心疼姑娘,又想着姑娘与大爷又是那样的情谊,所以才会生出这样想法来的,还求姑娘瞧在奴婢一片赤诚的份上,就饶过奴婢这一回罢。”虽然心下又慌又怕,倒是没忘记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孔琉玥当然不会相信珊瑚的动机会这般单纯,换作是白书或是蓝琴处在她的立场上做出这样的事,她当然不会怀疑,但当对象换成是珊瑚时,就由不得她不怀疑了!

她侧身半坐起,靠在床头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向珊瑚满面泪痕的脸,忽然起了想要收服她为己所用的念头来。

念头闪过的同时,她已听见自己淡声的开了口:“珊瑚姐姐,你知道老太太当初为什么把你给我吗?”珊瑚比白书蓝琴都要伶俐能干,惟一缺的,就是忠心,不,也不能说她没有忠心,只不过她的忠心,不是针对的她这个现任主子罢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借着眼下这个难得的契机,收服她,让她忠心于她,以后只为她所用!

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反而等来了孔琉玥堪称是温和的问话,珊瑚怔了片刻,方回过神来,却并不敢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因越发小心翼翼的恭声答道:“回姑娘,老太太当初是因为怜惜姑娘初来乍到,恐姑娘不适应,下人们怠慢,所以才把奴婢给了姑娘使唤。”

孔琉玥点点头,又问道:“那这么多年以来,老太太可曾说过,你什么时候可以从安苑回慈恩堂去?”慈恩堂是尹老太太的住所。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慈恩堂?珊瑚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是瞬间想到了自己这几年以来的尴尬处境,月钱虽然仍在老太太屋里领,但老太太及其屋里的人,显然都没再拿当慈恩堂的人;平日里当差却是在安苑,日常起居活动的范围,也大多在安苑,只是安苑从上到下,也都没拿她当过安苑的人就是了。

她随即又想到,正是因为老太太从没说过要她回去的话儿,所以此番她才会这么着急,以致自乱了阵脚的。

再开口回答孔琉玥的问题时,她的喉咙便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干涩起来,“老太太,从没说过让奴婢回去的话儿……”

孔琉玥神色未变,像是早已料到了她会这么回答似的,再次问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不开口让你回去,你就一直只能留在我身边,对吗?”

珊瑚心头一震,忙忙说道:“姑娘,奴婢对您从来不曾有过二心的,请您千万要相信奴婢啊……”却是越说越小声,直至自己没了声息。她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连月钱都一直是在老太太屋里领,又是家生子,有谁会相信,她是忠于的孔琉玥,而非老太太和尹府呢?换作是她处在孔琉玥的立场上,她也会怀疑的!

耳边攸地响起她刚进府当差的第一天,带她们那一批小丫头子的大丫鬟曾说过的话,‘咱们当下人的,别的什么毛病都可以慢慢儿改,但只一个毛病却一定不能有,那就是有二心!不管你们以后被分到了哪个主子的房里当差,你们都要切忌,跟了哪个主子,就只能一心一意的对那个主子,除非换了主子,否则绝然不能有二心……我现在说这些,你们可能不明白,打个比方,你们知道一女二嫁会有什么结果,身在曹营心在汉又会有什么结果吗?总之,都不会有好结果,你们一定要记住了!’

珊瑚忽然比之前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前路的渺茫,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了!

正自六神无主之际,耳边又已响起了孔琉玥的声音:“珊瑚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去回与老太太,让你回慈恩堂去,你愿意不愿意?老太太她,又会不会答应你回去?”

姑娘让她回去慈恩堂?珊瑚心里先是一喜,但这喜悦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已被惊恐所取代。正如昨儿个璎珞所说的那样,老太太当初把她给姑娘,打的主意便是让她将来以陪嫁丫鬟的身份陪着姑娘出门子,如果姑娘现在再把她退回去,那就只能说明是她做得不够好,让姑娘不满意了,所以才会不顾她是老太太给的,依然将她退回去,到时候,慈恩堂还会有她的容身之处吗?甚至她的娘老子也会跟着没脸的!

进,没有进路,退,同样没有退路,珊瑚终于发现,自己的前路不是渺茫,而是根本就没有路了!

她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虽然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但她这样的表现,已足以让孔琉玥知道答案和她此刻的心情了。她就是要让她知道,眼下除了跟她这个主子一条心以外,她别无他途!

孔琉玥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我虽然不知道老太太当初为何要将你,而不是其他的姐姐给我,但我想着,她既然选了你,肯定有她的用意。你来了安苑这几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相信你心里也已有了个大概的认知,现在,我想问你一句,你愿意跟着我,只是跟着我吗?”

不是问的她愿意不愿意跟去永定侯府,而是问的愿意不愿意跟着她,只是跟着她!

珊瑚何等聪明之人,当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是在要她表以后都只忠于她一个人的决心呢!

如果是以前的孔姑娘,珊瑚或许会犹豫,哪怕现在的情势,根本由不得她犹豫,……但如果是换成现在的孔姑娘,“奴婢愿意!奴婢以后只跟着姑娘!”声音有些急促,却带了显而易见的郑重。

黑暗中,孔琉玥就无声的笑了起来。

第十三回度势

笑过之后,孔琉玥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又柔和了几分,但却明显听得出有承诺更有警告的成分在内:“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不负我,将来我也一定不会负你,一定拿你跟白书蓝琴一样看待,让你不后悔跟了我!”

不再是以前那个心眼细爱使小性儿还防着她的姑娘,而是现在这个冷静自持有主意还对她敞开了心扉的姑娘……这样的姑娘,让珊瑚没来由的觉得安心,“姑娘放心,奴婢以后只跟着姑娘!”较之刚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心悦诚服。

孔琉玥当然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同,知道她至少已有八分诚心效忠于自己了,放在身侧一直紧握着的拳头,方缓缓松开了,随即笑着问道:“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之前告诉我晋王妃所说那些话的真正原因了罢?”如果她告诉了她真正的原因,那么,她对她的信任,便可以又增加一分了。

珊瑚原是个聪明的,如何听不出她还不放心,是在试探自个儿?虽为自己之前的想法觉得羞愧,到底没有再隐瞒,一五一十把自己的动机说与了她知道,末了声若蚊呐的补充,“……这些都是奴婢一点子浅薄的看法,当不得真的,权当博姑娘一笑了。”

虽然早已料到珊瑚之所以会撺掇自己装病退婚,一定是因事关她自己,但孔琉玥还是没想到,她的真正动机竟会是她不想在将来给永定侯做通房做小妾!

她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是谁规定的陪嫁丫鬟就一定要给男主人做通房做小妾的?就算这是这个时代约定俗成的,也不是没有例外的不是?再者,就算真有这样的规定,作永定侯的通房小妾和作尹淮安的通房小妾,好似也没什么分别罢?不一样都是通房小妾?

“虽说都是屋里人,可奴婢毕竟是在尹府长大的,亲朋们也都在这里,当然好过人生地不熟的永定侯府……”

耳边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孔琉玥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于不知不觉间,将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

她忙敛住心神,继续听珊瑚说起来,“……而且据奴婢所知,永定侯爷都年二十有五了,膝下却除过一个嫡子两个嫡女以外,半个庶子女皆无,……外界又有那样的传言,奴婢实在怕将来,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姑娘,奴婢对天发誓,奴婢现下对姑娘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姑娘,您明儿要不就真‘病’一场罢,永定侯府真个去不得啊,而且您跟大爷又是那样的情谊,将来大爷一定不会看着您不管的,就算名分上差大奶奶些微,只要大爷的心在您这里,也是有可能跟大奶奶平起平坐的!”

不用珊瑚特意强调甚至还发誓,孔琉玥都知道此番她是在真心为她着想了,因为如今的她和她,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有她好了,她才会好了!

但是,孔琉玥暗自苦笑,珊瑚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别说此番与永定侯府的亲事关系重大,尹府上下都容不得有半点闪失,就算她真“装病”成功,让永定侯府退了这门亲事,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也是绝不会同意她给尹淮安做二房的,——当然,她自己也是绝不可能给人,尤其是给尹淮安做二房的!

说不定到时候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甚至会逼她“以死明志”也未可知,那样一来,永定侯府便欠了柱国公府天大的人情,即便没有她嫁过去,尹府一样可以达到他们的目的,甚至还能省下一份嫁妆了!

孔琉玥把这些说给珊瑚听,末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问道:“你觉得在老太太心里,是宫里的娘娘重一些,还是我这个名义上的外孙女儿重一些?

在大太太心里,又是自己的娘家侄女儿重一些,还是我重一些?再一点,以大爷的性子,真个就会护我,又真个能护住我吗?”

无论什么时候,一个女人如果只能依靠一份虚无缥缈的喜爱来安身立命,她的心里都是一定不会踏实的,一旦这份喜爱变了质,女人便只能一无所有。

二十一世纪的何田田不会冒这个险,大秦朝的孔琉玥就更不会,也不敢冒这个险了!

珊瑚一张方才才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因为她这一番话,攸地又苍白如纸了。姑娘说得对,老太太待她或许有几分疼爱,但在宫里的娘娘和整个尹府的荣耀富贵面前,那几分疼爱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姑娘原非已故姑太太亲生;老太太都是这样了,更何况大太太,她日间再吃斋念佛,也不会“慈悲”到让另一个女人去要自己内侄女儿的强罢?

再说大爷,他确实多情,与姑娘的情谊也非旁人可比不假,可在老太太大太太面前,却一向乖巧孝顺有加,指望他为了姑娘去跟老太太大太太力争还是不要指望了的好,不然今日及第居的女主人,就该是自家姑娘了!

她果然还是想得太简单太片面了!

孔琉玥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珊瑚的回答,便知道她已想明白了个中因由,因轻叹一声,说道:“现在,你明白咱们的处境了吗?”

珊瑚艰难的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明白了,奴婢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既然她们只剩下过去永定侯府这惟一一条路可以走,说不得她也只能跟着姑娘一条道走到底了,哪怕明知道这条路,其实是死路!

没想到孔琉玥却忽然笑了起来:“你也别灰心,永定侯府又不是刀山火海,难道还能吃了我们不成?老话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番我逢此大难都能挺过来,我相信我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我们以后的日子,也只会越来越好!”

透过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珊瑚看见自家姑娘笑得一脸的恬淡,原本柔美的眉宇之间,也罕见的染上了几分坚毅,她原本还悬在半空中晃荡的心,忽然就奇迹般的安定了下来,嘴里也情不自禁的跟着她轻声说了起来:“对,我们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十四回舍得(上)

次日一早,孔琉玥还没起身,就迷迷糊糊闻得有小丫头子在外面跟珊瑚说话儿,“珊瑚姐姐,姑娘起了吗?大太太打发绿萼姐姐送东西来了。”

“这天都还没亮透呢,大太太怎会这么早打发人送东西来?”是珊瑚压低了的声音,“这样,你去瞧瞧你白书姐姐或是蓝琴姐姐起了没,若是起了,就让她们先去招呼着绿萼姐姐,我这就去瞧姑娘醒了没。”

“哎。”小丫头子答应着去了,珊瑚方轻手轻脚的走进了里间。

就见孔琉玥已经靠坐在床头了,看见她进来,有些无精打采的问道:“我刚恍惚听说大太太使人送东西来了?”

珊瑚见她眼睑有淡淡的青影,因忙上前关切的问道:“姑娘可是昨儿个夜里未睡好?都是奴婢的错,要不是奴婢拉着姑娘说话儿……”

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摆手笑眯眯的打断了,“不碍事儿的,吃了午饭睡一觉就好了。”感受到她言辞神色间比往常多了几分真诚,她实在忍不住心情大好。

珊瑚笑笑,没有再说什么,上前打算服侍她穿衣。

依然被孔琉玥笑着摆手止住了:“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去瞧瞧大太太都使绿萼送了些什么来,告诉她我已经起了,让她稍等片刻,另外,再叫蓝琴过来。”穿衣洗脸这些她可以自己来,但梳头她就没办法了。

珊瑚之前虽少有机会近身服侍她,对她的生活习惯倒也颇为了解,听她这么说,笑着给她屈膝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这里孔琉玥方掀开被子下了床,穿起衣服来。

她才刚穿好衣服,就见珊瑚和蓝琴满面是笑的簇拥着一个颇为俏丽的绿衣丫鬟进来了,孔琉玥认得后者正是尹大太太跟前儿的大丫鬟绿萼,抿嘴笑着打招呼道:“绿萼姐姐来了。”

绿萼忙屈膝行礼:“孔姑娘今儿个气色倒好。”行罢礼后,方又赔笑道,“奴婢也不想这么早打扰孔姑娘的,皆因大太太前儿个吩咐针线房的人给姑娘作了几件新衣衫,宫里娘娘又使人赐了几套头面出来,大太太吩咐奴婢给姑娘送过来,方便姑娘今儿个穿呢。”说完不待孔琉玥有所反应,已从身后跟着的小丫头子手里接过一件衣衫,舒展开来。

“咝——”屋里瞬间响起了大大小小的抽气声。

只因绿萼手里那件衣衫,实在是太过华美了:裙身是由深碧色的贡锦制作而成,裙裾和裙摆上都绣着洁白的点点梨花,由下而上花瓣逐渐减少,使得那明净的白色好像是在轻柔地向上升腾,到腰间的时候,长裙被一只宽大的月白色绣淡金色华文的腰带紧紧束住,可以想象穿上它之人,将会被衬得如何的楚腰纤纤,不盈一握。

绿萼见满屋子的人都有些呆怔,颇为自得的笑了一下,又将另一个小丫头子捧着的托盘上的丝帕揭开,“孔姑娘,这套头面是前儿个娘娘赐的,大太太说,配这身衣服正正好。”

孔琉玥回过神来,循声往小丫头子手上扫过去,果见上面放着的那套碧玉头面精美不凡。但她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已收回视线,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当中,不过只是来几个永定侯府的下人而已,尹大太太已是这么重视,连夜给自己又是做衣服又是打首饰的,这要是明儿来个永定侯府甚至是晋王府的主子,她岂不是更要大出血了?

绿萼见孔琉玥面对这么华美的衣衫和首饰也一副不甚上心的样子,不得不佩服大太太的先见之明,‘那个狐媚子挑着呢,等闲衣饰入不了她的眼。你到了那里,且别管她喜欢不喜欢,只管催着她换上便是。’,面上的笑容也因此而越发灿烂了,“孔姑娘,不如您这会儿就换上这些衣衫首饰,待会儿让大太太瞧了,也喜欢喜欢?”

整个尹府内院,可以说就无人不知道安苑孔姑娘心眼细,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方休的,因此绿萼一说完刚才的话,便已做好了继续长篇大套劝说孔琉玥的准备。

却没想到孔琉玥竟然很干脆就应道:“好啊,我这就去换上,绿萼姐姐请稍等片刻,先帮我瞧瞧好看不好看,待会儿让大舅母见了更喜欢。”然后吩咐完珊瑚和蓝琴,“你们两个进去服侍我。”便转身进了内室。

进到内室,孔琉玥先便问蓝琴:“你说这身衣服和头面,配个什么发式好?”

蓝琴思忖了片刻,道:“配个天仙髻应该最好。”

孔琉玥点点头,吩咐她准备好梳发髻要用到的东西后,便叫捧着衣衫的珊瑚,跟着自己进了净房。

主仆两个一起动手,很快便将衣服穿好了,果然衬得原本就美得惊人的孔琉玥,越发美得让人不敢逼视,甚至整个净房都因此而被照亮了不少。

孔琉玥看着面前人高紫檩木雕花座水银穿衣镜里的绝美小姑娘,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珊瑚姐姐,你觉得今儿个我有机会‘生病’吗?”别说她已经大好了,就算她还真病着,她相信尹大太太也会让她很快“恢复如常”的,一大清早便派了她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过来“监督”她穿衣打扮,便是最好的明证。

珊瑚的脸色有些发白,再次意识到昨儿个夜里她的那个想法是何等糊涂,以大太太的精明,她们根本别想找到任何可乘之机,幸好姑娘自有主意,没跟着她一起犯糊涂,不然今儿个姑娘只会被她所带累!

见她一脸的后怕,孔琉玥反倒平静下来,笑道:“好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事情不是没发生吗?快出去跟蓝琴一块儿服侍我妆扮罢,绿萼可还等着呢。”幸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不嫁入永定侯府,所以现在也不存在失望或是怅然什么的。

珊瑚抿了抿唇,片刻才低声说道:“奴婢以后都听姑娘的。”

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出到外间,就见蓝琴已经准备好梳头的东西在等着了,一看孔琉玥出来,她也跟刚才珊瑚一样,倒吸了一口气,随即由衷赞道:“姑娘,您真美!”

孔琉玥扯唇无意识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矮身坐到了床旁黑色三围雕漆的镜台前,以实际行动示意蓝琴上前为她梳头,心里则不无悲哀,长得再美又如何,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这美丽要来又有何用?!

第十五回舍得(下)

等到蓝琴给孔琉玥梳好发髻,戴好那套碧玉头面后,孔琉玥看见镜子里珊瑚的脸,已是越发的苍白。她当然知道珊瑚的脸因何而愈加苍白,她无意识的笑了一下,犹豫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镜子里如诗如画般的小姑娘一下。

镜子里的人儿便也伸出手指,点了她一下。

孔琉玥苦中作乐的笑了起来,问身后的蓝琴:“你看还要不要添点什么首饰珠钗的?”虽说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看多了形形色色妆扮各异的美女们,但真要说起梳妆打扮来,她其实是差蓝琴这个“本土人士”很远的,不止蓝琴,随便从尹府拉一个体面点的丫头妈妈来,估计都要比她更有见地,深闺女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不花在打扮自己上,还能花在哪里?

蓝琴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姑娘这样就很好了,少一分则不足,多一分则过余,正是这样恰恰好!”

孔琉玥点点头:“你说好,肯定就是好了。”话锋一转,“折腾了一早上,我也有些饿了,你去问问白书,有什么吃的没有,让她先准备着,等绿萼走了咱们好吃饭。”

“要不我悄悄去取几块儿点心来姑娘先垫垫?”蓝琴听她说饿了,忙压低了声音一脸关切的说道,指了指外间,“谁知道什么时候走呢?总不能直接开口撵人罢?”

孔琉玥笑了笑,同样压低了声音:“她还等着回去给大太太复命呢,应该再留不了多久的。”

蓝琴一想的确如此,也就答应着去了,“那奴婢这就找白书去。”临行前不忘酸溜溜的看珊瑚一眼,“我和白书都不在跟前儿,说不得要劳烦珊瑚姐姐多上心伺候着姑娘了。”

看得孔琉玥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感动,待得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后,方转身看向仍然有些呆怔的珊瑚,笑道:“珊瑚姐姐怎么了,一直呆呆的不说话儿?”

珊瑚回过神来,咬了咬唇才小声的说道:“姑娘,奴婢以后一定什么都听您的!”

这话她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现在再说,却又更多了几分郑重,听在孔琉玥耳朵里,当然是越发满意,起身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走吧,绿萼姐姐一定等急了,咱们别让她等太久了。”

珊瑚点点头,脸上已带上了与平常并无二致的笑容,伺候着孔琉玥,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宴息处。

就见绿萼正由白书陪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说话儿,中间的小几上则摆着茶和点心。

瞧得孔琉玥出来,两人忙都站了起来,绿萼先笑说道:“一大早就过来叨扰孔姑娘,累得姑娘至这会儿还没吃早饭,奴婢真真是罪过……”后面尚未说完的话,在对上妆扮一新的孔琉玥之后,便瞬间如被人卡住了喉咙一般,再发不出声来了。

难怪大太太说什么也要把人给弄走,美成这样儿,连宫里的娘娘尚且比不上,放在府里一天,大爷就一天不会安心跟大奶奶过日子!

绿萼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看向孔琉玥笑得越发灿烂的啧啧赞道:“孔姑娘真真是比天上的仙女儿还要漂亮!”

孔琉玥笑得有些羞赧:“绿萼姐姐谬赞了,我哪里及得上仙女儿分毫?真要说仙女儿,二姐姐和三妹妹四妹妹才是呢!”心里却在冷笑,正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她家主子才“卖了个好价钱”啊!

绿萼一脸的骄傲:“孔姑娘这话儿很是,咱们家的姑娘,可是整个京城出了名的美丽大方,贤良淑德,很多人家的太太奶奶们都赞不绝口呢!”她因为常有机会跟着大太太出门,所以在下人们,乃至是不得脸的主子面前,都会不自觉带出几分得意来。

孔琉玥当没看见,也懒得接她的话儿,有意岔开话题道:“绿萼姐姐瞧我穿这身衣服好不好?也不知道大舅母见了,喜欢不喜欢?”变相的催她该回去向尹大太太复命了。

果然绿萼没有再多说,“孔姑娘穿这身衣服正正好,大太太见了一定喜欢,奴婢还要回去给大太太复命,就不多叨扰孔姑娘了。”说毕行了个礼,领着跟她同来的两个小丫头子径自离了安苑。

孔琉玥命白书好生送了出去,方吩咐珊瑚:“即刻叫人摆饭。”被她娇养了两个月的胃刚刚已经在抗议了。

珊瑚忙领着小丫头子要去张罗,没想到蓝琴已经领着另两个小丫头子,端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碧粳粥进来了。珊瑚忙迎上去要帮忙,却被蓝琴闪到了一边,冷笑道:“这些小事,如何敢劳烦珊瑚姐姐大驾,姐姐还要忙着伺候姑娘呢!”

珊瑚翕动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孔琉玥看在眼里,知道蓝琴是因为这一天一夜以来她待珊瑚态度的忽然转变而不自在,暗暗决定等永定侯府的人走了之后,最迟今天晚上,一定要召齐谢嬷嬷和白书蓝琴,向她们说明一下珊瑚已站到了她们阵营中来之事,也免得以后她们再对上她时,依然脾脾气气的,“攘外必先安内”嘛!

用过早饭后,孔琉玥正想着也不知道永定侯的人什么时候会来,在家里也盛装打扮,实在让她很不自在。

没想到就有小丫头子来报:“回姑娘,大太太来了。”

孔琉玥先是一怔,随即便忍不住暗自冷笑起来,使了贴身大丫鬟来看着她打扮还不放心,还巴巴的亲自跑一趟,尹大太太到底是有多害怕永定侯府退了这门亲事啊?但仍笑眯眯的领着丫头们接了出去。

娘儿两个相携着回到宴息处,尹大太太上下打量了孔琉玥一番,方笑叹道:“玥丫头这样一打扮,真真当得上‘倾国倾城’四个字了!”

夸得孔琉玥很是不好意思,“绿萼姐姐才笑话儿了人家一通,现在大舅母又来笑话儿人家了!”

尹大太太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我记得昨儿你才这么高呢,只是转眼之间,就已长成大姑娘,要出阁了,真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大舅母……”孔琉玥娇嗔的喊了一声,随即低下头作娇羞状,顺势掩去眼底的冷笑。

尹大太太就哈哈笑了起来:“玥丫头害羞了,舅母不说了,不说了啊。”

笑过之后,从丫头手里接过一个画珐琅开光花卉的小盒递给孔琉玥,“这是前儿个娘娘赏赐的宫粉,你试试好用不好用,若是好用,我那里还有几盒,明儿再使人一并送了来。”

孔琉玥忙推辞:“这样金贵东西,还是大舅母留着自个儿用罢,没的白折了琉玥的福。”尹大太太送她的东西越多,她就越觉得她是在等着养肥她之后,方便宰杀!

尹大太太立刻摆手道:“诶,你小姑娘家家的,正是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纪,我都一把年纪了,还用这些做什么,让人笑话儿我老妖精不成?好了,快别推辞了,回房去抹了来我瞧瞧。”又吩咐珊瑚和蓝琴,“还不伺候你们姑娘去?”

孔琉玥无奈,只得领着珊瑚和蓝琴,复又进了内室。

第十六回请安(上)

孔琉玥又坐回了床旁黑色三围雕漆的镜台前,蓝琴站在她身后,将刚才尹大太太给的那个精致桃盒轻轻旋开,立刻有股清雅的茉莉花香迸发出来,淡淡的飘满整个屋子,让人闻了由不得精神一振。

蓝琴不由赞道:“果然不愧是内造的东西,光是这个香味儿,已经是姑娘平常用的远远所不能及了,姑娘平常用的,也算是上好的了!”说着用指尖挑了黄豆大小的杏色宫粉,轻轻涂到孔琉玥脸上。

镜子中的人便越发显得淡雅自然,唇红齿白了,而且较之刚才纯粹的白,更又多了几分生动的气息,与现代的化妆品相比,也不差什么了。可想而知这小小的一盒粉,该是何等的价值不菲。

孔琉玥暗自叹息一声,尹大太太可真舍得下本钱!

再回到宴息处时,果然不出所料的引来了尹大太太的赞不绝口:“这样娇娇嫩嫩,花儿一样,才像个小姑娘的样子嘛!”吩咐身后侍立的丫鬟,“回去把那几盒宫粉也都取来,给你孔姑娘。另外,再把前儿个苏州织造进贡的明丝缎子取两匹过来,给你孔姑娘裁衣衫穿。”

“是,大太太。”丫鬟脆生生的答应一声,行了个礼便利落的去了。

孔琉玥阻拦不及,只得作出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对尹大太太道:“大舅母这般爱惜琉玥,琉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尹大太太爱怜的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你大姐姐十三岁就进了宫,我膝下如今就你二姐姐一个女儿,眼见她也要出门子了,我不疼你,疼哪个去?”竟是决口不提尹府三姑娘尹慎言,哪怕后者也是尹大老爷的女儿,也唤她一声“母亲”;亦决口不提孔琉玥不久也将出阁,说不定还会比尹敏言先出门子之事。

孔琉玥正想再说点什么奉承她一下,让这一出“母慈女孝”的戏码越发圆满,就有一个不是安苑的小丫头子进来禀道:“回大太太,永定侯府打发管事娘子请安来了,这会儿正在老太太屋里说话儿,说是过会子还要过去给大太太请安,李妈妈让奴婢来瞧瞧大太太什么时候回去?”

尹大太太就顺势站了起来,笑向孔琉玥道:“我还有事儿,就不多留了,你好生将养着身子,等过几日天更暖和了,再让你嫂子姐妹们来瞧你,大家好生乐和乐和。”

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这里面有几个荷包,里面装着金银锞子,若是待会儿永定侯府的人过来请安,就用来打赏她们,万不能让人笑话儿了咱们家的姑娘不懂礼数去。”

孔琉玥一脸感激的双手接了,递给身后的蓝琴后,才向尹大太太道了谢,亲自领着人送出了安苑的大门去。

再回到宴息处后,不管是白书还是蓝琴的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紧张,两人都是既怕自家姑娘给永定侯府的人留下坏印象,又怕自家姑娘给来人的印象太好,总之,就是这么的自相矛盾。

反倒是珊瑚一脸的镇定,看向孔琉玥沉稳的说道:“姑娘要不回屋里歇歇去?折腾了这一大早上的,姑娘只怕早就累了。”

孔琉玥的确有些累了,本来昨晚上就因跟珊瑚说话说得太迟以致没睡好,今儿个又一早便被吵了起来,连广播体操都没做成,这会儿正浑身不自在呢,听见珊瑚这话,点了点头:?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那我回房和衣躺躺。你让人注意点大门外,看见有人来了,立刻叫我起来。”

珊瑚笑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

话音刚落,旁边蓝琴已经冷笑着嘀咕开了,“那是,这世上只怕就没有珊瑚姐姐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事儿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屋子的人听见。

“说什么呢你!”白书站在她旁边见孔琉玥攸地沉下了脸来,忙拉了她一把,她才悻悻的没有再说了。

孔琉玥看在眼里,想了想,先打发了珊瑚:“你忙你的去。”后,方又吩咐白书,“你跟我屋里去伺候。”随即抬脚进了内室,从头到尾没再看蓝琴一眼。

余下白书瞪蓝琴一眼,指着她的额头狠狠戳了一下,“你这张嘴啊,刀子一样,也不看看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才摇着头跟进了内室去。

孔琉玥原本没打算这会儿就告诉白书她们珊瑚已经立志要效忠于她之事了的,但见不过才一会儿功夫,蓝琴就已两度拿话来挤兑珊瑚了,怕她等会儿再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来,无奈之下,只得临时改变了计划,这才有了她叫白书跟进内室之事。

却没想到她们才刚走进内室,就见珊瑚急步跑了进来:“姑娘,李妈妈引着几个不是咱们府里的管事娘子过来了。”

不是尹府的管事娘子?孔琉玥怔了一下,立刻明白是永定侯府的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瞬间冷静下来,吩咐珊瑚:“凭她们是哪里来的,总是下人,你们几个平常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再有小丫头们那里,也该吩咐一声,让她们别慌脚鸡儿似的,白让人瞧了咱们安苑的笑话儿去。”

珊瑚和白书忙都应了:“姑娘放心,奴婢们理会得的。”各自分头传话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自案上捡了一本书,折回宴息处,慢慢的看了起来。

不多一会儿,果然听得外面传来一个带笑的恭敬声音:“孔姑娘在家呢吗?”正是李桥家的声音。

白书闻声后立刻便要接出去,被孔琉玥以一个眼风制止住,又过了好一会儿,孔琉玥才向珊瑚点了点头,示意她接出去。

珊瑚会意,点了点头,撩开帘子接了出去,很快外面便传来了她带笑的声音:“原来是李妈妈。姑娘正看书呢,妈妈请屋里吃茶。”

李妈妈笑道:“孔姑娘这会儿可得闲?永定侯府的四位管事娘子请安来了。”

珊瑚便冲她身后那四位穿戴得与尹府主子们,也相差不多的妇人行了个半礼,笑道:“妈妈请稍等,待我问问姑娘去。”说罢折回屋里,瞧得孔琉玥点头后,方又回到门前,笑着撩起帘子将李妈妈一行人往屋里让:“妈妈屋里请,娘子们屋里请。”

第十七回请安(下)

孔琉玥端坐在当中的榻上,低头作专心看书样,待得李桥家的进来,方放下书,起身笑道:“妈妈可真是稀客!”

李桥家的忙赔笑行礼:“孔姑娘今儿个气色倒好。”又侧身介绍身后那四名妇人,“这是永定侯府来的管事娘子们,今儿个特地过来给老太太太太们并姑娘请安的。”

四人乍见孔琉玥,眼里都不约而同闪过一抹惊艳,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忙都上前给她见礼,口称:“见过孔姑娘。”

孔琉玥嫣然一笑,抬手道:“妈妈们快免礼。”这一笑,让她本来就已美极的脸庞,更是如夏花瞬间绽放般,有了一种慑人心魄的绚丽。

永定侯府那四个管事妈妈的眼底,便不约而同又闪过了一抹惊艳,起身的动作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待得四人起来后,珊瑚便拿出之前尹大太太给的荷包,一一给四人打了赏。白书则领着小丫头子,摆了四个小杌子在四人跟前儿。

四人大大方方接过荷包,谢了孔琉玥的赏,又谢了座落了座后,其中一个穿丁香色十样锦妆花褙子,梳着圆髻,头戴金钗,看上去端庄中透着几分干练的妇人方笑着说道:“我们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早想着打发人来瞧姑娘了,只因闻得姑娘前阵子身上不好,恐扰了姑娘清静,所以才拖到今儿个才打发奴婢们来请安。”

孔琉玥见其他三人都一副惟她马首是瞻的样子,忍不住暗自猜测起她到底是永定侯府的人,还是晋王府的人来,但面上却一脸不表露出来,笑盈盈答道:“我已经大好了,请妈妈们回去替我多谢贵府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的关心。”

啧,又是老太夫人,又是太夫人的,看来永定侯府的形式,只有比尹府更复杂,绝不会比尹府简单的!

那妇人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孔琉玥,一边赔笑应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将姑娘的话转陈与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又道,“老太夫人还让奴婢说与姑娘,姑娘生得单柔,若是想什么吃的玩的用的,只管告诉奴婢,切莫见外了。”

孔琉玥听说,忙站了起来,笑道:“请妈妈们回去回与老太夫人,就说琉玥在舅舅家里一切都好,色色不缺,多谢老太夫人记挂。”

心里却在思忖,这妇人竟当着尹大太太陪房的面儿,问她缺什么吃的玩的用的,这不是生生在打柱国公府的脸呢,她到底有何用意?还有,看她们的样子,到底是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满意,还是不满意呢?她忽然发现她也有了类似于之前白书和蓝琴的矛盾心理,那就是既希望她们对她印象好,别再弄得这门亲事横生枝节;又希望她们别对她印象太好,轻而易举便如了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的意。

孔琉玥毕竟是与永定侯有婚约在身的,四名妇人为避嫌也不好多待,因又赔笑着说了几句话,便在李桥家的陪同下告辞去了。

目送她们一行走远后,白书方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幸好她们这会儿走了,要是再多待一会儿,我都怕自己喘不上气来了。”

“你就这么害怕她们?她们有那么可怕吗?”孔琉玥有些好笑,看一眼旁边一副波澜不惊样子的珊瑚,暗暗点头,“学学你珊瑚姐姐,多沉稳!”

白书撇了撇嘴,正想说点什么,珊瑚已先笑道:“其实我心里也很紧张,只不过刚被白书姐姐抢先说了出来罢了。”又看向白书,略带着几分讨好说道:“白书姐姐才真正沉稳呢,我需要跟着姐姐学的地方多了去了。”

珊瑚都先示弱了,白书当然不好再说什么,但跟蓝琴一样,心里毕竟咽不下自家姑娘忽然不倚重她们两个从家里跟了来的,反而倚重起珊瑚这个尹老太太给的人来的这口气,因强笑着向孔琉玥行了个礼,说了一句:“奴婢瞧瞧蓝琴去。”便掀帘子出去了。

余下孔琉玥看着她有些僵硬的背影,笑着安抚珊瑚的同时:“你别把白书蓝琴的话儿放在心上,她们两个心直口快惯了的,实则并没坏心,待我迟些把情况跟她们说明后,她们便不会这样了。”,越发觉得将珊瑚已决定效忠于她之事告诉她们老少三个宜早不宜迟了。

再说李桥家的引着永定侯府的四名管事娘子离开安苑之后,便引着她们又回了尹大太太的上房。

因去安苑之前,四人便已先单独见过尹大太太了,故此番尹大太太并未多留她们,只是又略微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们回去了。

待得李桥家的送完四人回来,尹大太太第一件事便是屏退满屋子的下人,急声问道:“刚才那个狐媚子表现得如何?都跟那四个永定侯府的妈妈们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出格儿的言行举止?”

李桥家的便将刚才孔琉玥与那四人说的话,都一一学了一遍与尹大太太听,末了笑道:“孔姑娘只要不是傻的,就该知道,眼下她最好的出路便是安安分分的嫁到永定侯府去,太太只管放心罢,她不敢出什么幺蛾子的!”

尹大太太方长舒了一口气,“我是见她此番好了后,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成天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也不乔张拿致的说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待下人们也比先和气多了,怕她整出什么幺蛾子来,所以这心里才七上八下的,这会儿听你这么说,我这心总算可以放下一小半儿了!”

李桥家的忙赔笑奉承道:“她小姑娘家家的才能活了多大,也妄想翻出大太太的五指山去?定是想明白了大太太也是为着她好,所以才忽然转了性。”

尹大太太被她奉承得很是受用,接过她递上的茶,缓缓往嘴边送去。却在茶钟方要挨上嘴唇之际,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住问道:“依你看,永定侯府那四位妈妈相信不相信她已经痊愈了,瞧着对她满意不满意?”

“据奴婢看来,”李桥家的斟酌着答道:“四位妈妈当是很满意的,光我都瞧见她们看孔姑娘看呆了几次。”

尹大太太点点头:“这便好。”啜了一口茶,又忍不住蹙眉摇头道,“也未必。那个狐媚子生成那样儿,今儿个又盛装打扮了一番,她们看呆了也是情有可原,可也并不能说明她们就对她满意了。看来这两日我还得找个机会去探探傅老太夫人或是晋王妃的口风儿才是,”

李桥家的附和:“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儿的。”

尹大太太又冷笑道:“才那几个婆子什么意思,在咱们家,倒反客为主问起那个狐媚子缺什么东西来,这不是生生在打我更打我们尹家的脸呢,真以为她们是永定侯府的人,就比旁人更体面几分不成?”

李桥家的忙赔笑:“不过几个下人而已,大太太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待明儿咱们家大姑娘重获圣宠,再诞下小皇子后,不怕永定侯府上下不上赶着来巴结您。”

一席话说得尹大太太面色稍霁,片刻方叹道:“做了这么多,希望此番咱们真能梦想成真罢!”心下却满满都是不确定,就算她的纳言重获了圣宠又如何,上面还有皇后娘娘在呢,皇后娘娘与皇上可是少年夫妻,情分远非其他妃嫔所能及一二,她的纳言还不是只能捡剩饭?能不能有幸诞育小皇子还是未知呢!

不过,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第十八回安内(上)

“……你别把白书蓝琴的话儿放在心上,她们两个心直口快惯了的,实则并没坏心,待我迟些把情况跟她们说明后,她们便不会这样了。”

孔琉玥一边安抚珊瑚,一边想着最好立刻就把情况向白书几个说明,索性扬声吩咐侍立在门口的小丫头子锦绣:“立刻去把你白书姐姐蓝琴姐姐都给我叫来,就说我有话跟她们说,另外,再把谢嬷嬷也叫来。”

“是,姑娘。”锦绣忙答应着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又向珊瑚笑道:“你且回房歇会儿去,中午就不必上来伺候了,晚上再上来罢。你放心,待晚上你上来时,一切就都好了。”

珊瑚感激的点了点头:“多谢姑娘这般费心为奴婢筹谋。”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姑娘,其实奴婢能想来白书姐姐和蓝琴姐姐的心情,我毕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就算现在……毕竟是中间叉进来的,不比二位姐姐是打小儿便着您的,您放心,我不会把二位姐姐的话放在心上的,我相信只要我一心为着姑娘,天长日久,她们总会接受我的。”

她这是在怕自己左右为难吧?孔琉玥心里一暖,越发觉得收服她是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因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的。你且下去歇着罢。”

珊瑚应了一声“是”,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谢嬷嬷和白书蓝琴老少三人后脚便鱼贯进来了,行礼后谢嬷嬷第一个便先急问道:“刚才永定侯府来的人没为难姑娘罢?”

孔琉玥被她问得有些好笑,莞尔反问道:“这里可是安苑,是我的地方,是柱国公府的地方,嬷嬷以为永定侯府的人会那么不知进退?”正是因为永定侯府有权有势,才更该约束好下人呢,永定侯府的当权者看起来已经做得很好,谢嬷嬷这也是关心则乱吧?

果然谢嬷嬷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我这不也是怕姑娘吃亏呢吗?”

孔琉玥点点头,笑道:“我明白嬷嬷的心意,嬷嬷只管放心,我都应付得来。”话锋一转,目光同时一一扫过老少三人的脸,“知道我这会儿召齐你们,是想跟你们说什么吗?”

话音刚落,蓝琴便嘟着嘴道:“姑娘是不是想与咱们说珊瑚的事儿?是不是昨晚上她与姑娘说了些什么,所以姑娘今儿个待她才变了个人似的?要我说,她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姑娘可别被她糊弄了去!”

白书也附和道:“姑娘先不也教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吗?珊瑚虽是个好的,心不在咱们这里,终究也是白搭,依奴婢说,姑娘还是能远着她,就尽量远着的好。”

孔琉玥笑笑,正要说话,谢嬷嬷已一脸纳罕的先开了口:“你们两个小蹄子到底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了半天都是有听没有懂的?”

两个丫头这才想起谢嬷嬷这一日一夜根本没过来伺候,当然也就无从知晓这期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于是忙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说了一遍与谢嬷嬷知道。

谢嬷嬷一听完,也是立刻瞪大了眼睛,跟二人一般反应,不,甚至比二人还要夸张,“姑娘,您以前不是最远着珊瑚那蹄子,也告诫我们要远着她的吗,缘何会忽然转变了态度?难道是她给您灌了什么迷汤不成?哼,我就知道那蹄子不是个安分的,看我明儿寻个由头把她退回老太太那边去,看她还怎么兴风作浪!”

“退回去?”孔琉玥一怔,微微蹙起了秀眉,怎么谢嬷嬷经过昨日之事后,还是这么想到一出就是一出呢?

谢嬷嬷并不知道自家姑娘的想法,以为她是在担心珊瑚毕竟是尹老太太赏的,不好说退就退,因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放心,我一定想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把她退回去,让老太太都挑不出理儿来。”

孔琉玥眉头稍展,看来自家嬷嬷终于懂得用脑子处理问题了,真是可喜可贺,不过,“我并不打算退珊瑚回去,相反,我还要重用她。”

迎上老少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她把昨晚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与她们知道,末了道:“所以现在,珊瑚已经我们这边的人了,你们以后都待她友善一点,”看向蓝琴,“尤其是你,一张嘴刀子样,以后可别再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浑说一气了!”

蓝琴明显不服气,张了张嘴正欲说点什么,谢嬷嬷却先点头道:“姑娘这一步棋倒是下得好,既许了她好处,又有拿捏她的把柄,恩威并施,不怕她以后不一心跟着姑娘,为姑娘效力。但只一点,她是府里的家生子儿,娘老子亲人都在府里当差,设若发生了什么事,不牵涉到她娘老子还好,一牵涉到她娘老子,只怕……”

孔琉玥收服珊瑚,正是靠的恩威并施,既许了她好处‘以后必不负她’,又拿捏着她撺掇她装病欲搅黄与永定侯府亲事的把柄,这样就不怕她再有二心。她没想到的是,一向有些拧不清的谢嬷嬷竟会支持她的做法,还很快指出了她没考虑到的地方。

她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点我倒是未曾考虑到……”就算她收服了珊瑚,珊瑚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呢,正如谢嬷嬷所说,事情若是不牵涉她的家人,她或许还会效忠于她,一旦牵涉到她的家人,只怕就不好说了。偏偏珊瑚一家人,又都是尹府的家生子,生死都握在尹府主子们的手里,到时候她真带了她去永定侯府,只怕反而是在自己身边装了个定时炸弹呢!

还是谢嬷嬷给出了个主意:“要解决这个问题,倒也不是没有法子,至多将来出门子时,点了他们家做陪房便是,……不过,就怕老太太大太太那里不肯。”

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孔琉玥松了一口气:“这个慢慢计议不迟。当务之急,是你们都得待珊瑚好一些,别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让她尽快融入到咱们中间来,明白吗?”珊瑚是家生子就好比一柄双刃剑,虽有可能让她因此而在牵涉到家人时背叛她,但如果利用得好了,却是益处多多,旁的不说,譬如要打听点什么最新的消息,安苑舍她其谁?

孔琉玥说完,见白书尤其是蓝琴脸上还有悻悻之色,神色一凛,以少有的严厉口吻说道:“我现在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而是在告诉你们我的决定,你们若是对我刚刚的决定阳奉阴违,或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二人见孔琉玥难得一脸的严肃,不敢再对她的决定有所质噱,双双点头闷闷的说道:“奴婢们知道了,姑娘放心,奴婢们会与她好好相处的。”

孔琉玥方满意的点了点头,只命谢嬷嬷留下,打发了她二人出去。

第十九回安内(下)

打发了白书蓝琴后,孔琉玥方看向谢嬷嬷,正色道:“嬷嬷,您经过见过的事多,一定明白我今天这么做的缘由罢?”她已经唱了红脸,显然还需要一个唱白脸的人来配合她,让白书蓝琴不止口服,更要心服,这个人非谢嬷嬷莫属!

谢嬷嬷缓缓点了点头:“姑娘,嬷嬷明白呢。咱们在这里,无依无靠,凡事都只能靠自己,等到去了那边后,更是两眼一抹黑,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譬如侯府具体都有些什么人,将来过门第一次见面时,需要为他们准备什么东西,又有哪些事是需要忌讳的……咱们通不知道,”声音渐渐变得沉痛起来,“指望老太太大太太提点,只怕是……指望不上的。那珊瑚原是家生子儿,本身又是个能干的,若她能为姑娘所用,至少这些事是不用愁的了。”

孔琉玥点点头,“我正是这么想的。但只白书蓝琴那里,只怕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嬷嬷下去后,还得多教导教导她们,别让她们坏了大事。”

谢嬷嬷忙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姑娘放心,我会尽快让她们明白的。”沉默了片刻,方又微红着眼圈低声叹道,“若是老爷太太还在,这些事又何须姑娘一个女儿家亲自过问?嬷嬷心疼姑娘啊!”

若是孔庆之尹鹃夫妇还在,以前的孔琉玥就不会死,也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她了,虽然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当孔琉玥,只想当何田田!

孔琉玥暗自苦笑着腹诽之余,心上倒是涌上几分感动来,不管如何,至少谢嬷嬷是满心心疼她,是满心在为她打算的,总比前世她和夏若淳连半个关心她们的人都没有强吧!

她拍了拍谢嬷嬷的手,轻声说道:“嬷嬷忘了先前我曾说过的话了?只要我们主仆齐心,以后一定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嗯。”谢嬷嬷含泪重重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几日里,也不知是谢嬷嬷跟白书蓝琴说了什么,还是珊瑚谦逊的态度让她二人觉得受用,总之她两个都渐渐接受了珊瑚,言行举止间也比先亲近了几分。孔琉玥看在眼里,方暗自舒了一口气,现在,她总算有一套自己的人事班子了,接下来,就该是想想如何让她们各得其所,发挥各自最大的能耐和作用了!

这日清晨,孔琉玥一如既往的早早醒来,然后做了全套的广播体操。正坐在妆台前由蓝琴服侍着梳头时,就有璎珞领着个提了捧盒的婆子来到安苑,行礼后笑道:“老太太用早膳时,吃着大太太使人送去的粥觉着好,所以特特打发奴婢给姑娘送了些来。”

孔琉玥听说,忙站起来谢了尹老太太的赏,令白书接过捧盒之后,方笑着招呼璎珞:“璎珞姐姐请坐。”

早有蓝琴搬了一张杌子过来摆到璎珞面前,璎珞却摆手笑道:“老太太打发奴婢过来,除了给孔姑娘送粥以外,还有就是给姑娘传话,请姑娘用罢早膳后,就过去慈恩堂,说是先前娘儿们两个都病着,怕互相过了病气,如今好容易都大好了,总算可以好生说说话儿,乐和乐和了。”

璎珞说完,又赔笑着寒暄了几句,便以‘还有差事为由’,先行告辞了。

不用孔琉玥吩咐,珊瑚已经自发送了出去,片刻后回来向孔琉玥小声道:“姑娘料得没错,大太太昨儿个确实不是去了大慈寺上香,而是去了晋王府。

我听璎珞说,晋王妃对前儿个姑娘的表现还算满意,不过,还要亲自瞧过之后,方才会下最后的定论,所以老太太打算过几日三月三女儿节时,借请亲朋世交上门吃酒看戏热闹热闹的机会,请晋王妃过府再次相看姑娘,估计老太太今儿个请姑娘过去,正是要说此事。”

‘再次相看’?难道晋王妃之前就已经相看过她了?孔琉玥心里一动,然后便苦笑起来,以晋王妃对其胞弟婚事的重视程度,又怎么可能在没相看过女方的情况下,便为其定下婚事?也就是说,之前晋王妃其实是对她很满意的,只不过她这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这才让她不满起来,继而生了退婚之心的。

孔琉玥拍了拍珊瑚的手,“辛苦珊瑚姐姐了。”转身自面前的首饰匣子里随意捡了一对赤金龙凤镯子套到她手腕儿上,笑道:“你也先下去吃饭罢,过会子好跟我一起去老太太那里。”除了尹大太太,尹府其他的主子们她可以说是一个都不认识,到时候少不得要珊瑚从旁提点一二了。

珊瑚行礼谢了她的赏,又小心翼翼看了一旁白书一眼,见其脸上并无异色,方退了出去。

孔琉玥一直瞧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以内后,方指着面前的匣子笑向白书道:“你也给自己和蓝琴都挑一样东西罢。”反正她首饰多,白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拿来做顺水人情,让几个丫头都念她的好呢!

白书却笑道:“姑娘放心,我和蓝琴不会再醋珊瑚了,您不用再赏我们东西了。”这两日珊瑚的谦逊她和蓝琴也是看在眼里的,再加上珊瑚的确能打听到她们所不能打听到的消息,为姑娘分忧,她们就算是看在姑娘的面上,也不会再挑她的刺了。

“让你挑你便挑,难道还怕挑穷了你姑娘我不成?”孔琉玥嗔道,难得白书蓝琴这么快便想通了,就是再多给她们一些东西,她也高兴。

白书听得孔琉玥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辞,为自己挑了一对镶翠耳坠子,又为蓝琴挑了一支如意云纹赤金簪子,方屈膝行礼谢过了她的赏赐。

用过早饭之后,孔琉玥换了一件浅蓝色褙子,配了天青色的百褶裙,然后让蓝琴给自己梳了一个斜云髻,插了一根珍珠嵌金的簪子,另外再在发髻上点缀了六只白玉吐珠的银簪。

收拾完毕,她往镜子里扫了一眼,只觉镜中人典雅端庄,既不显得太过朴素,又不显得太过出挑,这才满意的系了缎地刺绣兔皮披风,扶着珊瑚的手,第一次走出了她已住了整整两个多月,都未曾踏出过一步的安苑。

第二十回表哥(上)

廊台琼宇,红墙琉璃瓦,水榭楼阁。

鸟语花香,微风拂面,灿阳高照,正是一年春好处。

孔琉玥扶着珊瑚的手,不疾不徐的行走在雕梁画栋的回廊里,不时有身着浅绿色或是牙黄|色比甲的丫头们经过,瞧得主仆二人,皆是满面堆笑的矮身行礼。

珊瑚先还含笑一一与其寒暄,待次数多了以后,便有些不耐烦起来,暗想自家姑娘还没嫁入永定侯府呢,这些人的态度已是大不相同,怪道连老太太都说过,府里的人由上至下皆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呢,只不知她们当面殷勤,背地里又会说些什么不入耳的混账话儿就是了!

“前几日还大雪纷飞,今儿个已是一派花红柳绿,今年这天气,果真是有够怪的!”

耳边忽然传来孔琉玥的声音,让珊瑚攸地回过神来,忙笑道:“是挺怪的。不过我前儿个听我妈说,早年间也曾有过几次类似的情形,都是冷过之后,便立刻暖和了起来,想来今年也是如此。”

孔琉玥点点头,“如此便好,这些日子都待在屋里,也够闷的了。”说话间,一双妙目扫过四下里已有新芽冒头的娇杏艳李,不由心情大好的深吸了一口气。她虽然不想与尹府诸人打交道,但随着她身体的一日好似一日,这些显然都是避免不了的,那么,她便只能尽量多往好处想,譬如现在,若不是因为要去见尹老太太,她又怎么能欣赏到这清新的早春风光呢?

珊瑚笑道:“这些日子姑娘的确闷坏了,不过很快就要到往年姑娘们起诗社的日子了,待天气再暖和一点,只怕二姑娘就该给姑娘下帖子了,到时候姑娘便不会觉得闷了?”

尹府的姑娘们以前还起诗社?孔琉玥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红楼梦》里林黛玉等人闲着无事时不也起了个诗社作耍,还作出了好些经典诗句?既然荣国公府的姑娘们可以起诗社作诗,没道理柱国公府的姑娘们就不可以罢?

想到林黛玉,她忽然又想到,前身的命运跟其何等相似,都是父母双亡寄养在了外祖家,都是被侵吞了家产无依无靠,都是错把一腔真情所付非人,结果弄得自己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惟二不同的是,林黛玉是贾敏亲生的,孔琉玥却不是尹鹃亲生的;林黛玉死了便死了,孔琉玥却还有她何田田来继续她未完的人生。

孔琉玥想得出神,脚下自然就慢了下来,看在珊瑚眼里,以为她是大病初愈经不得累,忙笑着说道:“姑娘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歇会儿再走?”

“没事。”孔琉玥回过神来,“只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罢了。对了,我病了这几月,免不了跟大家生疏,你待会儿记得多提点提点我。”

刚才一路走来,她已经在脑子里将待会儿可能要见到的人大概过了一遍,尹老太太是府里的老祖宗,府里最年长的人,这个她是绝不会弄错的;尹大太太她已见过两次,也不可能弄错;她最担心的是,她分不清尹二太太和尹三太太谁是谁,再来便是尹府的三位姑娘谁是谁,所以少不得要先给珊瑚打过招呼,免得待会儿弄错了。

珊瑚是知道她病了一场后,便有些不大记得之前的事的,闻言忙不迭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理会得的。”

主仆两个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前走,眼看就要走到去往尹老太太慈恩堂必经的垂花门了,冷不防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却从那后面晃了出来。

孔琉玥正暗忖这里可是内宅,怎么会有男子出入,就见身侧珊瑚已经矮身行了个福礼,口称:“奴婢见过大爷。”

大爷?孔琉玥一怔,瞬间反应过来男子身份的同时,人已跟着珊瑚行了个半礼,嘴里则淡淡打招呼道:“大表哥。”

年轻男子不是别个,正是柱国公府的大少爷尹淮安。

尹淮安身为尹府嫡长子世子爷,自然是打小便受尽万千宠爱于一身,难得的是,他身上却少有纨绔子弟的习性,反倒十分喜欢读书,并于前年十六岁第一次下场参加会试时,便一举中了举人,若非他将来是要袭爵的,不便再继续参加考试,人人都道他是准保能中进士的。

除了好才学让人争相称赞以外,尹淮安还有一个让人争相称赞的优点,那便是他的好相貌,整个京城十停人倒有五六停人,都是知道柱国公府世子爷年少有为,才貌双全的。

基于面前的人系自己前身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孔琉玥在打招呼的同时,也不着痕迹打量起他来。但见他一枚玉簪束发,面容清俊,锦绣丝袍飘逸,身量修长,举止温雅从容,进退斯文有度,端的是面若冠玉,丰神俊朗,也难怪前身会为他送了性命!

“表妹,你身上,可大好了?”尹淮安的声音也很好听,温润如水,音质如玉,里面夹杂着满满的惊喜和关怀,还有一丝轻颤,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关心孔琉玥。

孔琉玥淡淡一笑,“多谢大表哥关心,琉玥已是大好了。琉玥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就此告辞。”绕过他便要经过垂花门,前身或许稀罕他的关心,但她却一点不稀罕!

不想尹淮安却长腿一伸,挡在了她的前面,语带哀求的说道:“表妹能否稍等片刻,容我说几句话再走。”又吩咐珊瑚:“劳烦珊瑚姐姐回避片刻,我有几句话要与你家姑娘说。”

珊瑚并未就走,而是有些紧张的拿眼看孔琉玥。

孔琉玥很满意她的这个动作,冲她摇了摇头,正想回绝尹淮安的请求,他却抢先一步又哀求道:“我只说几句话,就几句,求表妹听完再走,好吗?”

见他满脸痛苦之色,孔琉玥的心莫名一紧,拒绝的话也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来了,只得点了个头:“珊瑚姐姐是我信得过的人,表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才刚一路走来,已是路遇了不少的人,谁敢保证这里就不会有人经过?再说前身还跟尹淮安有过那样一段过去,当然是留下珊瑚,做个见证的好,不然落在旁人眼里,瓜田李下的,她就算浑身是嘴,只怕也说不清了!

第二十一回表哥(下)

尹淮安见孔琉玥终于肯听他说话了,不胜喜幸,连有珊瑚还在也顾不得了,就怕他再坚持要珊瑚回避,又惹得她不高兴,不肯再听他说,是以忙不迭开了口。

却没想到,他一连翕动了好几次嘴唇,急得额头都有汗珠了,依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还是珊瑚瞧得不忍,最重要的是觉得自家姑娘该跟他有个了断,因凑上前小声劝孔琉玥道:“姑娘索性趁今儿个把话与大爷说清楚罢?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下次若再见了面大爷依然这样,让大太太或是大奶奶知道了,可怎么样呢?”自孔琉玥与她分析过眼前的形式后,她便不再对尹淮安抱希望,而是一心一意等着跟孔琉玥过去永定侯府了。

孔琉玥一想,觉得有理,命她:“那你站远一点,留神点四周,瞧见有人来了,立刻让我知道。”

珊瑚点点头,退到了一旁的山石后面,眼睛则警觉的一刻不停的四下里扫视起来。

这里孔琉玥方客气有礼的向尹淮安道:“大表哥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罢?”

许是珊瑚回避了之故,尹淮安这次终于能把话说出口了:“前一阵子便想去瞧表妹的,一来怕表妹身体还未大愈,见了我生气,反倒再加重病情,二来今时不同往日了,我自己倒没什么,就怕坏了表妹的闺誉……但是我心里,其实是一直记挂着表妹的,只是老太太和太太那里……总之,都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

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晦涩起来,但很快又回复如常了,且还多了几分坚定,“你放心,我辜负了你一次,绝不会再辜负你二次,我一定尽快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让你不被嫁入永定侯府去,让我们两个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

“哦?大表哥有什么法子,不妨先说来我听听?”孔琉玥一脸晦莫不明的问道,心里却已是约莫猜到他会说什么了。

见她终于有了几分被自己打动了的样子,尹淮安心里一喜,忙压低了声音道:“我这一程子都在想这个问题,觉得如果表妹再‘病’上几个月的话,只怕永定侯府就该坐不住,就该有所行动了,到时候我再去求求老太太和太太,我们不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尹淮安这是在暗示自己装病?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依然一副喜怒莫辨的样子,“‘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怎样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呢?大表哥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有大表嫂了!”他难道还会为了她休了尹大奶奶霍氏不成?

如果他真做得出为她休妻之事,霍氏如今也就不可能是尹大奶奶了,只怕他是跟之前珊瑚打的一样主意呢!

果然就见尹淮安一副难以启齿为难样的小声说道:“霍表姐……霍氏她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又才过门短短几月,并未触犯‘七出’之条的任意一条,我实在找不到休弃她的理由,母亲那里,也一定不会同意……因此少不得只能在名分上委屈表妹一些了,但请表妹放心,我保证你除了在名分上差她一点之外,其他样样都比她强,等到将来我袭了爵之后,我再上表为你请封一个诰命夫人在身,到时候你便可以与她平起平坐了!”

“表哥的意思,是要让我与你作二房妾室吗?”孔琉玥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先委屈她给他作二房,然后等他袭爵之后,再上表为她请封诰命夫人,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本来她之所以答应留下听尹淮安说话,除了觉得珊瑚的话有理,她的确是该跟他有个了断以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在看到他的痛苦样之后,她内心深处竟然会觉得难受。她知道那不是属于她的感觉,而是属于原来的孔琉玥残留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所以她才会答应留下来,想看看他到底会说些什么,想看看前身为他付出性命,到底又值不值得。

却没想到,他竟会开口让她装病,好让永定侯府提出退婚,然后再与他作妾,妄想坐享齐人之福,这种行为,简直已经称得上无耻了!

他难道就没有想过,她如果真被永定侯府退了婚,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只会往死里恨她,她们会同意让她与他作二房?而就算她们同意了,她的名声也因此毁得差不多了,朝廷又怎么会给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封诰?最重要的是,这就是他回报前身一腔痴情的方式吗?

孔琉玥问完,不待尹淮安回答,又冷笑着继续反问:“大表哥以为,我会放着好好的一品诰命夫人不做,而委屈自己败坏名声,然后给你作二房妾室,再等一个类似于镜中花水中月的封诰?大表哥,换作你处在我的立场,你会如何选?还是,这便是你回报琉玥一腔真情的方式,你对得起她吗?”

孔琉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说到最后,她甚至已忘记现在她便是孔琉玥,孔琉玥便是她,而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在为孔琉玥打抱不平了。

好在尹淮安被她说得节节后退,面红耳赤,并未留意到她话里的破绽。

孔琉玥将尹淮安说得哑口无言之后,犹不解气,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大表哥既然当日选择了辜负琉玥,就该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再来后悔,已经是晚了!大表哥既然已经有了大表嫂,就请好好对待大表嫂,不要辜负了一个,再连第二个也辜负!”说完转过身,欲叫了珊瑚离开。

冷不防背后却传来尹淮安痛苦的声音:“可是我心里只有表妹你一个,注定了只能辜负霍表姐啊!”声音渐渐近了,“我忘不了小时候我们一同吃一同睡的情形,忘不了我教你写字时的情形,更忘不了我作画来你填词时的情形我忘不了的过去太多了,你叫我怎么做到不辜负霍表姐?”

孔琉玥听在耳里,有些好气于他一副自己是受害者的无辜模样,但更多的却是好笑,想不到柱国公府的这位世子爷,还挺有当琼瑶剧男主的天赋呢!

她扯唇嘲讽的笑了笑,正欲再说,远远的就听得珊瑚笑着说道:“书双姐姐这是往哪里去呢?”

一个女声笑回道:“外面大老爷叫大爷,我这是去老太太屋里寻大爷呢。”

第二十二回众生(上)

孔琉玥乍然闻得不远处珊瑚和一个陌生的女声说话,脑中浮现过的第一反应,便是躲起来,别让那个女声的主人瞧见了她,以免横生枝节。

但转念一想,她和尹淮安在这里说了这半日的话儿,就算珊瑚有火眼金睛,只怕也不能完全保证就没人瞧见他们。若是真有人瞧见了,她再这么一躲,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更让人有舌根可嚼了?倒不如大大方方示人的好,事后若是真对出来了,也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于是扬声问道:“珊瑚,你是跟谁在说话儿呢?”一面说,一面循声往珊瑚所在的方向走去。

后面尹淮安早已听出了那个女声乃系自己房里书双的,见状只得亦跟了上去。

就见珊瑚正与一个穿浅绿襦裙,打扮得较一般的大丫鬟华丽几分,长相也极娇俏耐看的女子对面而站,想来后者便是方才珊瑚口中的‘书双姐姐’了。

瞧得孔琉玥过来,二人忙都欠身行礼,珊瑚脸上还有懊丧一闪而过,似是在说孔琉玥不该出来的。

孔琉玥看在眼里,因忙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那个大丫鬟书双与孔琉玥行过礼后,站起身来正要说话,不防就见尹淮安跟在她身后走了过来,眼底攸地闪过一抹异色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一抹异色,脸上笑容倒是未变:“大爷原来在这里,让奴婢好找。才大老爷打发人传话,说是要见大爷呢,所以奴婢找了来,倒是没想到会扰了大爷和孔姑娘说话儿。”

尹淮安点点头,正要说话,孔琉玥已抢在他之前先说道:“既是大舅舅有事传大表哥,琉玥就不多多耽误大表哥了,多谢大表哥对琉玥身体的关心,琉玥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就先行告退了,改日再特地登门拜侯大表哥和大表嫂。”

三言两语便将刚才她与尹淮安私下说话的行径,定义在了表兄妹之间偶遇后的普通嘘寒问暖之上,而且还将尹大奶奶霍氏一并囊括了进去。

孔琉玥说完,不待尹淮安有所反应,便欠身行了个礼,扶着珊瑚一径去了。

一直到过了垂花门好一段距离后,珊瑚方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方才缘何要出来?奴婢一个人应付得来的。”

孔琉玥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里都无人后,方同样压低了声音道:“你只看得到你目力范围所能及的地方有没有人,你目力范围所不能及的地方呢?若是真有其他人瞧见,我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出来,让书双也做个见证呢。”

不止如此,待会儿见了尹老太太及尹府其他女眷,她还要大大方方的把此事说与她们知晓,也算是为事后若有人在她们面前下话儿先打支预防针罢!

珊瑚看起来还想再说,被孔琉玥一句“你别担心了,我自有主张。”堵了回去,再一想到自家姑娘如今的确大有主意,也就释然了。

主仆两个继续往前走,孔琉玥因见四下里还没人,遂小声旁敲侧击问珊瑚道:“才我见书双打扮得跟你们……都不大一样,这是什么缘故?”难道尹淮安一个作儿子的身边的丫头,会比尹大太太身为当家主母且又是长辈身边的丫头,譬如绿萼红蓼之流还体面?还是书双其实是及第居里,类似于红楼里贾宝玉屋里袭人的另一个存在?

珊瑚见问,四下里扫了一圈,方略带几分酸意的说道:“大奶奶过门后,她便已经过了明路了,她又是老太太给的,自然比大奶奶带来的还要体面,只等将来生下一儿半女,便抬姨娘呢,如今也算是及第居半个主子了,当然打扮得跟咱们都不一样了。”

果然被她猜中了!

孔琉玥禁不住暗自冷笑起来,尹淮安可真是好手段,享受着通房丫头鲜嫩肉体的同时,竟还能哄得前身对他死心塌地,以前的孔琉玥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才会错把一腔真情交付与了他。早知道她刚才就该大骂他一顿,甚至给他两个耳光的!

见自己话音刚落,孔琉玥已然变了颜色,珊瑚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家姑娘与大爷毕竟有旧,即使她现在绝口不提大爷,心里难保不会有疙瘩,自己偏还在那里说什么‘及第居的主子’,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因此心下立刻涌满了懊恼与不安,觑了眼小心翼翼看孔琉玥。

不想孔琉玥的神色却很快又回复如常了,说道:“很久没像今儿个这样走这么多路了,腿有些乏了。”也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慈恩堂?啧,房子大了就是这点不好,一来一回都要花去她大半天时间,偏偏依照这个时代的规矩,作晚辈的是必须要每天到长辈屋里晨昏定省的,看来以后她不愁时间难打发了。

珊瑚见她神色如常,方松了一口气,回道:“姑娘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说着上前扶住她,继续往前走。

主仆两个又走了一程,又进了一道门,但见两边皆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立着一座粉墙,转过粉墙,是三间的小厅,之后才是五大间的正房,两边又有游廊厢房,一干仆役婆子参差站了一院子。正房门外站了几个衣服鲜亮的上等仆妇,都恭恭敬敬垂首分立两旁。

孔琉玥看在眼里,知道目的地终于到了,正想让珊瑚上前让门外的人进去通报一声,就见几个妇女已经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行礼后笑道:“老太太一直念叨着孔姑娘呢,让姑娘来了便直接进去,不必通报了。”

说话间已有人争着打起帘子,向里回到:“孔姑娘来了。”

孔琉玥含笑进得内堂,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她虽分不清具体谁是谁,但仍大致将众人的脸都扫了一遍,方看向了上首罗汉床上坐着的白发老母,亦即尹老太太,——这个她是无论如何不会认错的。

但见尹老太太上着宝蓝色五福捧寿袄,下系暗红色六幅裙,襟上缀着金三事,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珠环翠绕,看起来慈眉善目,富态安祥,倒是与孔琉玥心目中的形象相差无几。

“琉玥见过老太太。”不着痕迹打量尹老太太的同时,孔琉玥已经对着她盈盈拜了下去。

“搀起来,快搀起来!”早被尹老太太身边侍立着的丫鬟们争相搀了起来,送到尹老太太的罗汉床前。

尹老太太便携了她的手,要将她往罗汉床上拉,一面拉,一面还心疼的说道:“瞧这小手冷的,快暖和暖和。”说着已将自己的手炉塞到了她手里。

孔琉玥见那罗汉床上并无小几,知道这是个独座,又见下面众人包括她惟一认得的尹大太太都站着,自然不敢坐下,奈何再三推辞也推辞不过,只得斜签着身子,坐到了床前的脚踏上。

第二十三回众生(中)

待得孔琉玥落座后,尹老太太便一边慈爱的摩挲着她的头手,一边关切的问她道:“身体可是已经大好了?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间睡得可好?想什么吃的玩的,只管使人去你舅母嫂子们那里取去,若是她们那里没有,就使人来我这里取。”

孔琉玥忙站起身来,恭敬而又不失亲热的一一回了,“多谢老太太关心,琉玥已是大好了,一日三餐都有按时吃饭,夜间也睡得比以前好了。大舅母时常使人送东西去安苑,安苑色色都是齐全的,什么都不缺。”

尹老太太方满意的点了点头,复又拉了她坐下,笑道:“先前便一直想瞧你去的,偏生前儿我也病了,怕去瞧你反倒过了病气与你,因此一直没过去,如今瞧见你大好了,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孔琉玥笑得有些羞赧:“都是琉玥身子骨不争气,累老太太为琉玥担心,如今琉玥已是大好了,以后便可以好好承欢老太太膝下,好好孝顺老太太了。”

尹老太太笑道:“你只管将养好自个儿的身子,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命她,“见过你舅母嫂子姊妹们去,这些日子,她们也都惦记着你呢,若不是怕扰了你静养,早瞧你去了。”

“是。”孔琉玥含笑应了,起身款款往尹大太太等人面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已在心里计议开了。

尹大太太她先已见过两次,自不会认错,要紧的是她身旁的那两名妇人,不但年纪差不多,穿戴打扮也都是一般的华美瑰丽,就连站的位置也相差不离,一时间她还真吃不准哪一个是尹二太太于氏,哪一个又是尹三太太燕氏。

不过,她至少能确定二人必是尹二太太与尹三太太,因此心里倒是并不慌张,大大方方便上前行礼道:“琉玥给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请安。”

尹大太太忙亲自搀了她起来,笑道:“都是自家娘儿们,你大病初愈,就别讲这些虚礼了。”

她身旁那名穿大红色对襟长袄,露出短短一截湖水绿月华裙,头戴赤金凤钗,生的柳眉杏眼的美妇人亦笑着附和道:“你大舅母说的是,都是自家娘儿们,讲这些个虚礼,反倒生分了。”

孔琉玥仍吃不准美妇人是尹二太太还是尹三太太,正暗自发愁不知该怎么答话之际,不经意抬头,却看见侍立在门外的珊瑚正翘着两个指头在挠头发,看见她看过来,忙不着痕迹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下孔琉玥心里有底了,看向尹大太太和美妇人,笑得谦逊:“大舅母与二舅母爱惜小辈,是作长辈的仁慈,但只礼不可废,若琉玥作小辈的却因长辈们的仁慈便恃宠而骄,才真真是轻狂呢。”

尹大太太闻言,怔了一下,暗想平常这个狐媚子可不这样,从来都是目无下尘的,多早晚变得这般圆滑会说话了?面上却一点不表露出来,仍是笑眯眯的道:“都是自家娘儿们,我和你二舅母还能不知道你素来便是个好孩子的?”

“那都是老太太和舅母们平常教导琉玥得好。”孔琉玥赔笑应道,同时暗自舒了一口气,幸好她没认错人,红衣美妇人果然是尹二太太!

妯娌娘儿们几个正自说笑着,一旁另一名妇人,亦即尹三太太忽然似笑非笑插言道:“我可没大嫂二嫂那个本事,能教导得了外甥女儿。”

尹三太太生得比尹大太太尹二太太都要漂亮,细看之下,打扮得也较二人更为华丽一些。她梳着云髻,左侧斜插一枝珊瑚玉步摇,右侧别一朵金累丝点翠镶珠宝花蝶,戴着点翠珍珠耳环,穿玉色亮缎袄子,系暗红色织锦宽腰带,碧色暗花刺绣蝴蝶牡丹纹十二幅长裙,端的是妩媚风流,婀娜多姿。

孔琉玥早在过去两个多月里已做足了功课,知道尹府除了大老爷,亦即现任的当家人柱国伯尹鹏以外,还有两位老爷,亦即二老爷尹鹍与三老爷尹鹤。

三兄弟之中,尹鹏与尹鹍系尹老太太嫡出,惟独尹鹤系庶出,故而既没有资格像尹鹏那样袭爵,亦不够格像尹鹍那样凭恩茵出仕,一步一步做到如今的吏部员外郎;又不能继续参加科考,因只考到了举人,便未再继续考下去,如今只在府里掌管外院庶务。

也因此而使得尹三太太颇为不满,觉得是柱国公府带累了自家老爷,毁了自家老爷的前程,是以曾不止一次提出要分府出去另过,以免将来再毁了两个宝贝儿子尹新安和尹勤安的前程。

偏生尹大老爷兄弟情深,一再挽留尹三老爷,还搬出尹老太太还在,正所谓“父母在,不分家”为由,以致尹三老爷之前答应妻子得好好的,及至见了尹大老爷,又总是会被他劝得改变初衷。

每每将尹三太太气得半死,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在日常见到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时,东一榔头的敲边鼓,西一棒子的说淡话,甚至于明里暗里与尹大太太打擂台,总之就是巴不得惹得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不耐烦了,主动将三房给分出去。

既然一早便知道这其中的机锋,孔琉玥自然不会接此刻尹三太太的话茬儿,只是作害羞状低垂下了头去,反正有尹大太太妯娌两个作长辈的在,也轮不到她这个作小辈的来出头。

孔琉玥原以为尹大太太会拿话来刺回尹三太太去,毕竟后者可是当着满屋子晚辈仆从的面儿,下她这个当家主母面子的。

却没想到尹大太太只是作未听见状,又亲热的给她介绍起身后一名年轻妇人来:“这是你大嫂子,在你还未来咱们家时,便阖家跟着你霍家姨父出京去了任上,故你先从未见过。”

倒是尹二太太看着尹三太太冷笑了一下,估计是想说点什么的,但因尹大太太已然岔开了话题,只得暂时咽了回去。

孔琉玥对着尹大太太口中的‘大嫂子’,亦即尹淮安的妻子霍氏盈盈拜下,口称:“琉玥见过大嫂子。”

霍氏忙不迭还了礼,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方笑道:“早就听大家伙儿说妹妹生得仙女一般品貌,让我好生景仰,今日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她打量着孔琉玥的同时,孔琉玥也在打量着她。

但见她身着一袭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的曲裾长衣,下着暗花细丝褶皱裙,飞仙髻上插一支鎏金掐丝点翠金步摇,长长的流苏垂在珍珠耳坠子旁,行动间只见流光闪烁,极其高贵艳丽,尽显高门淑媛的风范。

孔琉玥不由咬牙暗自惋惜,想不到尹淮安那个渣,竟有此等艳福娶到霍氏这样的美女为妻,偏偏他还不知道珍惜,还在想其他有的没的,霍氏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第二十四回众生(下)

孔琉玥一边惋惜霍氏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一边暗忖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尹淮安与前身之前的事,一边嘴上也未闲着,继续笑着与霍氏寒暄道:“大嫂子才真真是天姿国色呢,琉玥远不及矣。”

霍氏笑道:“孔妹妹太谦虚了。”

说话间早有霍氏的丫鬟捧了表礼上来,却是两方绣工精致的锦帕并两支花式新颖的珠花。

霍氏接过,双手递与孔琉玥,笑道:“早该亲自送到妹妹屋里的,就怕扰了妹妹静养,所以一直留到今儿个,还请妹妹别嫌简薄才是。”

孔琉玥见她言行落落大方,估计这表礼是尹府每位姑娘都有的,暗赞她会做人的同时,手上已接了过来,赞道:“大嫂子好鲜亮的活计。多谢大嫂子。”一面递与垂手小步走过来的珊瑚。

霍氏笑道:“我与妹妹们差不多年纪,叫大嫂子没的白把我叫老了,我在娘家时,闺名唤作‘婉怡’,妹妹若是不嫌弃,也可以叫我一声‘婉怡姐姐’

。”

孔琉玥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话未说完,已被一旁另一名生的明眸皓齿,肤白如玉,如同牡丹花般娇艳动人的少女笑着打断:“大嫂子是打小儿便被咱们姊妹唤作婉怡姐姐的,虽则如今成了咱们家的人,我倒是觉着,仍叫婉怡姐姐亲热些呢,孔妹妹不必拘礼。”

听少女称呼自己为‘孔妹妹’,孔琉玥便知道她是尹府的二姑娘尹敏言了。但见她身着柳黄|色苏绣月华锦衫,并紫绡翠纹裙,发髻上除却一枚镶玛瑙玉簪外,只另点缀了几点粉白色宝蓝点翠珠花,虽然装束简单,却难掩通身的气派。因忙欠身行礼:“二姐姐。”

尹敏言回了个礼,笑道:“前儿个我还与三妹妹四妹妹感叹,说今年咱们的诗社只怕是起不了了,如今看来,竟是有望比往年更热闹呢!”

另一名身着鹅黄|色半袖小袄,下配天青色提花马面裙,头梳螺髻,头戴珠钗,胸挂纯金缨络八宝项圈缀着羊脂白玉锁片的少女忙笑着附和道:“可不是,今年又多了婉怡姐姐,咱们的诗社只会更兴旺。可惜雪已经下过了,再想雪下作诗,只能等下半年了。”

孔琉玥笑着应了一句:“说来皆赖我身子骨不争气。这样,等明儿天气再暖和一点,就先罚我个东道,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目光却已不着痕迹越过黄衣少女,看向了她身侧另一名身着银红色妆花褙子的少女。

若单论长相,少女绝对更胜于尹敏言及黄衣少女,但她身上的气质,却是远远及不上通身大家闺秀气派的前二者的。

只这一眼,孔琉玥便已能确定少女乃是尹三姑娘尹慎言,黄衣少女则是尹四姑娘,亦即二房的嫡长女尹谨言了,——身为尹府四位姑娘中惟一一个庶女,又有个尹大太太那样精明的嫡母,尹慎言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

她的猜测很快便得到了证实,因为黄衣少女已经在拍手欢呼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啊,等天气再暖和一点,二姐姐、三姐姐、婉怡姐姐,我们大家伙儿就一块儿去安苑扰孔姐姐这个东道去。”

孔琉玥为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所感染,由不得绽放出了她自进入慈恩堂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到时候我必定扫榻以待!”

姊妹几个正说得热闹,冷不防一个声音却娇笑着插言道:“四姑娘,你二姐姐与你孔姐姐,尤其是你孔姐姐,可是展眼就要出嫁的人了,接下来的日子当然大半要用来绣嫁妆,哪里还有时间与你作什么湿啊干的。你若实在无聊得紧呢,倒是可以趁现在跟你孔姐姐好生学着点,横竖你也十三了,也算是为将来你自个儿出嫁早做准备不是?我可听说兴安侯府、永毅侯府、永昌侯府等好几个侯府的少爷们,都到该议亲的年纪了呢,呵呵呵……”

说话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尹三太太。

而尹三太太这一番话虽然明着是玩笑之语,实则却暗含了至少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想看看孔琉玥在再次闻得旁人提及自己的婚事时,会有什么反应?虽然这几日据她的表现来看,她像是已经认命了,但她之前可是宁愿死也不肯嫁的,焉知她心里没有其他打算?如果她再闹将起来,那她可就有好戏看了!

第二层意思,是在借讽刺尹谨言都十三岁了还不会做针线一事,讽刺尹二太太教女无方。

至于第三层意思,则是在暗指尹家攀高枝儿,将孔琉玥嫁入京城各有待嫁女儿的高门大户都避之不及的永定侯府,连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也一块儿讽刺了进去。

总之,尹三太太一天不达到自己一房分府出去另过的目的,就一天不会停止惟恐天下不乱的混搅事就是了!

在场的人谁不是那人精儿,如何听不出尹三太太的言外之意?当下忙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

惟有尹二太太见女儿羞愤得满脸通红,偏又碍于尹三太太是长辈回嘴不得,以致贝齿将下巴都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因对着尹三太太很不客气的说道:“也有三弟妹作长辈的这样说自己侄女儿的?三弟妹也不怕人说你为长不尊吗?”尹二太太膝下只得尹谨言一个女儿,再来便是养了个庶子,亦即尹府的五少爷尹念安在名下,自然将女儿看得眼珠子一般,瞧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至于尹大太太,则已在招呼着霍氏将孔琉玥等一干未出阁的女孩儿们往隔壁偏厅里带了。

尹三太太见尹二太太恼了,脸上的笑容反倒越发灿烂起来,“我不过是在跟侄女儿开玩笑罢了,二嫂又何必这般斤斤计较呢……”

“够了!”话没说完,已被上首尹老太太板着脸沉声喝断:“老三家的,亏你还是作长辈的,也有作长辈的这样跟晚辈开玩笑的?也不怕人笑你轻狂!

我听说新哥儿昨儿个受了凉?你还不离了我这里,回去守着他呢!”

尹三太太被当众这么一说,却也并不觉得难堪,甚至还大大方方冲尹老太太行了个礼,笑着说了一句“那媳妇儿晚上再过来给娘请安。”后,方被一众丫头婆子簇拥着去了。

第二十五回紧张(上)

尹老太太看着尹三太太的背影,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怨毒之色,但转眼又已是一副慈眉善目样儿,笑眯眯的吩咐丫头们:“快请了你奶奶姑娘们来说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

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

余下尹二太太见尹老太太只是略微说了尹三太太几句,便打发她回去了,也没说叫她给自己母女赔不是,又是委屈又是不忿,忍不住跺脚埋怨道:“娘,您就这样让她走了不成?”

尹老太太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还是尹大太太见婆婆不高兴了,凑到她耳边飞快说了一句:“二弟妹难道是打算让二弟回来接掌府里的庶务不成?”方让她悻悻的闭了嘴,没有再说什么。

彼时丫头们已经簇拥着孔琉玥姊妹等人复又从偏厅过来了,尹老太太见大家都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于是吩咐她屋里的执事大丫鬟翡翠,“去把昨儿个娘娘赏下的樱桃洗了来,让你太太奶奶姑娘们尝尝鲜。”说着拿慈爱的目光一一扫过一众孙女儿的脸,呵呵笑道:“娘娘昨儿个赏下来一筐樱桃,说是一筐,加起来不到十斤,所以没使人往你们各自屋里送,就等你们今儿个过来时,大家一起尝个鲜呢。”

尹大太太忙赔笑道:“通共才那么几斤,阖府也就老太太配吃,偏生老太太爱惜孙女儿们,特特留着等她们来一块儿吃,虽是老太太疼她们,没的白折了她们的福。”

尹老太太呵呵笑道:“这东西虽新鲜,我能吃得了几个?就是要大家一块儿吃,才有趣儿呢!”看向眼圈有些发红,神色仍然不好的尹谨言,“四丫头,我记得你最爱吃樱桃的,待会儿可要多吃几个。”又看向尹敏言孔琉玥霍氏等,“你们几个不是姐姐便是嫂子,可不能跟你们小妹妹抢。”

话音刚落,尹敏言便跺脚道:“老太太偏心,眼里只有四妹妹,没有我们姊妹几个了。”说着滚到尹老太太怀里,扭股儿糖似的只是不依。

逗得尹老太太并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尹老太太拧着她嫩生生的腮帮子,嗔道:“你这个小酸坛子!”

尹大太太忙板起脸道:“还不快下来呢,老太太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你这般揉搓?”话虽如此,眼角眉梢却满满都是笑意,又嗔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我平常教你的规矩都哪里去了?也不怕你嫂子妹妹们笑话儿你!”

尹敏言娇笑道:“我长到再大,在老太太和娘面前,也都是孩子,只要是孩子,便能撒娇。”

一席话说得尹老太太越发喜悦,嗔尹大太太道:“自家娘们儿,原该如此,你可别太拘紧了她。”

不待尹大太太答话儿,尹敏言便先拍手道:“连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娘您下去后可不能再拘着我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了!”

尹大太太哭笑不得:“这孩子,竟是拿起鸡毛当令箭来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屋里满满都是欢声笑语,就好像之前的不愉快根本不曾发生过似的。

正自热闹之际,翡翠带领小丫头子捧着洗好的樱桃进来了。那樱桃被盛在七寸的青花边白瓷盘里,红玛瑙似的,十分惹人爱。

在尹老太太的招呼下,大家都斯文的吃了起来。尹二太太一边吃,一边禁不住感叹道:“这才二月底还没交三月呢,宫里便有樱桃吃了,怪道人人都羡慕这天家的富贵呢!咱们家若是没有大姑娘进宫,今儿个也尝不了这个鲜。”

她本意是为奉承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却没想到话音才落,就见她婆媳两个的脸色都迅速黯淡了下去,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这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腿上,只得讪笑着低下了头去,作专心吃樱桃状。

樱桃虽是这时节难得的新鲜水果,孔琉玥却独不敢多吃,她很清楚自己现下的身体,对这类体质虚寒者忌食的东西,若不是碍于尹老太太的面子,她其实一颗都不想尝的,因只是略吃了两枚,便没再吃了。

不想却被尹老太太瞧见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挨着自己坐了,方笑问道:“玥丫头怎么不吃了,是不喜欢吃吗?”

她敢说她不喜欢吗?孔琉玥暗自腹诽,面上却满满都是笑容:“并非是不喜欢,皆因大夫说了琉玥体寒,不能多吃寒凉的东西,是以不敢多吃。”

尹老太太恍然道:“瞧我糊涂得,竟忘记这一点了,果真是不服老都不行啰!”又关切的问道,“对了,你大病初愈,才一路走来,可累着了?以后无事时,就不必过来了,省得累坏了。”

孔琉玥羞赧一笑,道:“有日子没走这么远的路了,的确觉着有些累,不过方才在路上可巧儿遇上了大表哥,与大表哥说话时歇了一会儿,这会子倒是不觉着太累。”她一进来便在想要怎么找个合适的时机,“无意”把之前她在路上偶遇尹淮安之事透露与大家知晓,等了这么半天,终于还是叫她等来了。

只是她话音才刚落下,就见尹老太太已攸地变了颜色。不止尹老太太变了颜色,尹大太太也是瞬间色变,片刻才强挤出一抹笑意,状似无意的问道:“那你与你大表哥都说了些什么啊?”

要不要防狼一样防她啊,真当她稀罕尹淮安不成?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神色间倒是一片坦然:“我与表哥就是彼此问候了几句,我惦记着要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表哥则因为有书双姐姐找来,说是大舅舅传他,所以便分道扬镳了。”想了想,又忍不住有些坏心的补充了一句,“大表哥还邀我改日空了时去及第居,……找大嫂子顽呢。”

说完似未瞧见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瞬间又黑了几分的脸一样,已起身过去挽了霍氏的手臂笑道:“大嫂子,明儿我得了闲,去及第居找你玩笑,不知你欢迎不欢迎?”

“欢迎欢迎,我当然欢迎孔妹妹去找我。”霍氏怔了一瞬,忙不迭应道,从笑容到话语都有些夸张且不自然,“不过孔妹妹你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将养好,该我上门瞧你去才是呢。”像是怕及了孔琉玥去及第居找她一样。

孔琉玥将霍氏的反应看在眼里,便知道她其实早已知晓前身与尹淮安的那一段过去了。可刚才在对上她时,霍氏却表现得那般的亲热,看来她也不是那等没有心计的小白花,不可小觑啊!

第二十六回紧张(下)

尹老太太虽然喜欢儿孙绕膝,喜欢热闹,毕竟年纪大了,跟孙女儿们说笑了一回,便觉着有些累了,因命霍氏道:“带你妹妹们隔壁厅里顽一会子去,待我歇息片刻再过来,大家一块儿吃中饭。”

又命尹大太太:“吩咐厨房整治两桌上好的席面送过来,中午你们也都留在我这里吃饭罢。”

霍氏和尹大太太先后应了,霍氏便自领着众姊妹复又去了隔壁偏厅玩笑不提。

余下尹大太太先使了人去厨房传话儿,又随意指了个借口将尹二太太支开,见四下里再无人了,方苦着一张脸,看向尹老太太讷讷道:“娘,您老人家最是见多识广会看人的,依您看,刚才孔丫头说的话究竟可信不可信?”

她真是怕极了那个狐媚子再缠着她的宝贝儿子,再闹出些什么有的没的来,那样她不但不好向自家妹子霍太太,亦即霍氏之母交代;还会带累得晋王府和永定侯府对自家不满,让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化为泡影,继而直接影响到宫里大女儿后半辈子的前程和幸福!

尹老太太当然明白她的担心,事实上,她也正为此事担心,只不过她并未向儿媳那样表现出来罢了,“急什么,问问书双那丫头不就知道了?不过我瞧刚才孔丫头落落大方的样子,倒不像是藏私的,你不也说她自大好了以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吗?指不定她真转了性亦未可知。”

话虽如此,到底扬声唤了另一个大丫鬟玳瑁来,“立刻去及第居传书双。”

玳瑁忙答应着去了。

尹老太太又叫了璎珞来,如此这般吩咐了她一通,同样打发她去了。

这里尹大太太方稍稍舒了一口气,勉强笑着向尹老太太道:“还是娘沉得住气,不像媳妇儿,一遇事便慌脚鸡儿似的,终究是历练得少了。”心里却在暗忖,要不是你当初为了热闹,硬要霸着我儿子在你屋里养活,让他跟那个狐媚子打小儿同吃同住,又如何会生出今日这些麻烦来?

尹老太太笑了笑,很给大儿媳妇面子:“你关心则乱,一时间想不到也是有的。”叹一口气,脸色黯淡下去,“说来也怪不得你,皆因这天家的富贵实在烫手,一个捧不稳便流到了别人手上去,再想要流回来,却实在是难,换了谁都不得不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啊!”

就好比昨儿个赐樱桃之事,尹纳言身为一宫主位、正三品的婕妤娘娘,也才依例分到了两小筐而已;而马贵人区区一个从六品的贵人,却因其现下正值受宠之际,足足分到了六筐,窥一斑而知全豹,可以想象平日里尹纳言在宫里的处境是有多么艰难。

可尹纳言今年才只刚好双十年华,正当妙龄,而当今皇上也才只近一年不大去她宫里而已!

不敢想象,若是再过上三五年,待得她真个年老色衰,又无子嗣傍身之后,她在宫里将会是何处境,柱国公府身为她的娘家,又将会是何处境?!

也难怪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会这般草木皆兵,生恐孔琉玥与永定侯府的这门亲事再生出什么变故来。

婆媳两个正自说着,有丫鬟在门外禀道:“回老太太,玳瑁姐姐带着书双姐姐回来了。”

尹老太太闻言,向尹大太太点了点头,她便向外应了一声:“让书双进来。”

片刻,便见书双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瞧得屋里除了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婆媳两个以外,便再无其他人,怔了一下,方矮身向二人行礼道:“奴婢给老太太请安,给大太太请安。”

这书双本名琥珀,原是尹老太太的丫鬟,后因服侍得好,被尹老太太给了尹淮安,被他改了名儿叫‘书双’,再后来便顺理成章作了他的通房,因此在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面前都有几分体面。

尹老太太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便问道:“才在园子里,你可是看见你大爷同你孔姑娘说话儿了?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吗?”

书双心里一咯噔,暗想大爷可真真是料事如神,脸上笑容倒是未变:“回老太太,才奴婢的确在园子里看见大爷同孔姑娘说话儿了,不过因大老爷传得急,孔姑娘只来得及与大爷说了两句话,二人便各自走开了。”说完还将孔琉玥临行前与尹淮安说的话大略重复了一遍,末了小心翼翼道,“奴婢瞧孔姑娘和大爷都大大方方的,应当没有藏私,老太太和大太太大可放心……”

话没说完,接触到尹老太太扫过去的凌厉眼风,书双方蓦地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慌慌张张低垂下头去的同时,已是汗透背脊。心里却是打定主意,无论接下来老太太和大太太说什么,她都一定要咬牙坚持大爷才与孔姑娘什么都没说,方算不辜负大爷待她的恩情!

正自忐忑之际,耳边却已传来尹大太太淡淡的声音:“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忙你的罢。对了,老太太传你的事,就别拿去烦你大爷了,他人忙事多,哪里耐烦管这些个小事。”

“奴婢理会得了。”书双意外之余,忙不迭应了,低头垂手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直至走出慈恩堂老远,拐进一个僻静的角落后,方软软的靠到墙上,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正厅里,书双前脚刚走,璎珞后脚便回来了,行礼后禀道:“奴婢找到珊瑚,问了她方才的事,她说大爷与孔姑娘刚只问候了彼此几句,书双姐姐便来了,之后大爷与孔姑娘便各自走开了。”同样将孔琉玥临行前与尹淮安说的话大略学了一遍。

打发了璎珞出去后,尹大太太与尹老太太对视一眼,方长舒了一口气。尹大太太因笑说道:“还是老太太有智计,三下两下便将事情问清楚了。”她儿子没有再跟那个狐媚子多纠缠,真是阿弥陀佛。

尹老太太却没有笑,而是微蹙眉头道:“你且别高兴得太早了,这次是没怎么样,下次呢?再下次呢?你没听那孔丫头说以后要常去及第居找淮安媳妇玩?总不能将她关在安苑里不让她出来见人罢?”现在是她们哄着捧着孔琉玥尚且来不及,真将她再惹恼了,或是关出什么毛病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说得尹大太太亦是蹙了眉头,片刻方咬牙下定决心般说道:“至多我让二丫头三丫头日日去安苑绊住她,不让她有机会独自在府里逛便是了!”

第二十七回深谋(上)

再说孔琉玥同着尹敏言姊妹几个在霍氏的带领下,再次去到隔壁的偏厅里,因她跟她们并不熟悉,自然无甚话可讲,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捧着一杯茶,有人问到自己时便简单答两句,无人问时便只作微笑倾听状,一时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来。

又因尹敏言与霍氏都是那等健谈之人,且存了哄因之前事满心不痛快的尹谨言之心,多数时候都在捡她爱听的话儿来说,渐渐哄得她又高兴起来,屋里的气氛便也随之欢快起来。

说话间已近午时了,早有厨房的人领命送了两桌席面过来,尹老太太便打发了丫鬟过来请奶奶姑娘们。

孔琉玥有意走在了最后。方才她见珊瑚曾不止一次向她眨眼睛,以她对她的了解,若非事出紧急,她是不会这般轻重不分的。

珊瑚会意,忙上前几步,以低得只够她们彼此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姑娘,方才老太太传了书双,璎珞也找了我,我说的是‘姑娘与大爷只问候了彼此几句,便各自走开了’,但不知道书双那边会如何说,您待会儿见了老太太和大太太,千万经心些。”

这么快?孔琉玥一怔,心下倒是不见慌乱,她既然敢大张旗鼓的把她路遇了尹淮安的事说出来,就不怕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派人去求证,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希望她们去求证呢!

迎上珊瑚略显慌乱的目光,孔琉玥安抚性的笑了一下,轻声说道:“你别担心,我自有主意。”脚下已是加快了速度,眨眼便已到了尹老太太的正厅里。

就见花厅中央已经摆了几张黑漆四方桌,其上早已布了碗碟杯箸,服侍的丫鬟婆子们都肃然地立在一旁。

瞧得孔琉玥过来,霍氏忙笑着上前拉了她往尹敏言姊妹坐的那一桌走去:“孔妹妹过来这边坐。”

尹老太太却笑指她左侧的第一张椅子,“让孔丫头过来跟我坐。”

孔琉玥见尹大太太和尹二太太俱各站立着并未落座,忙笑着推让道:“琉玥与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一块儿坐便好。”

尹老太太度其意,必是见两位舅母都未落座,所以不敢坐,因笑着吩咐二人:“你们也坐下罢,让丫头们伺候即可,省得孔丫头见你们站着,她也不敢坐了。”又笑向一旁正瞧着丫鬟们倒茶的霍氏,“你也坐了罢,难得今儿个你姊妹们齐全,就不必立规矩了。”

霍氏忙笑着应了,瞧得尹大太太和尹二太太坐了之后,方半身坐下,却只是虚坐了片刻,便又起身瞧着丫鬟们上菜来。

点心、拼盘、小菜、冷碟、热菜、火锅……随着一道道卖相极佳的菜品被络绎不绝的捧上来,孔琉玥不由有了几分饥意,偏生坐在尹老太太身旁,又不好拣自己爱吃的来吃,只能对着自己面前的菜下箸,因此一顿饭下来,反而不如平常在安苑吃自己的分例菜时来得自在。

吃罢了饭,大家移至西次间吃茶说话儿,霍氏忙又指挥着丫鬟们上茶上点心果碟,端的是忙到了十分去,看得孔琉玥暗自感叹,当人媳妇可真是一门体力活儿,不但要伺候太婆婆和婆婆,连小姑子也要伺候!

或许是刚才在席间喝了酒的缘故,才只说了几句话,尹老太太便害乏了,于是大家行过礼后,便鱼贯退出慈恩堂,各自散了。

若论直线距离,安苑距离尹老太太的正房并不算远,但因尹府的花园极大,弯弯绕绕的回廊极多,是以才只走了一半多点儿的路程,尹敏言姊妹几个已先后告辞,取道回了各自的院子,只留下孔琉玥与珊瑚主仆继续往前走。

又往前走了一程,珊瑚瞧得离安苑越来越近,四下里也再无一个旁人了,方凑上前两步,满脸担忧的小声与孔琉玥说道:“先前在老太太屋里时,姑娘缘何要把路遇大爷了的事说出来?这不是自己在给自己找麻烦吗?也不知书双那蹄子有没有在老太太大太太跟前儿下姑娘的话!”

相较于她的紧张,孔琉玥却是一脸的轻松,不答反问她道:“你觉得我不说这件事,老太太和大太太便不会知道了?你别忘了书双原是老太太的人,她该去下话的,还是会去下话,倒不如我先自己说出来,抢一个先机的好呢。换作是你,你是愿意相信一个大大方方的人,还是一个扭扭捏捏的人?你没见之后去厅里吃饭时,老太太待我比先又更亲厚了几分?显然她是信了你和我,而非书双。”

珊瑚认真一想,的确如此,方松了一口气,但神色却仍不失凝重,“话虽如此,姑娘这一着也真是走得有够险的!”

孔琉玥嫣然一笑:“管它险不险,有用便好。”话锋一转,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试探,“对了,我瞧之前三太太待大太太二太太都挺不尊重的,我记得她先不是这样的人啊?还有大太太,被她那样当着满屋子的人下面子,竟也忍得下去?是不是在我生病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第二十八回深谋(下)

也难怪孔琉玥会觉得疑惑,要知道尹三老爷可是庶子,且是兄弟又没有官位,尹三太太娘家也不甚显赫,其父不过工部一个从五品营缮郎而已,照理说他们是府里最该夹着尾巴做人的人,缘何尹三太太在对上两位嫂子时,却敢那般的不留余地?就算她一心想分府过去另过,也要考虑到分家产及分了家之后的往来问题啊,须?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须知分家以后,柱国公府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了!

这个疑问,其实早在尹三太太刚离开慈恩堂时,便萦绕在孔琉玥脑海里了,一直忍到现在,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珊瑚问了出来,皆因她相信以她的消息灵通程度,一定知道个子丑寅卯。

珊瑚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还不是大太太二太太都怕真将三老爷一家分出去后,府里的田产庄子铺子等庶务便没人掌管了,所以才对三太太颇多容忍的。反正有老太太在,三太太最多也就说几句淡话而已,做不出什么更出格行为来的。”

就这样?孔琉玥有些目瞪口呆,怕没人管庶务,找个“代总经理”就是了嘛,用得着这样委曲求全?“府里难道就没有管事之类的?”事事亲力亲为的管理者,绝对是最失败的管理者!

珊瑚道:“管事再好,终究没有自家人用起来放心,而且,管事不见得就镇得住堂子,很多时候,还得主子出面方行。偏生二爷又才十三岁,少说也得再过上三年五载的方能上手接替三老爷,所以大太太二太太才让着三太太几分的。”

“难道大老爷二老爷就不可以自己掌管府里的庶务?常言道‘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他们就不怕时日一长,三老爷会心生怨怼?”孔琉玥实在理解不了尹大老爷等人的行为,要知道府里的经济来源,有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那些田庄铺子,他们就那么放心让一心求去的三老爷掌管?就不怕他中饱私囊?

珊瑚一脸的惊讶:“大老爷二老爷可都是嫡子,又各有官爵在身,怎么可以屈尊掌管庶务?传了出去,别人可是要笑话儿的!姑娘竟连这个也忘了不成?”

“……我一时间忘记了。”孔琉玥讪然之余,又有些恍然起来,难怪珊瑚刚才说要等尹二爷,亦即尹大老爷的庶次子尹思安再大上几岁,才好接替尹三老爷呢,感情庶子在这个时代的存在价值,就是做家族的外管家,为嫡子作嫁衣!

又听得珊瑚道:“说来也不怪三太太着急上火,一心要分出去,三少爷已经十岁,四少爷也已经八岁了,再不分府出去另过,势必会影响到将来两位少爷进学及议亲之事。若是两位少爷这会儿还小,三太太才不情愿搬出去呢”

孔琉玥抬手制止住了她继续说下去。

她已经明白了,想来尹三老爷掌管庶务这些年,私下里还是得了不少好处的,但这些好处在儿子的前程和婚姻大事面前,便显得无关紧要了,所以尹三太太才一心想要分府出去另过。偏偏府里又暂时还找不到能接替尹三老爷的人,只能先稳住他,让他再管几年,所以尹大太太尹二太太在对上尹三太太时,才会避让三分。然后便出现了之前那一幕。

想明白了这一点,孔琉玥由不得暗自感叹,在大家庭里生活可真真是有够累的,可问题是,“老太太还在呢,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凭三老爷三太太怎么有理,也变成没理了,三太太是哪里来的底气有恃无恐呢?”

珊瑚的声音压得更小了,几不可闻:“我听璎珞说,璎珞也是有一次无意听梁妈妈说的,说是老太太故意留下三老爷一家,不是怕府里的庶务没人打理,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为了不叫大老爷和二老爷打架呢,所以才容忍三太太的!”说着皱起眉头,“大老爷与二老爷可是嫡嫡亲的兄弟,怎么可能会打架呢?”

留下尹三老爷一家,其实是为了不叫尹大老爷和尹二老爷打架?这是什么道理?

孔琉玥刚想点头赞同珊瑚的意见,尹大老爷与尹二老爷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怎么可能会打架?火石电光中,忽然就自己明白过来了:有尹三老爷在,尹大老爷与尹二老爷这同父同母的两兄弟当然就更亲,因为有尹三老爷这个疏作对比衬托,他们共同要防的人,是尹三老爷,是三房;可当尹三老爷分府出去另过,府里只剩下尹大老爷和尹二老爷,没有了尹三老爷这个疏以后,他们还能像现在这么亲近吗?他们要防的,便是彼此了,到时候,柱国公府便有很大的可能会家宅不宁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留下三房一家,来掣肘大房与二房,让大房二房不得不结成联盟,一起去防三房。

不得不说,尹老太太这一着实在是深谋远虑,影响深远啊!

念头闪过,孔琉玥后背一阵阵发凉之余,又忍不住暗自庆幸不已,幸好她之前从来不曾生出什么不嫁或是逃跑之类的糊涂想法来,不然以尹老太太这样的精明这样的谋算,她极有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二十九回何必

孔琉玥和珊瑚回到了安苑。

侍立在门口的小丫头子阿九见了二人,忙矮身行了个礼,然后打起帘子,向里面大声道:“姑娘回来了。”

原本正围坐在熏笼前做针线的谢嬷嬷与白书蓝琴,并红杏绿柳等几个三等丫鬟便忙都站了起来,齐齐向孔琉玥行礼,谢嬷嬷更是第一时间塞了个手炉过来:“一直加着炭,热呼着呢,姑娘快暖暖手。”

孔琉玥没接手炉,只是笑道:“今儿个太阳好,又走了这么一圈,倒是并不觉着冷。”又道,“你们空了,也都出去逛逛,也免得辜负了这大好的早春风光。”说着往东厢的卧室走去。

白书蓝琴忙取了熏笼上烘的家常衣服跟进去,服侍她换衣衫。

等换好衣服再回到宴息处时,就见众丫鬟都已不在了,只余下谢嬷嬷与珊瑚老少两个,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谢嬷嬷在说,珊瑚只是在谢嬷嬷问到她时,简单却不失恭谨的回答两句罢了。

瞧得孔琉玥出来,两人都站了起来,谢嬷嬷看起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孔琉玥却抢在她开口之前,招手示意珊瑚上前,轻声吩咐道:“你待会儿不拘找个什么借口,去探探璎珞的口风,看看之前书双都与老太太大太太说了些什么。”

知道了尹老太太的心机远比她想象中更要深沉之后,孔琉玥也吃不准她到底有没有相信她之前的话了。

珊瑚忙点头应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方问谢嬷嬷道:“嬷嬷刚才是有什么话要说?”

谢嬷嬷面色不善,不答反问:“姑娘让珊瑚去打听书双那蹄子作什么?敢是她在老太太大太太跟前儿下了姑娘什么话儿不成?”

孔琉玥摇摇头,避重就轻道:“没什么,只是先前在去给老太太请安的路上,偶遇了大表哥与书双,之后老太太便传了书双去问话,所以想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罢了。”

谢嬷嬷的脸攸地变白了,急道:“府里谁人不知书双是老太太给大爷的,这下可坏了!”又抱怨,“大爷也真是的,什么时候去请安不好,偏要挑那个时候,这不是成心坑姑娘呢!”

白书蓝琴亦是一脸的愤慨,“大爷这是成心坑人呢!”

看得孔琉玥啼笑皆非,正想将事情的经过大略与她们说一遍,就闻得帘外一个声音禀道:“回姑娘,大奶奶使书双姐姐与姑娘送东西来了。”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主仆几个都怔了一下,孔琉玥方最先回神道:“请她进来罢。”然后压低了声音吩咐谢嬷嬷,“嬷嬷先避一避,等她走了再出来不迟。”真怕她等会儿出于义愤填膺,说出些或是做出些什么有的没的来。

“可是姑娘……”谢嬷嬷满脸的不情愿,却在看到孔琉玥一下子沉了脸之后,不敢再多说,只得退到了西厢房去。

谢嬷嬷的身影刚消失在西厢房的门后,书双便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行礼后笑道:“回孔姑娘,我们奶奶打发奴婢给姑娘送自制的玫瑰酱和糟鲞来了,说孔姑娘家乡在南方,想来当会喜欢这些南方个的小吃食。我们奶奶还说了,因为对姑娘一见如故,所以才冒昧送来的,还请姑娘不要嫌东西上不得台面。”说着将手里捧着的罐子双手奉上。

孔琉玥一直含笑听她说,待她说完后,方笑道:“这几日我正想家乡的糟鲞吃呢,难为大嫂子想着我,这般及时的与我送了来,我若是再嫌弃东西上不得台面,就真个是太不识抬举,也太辜负大嫂子待我的一片心意了。”示意白书接过罐子,又命小丫头子端了杌子来,“书双姐姐请坐。”

书双曲膝行礼向她道了谢,虚坐在了小杌子上,方又笑道:“我们奶奶说,姑娘若是喜欢,以后只管打发人去取便是,难得与姑娘算半个家乡人,更该多亲近亲近才是。”

霍氏之父十年前出京去江浙为官,如今已累升至从三品的江浙布政使,霍家的人也大多在那里安了家,故霍氏有与孔琉玥‘算是半个家乡人’之说。

孔琉玥忙笑着道了谢:“我也与大嫂子一见如故,以后少不得要多亲近亲近。”

两人你来我往的说了几句,孔琉玥忽然发现书双在冲自己眨眼睛,又拿眼有意无意扫过侍立在屋里的小丫头子们的脸。

孔琉玥会意,指了个借口将小丫头子们都打发了,只余下白书蓝琴之后,方笑道:“白书和蓝琴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书双姐姐有话但说无妨。”心里则不无纳罕,这书双不是尹老太太的人吗,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书双点点头:“那奴婢就直说了。其实奴婢走这一遭儿为姑娘送东西是假,为姑娘带话才是真。大爷要奴婢转告姑娘,之前在园子里的事,他不会说与第二个人知晓的。之前老太太传了奴婢去,奴婢也遵从大爷的吩咐,什么都没说,请姑娘大可放心。”

她竟然什么都没跟尹老太太说?孔琉玥有些吃惊,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姑娘说什么呢?”不管尹淮安是出于什么目的授意书双在尹老太太面前维护她,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又问:“姑娘说这玫瑰酱和糟鲞是大嫂子让你送来的,可真是不真?别是其他人让你送来的罢?如果是那样,我万万不能收!”

书双怔了一下,方摆手道:“不不不,这玫瑰酱和糟鲞真是我们奶奶让奴婢送来的,姑娘……大可放心!”心里便有些为自家大爷不值起来,枉自大爷为了让自己得到名正言顺送消息来安苑的机会,在大奶奶面前周旋了那么久,又授意自己在大奶奶面前表了半天的忠心,原来人家根本不领情!

但不值之余,书双又忍不住暗自庆幸兼欢喜,大爷若是知道孔姑娘根本不念前情了,是不是就会慢慢死心了呢?

打发走书双之后,孔琉玥不由沉思起来,尹淮安也想到了之前的事若是传到尹老太太或是尹大太太耳朵里,她们是一定会传书双去问话的,所以已经提前警告过她;等到尹老太太果然传了书双去后,怕她担心害怕,所以又巴巴使了书双来让她安心……看来尹淮安待前身,也是有几分真情的!

只是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第三十回庶女(上)

那天之后,孔琉玥的安苑忽然热闹起来。

不但霍氏并尹敏言姑嫂姊妹几个见天价点卯似的来,尹大太太尹二太太亦是时有光顾,就连尹老太太也亲自来过一趟,以致白书蓝琴珊瑚等人每天光忙着给这些主子们端茶递水,都累了个够呛。

最夸张的要数尹慎言,她现在几乎每天都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安苑度过的,就连饭都是让丫头送过来吃的。对此她的理由是,‘一直以来我都很欣赏仰慕孔姐姐,只因先前姐姐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不好多来叨扰,如今见姐姐已经大好了,便忍不住想跟姐姐多亲近亲近了。’

孔琉玥当然不相信她这番说辞,总觉得她另有目的,但来者即是客,她总不好直接开口撵人罢?更何况她也没有立场撵人,尹慎言虽是庶出,毕竟身上流着尹家的血,是尹家正儿八经的小姐,不像她,虽然挂了个表小姐的头衔,实则与尹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凭什么撵人?

好在尹慎言虽然每天有大半时间耗在安苑,却大多数时候都在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或是看书,或是绣花,或是打棋谱……总之就是几乎不怎么给孔琉玥主仆添麻烦,因此孔琉玥渐渐倒也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在她来时,仍然做自个儿的事。

就好比现在,孔琉玥便当屋里并无第二个人存在似的,在旁若无人的练着大字。

——自那天在园子里偶遇了尹淮安,得知了前身的字乃是他教她写的之后,孔琉玥终于想出了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再从头开始练字的好借口,那便是她要彻底“遗忘”以前,彻底“告别”以前的孔琉玥,做一个全新的孔琉玥!

所以,自那天之后的第二日开始,孔琉玥便命白书找了字帖,开始似模似样的跟着字帖,练起书法来。

因上一世有一定的书法基础,她练起来倒也不算费劲,但也仅仅是不费劲而已,要离写得好,还差得很远,打个比方,如果前身的字是大学教授的水平,那么她现在写的字,便是小学生的水平。

不过孔琉玥并不因此而气馁,她正愁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呢,练字既能打发时间,还能沉淀心情,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孔琉玥正写得专注,一只白皙无暇的手忽然出现在了她的宣纸上,其中一根手指,正指着她刚写完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这一笔,向后弯一点,整个字体应该会看起来更协调。”

丫头们早在进书房之初,便被孔琉玥都打发了,她不想让她们看见她是怎么练字的,怕跟着前身学习过习字写字的她们笑话儿她写得丑,因此屋子里除了她以外,便只有尹慎言。

不用说,手指和声音的主人正是她。

孔琉玥很是诧异的抬起头来,不期然却看见书桌外面尹慎言平日里一双,——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死鱼一样呆板无神的眸子,此刻却是清亮如水,波光流转间,竟有种慑人魂魄般的潋滟,让她那张平日里美则美矣,却木头人一样的容颜,也一下子有了神采!

“三妹妹你……”孔琉玥有些张口结舌,这样的尹慎言,是她所从没见过的。别说她没见过,估计偌大一个尹府,也没别的人见过,以致她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看向后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虽然她们本来也算不上有多熟悉!

尹慎言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刚才竟于不知不觉中,说了多么不该说的话,做了多么不该做的事,因有些惊慌的低下了头去。再抬起头来时,已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呆板模样,唯唯诺诺的说道:“孔姐姐,我、我乱说的,你别当真,你千万别当真……”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只是孔琉玥的错觉一样。

但孔琉玥却已然将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都明白过来了。

显然,刚才的尹慎言,才是真正的尹慎言,之前的呆板木讷,不过是她用来迷惑尹府众人,所用的手段罢了,事实就是,她一直在藏拙!

庶女,长得漂亮,母亲地位低下且失宠多年,只偏居于府里一个冷僻的角落,简直形同隐形,可以说命运全部掌握在尹大太太这个嫡母手里……这般一想,孔琉玥不自觉对尹慎言生出了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惺惺相惜的感觉来,她们两个,都是已被尹大太太,或是即将被其操纵命运的可怜人啊!

“三妹妹,”孔琉玥沉默了好半晌,才下定决心般开口字斟句酌,轻缓却又不失坚定的说道,“如果你相信我,如果你不嫌弃我,那么,从今天开始,孔琉玥就是你的亲姐姐了,以后的日子,不管是好是坏,不管将来我们各自在哪里,让我们的心,都贴在一起,好吗?”

或许两个同样孤苦无依,缺乏温暖的人抱在一起后,会产生出意想不到的温暖来呢?

在孔琉玥把话说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尹慎言都一直低垂着头,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屋子里也因此而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可以说是沉闷了。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孔琉玥心里的后悔又达到了一个新的制高点,差点儿因不该贸贸然对尹慎言说刚才那一番话而悔青了肠子之时,尹慎言终于抬起头来,缓缓开了口:“孔姐姐,如果你真心拿慎言当亲妹妹,”她的声音很诚恳,“慎言必定拿姐姐当亲姐姐,惟一的亲姐姐,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拿姐姐当惟一的亲姐姐!”

尹慎言说这番话时,眼圈一直红红的,连声音里的欣喜和激动,都是带了隐忍的,可以想象,她平日里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委屈。

看得孔琉玥是心酸不已,于同情和惺惺相惜之外,更又对她多了几分心疼,连带的眼圈也红了起来。

但她二人都是素日里冷静隐忍惯了的人,绝不会因为某件事就大悲大喜,或是大嗔大怒,因此只是各自红了一会儿眼圈,便在对视一眼后,相视笑了起来,一切都因为这一笑,而尽在不言中了!

第三十一回庶女(中)

等到彼此都调整好情绪之后,孔琉玥方扬声向外唤道:“白书,倒茶来三姑娘与我吃。”

片刻,便见白书笑盈盈的捧着茶托进来了,“正想着姑娘写了这么久的字儿,也该累了也渴了,刚沏好茶,可巧儿姑娘就叫了。”

说着将茶托放下,先端了一杯茶奉与尹慎言,笑道:“三姑娘请吃茶。这是明前的龙井,奴婢听浣纱姐姐说这茶是三姑娘最爱吃的,所以沏了来,三姑娘尝尝可还对味儿?”浣纱是尹慎言屋里的大丫鬟。

尹慎言在人前还是一副木讷的样子,依言接过茶杯浅啜了一口,方略显局促的笑道:“这茶很对味儿,多谢白书姐姐。”

白书笑眯眯的点头:“三姑娘喜欢便好。”端起茶托上另一杯茶奉与孔琉玥,“姑娘,请吃茶。”说着见案上已摆了好几张写好的大字,因又笑说道,“姑娘写了这么几篇了,只怕也该饿了,要不奴婢准备几样点心上来,姑娘与三姑娘好就茶?”

孔琉玥接过茶杯吃了小半盏,想了想,方点头道:“就依你说的。”

“是。”白书应了一声,笑着掀帘出去了。

这里尹慎言方不无羡慕的向孔琉玥说道:“真羡慕姐姐,能得白书姐姐这样一心为主的能干人伺候。不像我屋里,半个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丫鬟都没有,凡事都只能靠自个儿!”

孔琉玥一怔,攸地想起她是跟着尹敏言一块儿,住在尹大太太正房后面抱厦里的,丫鬟嬷嬷都是尹大太太给的或是做主挑的,也就明白过来她为何会这般有感而发了,思忖片刻,方压低了声音说道:“妹妹回去后留心一下你屋里的丫鬟婆子们,看她们家里都缺什么,或是都有些什么短处,要么投其所好,要么恩威并施,只要用对了方法,不怕她们不一心向着妹妹,反过来在大太太面前为妹妹打掩护。”

说着想到尹慎言是庶出,生母又素来不得宠,除了尹府姑娘们都应有的分例以外,只怕没有多少体己,因又说道:“妹妹若是有什么困难,或是缺什么,只管开口,我虽也没多少现银,首饰却不少,且都是当年我家太太留与我的,没有上这里的册子,少了也就少了,不会有人问,当能派上用场。”

这下换尹慎言发怔了。

虽然刚才已经对孔琉玥卸下大半的心防了,但对尹慎言来说,要忽然之间全然信任她,还是做不到,若是是个人向她示好,她便要全心回报的话,她还能平安长到现在这么大吗?

因此她有意借白书来试探了她一回,就是想看看,当事关尹大太太这个尹府的当家主母时,她会是什么反应,是会一味的附和她呢,还是会拿话来开解她?若是前一种,说明她这个人并不值得真正深交;若是后一种,倒是可以深交试试。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孔琉玥会这样推心置腹的帮她出主意,甚至还主动提出当她的首饰来帮助她,这就由不得她不感动了!

尹慎言怔了半晌,才在孔琉玥有些不解的目光中,微红着眼圈说道:“孔姐姐,从此刻起,你便是除了我姨娘以外,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这一次,她的话里除了诚恳以外,更又多了几分郑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前后两次说这番类似的话时,心境的不同。

孔琉玥并不知道她的心思在刚才那一瞬间经过了怎样的千回百转,只当她是被自己所感动了,自己也有些触动,暗想果然她们两个都是严重缺乏温暖的人啊,翕动了几次嘴唇方要说话,就听得外面一个声音道:“回姑娘,奴婢与浣纱姐姐送点心来了。”

“进来罢。”孔琉玥与尹慎言对视了一眼,忙双双敛去情绪,由孔琉玥开口向外应了一声。

旋即便见白书与浣纱一人捧着一个小托盘,掀帘鱼贯走了进来。

孔琉玥因笑嗔道白书道:“浣纱姐姐来者是客,你如何倒劳烦起她来?蓝琴珊瑚两个呢?敢是又往哪里躲懒去了不成?”

不待白书答言,浣纱便先赔笑道:“孔姑娘言重了,伺候我们姑娘与孔姑娘,原是奴婢的本分,怎敢说‘劳烦’二字?”说着与白书一起动手,将四样精致小点摆好,方退到了尹慎言身后侍立。

孔琉玥正有一肚子的话要与尹慎言说,如何肯让浣纱留下来服侍,遂趁她不注意,向白书使了个眼色。

白书便笑盈盈的上前与浣纱道:“伺候了这半日,姐姐只怕也累了,不如随妹妹下去也喝杯茶吃点点心?”

“这……”浣纱有些不知所措,只拿眼盯着尹慎言。她今天一来安苑便侯在外间,根本没有近身伺候过尹慎言,又怎么会累?更何况她也怕回去之后不好向尹大太太交差。

尹慎言原本正含了一口点心在嘴里的,见她盯着自己,忙努力往下咽,不想却又噎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气也喘不上来,急得孔琉玥和白书忙上前顺气的顺气,捶胸的捶胸。

回头一看浣纱还呆站着未动,孔琉玥没好气:“浣纱姐姐倒是递茶来你家姑娘吃啊,还呆站着作什么!”

浣纱方回过神来,一张白净的脸攸地胀得通红,忙忙递了茶上前。

折腾了好一会儿,尹慎言方顺过气来,但脸仍有些红。她看向浣纱打算说话,不想甫一开口,又咳嗽起来。

孔琉玥忙问道:“三妹妹是想说让浣纱姐姐同了白书吃茶吃点心去吗?”

不待她回答,便看向浣纱似笑非笑道,“既是如此,浣纱姐姐便随白书下去罢,这也是作主子的体贴,还不向你家姑娘谢恩呢?”

浣纱闻言,只得屈膝向尹慎言,也向孔琉玥道了谢,方随着白书退了出去。

这里尹慎言方一把捞起几上孔琉玥的茶杯,一口饮尽了杯中余下的半盏茶,然后一边喘息一边感叹:“她若再不肯出去,我这假噎住,就要因喉咙干渴,变作真噎住了!”

孔琉玥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不解,“她再是大太太给的,到底现下是在你手底下讨生活,你犯得着这样避忌她?”

尹慎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屑笑,“我倒不是怕她,真要收拾她,我多的是手段,还管保个个都人不知神不觉。问题是,去了一个她,还会再来另一个她,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姐姐一定还不知道我这些时日见天价往你这里跑的真正原因罢?原是那日姐姐在老太太屋里说了以后会时常去及第居找大嫂子的话,吓坏了大太太,所以才会想出了使大家来安苑绊住姐姐的法子,不让姐姐有机会去及第居。”

第三十二回庶女(下)

随着尹慎言这一番话说出口,孔琉玥终于明白过来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安苑之所以会这般热闹的真正原因了。

她不禁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来,她才只是故意说了几句要去及第居找霍氏的话,尹大太太已是这般严防她了,她要是真去了及第居,尹大太太不得紧张死了?可笑尹淮安还在那里做着坐享齐人之福的美梦,果然是个没主意拧不清的,前身竟会爱上他,真是瞎了眼睛!

耳边又传来尹慎言的声音:“大太太怕姐姐动疑,惹恼了姐姐,毕竟姐姐如今身份不同,是以将大嫂子二姐姐和我都叫了跟前儿吩咐,让我们务必绊住姐姐,让姐姐最好一步也不出安苑。只是……姐姐之前毕竟害过大病,如今虽已是大好了,大太太仍然不放心,怕大嫂子和二姐姐不慎过了病气,因此又单独叫了我去细细嘱咐,说只要我此次差事办得好,以后必不亏待我……”

说着脸上浮过几分讥诮,但更多的是羞赧,“时至今日才向姐姐说明这其中的机锋,实在是……还请姐姐见谅一二!”孔姐姐这么好的人,她却帮着大太太算计她,助纣为虐,简直是太不应该了!

孔琉玥原本就不怎么生气,事关自个儿的亲生儿女和自家的切身利益,尹大太太会这般严防死守她,也是人之常情,她虽觉得好笑,也有几分薄怒,却也能够理解;现在再见尹慎言这般歉疚,就更是一点不觉得生气了,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着劝慰起她来:“你也是不得已嘛,我明白的,快别自责了。”

以前孤儿院的院长爷爷曾不止一次告诉过她和夏若淳,只要付出真心,总是能够得到回报的,现在看来,院长爷爷诚不欺她啊!

只可惜院长爷爷早早便去世了,现在夏若淳也是不知去向,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孔琉玥只是伤感了一瞬,便迅速敛去情绪又笑向尹慎言道:“认真说来,我们还得感谢大太太呢,若不是她让妹妹日日来安苑,我和妹妹也不可能有这样一番情缘呢!”

尹慎言一想,的确如此,也就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的确应该感谢她,更感谢我这个身份。”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庆幸她这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庶女身份呢!

姐妹二人对视着笑了一回,尹慎言又低声说道:“大太太使了我来犹不放心,之前还曾悄悄将浣纱叫到房里说了半日的话,我估摸着是让她也多留意姐姐这边的动静,姐姐记得吩咐手下的人都防着她些,在她面前也尽量待我冷淡一些,以免大太太动疑。”

孔琉玥点头一一应了,说起之前尹慎言指导她写字的事来,“……我瞧着妹妹倒像是对书法颇有研究的样子,什么时候露两手来我瞧瞧?”

尹慎言笑笑,倒也并不隐瞒:“研究谈不上,只是因为有一定的兴趣,所以平日里多有上心罢了。”

“可是府里人人都说妹妹一无所长……哦,我明白了!”孔琉玥先是狐疑,继而便恍然大悟了,她既然要藏拙,自然不敢也不会将自己的特长表现出来,不然尹大太太及尹敏言母女必定容她不下!

孔琉玥想了想,又凑上前一些说道:“妹妹今儿个回去不妨告诉大太太,就说我在你这几日的费心劝解下,已经开始从新练字,说是要做一个彻底遗忘过去,彻底告别过去的我,做一个全新的我了。大太太听到后,自然会为妹妹记上一功。”

尹慎言也是聪明人,明白她这是想帮自己,抿了抿唇,方感激的点头应道:“多谢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人也不敢单独待得太久,以免浣纱动疑,因此只又略说了几句,便去了宴息处。

等到吃完午饭后,孔琉玥照例要歇中觉,尹慎言也要回房歇中觉,方带着浣纱及另一个丫鬟亦柳回去了。

接下来几日,尹慎言依然每日都有大半的时间耗在安苑,当着浣纱亦柳的面儿,也依然一副跟孔琉玥不甚亲近的样子,但只有彼此二人心里才知道,她们的心早又在偶尔的一个眼波交汇,或是偶尔的一个会心微笑中,贴得更近了。

展眼已到了三月一日。

柱国公府因为嫡支近支的姑娘合起来有十数个之多,每年的三月三女儿节都是大办了的,不但会召齐了自家的姑娘们在一起玩耍嬉戏,还会将亲戚邻里家的太太奶奶姑娘们都请到家里来吃酒看戏,好生热闹一番。

今年的三月三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还因知道到时候晋王妃会驾临,尹老太太一早便吩咐了尹大太太要大办的,故这几日府里都是一派热闹喧嚣的景象。

孔琉玥坐在尹老太太罗汉床前的脚踏上,含笑倾听尹老太太与几位近支的妯娌说笑,实则心思早已飞到了别的地方去。

今儿个一早,她才刚起身,尹老太太便打发人过去安苑请了她过来慈恩堂,说是今儿个已有客人到,让她早点过来帮着陪陪客人说说话儿。

她到得慈恩堂时,正赶上尹老太太在吃早饭,少不得陪着吃了半碗,方漱了口,便有人报:“二房的三老太太、四房的五老太太并七房的九老太太领着奶奶姑娘们来了。”

尹老太太忙领着她将人迎了进来,又亲自为她作介绍。她看着那些妇人及她们带来的女媳们拘谨中带着巴结的笑容,以及她们身上衣服首饰的档次,便知道这必是尹氏家族中家境不怎么好的了。因暗自想道,难怪尹老太太在尹府下人们中一向以‘菩萨心肠’著称,看她对待穷亲戚们也这般热情好客,就可见一斑了。

只是,若谁要因此便以为她只是一个慈祥无害的老人家,那他便是大错特错了!

“玥丫头想什么呢?”

孔琉玥正想得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尹老太太的声音,她忙回神微红着脸笑道:“回老太太,琉玥只是在想大嫂子二姐姐她们几个怎么还没到。”

尹老太太笑着打趣道:“也是,谁愿意陪着长辈说话,累也累死!既是这样,你领着你几位妹妹去隔壁花厅玩罢,我看她们也快坐不住了,等你嫂子姐妹们到了,我再让她们过去便是。”

“是。”孔琉玥有些赧颜的应了,领着几位老太太带来的四位本家姑娘,逶迤着去了隔壁的花厅。

第三十三回春宴(上)

孔琉玥与那几位远房尹姑娘今儿个才第一次见面,本来就不熟,自然也无甚话可讲,只是指挥丫头们上了茶果和点心后,便有些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了。

厅里的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闷。

万幸霍氏很快便领着尹敏言姊妹三个过来了,当下双方自是少不了一番厮见,方使得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今个儿并非正日子,是以只在尹老太太厅里摆了几桌,也没有唱堂会,只叫了两个女先儿来说书,待吃完饭后不久,几位本家老太太便领着女媳们先后告辞了。

尹老太太瞧得本家们都离开后,便吩咐尹大太太等人道:“你们也都散了罢。”

孔琉玥之前是睡惯了午觉的,一吃完饭便觉着有些犯困,闻得尹老太太这话儿,求之不得,跟在众人之后,便要鱼贯离开慈恩堂。

不想甫一转身,就闻得尹老太太在身后道:“玥丫头留下,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说。”

孔琉玥只得在众人或艳羡或不忿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转身又折回到了尹老太太的罗汉床前。

尹老太太待得众人都离开后,方笑向孔琉玥道:“前儿个丫头们整理箱笼,翻出了几套你母亲未出阁时在家穿的衣衫,我瞧着花色和样式都还不错,给你穿正正合适,所以单独留下了你。”说着吩咐丫鬟们:“把那些衣衫都拿上来。”

“是。”丫鬟们领命去了四个,很快便各自捧了一套衣衫回来。

尹老太太便吩咐一旁侍立着的翡翠道:“带了她们,好生送你孔姑娘回去。”

孔琉玥忙摆手推辞:“老太太,琉玥的衣服已经够多了,就别浪费了罢”却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已被尹老太太嗔怪的打断了,“咱们这样人家,是那等穿不起几件衣衫的人家吗?再者这可是你母亲当日穿过的衣服,不给你给谁去?都拿回去,记得明儿就穿上,让我看了也喜欢喜欢。”

没奈何,孔琉玥只得屈膝行礼道了谢,然后与珊瑚一起,被一众丫鬟簇拥着回到了安苑。

瞧得小丫鬟们将衣服放下后,翡翠便与孔琉玥道了别,然后由珊瑚送出了安苑去。

这里谢嬷嬷白书蓝琴等人方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这些衣衫都是老太太赏的吗?”、“前儿个大太太才让人给姑娘做了新衣衫,缘何今儿个老太太又赏了下来?”、“这些衣衫都好漂亮,一定是今年最时新的式样罢?”

“是老太太赏的。”孔琉玥淡淡嗤笑了一声,“老太太说这些都是母亲年轻时穿过的,所以给了我正正好,让我明儿就穿呢。”

说话间谢嬷嬷已领着白书蓝琴将那些衣衫都展开了,闻得这话儿,都一脸讶然的抬起头来,“可是这些衣衫,明明都是新的啊,款式也是现在京城里最流行的啊……”

谢嬷嬷更是高举着手里的衣衫道:“这些衣衫都是由现下世面上最昂贵最稀有的金丝累锦做成的,而这金丝累锦却是新近几年才有的,因其总是若隐若现流露出金玉一样的光泽而出名,怎么可能是太太年轻时穿过的?”

孔琉玥嗤笑着重复了一遍:“是呀,怎么可能是太太年轻时穿过的?”这么华贵的衣料,这么时新的式样,怎么可能是尹鹃年轻时穿过的!当她连衣服的新旧都认不出来吗?

老少几个便一起恍然继而沉默了,大家都不是那愚钝之人,当然很快便想明白了尹老太太赏这些衣衫,并让孔琉玥明天就穿上的用意,虽然都知道过去永定侯府不可避免,尹老太太这样做无可厚非,但还是有种被人待价而沽的不舒服。

她们几个都有这种感觉了,更何况身为当事人的孔琉玥?事实上,之前在慈恩堂乍一见到那些新衣衫,乍一明白过来尹老太太的用意时,她差点儿就没忍住将其狠狠摔到她脸上去,她到底把她当什么了,要这样精心的包装她,偏偏还要冠冕堂皇的打着自己女儿的旗号?她越是包装她,她就越有种类似于她打算养肥了她,然后好宰杀的感觉,那种感觉,简直糟透了!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她既然反抗不了,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

好在之前她已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情了,现在再来经历一次,倒也算得上驾轻就熟了,只要看开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孔琉玥一边在心里阿q的安慰着自己,一边淡声吩咐谢嬷嬷几个道:“好了,把衣服都收起来罢。”省得看了闹心。

谢嬷嬷点头应了,领着白书蓝琴将衣衫都叠好,正打算抱到内室去,就见珊瑚掀帘进来了,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尹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珍珠并几个捧着托盘的小丫头子。

“这是……”孔琉玥有些狐疑,尹老太太还想作什么?

珊瑚忙笑道:“奴婢才送了翡翠姐姐出去,不想在半道上时,又遇见了老太太打发来给姑娘送东西的珍珠姐姐,所以一块儿回来了。”

珍珠则已经领着小丫头们屈膝在跟孔琉玥行礼了,“奴婢们见过孔琉玥。”

直起身后,珍珠笑道:“回孔姑娘,才您走了之后,老太太才想起还有一些当年姑太太用过的首饰没有一并给您,所以特特打发奴婢送了过来。”说着掀开小丫头们手里托盘上的丝布,一一指着其下的首饰道,“老太太说让姑娘明儿梳天仙髻,配这套玳瑁头面;后日梳百合髻,配这套珍珠头面;大后日梳回心髻,配这个赤金掐丝柳叶发箍。老太太还说她老人家年轻时,是最会打扮的,如今虽老了,自信仍有几分眼光,让姑娘别笑话儿她管得太宽。”

孔琉玥忙笑道:“老太太真是折煞我了,瞧姐姐们都水葱儿一样,便知道她老人家会调教人了,我如今有幸得她老人家指点,高兴还来得及呢,又岂敢笑话儿她老人家?”心里却不无嘲讽的在想,尹老太太想得可真是“周到”啊,不但衣衫,就连首饰都给她准备好了!

不过那些首饰看起来应该能值不少钱,既然她安了心要给她“送财”,她没有道理不收罢?就当是接下来三天的“出场费”了!

这般一想,孔琉玥心里终于好过了一些。

第三十四回春宴(中)

翌日一早,尹老太太还是在昨天那个时候,打发了翡翠来安苑请孔琉玥过去慈恩堂。

孔琉玥虽然满心的不耐烦,却不好表露出来,且也知道即便自己表露了出来,一样于事无补,说不得只能依照尹老太太昨日的吩咐妆点好后,强挤出一抹笑意,然后跟着翡翠,扶了珊瑚,一径去了慈恩堂。

柱国公府家大业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占地颇广,后花园更是向来以奇巧精致而知名于京城,其中又尤以私家戏园子赏心阁为最,只是不逢上重大节日,赏心阁一般不开放就是了。

不过今日,赏心阁却是早早便大门洞开,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不止赏心阁,旁边的凝禧轩亦是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因为午宴将会摆在那里,待宴罢之后,大家再一块儿移至赏心阁看戏。

孔琉玥跟着尹老太太,被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到得凝禧轩时,尹大太太妯娌三人,以及霍氏并尹敏言姊妹三个都早已到了,昨儿个来过的那几位本家姑娘也都早已到了。所有人都是妆点一新,看起来一派花团锦簇。

瞧得尹老太太进来,众人忙都矮身行礼,惟独尹敏言与尹谨言没有行礼,而是笑盈盈的迎上来,一左一右虚扶住尹老太太的两只手臂,争相奉承道:“老太太今儿个气色真好!”、“看起来年轻了十岁都不止呢!”

尹老太太闻得这话儿,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儿,“两个丫头就会说好话儿来哄我老婆子开心!”她今天穿了暗红色的对襟长袄,戴了累银丝缠枝红宝荷花簪,银丝红宝相得益彰,衬得她整个人的确年轻了好几岁。

尹敏言笑道:“我和四妹妹那里是在说好话儿哄老太太开心,我们只是在说实话儿而已。”

“二姐姐说得对,我们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尹谨言笑嘻嘻的附和。较之尹敏言的沉稳,她的语气里更多了几分娇憨,有种少女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让人听了只觉得俏皮可爱。

说得尹老太太越发喜悦,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尹大太太见状,假意嗔尹敏言道:“还不快给老太太请安呢!”说着亲自上前扶了尹老太太,至当中黑漆万字不断头的罗汉床上落座。

尹敏言与尹谨言便对视着吐了吐舌头,双双上前给尹老太太见了礼。

尹老太太趁机问尹大太太道:“一应事宜可都打点妥帖了?”

“回老太太,都已打点妥帖了。”尹大太太忙赔笑回道。

尹老太太点点头,又说道:“待会儿各府的夫人们就由你弟妹们招呼去,若是来了太夫人老太太们,就由我这边领,各府的奶奶们由淮安媳妇招呼,姑娘们则交给二丫头姊妹几个招呼去,至于你,就总领全局……”

“老太太放心,媳妇们理会得了。”三位太太忙都一一应了。今天这样的日子,即便平日私下里再不合,她们也都知道以大局为重的。

这边尹老太太婆媳妯娌正说着,那边众姑娘也没闲着,正叽叽喳喳说个不住,但只她们有甚可说的,话题不外乎围绕着今日各自的衣衫首饰展开罢了,于是众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都落在了孔琉玥的身上。

看着孔琉玥一身华美得让其他人都相形见绌的装束,再看着她被这身装束衬得越发美不胜收的脸,尹谨言先就忍不住酸溜溜的道:“老太太可真疼孔姐姐,压箱底儿的宝贝都给你了,难道将来还能由你顶着她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

尹谨言今天穿了尹二太太给她新作的玫瑰紫妆花褙子,下面是同样新作的绫白挑线裙子,梳了高髻,戴了赤金步摇,插了大珠翠花,脸上还淡淡敷了粉扫了胭脂,皆因昨儿个尹二太太曾含含糊糊告诉她,今儿个各府的太太奶奶们都要来,名为凑热闹,实则却是另有用心。

她也是个聪明的,当然知道母亲这番话背后的真正含义,因此早早便起身悉心装扮了,原以为定能艳压群芳拔得头筹的。却没想到生生被孔琉玥夺了风头去,也难怪她心里不忿。

孔琉玥闻得尹谨言这番话,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当她想要那些东西不成?她有本事,自个儿找尹老太太说去啊!

她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说话,没想到尹敏言却先说道:“四妹妹这是什么话儿,老太太昨儿个给孔妹妹的衣衫首饰,可都是当年姑妈未出阁时穿戴过的,当然该给孔妹妹。”连她都为了衬托孔琉玥,只作了最简单的打扮呢!

相较于尹谨言的盛装打扮,尹敏言今天却是妆扮得一点不出挑,不过一身简单的葡萄紫素绫衣裙,再在鬓上簪了一支凤钗并一朵珠花罢了,好在她皮肤白皙,气质出众,倒也不失公侯府小姐的气派。

自尹纳言进宫以后,府里姑娘们便以尹敏言居长,久而久之,她在姊妹中间,便自有了一股威严,现在闻得她开口,尹谨言不敢再多说,只得悻悻的低下了头去。

瞧得她被自己镇住之后,尹敏言方又笑向孔琉玥道:“四妹妹年纪小,虽则口无遮拦惯了,实则最没坏心的,孔妹妹别放在心上。”

孔琉玥笑道:“都是自家姊妹,我还能不知道四妹妹的?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二人正说着,就有丫鬟进来禀道:“齐大太太领着姑娘奶奶们到了。”

尹大太太闻言,笑向上首尹老太太说了一句:“今年我大嫂子倒来得早。”然后满面春风的接了出去,片刻便引着一位身着石青色缂金瓜蝶纹褙子,梳着牡丹髻,戴了赤金头面的贵妇人,并几位妆扮各异的年轻女子进来了。

尹老太太给大儿媳面子,最重要的是,齐家大老爷新近才升了大理寺卿,虽未亲迎出去,瞧得齐大太太进来,却破格站了起来,笑道:“舅太太一路辛苦,快请坐下吃茶。”

齐大太太早抢上一步对着尹老太太福了下去,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想着来得早可以多吃一点,就是再辛苦,也不辛苦了!”

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虽则两家是姻亲,平日里常来常往的,当下亦是少不了一番厮见。待得大家都厮见毕,刚分宾主落了座,又有丫鬟进来禀道:“于舅太太、燕舅太太领着姑娘奶奶们到了。”于燕两家正是尹二太太和尹三太太的娘家,这种时候,娘家人到得越早,表明他们对出嫁了的女儿越重视。

因此尹二太太与尹三太太也双双满面春风的接了出去。

第三十五回春宴(下)

尹府三位太太娘家人的相继到来,算是拉开了宾客们到来的序幕。

接下来,保定侯府亦即尹老太太的娘家、顺国公府、兴安侯府、永昌侯府、忠勇伯府、礼部侍郎钱家、威烈将军冯家等几家素来与柱国公府有通家之好的人家的夫人太太奶奶们,以及尹大老爷尹二老爷一些同僚下属家的太太们,也都携女媳陆陆续续到了。

当下众人都忙着彼此你来我往的厮见,又有十来个穿天青色比甲的丫鬟,或续茶或上瓜子点心或换碟忙个不停,一时间厅里充满了喜庆热闹的气氛。

坐在一群大多数都不认得的莺莺燕燕中间,虽然脸上一直带着笑,但只有孔琉玥自己心里才知道,她有多么讨厌眼下的场合,又有多么想立刻回她的安苑去。

所有人都在拿或是同情或是惋惜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明里暗里打量她;打量也就算了,还有人在“窃窃私语”的议论她,即便接触到她扫过去的似笑非笑眼神,依然不压低音量,甚至还有一两个拿挑衅的眼神回望她,然后反而更提高音量。

孔琉玥忍不住暗自冷笑起来,这就是所谓的高门千金小姐,看看她们现在的行为,与市井上那些一天到晚磕着瓜子,口沫横飞谈论别人是非的三姑六婆何异?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势利,为了富贵荣华,啧,连永定侯都敢嫁!”

“这有什么,她不过一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小庶女,好容易有了现在作公侯夫人的机会,还不死命的抓紧了?就算嫁过去第二日便没了,也算是造化了!”

孔琉玥正满心的郁卒,两道娇娇柔柔的声音又“好巧不巧”飘进了她的耳朵里,不止如此,声音的主人还时不时“偷瞟”她两眼,让她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又高涨了两分,是她想嫁到永定侯府去的吗?这些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领还真是高强,须知她巴不得一辈子过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

正欲说几句话来刺她们一下,顺便杀鸡儆猴镇一镇其他的“千金小姐”们,衣角却被人几无所觉的扯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就看见尹慎言正眼观鼻鼻观心的低着头,一副专心听旁边人说话儿的样子。

孔琉玥就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不过几句闲言闲语罢了,她在现代时跟夏若淳还听得少了?还没上大学参加工作之前,哪天不听个几次的?又不会少块肉,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怎么当时忍得,现在反而忍不得了?

念头闪过,脸上已带了笑,款款起身向一旁领着小丫头子们侍立着的、今儿个专管给客人们端茶续水的珍珠道:“劳烦姐姐让人给众位小姐姑娘换盏热茶,众位小姐姑娘说了这半日,只怕也该口渴了。”

珍珠忙矮身应了一句:“是。”领着小丫头子各自忙活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似未瞧见那些人青白交错的脸子似的,复又落了座,慢慢的吃起茶来。

好在那些千金小姐们自诩身份,兼之有丫鬟进来说开席时间到了,请众位小姐去厅里入席,她们方没有再说,而是起身三三两两的去了厅里。

孔琉玥与尹慎言对视一眼,双双有意留在了最后。

尹慎言见四下里无人注意到她们,忙上前小声说道:“清者自清,姐姐犯不着跟她们一般见识,没的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体,就当是看戏好了。”

孔琉玥感激的点点头:“幸好方才有你拉着我。”

两人说着紧赶几步,撵上大部队一块儿去了厅里。

尹老太太已经在亲自招呼与她辈分相当的各府老太太们入席了,众位太太奶奶姑娘们也自有尹府几位太太并霍氏以及尹敏言尹谨言姊妹招呼。

大家笑着分主次坐了。

丫鬟们便用白绢领巾将口鼻遮住,开始鱼贯上起菜来:泡菜银耳炒鸡丝、清蒸蟹粉狮子头、洪字鸡丝黄瓜、福字瓜烧里脊、万字麻辣肚丝、年字口蘑发菜、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桂花鱼条、八宝兔丁、玉笋蕨菜……全部盛在上等的汉白玉碗,或是白底云纹莲花嵌金边瓷盘里,再配上黄木梨制成的筷子,端的是丰盛富贵至极!

看得孔琉玥暗自咂舌,暗想当年“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宁国府荣国府贾家,怕也不过如此排场了罢?

吃饭的规矩也挺讲究,净手、漱口、饮茶、动筷,丫鬟们布菜……这还是孔琉玥来这里后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宴席,自是有很多不适应之处,少不得时时不着痕迹瞟一瞟旁边尹敏言等人的举动,有样学样,倒也安安稳稳的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大家先漱了口吃了茶,才移步至了旁边的赏心阁看戏。

赏心阁这边戏台上的背景是一早便搭好了的,台下亦早已摆好了十来张矮足双人软榻,榻上的小几上则摆满了果盘茶茗,左右还各置一掐丝珐琅的漱盂。

待得大家都落了座点了戏后,戏儿们便妆扮了,咿咿呀呀的唱将了起来。

这一次孔琉玥没有再坐在众小姐姑娘们中间了,因为一开始她就被尹老太太叫到了身边,坐在了她榻前的脚踏上。

第三十六回焦灼(上)

虽然不耐烦听那些千金小姐们唧唧歪歪,孔琉玥心里却是更不愿意挨着尹老太太一块儿。尹老太太坐的主位,原比别的位子显眼,她今天又打扮得跟个“移动珠宝架”似的,于是那些原本并没注意到她的人,也因此而注意到了她,时不时拿探询的目光往她所在的方向扫一眼。

好在这些人都是各府的太太奶奶们,平常在外交际应酬惯了的,城府自非那些姑娘小姐们可比,虽然也看孔琉玥,但目光绝不会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也不会有在人前议论她的举动,她方觉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孔琉玥双眼平视前方,一副专心看戏的模样,实则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去。

她刚有留意到,尹老太太虽然脸上一直带着笑,在热情的招呼着客人们吃看戏吃茶吃点心,宽大衣袖下的拳头,却是一直紧握着的;尹大太太亦是在招呼客人的间隙里,时不时在向门口方向张望,一旦有丫鬟婆子进来,立刻满眼的期待加紧张,待得听完她们只是回一些小事后,则立刻不掩其失望的将人打发出去。

孔琉玥看在眼里,当然知道她婆媳二人是在因何而紧张。

事实上,今日的宴席,说是庆祝女儿节,但尹府上下恐怕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今日真正的主角只有一个,那便是孔琉玥;今日真正的贵宾也只有一个,那便是晋王妃。

可现在,都已经吃过午饭看出几出戏了,晋王妃却依然没有驾临的迹象,不但没有亲临,也没有使个人过来说一声到底今儿个还来不来,也难怪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会紧张。

别说尹老太太婆媳因事关自家的切身利益而满心的紧张,就是孔琉玥心里,这会儿也正紧张着,就怕晋王妃不来了呢!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就有多么想嫁进永定侯府,如果有可能,她真是恨不得立刻逃离柱国公府,去过自己想要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她同时也知道,眼下她根本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除了安安分分的嫁入永定侯府,还能怎么样?

所以此时此刻,她倒是破天荒跟尹老太太尹大太太有了共识。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尹大太太眼里的焦灼便越来越明显,到得看完戏该给戏儿们打赏时,更是精神恍惚得以致台上的戏儿们一连唱了两遍:“馨雅班的人给诸位夫人、奶奶、小姐磕头了!”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微红着脸忙忙叫人散了赏钱。

之后的晚宴以及稍后的送客,尹大太太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有尹二太太和尹三太太在旁边帮衬,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待得尹大太太领着尹二太太尹三太太再回到赏心阁时,却被那里正在洒扫的丫头婆子们告知,尹老太太已经领着姑娘们先回慈恩堂了。

妯娌三人只得又赶往慈恩堂。

到得那里,就见尹老太太正兴致极高的与孙女儿们打叶子牌,尹敏言坐在她左侧,尹谨言坐在她右侧,霍氏则打横作陪,还有孔琉玥和尹慎言站在她身后。

尹大太太正有满心的话要与尹老太太说,瞧得这副情形,也不好现在就说了,只得就着尹敏言让出的位子坐了,与同样坐到尹谨言和霍氏让出的位子上的尹二太太尹三太太一起,陪尹老太太打起牌来。

婆媳妯娌四人打牌时,孔琉玥虽然一直有一句没一句跟尹敏言等人在说笑,目光却时不时注意着她们那边的动静,想看看尹大太太到底能捱到什么时候才开口撵人,以便她单独留下与尹老太太商量对策。

她没想到的是,尹大太太还没开口,尹敏言倒先笑嘻嘻的开口了:“老太太,白日里忙了一整天了,您老人家不累啊?您老人家虽是老当益壮,龙马精神,咱们姊妹几个却实实有些个撑不住了,孙女儿知道您老人家向来最疼咱们的,要不,您老人家就早些歇了吧?一来就当是疼咱们了,二来嘛,明儿也好更有精神,咱们这一大家子,可一刻离不得您老人家!”

孔琉玥听在耳里,就忍不住暗自佩服起尹敏言来,瞧瞧人家这嘴,才真真是会说话呢,红楼梦里八面玲珑的王熙凤也不过如此了罢?她要学的地方还很多啊!

尹大太太则趁机住了牌,笑向尹老太太道:“老太太是这会子歇下,还是过会子?媳妇儿留下来伺候您。”一面不着痕迹拿赞赏的目光看了女儿一眼。

尹二太太亦笑着附和道:“二姑娘说得对,还有两日戏酒呢,老太太虽是老当益壮,也得休息好了,方能让咱们一大家子有个准心,不如就早些歇了罢?”

惟独尹三太太似笑非笑,只是微微撇了撇唇,什么也没有说。

尹老太太便呵呵笑道:“罢了,既然大家都嫌我老了,那我还是趁早歇了罢,省得累你们也跟着不得早些歇着。”

“老太太才不老呢!”尹大太太忙赔笑,“咱们也只是……”

话没说完,已被尹老太太笑着打断:“我知道你们的心,不过白说说罢了。好了,都各自回房歇着去了,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是。”众人忙都起身应了,鱼贯往外行去。

方要走到门口时,后面忽然传来尹老太太的声音:“玥丫头,你且住,我有一句话要与你说。”

孔琉玥料到她要说什么,虽然满心不耐烦,亦只得折了回去,笑着说道:“不知老太太有什么话要吩咐琉玥?”

尹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方笑道:“也没什么,不过白嘱咐你,明儿记得早些起身,好生打扮打扮,要知道明儿才是正日子呢!”

“老太太放心,琉玥理会得了。”孔琉玥欠身应了。她当然听出了尹老太太的言外之意,是在提醒她明儿也别松懈了,明儿才是真正的三月三女儿节,晋王妃来的机会也最大!

尹老太太便又说道:“理会得了便好,早些回去歇着罢。”

“是。”孔琉玥又应了一声,方转身离开了慈恩堂。

第三十七回焦灼(中)

第二日起身后,孔琉玥依照前天晚上尹老太太的吩咐,梳了百合髻,配了那套珍珠头面,仍于昨天差不多的时候,去了慈恩堂。

尹老太太也早已穿戴齐整了,瞧得她进来,命人传了早饭来吃毕,祖孙两个便在丫头婆子们的簇拥下,去了凝禧轩。

“见过老太太。”随着大门口丫鬟们齐齐一声唱喏,尹大太太已领着妯娌女媳们,满面春风的接了出来,行礼后笑道:“娘怎么不多歇一会儿再过来,这里有媳妇儿们呢,待客人来了,娘再过来也不迟。”

尹大太太今天梳了高髻,插金点翠镶珠宝菊花簪,戴金镶珠葡萄耳坠,着白色衫子外套玫瑰色穿枝牡丹缂丝半臂、玫瑰红白间色裙,较之昨日更显华贵逼人。若不是她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孔琉玥都要忍不住怀疑昨日晚间那个沮丧萎靡的尹大太太,是她看错了人了。

思及此,孔琉玥又想到,之前她刚到慈恩堂,看见尹老太太从气色到神情,都一副好得不能再好的样子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她不由得暗自感叹,在这高门大户里,果然人人都有一张无懈可击的假面具啊!

不多一会儿,就有丫鬟小跑来禀:“尹夫人携姑娘奶奶们、齐大太太携姑娘奶奶们到了!”尹大太太忙亲扶了尹老太太至当中的罗汉床上落座,然后领着人接了出去。

再然后,客人们便陆陆续续都到了。

还是跟昨日差不多的程序,先是大家吃着茶果点心说笑了一回,随后移至花厅坐席,待吃完饭后,便又移至赏心阁听戏。

孔琉玥仍被尹老太太招手唤至了身旁坐下,以致她心里很是郁闷,戏儿们都是用的方言唱戏,她既听不懂,本身也对那与现代社会相比粗糙得可以的戏目不感兴趣,偏偏众目睽睽之下,连个走神打盹儿的机会都没有,也难怪她会郁闷。

尤其是在尹谨言和几位来作客的小姐姑娘们,都被丫头婆子领着去放风筝以后,她便更郁闷更坐不住了,好几次都差点儿没忍住向尹老太太开口,说她也要去放风筝。——倒不是她有多想去放风筝,至少去放风筝,可以暂时脱离尹老太太和众宾客们的视线,她也可以趁机走走神开开小差什么的!

孔琉玥终究没有开这个口,除了知道即便她开了口,尹老太太也一定不会让她去之外,她自己心里也是不无担心晋王妃随时都会来的。让晋王妃看见她满头大汗、披头散发的样子,会怎么想她?万一觉得她轻狂,再让婚事生变可怎么样?到了这一步,她惟一的愿望,就是能少一点折腾,便少一点罢!

可是,晋王妃今儿个依然没有来。

到了晚宴后送客人之时,尹大太太脸上的笑容,便已然有些挂不住了。待得一送完客,她便不由分说吩咐大家都散了,然后亲自搀了尹老太太,以最快的速度回慈恩堂商量对策去了。

婆媳二人具体商量了什么,包括孔琉玥在内的旁人都无从知晓。

此时此刻,孔琉玥待在安苑自己的卧室内,一颗心同样如火在焚。昨日晋王妃没来,她还可以安慰自己,今日才是正日子呢,晋王妃可是王妃之尊,当然不屑于第一日就来跟其他客人挤作堆。

可是同样的,正因为昨日是第一日,今日才是正日子,明日却是最后一日,晋王妃也不可能在最后一日其他客人们都不一定会全部再来的日子里驾临所以,晋王妃其实根本就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让孔琉玥没来由的惊慌起来,双手不由紧紧的攥成了拳,指甲掐在肉里也不觉得痛。

如果,永定侯府这门亲事告吹了,她的名声自然也坏了,她也就再没有了利用价值,兼之还有之前“她”与尹淮安的那段旧情在,新仇勾起旧恨,到时候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还不定会怎生磨搓收拾她呢!

只是磨搓收拾她也还罢了,她们顾忌脸面,估计也不会做得太出格儿;怕就怕她们不磨搓收拾她,而是将她给随随便便许个人,更甚者送她去给人作妾,那才真是糟糕透了!

不行,她一定要尽快想出办法来改变自己的处境才是,这种明明是自己的命运,却被旁人掌控着的感觉,是在是太难受了,她的命运,她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思忖间,耳边已响起谢嬷嬷的声音,孔琉玥循声抬起头来,就见谢嬷嬷证绞着双手,不停在屋里走来走去,同时嘴上也未闲着,“姑娘,要不咱们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回江州去?如果此番姑娘与永定侯府这门亲事真的告吹了,姑娘以后在柱国公府只怕也再难有立足之地,与其等着被她们配个不知道是什么样歪瓜裂枣的男人,或是被逼着去给人作妾,还不如趁现在还来得及,早早离去的好!”

谢嬷嬷说完,便急急忙忙要收拾箱笼去。

却被珊瑚给拉住了,看向面无血色靠坐在床头上的孔琉玥急急说道:“姑娘,离开只是下下之策,而且老太太那里为了府里的名声,未必肯让姑娘离开的,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压下来,就够姑娘受的了,姑娘千万千万要三思啊!”

第三十八回焦灼(下)

珊瑚话音未落,谢嬷嬷已冷笑说道:“三思什么,四思五思六思都一样!

才一知道姑娘不能嫁入永定侯府了,你就立刻转了风向倒了戈,你果然是房梁上的冬瓜,最善于两边滚!不过也是,你原是家生子儿嘛,当然要为着你真正的主子说话!”

说着看向孔琉玥道:“姑娘快别听这个小蹄子的,咱们这就收拾好了箱笼,明儿一早便家去,看老太太还能把姑娘怎么着!”

孔琉玥还未及开口,珊瑚已白着脸子红着眼圈,“噗通”一声跪下了,“姑娘,奴婢自那日立誓以后都跟着姑娘后,便绝未再生过二心,还请姑娘明鉴!奴婢只是想着,事情还没到最后的地步,谁也说不好还会有什么变化,姑娘何不再略等等?也许明儿晋王妃娘娘便驾临了呢?这可是谁都说不准的事儿!

更何况,姑娘当初原便是没了姑老爷姑太太,无人照看依傍,所以才由姑太太托付与了老太太和大老爷的,这会子离了府里,又该去哪里呢?”

谢嬷嬷已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儿,这会子又见珊瑚一副安了心与自己打擂台的样子,越发生气,因哼笑着阴阳怪气的说道:“珊瑚姑娘的意思,是在说独你们尹家是名门望族,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别家都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再无一个旁人吗?我们孔家虽家道中落了,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珊瑚姑娘快别担心跟着我们姑娘去后,不能再过眼下这锦衣玉食的日子了,横竖我们姑娘也不会带你去!”

“嬷嬷,我哪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珊瑚越发急白了脸,看向孔琉玥的一双大眼睛里已盛满了泪水,“姑娘,奴婢绝无二心,请您一定要相信奴婢!”

“好了!”谢嬷嬷张了张嘴还待再说,早被孔琉玥沉声喝断,“你们两个都不要再说了,都给我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老少二人见她真的动怒了,方行了个礼,各自应了一声“是”,一前一后出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颓然的躺倒在了身后柔软的大床上。

刚才在谢嬷嬷与珊瑚的口角中,她虽然一直未发一语,谁也没有偏帮,但心里却是深以为珊瑚之言言之有理的。

就算她已没了利用价值,尹府为了名声,也是一定不会轻易让她离开的;更何况她也不是全然没了利用价值,没了永定侯府这门亲事,总还有其他类似情况的人家可以将她许过去,再不济了,也还有送她去作妾这条路可以为他们谋福利,换作是她,也会这样退而求其次的。

再者,当年尹鹃可是因为受不了孔氏族人用尽手段谋夺自家财产,所以才进京投靠母兄的,也就是说,她们母女与孔氏族人,是早就已经撕破了脸的,她现在就算是能顺利离开尹府,又能到哪里去?难道还回去投靠族人不成?那她才真是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下,谢嬷嬷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不过,如果事情真发展到了再无回寰余地的那一步,她还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哪怕会因此而与尹府闹个鱼死网破,她也一定不会屈服,她不能任由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操控了去,她的命运,必须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孔琉玥正想得出神,谢嬷嬷与白书蓝琴老少三人忽然鱼贯走了进来,行过礼后,谢嬷嬷先一脸羞赧的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才老奴已经仔细想过了,珊瑚那蹄子千不好万不好,有一句话却是没说错,离开的确是下下之策,先不说老太太会不会放人,即便老太太肯放人,咱们主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能到哪里去?只怕还没走出京城,已经遇上了歹人。更何况,当年太太可是给了老太太和大老爷大笔银子钱的,咱们住在这里名正言顺,凭什么要离开?”

‘咱们住在这里名正言顺,凭什么要离开?’孔琉玥先听到谢嬷嬷说赞成珊瑚的话儿时,还在庆幸她总算还没糊涂到家,没想到她随即便来了这么一句,她不由有几分好气,但更多的却是好笑起来,自家嬷嬷可真是个人才,在这种时候都能逗她一乐,她是该说她好,还是该夸她好?

孔琉玥正自啼笑皆非,耳边又传来谢嬷嬷的叹息:“不过姑娘当日也曾说过,当年太太给大老爷银子的事,根本就没旁人瞧见,咱们就算知道自己住在这里其实名正言顺又如何?架不住旁人不知道啊!”

小心翼翼看向孔琉玥喜怒莫辨的脸,“要不,姑娘明儿见大爷一面去,趁现在大爷对姑娘还有旧情?我瞧着大奶奶也不似那等容不得人的人,姑娘们也是与姑娘惯熟的……总好过将来不知道落到哪里去的好……”说完贴着黄花木牙床跪下了。

后面白书蓝琴也跟着跪下,小声说道:“请姑娘三思!”

孔琉玥就无声的、不无悲哀的苦笑了起来,连她最贴身的嬷嬷和丫鬟都认为眼下给尹淮安作妾,于她来讲无疑是最好的出路了,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无路可走了?

“好了,我会细细考虑的,你们都先出去吧!”孔琉玥几不可闻的吩咐完,便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等到谢嬷嬷她们都出去之后,她强迫自己收拾好心情,开始冷静的在心里盘算开来,虽然她盘算了半天,依然什么都没盘算出来。

但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她相信总会有办法的!

第三十九回王妃(上)

孔琉玥一宿没有合眼。早上起床时,她即便没有照过镜子,也能想象得到自己此刻的眼圈有多么黑。

一整个晚上,从天黑到天亮,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所有能想到的路都细细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决定,如果事情真到了无法回寰的余地,那么,即便拼个鱼死网破,她也绝不会如了尹老太太婆媳的意!

她甚至不无乐观的想,没准儿到时候她运气好,又给穿回去了呢?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决定先静观其变的好,毕竟穿越是有风险的,万一到时候她运气不好,给穿到了一个更悲惨的处境,抑或是再没有机会穿,死了也就死了呢?

白书蓝琴端着热水进来服侍她盥洗,看到她的黑眼圈,都吓了一跳,白书便忙忙吩咐小丫头子煮鸡蛋去,“……总能褪一点,省得老太太和大太太动疑。”

孔琉玥冷哼:“指不定她们的黑眼圈比我更重。”话虽如此,到底还是由着白书拿热热的鸡蛋在她眼睑四周敷了半日,又与她匀了宫粉点了胭脂,梳妆打扮好后,方簇拥着去了尹老太太的慈恩堂。

果然就见尹老太太一派萎靡的样子,瞧得孔琉玥进来,也不似前两日那般笑容满面,只是淡淡问了两句:“玥丫头来了?用过早饭没?”不待她回答,又吩咐了丫头们,“摆饭罢!”便再无他话。

祖孙二人寂然饭毕,尹老太太便勉强笑向孔琉玥道:“这人一上了年纪,就是经不得折腾,不过才闹了两日,便觉得浑身酸疼得紧。今儿个可是再不能陪着你们闹了,不然这把老骨头,就该散架啰!”吩咐丫头们,“送了你孔姑娘过去凝禧轩,跟你姑娘们玩去。”

尹老太太这样的态度,已经比孔琉玥预想的要好得多了,也因此而让她又升腾起了几分希望来,尹老太太这样顾忌脸面,也许做不出将她随便配个阿猫阿狗,或是将她送与人作妾的事来呢?

较之头两日的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今日的凝禧轩显得有些安静,待得中午开席时,孔琉玥发现,较之昨日,今日至少少了三分之一的宾客。

尹老太太并未列席,只是使丫头过来传了话儿,说自己‘身体不适,请大家多多见谅,玩得开心一点’云云,又吩咐尹大太太妯娌三人,一定要代替她招呼好客人们。

尹大太太一一应了,招呼起客人们入席来。只是她虽然从头至尾都一直带着笑,明眼人却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待得客人们都落了座后,尹大太太便吩咐丫头们上起菜来。

丫头们方上了四围碟,亦即蔬菜水果切雕、干果蜜脯造型、荤料什锦和素料什锦,正欲上冷盘时,就有小丫头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一面喘气一面禀道:“回大太太,晋王妃娘娘驾到!”

偌大的花厅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怔住了。

半晌,还是尹大太太先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置信的问小丫头子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丫头子忙又重复了一遍:“回大太太,晋王妃娘娘驾到,车驾已经到了大门外,正由管事娘子们恭迎着往二门来,请大太太……”

“哎呀,晋王妃娘娘驾到,这可真是咱们家天大的荣耀啊!”小丫头子话没说完,已被尹大太太笑容满面的高声打断,使人去慈恩堂回与尹老太太的同时,已领着人快步接出了二门去。

尹大太太前脚刚走出凝禧轩,这边厢众人也议论开了,渐渐都将目光或直接或含蓄的投到了孔琉玥身上,显然都将晋王妃的来意猜到了几分。

孔琉玥却一脸淡淡的坐在位子上,看起来既像是不知道晋王妃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也像是未曾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一般,一副宠辱不惊的恬淡模样。

于是众人看向她的眼神,便渐渐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与同情。

但只有孔琉玥自己才知道,此时此刻,她心里到底有多紧张,又有多么的意外晋王妃竟会于今日,竟会于这个时辰驾临。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原本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忽然间被告知自己已被无罪释放了一般,有惊喜,有诧异,却也有难以置信就是了!

不过,这原本就算得上是意料中的事,只不过是稍微推迟了一点到来的脚步而已,因此短暂的紧张和惊诧之后,孔琉玥反而平静了下来。

彼时尹老太太已经在闻得丫头们的禀报后,急匆匆赶了过来。瞧得众宾客后,她虽然有些尴尬于之前的称病未到,但这会子也已经顾不得了,几步走到孔琉玥面前,便打量起她的衣着打扮来。

好在孔琉玥今日仍是依了她之前的吩咐穿戴打扮,虽然气色瞧起来没之前两日好,却也称得上是落落大方,明艳动人,尹老太太瞧在眼里,方暗自舒了一口气。

片刻过后,又有丫鬟进来禀道:“回老太太,大太太已经见过晋王妃娘娘了,正引着娘娘往凝禧轩这边来。”

尹老太太闻言,忙含笑向客人们致了歉,“请大家暂且自便,过会子再来向大家请招呼不周之罪。”方携了孔琉玥,领着媳妇孙女儿们接出了凝禧轩去。

第四十回王妃(中)

尹老太太携了孔琉玥,领着一众媳妇孙女儿接出凝禧轩的大门,远远的果然看见一大群人煊煊赫赫行了过来。

及至近了,众人看见打头的果然是尹大太太并另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美貌贵妇,便知贵妇定是晋王妃无疑了,因忙都倒头拜了下去,口称:“给晋王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今儿个本宫原是微服出行,老太君又是长辈,很不必行此大礼,快搀起来,快搀起来!”

头顶很快响起一个带笑的爽利声音,紧接着便有两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搀了尹老太太起来,尹老太太忙谢了恩,方就着那两个丫鬟的手,站了起来,又赔着笑将晋王妃往里让:“寒舍简陋,王妃娘娘贵脚踏贱地,还请娘娘莫要嫌弃。”

晋王妃笑道:“老太君太客气了。”说着被簇拥着进了凝禧轩的正厅。

正厅里其他人早在尹老太太接出去之初,已都纷纷起身站了起来,这会儿瞧得晋王妃被簇拥着进来,忙也如先时尹老太太等人一样,倒头拜了下去。

晋王妃一直被簇拥着行至当中的正座上坐下后,方向身边的女官略略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免。”

女官便唱道:“王妃请免。”

“谢王妃娘娘。”众人方谢了恩,微提裙裾站了起来。

早有霍氏心思活络,知道晋王妃身份贵重,此番驾临又事关重大,马虎不得,因在随着尹老太太接出去之前,已吩咐过下人沏年前宫里娘娘赏赐下来的大红袍去。这会子茶已得了,霍氏遂捧了上前递与尹大太太,尹大太太又递与尹老太太,最后方由尹老太太亲奉与了晋王妃:“王妃娘娘请用茶!”

晋王妃接过茶浅啜了一口,方拿一双微微吊梢的凤眼四下了扫了一圈,笑道:“早就听说柱国公府每年的女儿节都办得极热闹,戏酒也都是上好的,早想着亲来瞧瞧了,偏生又一直不得空儿。好容易今儿个事情少些,所以不请自来了,老太君和夫人们可别笑话儿本宫才是。”

尹老太太忙赔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儿,平日里求还求不来王妃娘娘来寒舍一坐呢。”说着命人重新整治酒席去,又命人拿戏单来,亲自接过奉与晋王妃,“恭请王妃娘娘点戏。”

晋王妃接过戏单,却没有就点,而是笑道:“本宫记得第一次见到尹婕妤时,曾觉得婕妤生得仙女儿似的,婕妤却道家里的姊妹们才真真是漂亮,今儿个本宫可要好生见上一见。”

尹老太太忙赔笑:“她们姊妹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不过是因婕妤娘娘在家时对她们一向多有照顾,心中亲厚,所以言谈间不免偏袒罢了,倒叫王妃娘娘笑话儿了。”回头叫了孔琉玥与尹敏言姊妹三人上前,“还不快来见过王妃娘娘?”

姊妹四个便依言上前,对着晋王妃又行了个福礼。

“果然都是好的,倒叫我不知该夸哪一个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晋王妃先是携了尹敏言与尹谨言,细细打量夸赞了一回,方松开二人,才又携了尹慎言与孔琉玥的手细看。

晋王妃的目光只在尹慎言身上停留了片刻,便集中在了孔琉玥身上。但见她穿着金丝累锦作的撒花细纹百褶裙,外罩一件狐皮比肩小马甲,梳回心髻,配了赤金掐丝柳叶的发箍并几点珠花,打扮得虽华丽,却并不显张扬,瞧着气色也比第一次见面时好了几分,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因又有意问道:“前儿个恍惚听得人说姑娘身上不大好,如今可是已经大好了?”

方才晋王妃打量孔琉玥时,孔琉玥也在不着痕迹打量着她。

晋王妃?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妃贵为当今皇上最宠幸的胞弟晋王赵天翼之正妻,其通身的气派自是非常人可比拟一二的。一身简简单单的天蓝色绣暗花长裙,却勾勒得她婀娜多姿,身段尽显;头上也只戴了一只侧尾细凤,七彩宝石串成的凤尾把发髻整齐地挽住,另外只在髻侧别了数只皆用大粒珍珠串制而成的珠花。

那几支珠花粗粗看还没什么,但稍微一细看,便会发现,那上面的每一颗珠子都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而且连衣服上也散发出这种光辉,远远看去,晋王妃似是整个人都坐在光辉中一般,明丽动人得不可方物。

孔琉玥不由暗自叹道,怪道坊间都说晋王与晋王妃伉俪情深,晋王妃在晋王府的地位稳若磐石呢,这样一个气质高雅的美人儿,又有哪个男人舍得对她不好的?

念头闪过,耳边已响起了晋王妃的声音,孔琉玥忙回过神来,不卑不亢答道:“有外祖母与舅母们悉心照料,小女已是大好了,多谢王妃娘娘关心。”

晋王妃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就见她站在那里,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既没有趁机上尹老太太婆媳的眼药,也没有过多的奉承巴结她这个未来的大姑子王妃,更没有因为她一直到今日才到而显得惊慌无措或是大喜过望,小小年纪竟是比尹大太太这个长辈还要强上几分,

便一下子想到了之前那次自己使人来探她时,据说她也是这样一副沉着从容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旁人说的因为对婚事不满意,在家里怨天怨地要死要活的……心里便又满意了几分,后悔也随之去了几分,暗想回去后再与祖母她老人家商议商议,就可以下聘了。

早在晋王妃乍见尹敏言姊妹之初,跟来的人已经将备用礼物打点了四份出来,乃是一人一枚羊脂玉佩并一支赤金镶蜜蜡水滴簪,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晋王妃犹笑说:“太过简薄,留着赏丫头们顽罢。”

四人忙赔笑着拜谢过,恭谨的退回了长辈们身后去。

第四十一回王妃(下)

晋王妃这一到,自然就成了众人众星拱月的主角,使得所有人的言行举止,甚至是目光,都围绕着她一个人而转动起来。

有那惯会小意儿奉承的,想着等闲根本见不着晋王妃的面儿,若是此番能得了王妃青眼,岂非美事一桩?因巴巴的凑上前拿了好话儿一力奉承,又命带来的女儿侄女儿们都上前见过王妃。

此情此景瞧在尹府人的眼里,别人犹可,惟独尹二太太心里万分不受用,对那起子喧宾夺主的客人们暗地里恨得牙痒痒,因挤眉弄眼的示意尹谨言也凑热闹去。却被一旁尹敏言给死命拉住了,附耳过去小声说道:“我听说王妃素来最厌那等轻狂之人,你别见她脸上一直带着笑,心里不定怎生厌恶那些围着她的人呢!”

尹谨言也是个聪明的,飞快觑了一眼晋王妃,果见她脸上虽一直带着笑,眼里却不时有厌恶一闪而过,便知道尹敏言所言非虚,因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便与她和尹慎言孔琉玥一起,仍老老实实的呆在了原地。

这样一来,尹府四位姑娘作为今日的主人家,反倒比那些来作客的姑娘小姐们都显得低调沉稳了许多,瞧着不像她们是主人家,反倒是那些客人们更像主人家了!

但看在看尽了人生百态的晋王妃眼里,却反而又对柱国公府,尤其是对孔琉玥更添了两分好感,她就说嘛,前科探花的女儿,出身书香世家,又岂是那等眼皮子浅薄的寻常庸脂俗粉可比的?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在只见过她一面之后,便不顾她生得单弱,一力主张要为弟弟定下她了,如今看来,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一时,有丫鬟来报酒席已经得了,尹老太太便含笑上前,恭请晋王妃入席。

晋王妃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坐了首席主位,还招手叫了孔琉玥上前挨着她一块儿坐。那些方才围着她献了半日殷勤,却见她神色一直都淡淡的人,神色间便不免有些讪讪然起来,有那等过分的,更是借着隐在人群里,无人看见,故意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哝”开来,“生得那般弱,看着也不像是个多福多寿的,倒是没的白折了王妃娘娘与侯爷的福气去……”

孔琉玥坐在晋王妃左下首,只是一脸淡淡的作未听见状。这些人见风使舵的速度可真是有够快的,之前还在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她将落入“火坑”了,如今也不过是见识了一番晋王妃的派头而已,便已改口说起是她会折了永定侯的福,而非永定侯会折了她的福来,她就不信,设若永定侯府真于现下求娶她们家的女儿侄女儿们,她们就会同意的!

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瞧在晋王妃眼里,就不由得再次暗暗点了点头,是生得弱了点,但只这份涵养,这份从容,已足以配得上她胞弟了。

更何况,弱也弱的好处,正如太医所说,弱了便不易受孕,不易受孕便只能将她先头弟妹生的一双儿女当作亲生的来看待,照顾他们,扶持他们,直至他们长大成|人,同时也能让她胞弟没有后顾之忧……晋王妃想到这里,甚至等不及回去与祖母傅老太夫人商量了,只恨不得现在就代替胞弟向尹家下小定!

然而她终究忍住了,只因她随即想到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说穿了仍是这位孔姑娘生得弱一事。

诚如她刚才所想,这位孔姑娘生得弱,不易受孕,便只能将她那一双侄子侄女当作亲生的来看待;但也正是因为她生得弱,较之一般的女子,她生病甚至是早亡的可能性都更大一些,她胞弟“克妻”的名声已经在京城里够“响亮”了,如果第三任妻子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凭她再尊贵,以后只怕也再难在为弟弟聘到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为妻了!

再一点,她胞弟与第一任弟妹封氏伉俪情深,即便之后又娶了第二任弟妹蒋氏,依然念念不忘封氏,在蒋氏也因难产去世之后,甚至还曾有过再不另娶的念头。此番若非她与老祖母一力坚持,他也未必就肯答应这门亲事的;现今答应下来,也不过是为了不让她们娘儿两个失望而已,究竟满意不满意这位孔姑娘,还是未知呢!

设若他不满意这位孔姑娘,可该怎么样呢?

关乎自己惟一胞弟后半辈子的幸福与名誉,晋王妃实在没办法不慎重考虑!

一顿饭就在晋王妃的左思右想中过去了。

吃完饭后,尹老太太又恭请晋王妃去赏心阁听戏,晋王妃含笑应了,被簇拥着到得赏心阁的戏台下,同着尹老太太一块儿,一左一右坐了当中的软榻。

戏是早在晋王妃刚驾临之初,便由尹老太太恭请她点好了的,因此戏儿们早已妆扮准备好了,只等一声令下,便敲着锣鼓开了戏,一时间铿铿锵锵的,十分热闹。

晋王妃看着戏台上的热闹场面,倒是忽然间得了个主意,或许,她可以人为的制造一个机会,让胞弟先暗中相相这位孔姑娘,再作进一步的打算?如果胞弟对这位孔姑娘不满意,那么,不管她有多满意她,她也不会再强迫弟弟;反之,如果胞弟对她满意,那她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定要促成此事。

至于她身子不好一事,她也顾不得了,总不能“因噎废食”,只为了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就白白断送了胞弟的大好姻缘罢?

再说了,她胞弟一看就不是那等福薄之人,之前不过是因为遭人嫉恨,影响了运道,走了一点背运罢了,正所谓“否极泰来”,如今也是时候该转运了,她就不信她胞弟还过不了这个坎儿了!

晋王妃打定主意,便趁众人都看戏看得入迷,并未过多注意她时,假借探讨戏剧的名目,凑到尹老太太耳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第四十二回出门(上)

晚间送走晋王妃后,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尤其是尹大太太,皆是一扫上午的沮丧葳蕤与心不在焉,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慈恩堂内。

尹老太太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笑向下面侍立着的媳妇儿孙女儿们说道:“这几日大家伙儿都辛苦了,明儿就都不必过来了,各自在屋里好生歇息一日,后日再过来。到时候让人捡了大家素日爱吃的菜做了来,咱们自家娘们儿再来乐上一乐。”

说着命翡翠去取了二十两银子来,招手叫了霍氏上前,吩咐道:“你婆婆婶子们也都上了年纪,只怕精神不能继,后日置办戏酒一事,少不得交予你了,你且放开了来办,若是银子不够,再使人过来找翡翠支取便是。”

霍氏闻言,眼里闪过一抹惊喜,随即便忙赔笑道:“不过自家娘们儿一乐,能花得了几个钱?老太太这是明里派我差使,实则暗里补贴我,疼我呢!老太太只管放心,孙媳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

别说以现在的物价,二十两银子已足以丰丰富富置办两桌酒席,便是不够了要霍氏自个儿添上,她也情愿,须知这还是自她过门以来,老太太第一次直接与她派差使呢,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太太终于拿她当孙媳妇自家人了,她当然应该高兴!

尹老太太听了霍氏一席话,越发喜悦,又笑向众人道:“你们可都是听见淮哥儿媳妇话了的,后日只管带了自个儿的嘴来即可。”

众人忙都凑趣:“到时候少不来要来扰老太太这雅兴了。”

又说笑了一回,尹老太太害乏,便命众人都散了,却独留下了孔琉玥。

“玥丫头过来这里坐,咱们娘儿俩好生说说话儿。”尹老太太待儿媳孙女儿们一退下,便笑眯眯的向孔琉玥招手道。

孔琉玥约莫猜到她会跟自己说什么,含笑应了一声“是”,顺从的上前坐在了她床前的脚踏上。却被尹老太太吩咐两旁的丫头死命拉到了床上坐下,只得道了谢,斜签了身子坐定笑道:“不知老太太有什么话要吩咐琉玥的?”

尹老太太饱含怜爱的摩挲了她的头手一会儿,方面色哀戚的说道:“我记得你母亲的祭日在下个月?一转眼,你母亲都去了十个年头了……”说着已是红了眼圈。

孔琉玥原以为尹老太太会跟自己说一些安心待嫁之内的话,——随着晋王妃今日的到来,永定侯府与柱国公府的这门亲事,终于可以说已是八九不离十了,但之前的过程,却是完全可以称得上一波三折的,也难怪她和尹大太太会未雨绸缪。

却没想到她竟会跟自己说起已故嫡母的祭日来,孔琉玥不由有些汗颜,她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这回事。

好在毕竟还没有错过,因适时显出几分哀戚之色,轻声回道:“母亲的祭日的确在下个月。”心里却已盘算开来,看来待会儿回安苑后,还得不着痕迹打探打探尹鹃的一些旧事才是。

耳边又传来尹老太太的声音:“……你也大了,今年刚巧又赶上你母亲十年祭日,再像往年那样只在园子里点柱香磕个头到底太过简单,很该隆重祭奠一番才是。只是再往后走,天气也该热了,你又生得弱,万一受了暑气,反倒不美,竟是‘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定在后日的好,我明儿就让你大舅母先打发人去城外普光寺说一声,让他们先准备准备,后日一早,你便去寺里与你母亲上柱香罢。”

尹老太太让自己出城去给嫡母上香?

孔琉玥咽了口唾沫,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终于有名正言顺的机会出去柱国公府,看一看那红瓦高墙外的广阔世界了吗?

念头闪过,孔琉玥已站起身来,对着尹老太太福了下去:“让老太太费心了。”

“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尹老太太的眼圈越发红了,声音也低了几度,“鹃儿虽是你母亲,却也是我的女儿……”

孔琉玥没有再说什么,尹老太太待她这个“便宜外孙女儿”或许没有感情,但待自己亲生女儿的感情,却一定是比真金还要真的!

回到安苑,孔琉玥与谢嬷嬷并白书蓝琴说了这件事。

“祭奠原是该的。”谢嬷嬷听罢却微蹙起了眉头,“只是平常府里的太太姑娘们都惯爱去城西的大通寺,如何如今老太太却让姑娘去普光寺?而且离祭日还有整整一个月呢,就是再过些时日再去亦使得,哪里就至于慌成这样了呢?”

孔琉玥心里的兴奋就一下子大打了折扣,对啊,离祭日还有足足一个月呢,尹老太太至于这么慌吗?而且还不让她去平常自家去惯了的庙宇,巴巴安排她去另外一家自家不常去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不过,经过了昨天夜里到今天白天的提心吊胆和情势逆转,就算明知尹老太太这会儿打发自己去普光寺有猫腻,孔琉玥也能很沉重的应付了,就像今日一样,不到最后一刻,谁能说得清楚事情的下一步会如何发展呢?再者,现在的她和柱国公府,绝对可以说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尹老太太就是再蠢,也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加害于她。

所以,就把这次出行,单纯的当作是一次难得的郊游机会罢!

孔琉玥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很快睡着了。昨儿个一夜未睡,今儿个又折腾了一整日,她早累得不行了,几乎是头才一挨上枕头,已经人事不知了。

第四十三回出门(中)

一夜好睡。

早晨孔琉玥起来时,便觉得精神比昨日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浑身也有劲儿多了,因翻身下床,从头至尾认真做了一遍早操,只觉浑身又通泰不少。

叫了白书蓝琴进来服侍梳洗,用早饭时,又唤了珊瑚进来悄声吩咐:“过会子你寻个借口去慈恩堂找璎珞,设法问问此番老太太缘何会忽然想起打发我去普光寺。”

就算可以确定尹老太太不会害她,她也要尽可能的将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前天晚上和昨天上午那种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自己未来在哪里的感觉

,她此生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姑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珊瑚恭声应罢,退了出去,将交午时时方回来,行礼后微蹙着眉头对孔琉玥道,“奴婢去问过璎珞了,她却只说老太太是自昨儿个晋王妃离去后,才临时起的意打发姑娘去普光寺给姑太太上香,再多的,便说不知道了,也不知她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与我说实话。”

是晋王妃离去后才临时起的意?孔琉玥闻言,心里一动,难道是晋王妃授意尹老太太打发她去普光寺的?可是晋王妃昨儿个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吗,她自问自己表现得并不差,难道晋王妃还不满意?

孔琉玥百思不得其解,连午饭不曾好生吃得,歇中觉时,也是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最后索性爬起来,去到书房写起大字来。

写了一会儿,她的心情终于平定了一些,因暗忖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这样可不好,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就有小丫头子有意拔高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梁妈妈,您怎么来了?您老人家可是稀客,快进屋去喝杯热茶去去寒,如今虽不比前阵子冷,这一路走来,过了风也不是顽的。”

随即则是蓝琴带笑的声音:“梁妈妈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咱们安苑逛,快请屋里坐,”又吩咐小丫头子,“去看看姑娘午睡起了没。”

另一个带笑的声音答道:“老太太使人来请孔姑娘过去说话儿,我正好闲着,便领了这个差使。”

声音渐行渐近,显然二人已经进了宴息处。

孔琉玥在书房听见,不由纳罕起来,平常尹老太太有个什么话儿,一般都是打发的翡翠或是璎珞过来传,今儿个怎么却是梁妈妈亲自过来?这梁妈妈可不比其他人,实实在在是尹老太太的心腹,连尹大太太平常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的,更遑论她们这些晚辈。

因忙放下笔,略整了整衣妆,款款接出宴息处去,热情而不失恭敬的叫了一声:“梁妈妈。”

梁妈妈五十来岁,长得高高瘦瘦的,因其年少守寡,又无子女,之后便一直待在尹老太太身边忠心办差,深得尹老太太信任。

她笑着给孔琉玥行礼,“老太太请姑娘过去一趟。”

孔琉玥笑道:“既是如此,我们这便走罢,也免得老太太久等。”说毕带了珊瑚,随着梁妈妈一起出了安苑。

不过才进了三月没几日光景,气候便一天一个样了,满园的春色亦更浓了。

梁妈妈一直落后半步跟着孔琉玥,一路上都有意捡些好听的话来说,弄得气氛十分活跃。

孔琉玥却只是含笑听着,并没有说话,“事出反常即为妖”,梁妈妈忽然待她这般殷勤,八成是有什么目的,她只需要耐心等着即可。

果然刚过了月洞门,瞧得四下无人时,梁妈妈便压低声音说道:“姑娘可知老太太缘何会忽然打发姑娘去普光寺给姑太太上香?我听说……”声音压得越发低了,几不可闻,“这是晋王妃的主意,说是打算趁明儿再让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相看相看姑娘。”

还要相看?孔琉玥有些吃惊又有些气愤,这还没玩没了了?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多谢妈妈提前相告,让我待会儿见了老太太心里也有底了。”

梁妈妈小声道:“老太太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与姑娘,晋王妃说了,就是要让姑娘以最自然最真实的面目,出现在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和太夫人面前才好……不过我想着,小心一点总归没错,所以才壮着胆子,将此事告知与了姑娘。”

这个人情不算大,却也不算小,梁妈妈为什么会忽然将其卖与她?孔琉玥暗忖,再者晋王妃又为何会指明要她“本色演出”?她就那么肯定尹老太太不会悄悄将消息逗露与她知道?

“多谢妈妈,”但不管怎样,对梁妈妈卖这个人情与她,孔琉玥还是有几分感激的,“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妈妈只管开口。”

梁妈妈脸上就立刻堆满了笑:“那我就先谢过孔姑娘了。”

说话间,她们已到了慈恩堂。

有小丫头子上前行过礼后,挑起了帘子,梁妈妈便领着孔琉玥主仆,走进了尹老太太日常居坐宴息的东厢房。

尹老太太正侧躺在铺着绛红金钱蟒洋缎的罗汉床上,与床前侍立着的丫鬟媳妇们说话儿,瞧得孔琉玥进来,脸上立刻盈满了笑,“玥丫头来了,过来这里坐。”

孔琉玥道谢后方坐下,尹老太太便命翡翠取了一个乌木盒子来递与她,说道:“你明儿是去祭奠,不宜穿得太花哨,却也不能失了咱们家应有的体面,这里面有支小步摇,是我年轻时戴过的,倒还简单大方,今儿个给了你,你明儿就戴了它,再配一身素净点的衣衫罢。”

又赏她东西?她可真舍得下本钱,不过嘛,这些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

孔琉玥一脸的受之有愧,“老太太已经赏了琉玥不少好东西了……”

话没说完,已被尹老太太笑呵呵的摆手打断,“诶,就这点东西,你还怕给穷了我老婆子不成?给你你就收下罢。”

孔琉玥只得道谢受了,递与身后的珊瑚。

尹老太太又说道:“明儿就让梁妈妈与谢奶子陪你去,另外再叫上几个丫鬟,外面再叫上几个护卫,早去早回。”吩咐玳瑁,“去取二百两银票并一些碎银子来,交予你梁妈妈,作明儿的香油钱与其他花销。”

梁妈妈忙应了,又在尹老太太与孔琉玥说话儿时,凑趣说了几句,方奉命送了孔琉玥回安苑。

她们前脚刚走,尹老太太想起昨儿个晋王妃说的话,随即便沉下了脸来,哼,说什么‘还要再细细相看’,还再四明令不得将实情告知与孔丫头,以免她兴奋紧张之下,失了本性,都相看了无数次了,到底还要怎么样?难道说婚事竟还会生变不成?

偏生现下正是她们有求于晋王府和永定侯府的时候,她就是再生气,人在屋檐下,也只能由着人家作贱了,盼只盼做了这么多,此番她们真能得偿所愿罢!

第四十四回出门(下)

第二日一早,尹老太太便命人点了十来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护着分别坐了两辆黑漆平头马车的梁妈妈谢嬷嬷,与孔琉玥白书蓝琴珊瑚主仆四个,出发赶往普光寺。

当柱国公府通往外面的暗红色角门被人从两边打开时,孔琉玥听到自己的心跳瞬间跳得很快,忍不住撩起车窗帘的一角,觑着眼从缝隙里往外看起来。

却只看见外面一溜都是跟尹府一色的青瓦白墙,空空荡荡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一点也没有她想象中的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孔琉玥有些失望,这也跟她想象中的差异太大了吧!

不过,她的失望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马车驶离尹府越来越远,街上的人随之多了起来,也看得见有商贩在摆摊吆喝了,孔琉玥这才反应过来,尹府可是堂堂国公府,其府邸四周自然不可能有人敢去摆摊设点,安静一些也是正常的,这才又兴致高昂起来。

怎奈白书几个却不让她再多看了,“姑娘千金之躯,若是让人不小心瞧了姑娘的容颜去,可怎么样呢?”还不由分说坐到了两边的车窗下。

这样一来,孔琉玥就是再想撩窗帘,也没有办法了,只得老老实实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半真半假的抱怨道:“难得出个门,偏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真真是好没意思!”真的是好想脚踏实地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啊,只可惜对于现在的她来讲,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也注定实现无望了!

白书见她不高兴了,心里也不好受,因放柔了声音安慰道:“姑娘再熬熬,等去了侯府,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了,姑娘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会有那么一天吗?”孔琉玥苦笑了一下,指不定永定侯府的水比尹府还深呢,她不淹死已是万幸,又如何还敢奢望能‘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白书说这一番话,原是为安慰开解她,不想反倒勾出她一腔愁绪来,又悔又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还是珊瑚机灵,忙忙笑着拿话儿来岔开道:“昨儿个夜里便觉得老太太赏下的步摇在灯下好生鲜亮,这会子戴在姑娘头上,青天白日的再一细看,竟是比昨儿还要鲜亮了几分,与姑娘今儿个妆扮配起来,可真真是相得益彰,蓝琴姐姐好手艺!”

蓝琴会意,亦笑着附和道:“步摇虽鲜亮,说到底,还是因为姑娘生得美,压得住,换作别人戴了,还不定怎生光景呢!”

“好了,你们两个再要夸下去,你家姑娘我就要飘起来了!”孔琉玥当然知道二人的好意,也就笑着顺势说了起来,“这步摇的确是好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嬷嬷所说,能值上千两银子?”

昨儿夜里回到安苑,当她从珊瑚手里接过尹老太太给的那个盒子打开时,立刻怔住了。

她原本还以为,尹老太太口里的‘小步摇’,至多不过是一件别致点的首饰罢了,却没想到,那支所谓的‘小步摇’,竟会那么华美!

簪身是由黄澄澄的足金打成的,顶头则做成了满池分心的花样,中间嵌了一粒水胆玛瑙,内里殷红如血,偏生握在手里还会盈盈晃动。不止如此,步摇的外圈还用累金丝巧妙的绞出了三个小孔,分挂着三串米粒大小的彩色宝石串,末端则以一颗上等松香石押尾……谢嬷嬷当即便说,“这样难得的东西,世面上少说也要值千两以上银子,还有价无市,只怕是老太太多年的梯己!”

而现在,这支少说也要值千两银子,而且还有价无市的步摇,却正别在她的头上!孔琉玥不由苦中作乐的笑了起来,这晋王妃要是再多折腾几回,她岂不是更要发财了?

孔琉玥正想得出神,身下的马车却像是碾着了什么似的颠簸了一下,随即便停了下来。

“车子怎么停了?”白书有些诧异的说了一句,正想掀开车帘让跟车的婆子去问问,就听得外面一个声音道:“回孔姑娘,对面也来了两辆马车,说是伏威将军府的,也是送他们府里的大姑娘上香去的。因这段路有个不大不小的坡,他们是上坡,咱们是下坡,他们已经上到一半了,不好退回去,所以梁妈妈让咱们的车停下,让他们一让。”

孔琉玥听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白书便隔着车帘向外道:“姑娘知道了,有劳妈妈。”

珊瑚则笑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向孔琉玥解释道:“这伏威将军府韩家门第虽比不得咱们家,却是一门忠烈,尤其韩老将军,更是国之肱骨,京城人人称颂的,别说梁妈妈,便是平常太太们出门,遇上将军府太太奶奶们的马车时,也偶有避让的……”

孔琉玥是知道她和璎珞交情的,而梁妈妈又是璎珞的干妈,约莫猜到她是怕自己怪梁妈妈自作主张,不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因此不待她把话说完,便摆手打断了她:“好了,你不必说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珊瑚便有些赧颜的低下了头去,却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马车只停了一小会儿,便又重新动了起来,孔琉玥觉得有些累了,索性放松身体,歪到软软的垫子上,闭目养起神来。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心心念念记挂的人、一心想要尽快找到的人夏若淳,好巧不巧就坐在跟她的马车擦身而过的伏威将军府的马车上,只不过,也跟她一样,已经换了一个躯壳了!

第四十五回寺中(上)

普光寺是一座经年古刹,寺院幽静,香烟缭绕,处处都透着宝相庄严,寺庙上的浮雕,精美绝伦,周围更有翠竹环绕,端的是景色宜人。

和这世上所有的人或事物都分了三六九等一样,京城的寺院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而这普光寺与城西的大通寺,便是京城寺院里的个中翘楚了,其香火之鼎盛,自是不必细说,横竖每天都有很多善男信女打早儿赶来上第一炷香就是了。

彼时,在跟着孔琉玥对着尹鹃的牌位行过三跪九叩大礼,又上过香之后,上至谢嬷嬷梁妈妈,下至白书蓝琴珊瑚三个,便都虔诚的跪到寺院正厅巨大菩萨像的面前,口中无声的念念有词起来。

孔琉玥跪在蒲团上,被她们的这副样子所感染,心灵仿佛得到了洗涤,瞬间安静下来,也许是千年佛音的沉淀,也许是佛法的宏大,这些日子以来心里的害怕、委屈、不满、压抑、愤懑、恐慌,还有对夏若淳的担心和思念……等等各种各样的情绪,全都化作了淡淡的平静,因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内渐渐一片空明。

因平常柱国公府的女眷们上香大多去的大通寺,与普光寺这边并无甚交情,且普光寺的善男信女多不胜数,柱国公府虽尊贵,在普光寺来说,也不是很特别,故其并未为孔琉玥的到来而清场,只是在她焚香祭拜时,派了知客僧守在门口,以免被人冒撞了;待得上完香之后,也只是带着她们一行去了后殿一间僻静的厢房内安顿,便以为她们准备斋菜为由,先行告辞了。

孔琉玥接过白书递上的茶,喝了一口,便打量起她们现下所在的厢房来。

房间很是干净素雅,不仅分有卧房,小厅,旁边还有一个抱夏,家具也是上好的红木,桌子上还放有精致的紫色香炉,其上焚着松香,淡淡的很是好闻孔琉玥暗暗点头,看来此处应是专为达官贵人们歇脚准备的。

知客僧很快送了斋菜过来。

孔琉玥尝了尝,清清淡淡的,味道其实还不错,但因她心里有事,着实没有胃口,因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没有再吃。

趁着梁妈妈谢嬷嬷她们吃饭的空隙,孔琉玥暗自思忖开来,照梁妈妈所说,自己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普光寺,全是拜晋王妃授意,为的是‘再细细相看相看’,可是都到这会子了,晋王府的人也没出现,是梁妈妈的情报有误,还是事情又生变化了?

一想到为了这门自己压根儿并不情愿的婚事,却被这样反反复复的折腾,还因此而背上沉重的心理压力,孔琉玥就不由得满心的烦躁,成与不成,是生是死,好歹给个准话儿啊,再这样下去,她真怕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崩溃了!

她正想得出神,外面忽然传来妇人的声音:“请问这里有一位柱国公府家的表小姐吗?我们是晋王妃娘娘派来的。”

孔琉玥猛地回过神来,心下却是一松,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梁妈妈已是满脸堆笑的接了出去,少时迎了两名分别着靛青色和普兰色比甲,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的妇人进来,一进来便恭敬的冲孔琉玥行礼:“见过孔姑娘!”

孔琉玥受了二人半礼,笑着问道:“两位妈妈这是?”

其中一名妇人忙赔笑:“我们王妃娘娘才在大厅上香时,无意闻得人说柱国公府的表小姐也来了,想着前儿个与孔姑娘很是投缘,所以特特使了奴婢们来请孔姑娘过去一叙,万望孔姑娘赏脸。”

人家话虽说得客气,孔琉玥却情知推脱不过,也不想推脱,因点头笑道:“该我过去给王妃娘娘请安的,妈妈们请带路罢。”

唤了粱妈妈和白书珊瑚跟着,留了谢嬷嬷与蓝琴看门,然后跟着二人一径出了厢房。

晋王妃的下处离得并不远,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穿靛青色比甲的妇人赔笑向孔琉玥告了罪,轻手轻脚进屋里通报去了,片刻出来道:“王妃娘娘请孔姑娘进去!”

孔琉玥便不着痕迹的吸了一口气,神色自若的跟在了妇人之后往里走。

她一个国公府表小姐的下处已经是那般的素雅大方了,更遑论晋王妃堂堂王妃之尊?自是远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靠窗一张朱漆淡青色软榻,两旁分别置着双耳镂空麒麟炉鼎,下首则是两溜玫瑰靠背椅……不着痕迹扫一眼屋内成设的同时,孔琉玥已经对着上首的晋王妃,盈盈拜了下去,“孔氏琉玥给王妃娘娘请安,王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搀起来,快搀起来!”早被晋王妃吩咐身旁的丫鬟搀了起来,又命她坐到了下首第一张玫瑰椅上后,方笑着说道:“这几日太妃娘娘睡得有些不安稳,所以今儿个本宫特特来了这里,想为太妃祈祈福,求个平安。”

她今儿个只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玫瑰红窄袖褙子,头上也只戴了一支足金的、凤嘴中间衔了一颗水滴状血红宝石的六翅大凤钗,却显得比前儿个在柱国公府时,更又娇艳了几分。

孔琉玥恭敬却不失大方的应道:“琉玥却是为与先母焚香而来的,不承想王妃娘娘也驾临了,不然早该过来给娘娘请安了。”

晋王妃看她应对得体,穿着打扮也很是素雅,惟一出挑点的,便是发间那支颇为别致的小步摇,当是并不知道当日她与尹老太太说的话,不由暗暗点了点头,又笑着与她寒暄了几句,便以“你既是为祭奠亡母而来,本宫也不便耽搁你太久,就不多留你了。”为由,又命方才那两名妇人,好生送了她回去。

第四十六回寺中(中)

孔琉玥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名五官肖似晋王妃的男子,自多宝格后的幔帐间走了出来。

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英挺俊朗,身材高大欣长,着一袭玄青色锦袍,袖口与衣角边都有金丝滚成的花纹。他紧抿着薄唇,眼眸深邃却又平静如水,看起来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端凝。

男子缓缓走到晋王妃对面的榻上坐定,便接过丫鬟递上的茶,慢慢的吃了起来,由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晋王妃看在眼里,又看了一眼四下里皆是一副战战兢兢模样的下人们,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了,你们都退下罢,让本宫与侯爷自在说说话儿。”

众下人忙不迭应了一声“是”,如蒙大赦般鱼贯退了出去。

这里晋王妃方又笑得略略有些讨好的说道:“好了啦,人都走光了,你还摆这副臭脸给谁看啊?总不能是摆给你姐姐我,看的罢?”

男子挑了挑眉,语气凉凉的说道:“看来姐姐你还是有点儿自知之明的!”

能唤晋王妃作‘姐姐’、还敢这般直接挖苦她的男人,这天下除了她的胞弟以外,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人来了,不用说,这名男子正是当今的永定侯傅城恒了!

饶是早已习惯了弟弟的“毒舌”,晋王妃依然被噎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不过,这也可以从侧面看出,这对姐弟的感情其实是多么的好,所以才能这般嬉笑怒骂无所顾忌!——有心反唇相讥他两句罢,又想着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得暂且按下,凑上前急急忙忙更多却是兴奋的问道:“怎么样,你觉得这位孔姑娘怎么样?漂亮不漂亮?端庄不端庄?沉稳不沉稳?你喜不喜欢她?”

傅城恒被姐姐这一番连珠带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瞠目结舌,片刻方将右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下,波澜不惊的道:“姐姐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回答。”

晋王妃一想,的确如此,言笑间便有些讪讪然,“你说的也是,那我一个一个问。你可得老实回答我,半个字不许瞒我,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好了,我先问你,你觉得那位孔姑娘漂亮不漂亮?”眉宇间的讪然再次被兴奋所取代。

漂亮不漂亮?傅城恒的眼前忽然浮现过刚才那张惊鸿一瞥的娇颜,双瞳翦水,面凝鹅脂,眉如远山,神若秋水,整个人被一袭素色衣衫衬得如空谷幽兰一般……自然是漂亮的,且比他想象中更要漂亮!

面上却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我一个大男人,暗中窥视姑娘家的容颜,已是不该,再要背后议论,更是不该,传了出去,还不定被人怎生非议呢!”话锋一转,“姐姐也忒胡来,让人知道今天的事,那位孔姑娘的闺誉还要是不要?”

原来刚才之事,不止尹老太太与孔琉玥事先不知情,便是身为当事者的傅城恒,亦是一直到之前那被晋王妃打发去请孔琉玥过来的妇人进来通报‘回王妃娘娘,柱国公府的表小姐闻得娘娘也来了,特来请安。’时,方才攸地明白过来,缘何姐姐定要自己今儿个陪她来普光寺上香的真正原因。

奈何再要做什么都已然来不及了,只得快速起身,权宜躲到了多宝格后的幔帐间去。

再然后,孔琉玥便进来了。

虽则已然明白过来姐姐的用意,傅城恒却是打定了主意不会暗窥人家姑娘一眼的,这样的行径,他实在不屑为之!

然而当那个轻轻柔柔的、好听的陌生声音响起时,他还是在忍了又忍之后,没忍住循着声音的方向,飞快觑了一眼,瞬间便有了一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的感觉,也第一次对这桩原本无可无不可,只是为了不让祖母和姐姐失望,所以才由着她们捣腾的婚事,有了些微的期待。

“什么窥视不窥视的,”晋王妃却很是不以为然,“你相看未过门的妻子,有什么不该的,难道非要等到洞房花之夜再相见不成?到时候你再说不中意,可就再无回寰余地了!再者,你不说我不说,别人就如何能知道今日之事?

便是那位孔姑娘自己,也是不知道的!好了,我们别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你到底觉得人家怎么样罢?”竟是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傅城恒最是了解自家姐姐,知道凡事若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她是绝然不会善罢甘休的,譬如此刻,他若不给她个明确的答复,他敢说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刻也别想得到清静,说不得只能轻咳一声,说了一句:“挺好!”

“这么说,你是极愿意娶她过门的了?”晋王妃霎时满脸的光彩,随即笑得一脸欣慰却又不失暧昧的道,“我就说嘛,我们是一奶同胞的姐弟,眼光喜好自然也一样,我喜欢的,没道理你会不喜欢。更何况,人家长得天仙一样,换作我是男人,也很难不喜欢,你说对罢?”

傅城恒被她说得有些尴尬,就好像他是在见过人家姑娘长得漂亮后,才愿意娶人家的一样,有意又轻咳了一下,方缓缓勾起一抹讽笑,道:“娶她,总比娶郭家的小姐,或是被那一位再找机会塞个娘家人来的强!”

晋王妃便也随之一脸的正色,“你说得对,万不能让郭家,或是那一位再有可乘之机!要不,回去后就让钦天监择了好日子去下聘?”

姐弟二人口中的郭家,正是当今太后的娘家威国公府郭家。

当今太后并非当今皇上的亲娘,已故废太子才是她的亲子,奈何后者却因早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者却因早年涉嫌谋逆,被先皇废了太子之位,不久便因病薨逝了,皇位也因此而落到了今上的头上。

偏生已故太子却是有嫡长子的,并且早在其父被废之时,已经长大成|人,心里自然会有不忿与不甘;太后又怜惜亲孙,时常召了其入宫嘘寒问暖,如此一来,两派表面上虽是一团和气,私下里却是早已颇多龃龉。

太后还一心想要离间拉拢皇上一派的人,此前便曾赐过姬妾与晋王,此番更是打定主意,要将娘家女儿嫁与皇上的左膀右臂傅城恒,已不止一次传过永平侯府的老太夫人与晋王妃进宫明示暗示,好在都被祖孙二人,也有一次是被闻讯赶来的皇后,给拿话岔开了。

然而,太后毕竟是太后,她们祖孙能岔开得了一次两次,却难保能岔开三次四次,因此年前才由晋王妃做主,定下了孔琉玥,只是太后依然还没有死心就是了!

“嗯,”傅城恒沉吟了片刻,方下定决心般说道,“回去后便挑个日子去下聘!”

第四十七回寺中(下)

对于方才自己见晋王妃时,屋里竟然有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有九成可能是自己未来的丈夫;还有晋王妃与傅城恒姐弟二人的这一番对话,以及他们敲定的将尽快挑个日子去下聘等事,孔琉玥都一无所知。

彼时她正一脸微笑的被晋王府那两位妈妈与梁妈妈白书珊瑚等人簇拥着,不疾不徐在往回走。

甫一回至厢房,晋王府那两名妈妈便赔笑着要告辞,梁妈妈忙拿了两个塞满银锞子的荷包往二人手里塞,同时满脸堆笑说道:“这是我们姑娘请两位妈妈吃茶的。”

二人屈膝向孔琉玥行了个礼,赔笑说了一句:“多谢孔姑娘赏茶吃。”方大大方方接过荷包,转身去了。

屋里除了孔琉玥以外的所有人,便都看着二人的背影,满脸松快的笑了起来。

众所周知,见面礼除了其字面上的意思以外,有时候还是一种表达亲昵的方式,那是要彼此的主子十分交好了,将对方当作了自己人,才会爱屋及乌的赏下东西,或是接下对方主子赏下的东西。

方才晋王府的两位妈妈对孔琉玥赏下的荷包并未推辞,而她们的态度,又直接代表了她们的主子,也就是晋王妃的态度,显然晋王妃已将孔琉玥当作了自己人,也就是说,这门婚事,至此才真是八九不离十了,也难怪梁妈妈谢嬷嬷等人会放松下来。

孔琉玥却松快不起来,她明明记得梁妈妈之前告诉她,此番晋王妃之所以要她来普光寺,是因为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想见见她。

可是刚才,除了晋王妃以外,哪里又有永定侯府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的影子?是晋王妃在故弄玄虚?还是梁妈妈在扯谎?

回去的路上,孔琉玥没有再让梁妈妈与谢嬷嬷同车,而是唤了她到自己车上来伺候,又将白书蓝琴珊瑚三个,都打发去了谢嬷嬷车上。

马车启动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孔琉玥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不先开口,梁妈妈自然也不会开口,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着。

车里的气氛一时间便显得有些沉闷。

“我记得妈妈昨儿个告诉我,”又过了一会儿,就在梁妈妈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一片湿热之时,孔琉玥终于淡声开了口,“是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与太夫人想见我,所以晋王妃娘娘才会授意老太太,让我今儿个来了普光寺,我没记错罢?”

梁妈妈心里一咯噔,感觉背心也有了湿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回孔姑娘,昨儿个老太太的确是这样说的。”她不过复述了一遍老太太的话而已,至于真假对错,就不是她一介奴仆所能左右的了。只是这条路,恐怕亦是行不通了。

“是吗?”孔琉玥却嫣然一笑,主动岔开了话题,“妈妈可是遇上了什么为难事,不知道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妈妈但说无妨,我若能帮上忙,一定帮。”有意先指出梁妈妈给的情报有误,让她以为自己所求之事定是不成了,再给予她希望,这一摔一捧之间,落差大了,人情也便大了。

梁妈妈先见孔琉玥一脸的淡色,原以为自己所求之事已是无望,已经在暗忖别的出路了,没想到忽然又闻得她说‘若能帮上忙,一定帮’,饶是她向来老成持重,也不由得为这意外的惊喜而喜形于色,片刻方稳住神色,声音较之方才更恭敬的说道:“回孔姑娘,老奴的确有事相求。”

顿了一顿,见孔琉玥正满脸专注作倾听状,心里添了几分底气,方又说道:“想来姑娘也知道,老太太跟前儿璎珞是我的干女儿罢?前儿个大太太跟前儿李妈妈上我家来,说是要为她儿子说璎珞。姑娘有所不知,她那儿子在外头素来是吃酒赌钱,无所不至的,我自是不愿,因找个借口辞了她。不想她竟将事情说到了大太太跟前儿,大太太日前叫了我过去,说是要亲自为李妈妈的儿子保媒……”

李桥家的可是尹大太太的陪房,后者跟前儿一等一得脸的人,李桥亦是外院的大管事,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样的人家,便是外面寒薄一些、根基浅一些的官宦人家,亦是多有不及的,梁妈妈却不愿意将珊瑚嫁过去,可见李家的儿子是真的很不成器!

孔琉玥思忖着,眼前便浮过了璎珞那张明媚得好似三月桃花的脸来,那样一个好姑娘,别说是晚年要依靠她过活儿的梁妈妈不舍得她被李家的儿子糟蹋,便是她,心里也是不忍心的……可是,梁妈妈跟她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都自身难保了,难道梁妈妈还指望她能帮她们母女不成?

耳边又传来梁妈妈吞吞吐吐的声音,“……大太太亲自开的口,又许了几多好处,我不好直接回绝,可心里实在不愿意,便是璎珞自己,亦是满心的不情愿,所以我只能、只能推说老太太有意在日后将璎珞给姑娘,作为陪嫁丫头一块儿跟到永定侯府去,将事情暂时糊弄了过去……”

孔琉玥当下只觉自己的太阳|岤突突痛得厉害,一颗心也因为生气,而跳得快得几乎快要脱离胸腔之外,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算计她也就罢了,谁叫她们占了尊长的名号,说起来又对“她”有养育之恩?

可是现在,就连梁妈妈一介仆从,也敢在对上尹大太太时,抬出她来作挡箭牌,在背后捅她的刀子,是不是在尹府上下人等的心目中,她孔琉玥就真势弱到了是个人就可以欺负的地步?!

第四十八回周旋(上)

回到柱国公府,已近掌灯时分,孔琉玥先就去了慈恩堂见尹老太太。

尹大太太“可巧儿”也在,一瞧得孔琉玥进来,便迫不及待问道:“今儿个一切可都还顺利?有没有遇上什么人或是……什么事?”说着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实在太可疑了一点似的,忙又拿帕子揩了揩眼角,“若非这阵子实在不得闲,我也想去拜拜姑太太的,当年姑太太未出阁时,我们可是最要好的,只可惜……”

话没话说,已被上首尹老太太打断,并不着痕迹使了个眼色:“好了,玥丫头在外面奔走了一天,只怕也累了,且让她早些回房吃了饭,再盥洗一番,早些歇下罢,有什么话儿,明儿个再说也是一样的。”梁妈妈可是全程都陪同在玥丫头身侧的,有什么话,问她岂非来得更直接更明白?

又向孔琉玥道:“我已吩咐厨房为你准备了几样素菜,这就使人送去安苑,你回去用完后,就早些歇下罢,不用再过来了。”

孔琉玥一一应了,屈膝行了个礼,领着谢嬷嬷白书几个回了安苑。

晚上临睡时,孔琉玥留了珊瑚值夜,并一反常态没有让她睡在外间的榻上,而是叫她睡到了自己的床踏板上。

珊瑚原是个聪明的,见了孔琉玥这一番安排,如何不知道她是有话要单独与自己说?待服侍她躺下,自己亦熄了灯躺下后,便主动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奴婢?”

孔琉玥向来最欣赏她的识时务知进退,见她这般知情识趣,暗暗点了点头,方轻声问道:“这几日你可曾听璎珞提起过大太太跟前儿李妈妈家的事?”

以珊瑚跟璎珞的交情,事先竟然半点风声不露,若非是璎珞与梁妈妈瞒得太好,就是珊瑚对她打了埋伏。

“李妈妈家的事?李妈妈家的什么事?”珊瑚的声音里却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诧异,显然她是真不知情。

黑暗中,孔琉玥就微微翘起了嘴角,她到底没有看错珊瑚!

她尽量言简意赅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梁妈妈今儿个告诉我,李妈妈属意璎珞作儿媳妇,已经求了大太太亲自保媒,却被梁妈妈以老太太可能会将璎珞指于我作陪嫁丫鬟为由,暂时混了过去……”

“老太太将璎珞也指与了姑娘?那可真真是太好……”珊瑚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以后不用同好姐妹分开了,但话未说完,便忽地想到,如今姑娘与永定侯爷的婚事虽说已是八九不离十了,毕竟永定侯府还未来下聘,那也就意味着,婚事还是有可能会生变。

如果连她都能想到这一茬,那老太太自然也能想得到,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与姑娘指陪嫁丫鬟?这些都是男方下了聘,双方择定了婚期之后的事了,所以,梁妈妈此举,分明就是在拿姑娘作挡箭牌!

无数个念头齐齐涌上脑海的同时,珊瑚听见自己的声音,“姑娘打算怎么作?奴婢但凭姑娘吩咐,万不能让人以为咱们安苑好欺负了去!”

虽然出于与璎珞的交情,很想说梁妈妈必定也是情非得已别无它法了,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毕竟尹大太太是堂堂的一品国公夫人,梁妈妈在府里是有几分体面,又如何能体面得过当家主母?

便是壮着胆子将事情捅到了尹老太太跟前儿去,想亦知道后者绝不会因为一个稍微得脸点的奴才,驳了自己儿媳面子去的;退一万步讲,即便老太太真出于护短心理,为梁妈妈和璎珞出了头,老太太终究会先于大太太去的,到时候她们母女才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但珊瑚却更知道,自打自己下决心跟了孔琉玥以后,一应言行举止,便都只能惟主子马首是瞻。而现在,主子的体面和威信受到了挑衅,她们最好的做法,便是狠狠的反击回去,只有作主子的体面了,作奴婢的才会跟着体面!

孔琉玥满心的意外。

她原以为,以珊瑚和璎珞的交情,再怎么着她也会为后者母女开脱几句,却没想到,她竟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她嘴角翘起的弧度便越发大了,“不瞒你说,一开始我的确想的是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安苑去,不然以后谁都敢来踩咱们一脚,咱们还有什么立足之地!不过仔细一想,此事倒也并非全无好处,横竖老太太都会与我再指一个丫鬟一个妈妈,与其等着被塞进两个不好拿捏的来,倒不如……”

耳边攸地浮过回程时梁妈妈跪在她面前说过的话,‘依照府里旧例,姑娘出阁时,都会陪四个丫鬟,两名妈妈,只要此番姑娘救下我们娘儿俩,让我们跟了姑娘出门子,将来无论姑娘是让我们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我们娘儿俩都万死不辞!’

梁妈妈老成世故,璎珞聪明能干,最重要的是,她们两个都没有家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彼此,到谁手下就只能吃谁的饭,所以此番她们才会这样轻易被尹大太太主仆逼得没了路……若能收服她们,得到她们的忠心以待,于将来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珊瑚听得孔琉玥话里已有了明显的松动之意,喜之不迭,猛地坐了起来,“姑娘的意思是……”透过朦胧的月光,已然可以看见她脸上满满的惊喜与难以置信。

孔琉玥莞尔一笑,点头道:“对,就是你想的那个结果,不过……”眉间一冷,话锋一转,“也不能让梁妈妈她们轻易便如了愿,还得先吊她们些时日,让她们尝尝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才是,不然,得来的太容易,她们便不会珍惜,而且还会以为我好拿捏了,你说是也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却很锐利,刀锋一般带着出鞘时的寒气,看得珊瑚莫名的心里一紧,态度就比方才更又恭谨了几分:“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的。”不会将姑娘的态度透露与梁妈妈璎珞知道的。

孔琉玥见自己的敲打起了作用,也就见好就收,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更何况,这事也不是我说成,便能成的,老太太那里,只怕还需要花大力气周旋一番才是。”便拢紧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九回周旋(中)

接下来几日,璎珞跑安苑忽然跑得勤了,几乎日日都找借口与孔琉玥打了照面,但孔琉玥却时刻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不出高兴或是不高兴,待她亦是一如既往,既不过分亲热,也不过分疏远,看在璎珞眼里,反倒越发没了底。

又不敢直接问孔琉玥,只能巴着珊瑚,盼望着能从她口中得到一些提示。

珊瑚是早被孔琉玥事先敲打过的,如何敢露出半点蛛丝马迹来?万幸璎珞并不敢明说,只敢旁敲侧击,她便也乐得装糊涂,只管以他话他事来岔开,倒也混了过去。

这样到了三月中旬,永定侯府忽然打发了媒人来提亲兼送聘金及聘礼的礼单。

消息传到安苑,上至谢嬷嬷,下至白书几个,乃至安苑所有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都是一副喜气盈腮的样子。

谢嬷嬷又领着众人向孔琉玥道了喜,待得众人都退出去后,便亲自动手收拾了香火纸烛等,说是要给老爷太太上柱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去。

孔琉玥看在眼里,好笑之余,更多的却是觉得讽刺与心酸,仅仅一个月以前,谢嬷嬷还深以为永定侯府是火坑,永定侯爷傅城恒非良人,但现在却因永定侯府终于来下聘了而高兴成这样,可见是非好坏,都是此一时彼一时,要靠对比的。

不过,她的心很快便平静了下来,至少,眼前这条路是看得清的;至少,不用再担心尹老太太婆媳会随随便便将她嫁个歪瓜裂枣;至少,可以再不用惶惶不可终日……这样已经足够,因为只有知足了,才能长乐!

傍晚去慈恩堂给尹老太太请安时,沿途所遇丫头婆子们的笑容,便比往常更殷勤了几分,只是转过头,不免又会忍不住多嘴道一句‘可惜了!’或是‘这样的体面排场,也算是值了!’之类的话儿。

孔琉玥充耳不闻,只顾与珊瑚小声说着话,“……你待会儿私下问问璎珞,傅家送了多少聘金来?那些聘礼又价值几何?”她一个女儿家,自是不好直接问这些的,若是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有心隐瞒,她便只能两眼一抹黑。

偏偏傅家送来聘礼的多少,又将直接决定尹家与她置办嫁妆的多少,

如今她在尹家连半个真正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将来到了永定侯府,只怕短期内亦会是如厮情况,惟一能依靠的,便只能是银子了,她当然要在第一时间弄清楚。

珊瑚会意,忙低低应了一声:“是。”又忍不住为自家姑娘心酸,谁家女儿出嫁是要亲自操心这些琐事的?只管安安心心待在屋里绣嫁妆待嫁即可,可怜自家姑娘,却连半日清闲日子都没的过!

一时到得慈恩堂,守在门口的小丫头子方向里面道了一句:“孔姑娘来了!”

霍氏便已接了出来,一出来便满面是笑的与孔琉玥道喜,“孔妹妹大喜!

我们大家才正说你呢,可巧儿你就来了。”

孔琉玥只管低头不答作害羞状,任由霍氏拉了她进屋,心里却在冷笑,霍氏这下总算可以彻彻底底的放心了吧!

果见上至尹老太太与三位太太,下至尹敏言姊妹几个都在,再连上伺候的丫头婆子们,乌压压一屋子的人。

瞧得孔琉玥进来,众人都笑着向她道喜,又奉承尹老太太,“……女婿当初是探花郎,如今孙女婿又是世袭罔替的一品侯爷,老太太可真真是好福气!”

孔琉玥一张脸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低着头便要躲到尹老太太的暖阁里去。

早被尹老太太命翡翠玳瑁几个拉到了自己罗汉床上坐下,嗔众人道:“知道玥丫头脸皮薄,偏你们还这样打趣儿她,真惹恼了她,看我饶你们哪一个!”说着命人传饭。

吃了饭之后,大家移至西厢房喝茶聊天。尹老太太兴致极高,命人支了桌子,与三位太太一面抹牌,一面闲话,至二更天方散。

回至安苑,珊瑚第一时间向孔琉玥禀告了自己打听来的情况,“因为要顾忌着……前头两位夫人的体面,不能灭过她们的次序去,聘礼说是只有三十六台,与两家的门第不甚相符,但聘金却足足有一万两……之前钱家的聘礼虽有四十八抬,聘金却只得三千两,姑娘这回可真真是挣足了脸面!”

挣足了脸面?孔琉玥无声的苦笑,脸面这个东西,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挣得再足又有何用?

不过一万两聘金,倒是真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早在刚来这里之初,她便设法问过了这个时代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得知了二两银子便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丰丰富富的过一个月。当时她还曾私下问过谢嬷嬷她们有多少存银。

谢嬷嬷对此答的是,‘姑娘的月钱是二两,另有三两银子的脂粉钱,一共是五两银子,再加上先前老太太时常打发人送银子来,如今咱们也有五百多两存银了。’

当时孔琉玥还曾暗自欣喜,没想到自己也是一个小富婆了,却未料到,傅家竟会如此大手笔,一出手便是一万两!

又听得珊瑚道,“我听梁妈妈说,看老太太的意思,并不打算藏着掖着,毕竟聘礼不仅仅是男方的体面,更是女方的体面,说是打算就着这一万两银子,再连上当年姑太太与姑娘留下的一万银子,一共两万两银子为姑娘置办嫁妆。梁妈妈另外还说,依照惯例,傅家聘礼中那些值钱的金银首饰与衣料布匹,也都会给姑娘作为陪嫁,因此姑娘的嫁妆,将稳稳是府里所有姑娘们中的头一份,让姑娘只管放心!”

也就是说,自己将会有至少价值两万两银子的嫁妆?孔琉玥心头一松,这已经比她原本预想的好得太多了!

一旁谢嬷嬷却撇嘴道,“当初太太给老太太和大老爷的银票地契,少说也值十万两,如今老太太却说太太只给姑娘留了一万两,可真真是……”

“嬷嬷!”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喝断,“之前我不是说过,以后都不得再提起此事吗,嬷嬷敢是又忘了不成?”尹老太太能给自己一万两,已是不错了,毕竟与尹鹃有血缘关系的是她,而不是自己,自己不过占了一个虚名罢了,真要说起来,尹老太太才该是尹鹃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呢!

谢嬷嬷便讷讷的没有再说。

孔琉玥方怒气渐消,问珊瑚:“这些是璎珞告诉你的,还是梁妈妈亲口告诉你的?”

珊瑚道:“是梁妈妈亲口告诉我的。”梁妈妈还请她帮忙在孔琉玥面前美言,只不过她未置可否罢了。

这样迫不及待的向自己示好……看来尹大太太那边给梁妈妈的压力不小啊!

孔琉玥想了一回,吩咐珊瑚道,“之前怎么着,这几日还怎么着,千万不能在梁妈妈和璎珞面前露了马脚。”聘礼单子都送来了,亲事也已是板上钉钉了,也是时候该向尹老太太讨要陪嫁丫鬟和妈妈了。

第五十回周旋(下)

第二日,孔琉玥再到慈恩堂时,尹老太太就果然拉了她的手,与她说起聘礼嫁妆等事来,“……傅家给了一万两的聘金,另外还有三十六抬聘礼,昨儿个是提亲兼送礼单来。我已经与他们商量好这个月的二十六日下定,……另外,你母亲当年临去时,留下一万银子,我已跟你大舅舅说好了都用来与你置办嫁妆,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以慰你母亲在天之灵……”

又说,“这些事原不该让你操心,你只需安心在房里绣嫁妆的,但只你父母去得早,你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有你舅母舅母和这一干兄弟姊妹们,终究隔了一层,也是不好多过问你的事的。你打小儿在我膝下长大,我少不得要提前提点你几句,与你交个底儿,也免得你将来被人诳了去,谢奶子与你身边那几个丫头倒都是好的,但只‘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记得别让她们唬弄了去……”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竟是一副推心置腹,深为孔琉玥筹谋的样子,瞧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只怕会以为孔琉玥真是她亲生的外孙女儿,她满心心疼她呢!

孔琉玥因为事先便知道尹老太太的打算,现在听了她这一番话,倒是既不感到吃惊,也不感到愤怒或是欣喜,只是面上却是一定要表现出感激来的,因暗中掐了自己一把,强挤出两滴眼泪来,哽声向尹老太太道:“老太太待琉玥,真真是恩重如山,琉玥来生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尹老太太就欣慰的笑了起来:“傻孩子,我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

说着命人取了傅家的聘礼单子来,递与孔琉玥道:“你看看上面都有些什么,心里有个底,将来也好让傅家的人知道你在咱们家的地位!”

让傅家的人知道她在尹家的地位是假,让他们既挣面子又挣里子,感受到尹家的示好,让晋王妃因此而高兴,继而拉扯宫里的尹纳言一把;另外再让她对尹家心生感激,以后也不忘拿尹家当娘家看待照拂,才是真罢?

孔琉玥暗自冷笑,面上却满满都是惶恐之色,并不接那单子,“琉玥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看了也是白看,但凭老太太做主就好。”

反正送了哪些东西来,傅家的人必定心里有数,尹家人既然存了卖好的心,自然不会私下里克扣了东西去,她看与不看,那些东西最终都将会是她的,她既得了里子,面子上做得好看些又何妨?

尹老太太听在耳里,意外之余,脸上的笑容便越发满意了:“既是如此,我少不得要替你多留留心了。”心里暗暗点头,不枉她这么些年来一如既往的待她,一干亲孙女儿倒且靠了后!

孔琉玥忙道了谢,趁机说起陪嫁丫鬟与妈妈的事来,“前儿个曾恍惚听得府里的妈妈们说……”说着微红了脸,“依照旧例,姑娘们出门子时,都会有两个妈妈并四个丫鬟陪嫁,如今琉玥屋里已经有了谢妈妈并白书蓝琴珊瑚三个,可巧儿还剩下一个妈妈一个丫鬟的空额,不知老太太有何示下?”

之前她和珊瑚过来时,还没到得慈恩堂,便被璎珞给堵在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璎珞一见到她,便不管不顾跪了下来,小声而飞快的说道:“大太太昨儿夜里与老太太商量孔姑娘的婚事时,提到了陪嫁丫鬟的事,自然也便知道了奴婢干妈之前扯谎的事,今儿个一早便打发人来向奴婢干妈下了最后通牒,让我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求孔姑娘救我们母女一命罢,我们母女后半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来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当时孔琉玥见四下里人来人往的,怕引起旁人的注意,继而生出什么误会来,也就只得顺势应承下了璎珞,——反正她早晚也会开口向尹老太太讨人的,而且这几日她们母女估计也被她晾得够呛了,也是时候该见好就收了。

于是才会趁这个时机,向尹老太太提出了此事。

尹老太太听了孔琉玥的话,半晌都没有说话。

孔琉玥便不免有些惴惴起来。照理说尹老太太之前已是做足了面子,九十九步都已经走完了,在这个当口,当不会拒绝自己这个对她来讲根本无甚难度的要求,坏了那最后的一步才是,那她现在却为何是这个态度呢?

她也有想过,要一次性将梁妈妈与璎珞母女都要到自己身边,是绝对不可能的,不但尹老太太不会同意,说不定还反而会因此动疑,以为她们之间早已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了,所以她今儿个真正想要的是,其实只有璎珞一个,毕竟璎珞已经等不得了。

至于梁妈妈,倒是可以再等等,尹大太太是会因此事而恨上她,但打狗尚且须看主人,短时间之内,尹大太太只怕还奈何梁妈妈不得,这也就为她们赢得了更多的时间;最重要的是,她还需要留着梁妈妈,时不时打听一些不易打听到的消息呢

“……陪嫁丫鬟和陪嫁妈妈都是要一辈子跟着你的,我倒是不好替你拿主意,”思忖间,耳边忽然传来尹老太太的声音,“这样,你瞧着府里谁好,只管告诉我,我即刻便做主让她跟了你去,你接下来便要忙着绣嫁妆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这么大方?孔琉玥回过神来,就忍不住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起来,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因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道:“实不相瞒老太太,琉玥倒是真想向您老人家讨个人,但只这个人却是您身边得力的,琉玥委实开不了这个口……”

尹老太太话既已说出了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不但不能收回,反而得把姿态摆得更高一点,“诶,都是自己娘儿们,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再者,我身边丫头也多,你喜欢谁,只管要了去使唤便是,不值什么!”

好说歹说,到底说得孔琉玥吞吞吐吐的开了口:“是您身边的璎珞姐姐”

第五十一回怀恨

走出慈恩堂好一段距离,瞧得四下里再无一个旁人后,珊瑚方长嘘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方才真真是好险,我还以为老太太不会同意不说,反倒会生疑,捏了好一把汗!”

方才当孔琉玥提出要璎珞到自己身边时,尹老太太的脸攸地沉了下来,好半晌方笑眯眯的说道:“平常就见璎珞与你屋里珊瑚走得近,如今她又入了你的眼,可见你们主仆都与她有缘分。”

叫了在外间伺候的璎珞进来,“既是如此,璎珞,从今儿个起,你就到你孔姑娘屋里当差去罢!”

璎珞之前一直在外间,自然听到了孔琉玥与尹老太太的对话,端的是喜出望外。

但她向来沉稳,饶是心里已欢喜得了不得,面上依然很沉着,进来先是恭敬的跪下与尹老太太磕了个头,应了一声“是”,方又走到孔琉玥面前,跪下与她也磕了个头,唤了一声“姑娘”,算是正式定下了主仆的名分。

相较于珊瑚一脸的后怕,孔琉玥却很平静,她微微笑着道:“老太太先已把话儿说到了那个份上,又岂会出尔反尔,自打嘴巴?更何况人虽给了我,身契却未一并给我,要拿捏起璎珞来,还是很容易的,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尹老太太一定正是如是想,所以才会痛快将人给了她,只怕在她看来,就算将人给了她,那人的心也依然留在了慈恩堂,就像是之前的珊瑚一样。所以,找到合适的机会,她一定要将珊瑚及璎珞,还有日后梁妈妈的身契,都要过来才是。

孔琉玥说完,又道:“等会儿回去之后,我会吩咐白书与璎珞收拾一间下处,再叫蓝琴拿了银子去厨房要一桌席面,算是为她接风,至于你,就去老太太那里迎迎她,看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忙的,——毕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只要她还在慈恩堂一刻,我们就得以礼相待,让老太太知道了,也喜欢喜欢。”

珊瑚一一应了,“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

府里人人都知道老太太喜热闹崇排场,同时也护短,但凡她屋里出去的人,便是再不得她意儿,在她看来,也非旁人可以随便看轻的,所以即便她现在已经对璎珞动了疑,她们一样不能失了应有的礼数。

主仆二人说着话儿,回到了安苑。

孔琉玥将谢嬷嬷白书蓝琴几个叫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之后,几人便分头忙活儿去了。

巳时末交午时时,珊瑚领着璎珞,并两个抱着她衾褥妆奁的小丫头子回来了。见过礼略问过几句话后,孔琉玥吩咐白书与珊瑚,“你们两个,带了璎珞姐姐去她的房间安置,等安置好了,估计厨房的席面也该送到了。”

珊瑚与白书忙都屈膝应了,领着璎珞去了后罩房。

这里孔琉玥方又压低了声音,删删减减将璎珞忽然来自己屋里的前情后事,向谢嬷嬷大略说了一遍,末了道:“这几日别让璎珞上来服侍了,我听珊瑚说,她的针线活儿不错,这几日就先让她与我做几双鞋罢。”

谢嬷嬷年轻时便是块爆碳,现在虽说上了年纪,不像年轻时一点便着了,还是难免性子急躁些,闻得梁妈妈与璎珞竟于背后给自家姑娘下绊子,当即便气炸了肺,嚷嚷着要给她们好看去。

一抬头,冷不防却见孔琉玥正定定看着自己,一双黑漆漆的大眼里虽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她没来由的心下一紧,方才的火气便如同被兜头一瓢冷水浇下,立时去了个无影无踪,她怎么就忘记姑娘已经今非昔比,自有一番主意了呢?

因忙讪讪的赔笑说道:“是该先冷她一阵子,煞煞她的性子才是,还是姑娘有主意,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见谢嬷嬷好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孔琉玥松了一口气,梁妈妈和璎珞都是她留着要以后大用的,可不能由着谢嬷嬷的性子一通闹腾去,一来降低了自己的格调;二来正所谓“人活一张脸”,若是真将她们磨搓得狠了,心里留了疙瘩,以后用起来也不放心,这样不轻不重的敲打一番,正正好!

一时白书珊瑚与璎珞几个回来了,孔琉玥的份例菜与厨房的席面整好也都送到了,孔琉玥便叫了谢嬷嬷去西厢房服侍自己吃饭,将宴息处留与了一众丫鬟,还笑吟吟的吩咐白书几个大的:“待会儿你们记得多替我敬璎珞姐姐几杯。”

璎珞忙屈膝赔笑:“姑娘如此说,真真是折煞奴婢了。”

到了下午,各房各院便都知道尹老太太将璎珞给了孔琉玥之事,其他人倒还罢了,惟独尹大太太面色铁青,李桥家的亦是气了个倒仰,回到尹大太太屋里后,便贴着她的膝盖跪下哭道:“不过一个孤老婆子并外头买来的毛丫头,都敢看不起奴才家,还暗里地弄那些小动作,可见连太太也没放在眼里,别人知道了,还不定怎生编排太太呢,太太可一定要为奴才做主啊!”

尹大太太一开始是不想理会这些个小事的,在她看来,自己陪房的儿子娶了老太太房里的丫头虽有好处,——远的不说,以后老太太那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自己这里必能第一时间知晓,但这已不是她刚嫁到柱国公府那会儿了,时时处处都得合着婆婆的心意儿行事,所以对此事一直持的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却不想李桥家的随后又来回她,说是不中用,梁妈妈那里不同意云云,如此一来,反倒激起了尹大太太的气性,因又亲自唤了粱妈妈来说话儿,岂料后者却说,老太太有心将那丫头与姓孔的那个狐媚子作陪嫁丫头,她主仆两个只能打消了念头。再不想,老太太事先压根儿不知情,分明是那个狐媚子和那对母女在弄鬼儿!

尹大太太原已窝了一肚子火,这会子又被李桥家的这么一说,自是越发懊恼。但她毕竟见识比李桥家的高,懂得以大局为重,知道现下万不能得罪孔琉玥,说不得只能暂时按下这口气,喝退了李桥家的,方在心里冷笑,当我治不了你了是吗,哼,别忘了你的嫁妆还要靠我来置办呢,咱们且骑驴看错本

走着瞧!

第五十二回下聘(上)

三月二十六日,傅家的人一早来下聘。

聘礼果真是三十六抬,虽然相对于永定侯府的门第稍显寒酸,但打头一抬便是皇上赐下的由一块整玉雕成的福禄寿三星翁,通体莹润,一望便知价值连城;第二抬则是皇后赐下的七色宝石黄金头面,其上璀璨的宝石相互辉映,耀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再加上其余三十四抬都被衣服布匹,珠宝首饰,三牲六礼塞得满满当当的,引得行人和左邻右舍都驻足观看,赞叹艳羡之声不绝,柱国公府端的是挣足了面子。

来送聘的是傅城恒本人。他今日穿了一身金丝滚边暗红长袍,腰束鎏金玉带,越发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举手抬足之间,自有一股贵气,彼时正由尹大老爷尹二老爷老兄弟两个,并尹淮安领着的族中兄弟子侄们,陪着在正厅里吃茶说话。

那尹大老爷与尹二老爷早就想深交傅城恒了,一来他们毕竟辈分高些,二来永定侯府虽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到底只是侯府,论起来比国公府可是矮了一级,所以不好明着奉承他去,如今好容易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自是专拣好听的话来说。

而傅城恒虽然话不多,眉宇间也带着几分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居高临下的霸气,所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是恰到好处,既一语中的的说到了点子上,又不会让人觉得倨傲,反而是由衷的叹服,于是几个回合之后,厅里的气氛已是十分融洽。

吃饭的时候,因为想着惟有尹淮安与傅城恒辈分年纪都相当,且二人原也认识,尹大老爷遂令他二人坐在了一块儿,又令尹淮安:“待会儿记得代我与你二叔,好生敬侯爷几杯!”

尹淮安满心的苦涩,今日这幸福,原本该是属于他的,可他还不得不强作欢笑,去招呼抢走了他幸福的人!

于是打着敬傅城恒酒的幌子,好说歹说逼着他一连喝了好几杯,他自己则是喝了更多,满以为醉了,心里便能好受一些。

却忘记“借酒浇愁愁更愁”的道理了,因此弄得心里不但没有好受些,反而越发难受了,总觉得不为孔琉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委实不痛快,因仗着酒意,凑到傅城恒耳边,咬牙低声说道:“若你以后胆敢对我表妹不好,让她伤心,我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世袭罔替的侯爷,王妃的胞弟,也不会管你在皇上面前有多体面,一样不会放过你!”

就在昨儿个之前,傅城恒都不欲亲自走这一遭来送聘,而是打算遣了庶弟,亦即傅家的二爷傅希恒来的。

偏生昨儿个夜里,晋王妃却使了心腹妈妈过府与他说‘孔姑娘过门后,是要主持中馈的,咱们家那些牛鬼蛇神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全挂子的武艺?孔姑娘年纪又小,出身又低,只怕到时候镇不住堂子也是有的,须得你提前给她几分体面,让人知道有你给她撑腰才是!’商量他,‘要不明儿别让二弟去了,还是你亲自走一遭儿的好?’

有关内宅那些见不得人的阴微之事,傅城恒还是知道一些的,当然知道对于内宅妇人,尤其是要主持中馈的妇人来讲,只有有了丈夫的宠爱和支持,才会在家人和下人面前有体面和威信,因此才会临时改变主意,亲自走了这一遭。

却没想到“无心栽柳柳成荫”,尹淮安倒给了他如此意外的“惊喜”!

其实认真说来,早在晋王妃做主与柱国公府议亲之前,傅城恒便已耳闻过孔琉玥之名。皆因京城的公侯大户之家盘根错节,彼此不是姻亲便是表亲,亦或是因这样那样原因结了通家之好,是以即便柱国公府与永定侯府并无交情,傅城恒平常又公务繁忙,与尹淮安也是一起吃过几次酒的。

记不清是哪一次吃酒闲话时,大家说着说着,便将话题说到了彼此扇面上的花鸟题词上,品评一番后,大家一致公推,数尹淮安扇面上题的那首诗最新奇秀巧却又不失大气,便都缠着问是何人所做。

尹淮安架不住大家追问再四,只得说了是家下表妹所做,他得了手稿誊抄的,又央告大家别传出去。

在座有那与尹淮安私交甚笃的便叹道:“常听淮安兄你提及令表妹是家下众姊妹的翘楚,又是这般有才学,不知是怎生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呢!”也有人半真半假的说家去回明高堂后,就要使人去提亲,还追问尹府是否真只有一位表小姐,省得弄混了,被尹淮安忙指别事混了过去。

傅城恒倒是因为欣赏那首诗,觉得一个闺阁弱女竟有如此胸襟,难得对此事上了心,又想着尹淮安此举委实不妥,便想着日后得寻下机会,将此事透露与尹家的长辈们知道,管管他才是。

偏生他公务繁忙,之后一忙起来,便渐渐将此事丢到了脑后去。还是在很久之后,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与晋王妃说要与他议亲,与他说了几个人选,提?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提到其中就有一个是柱国公府的表小姐时,他方忆起了此事,也便成了他默许老祖母与胞姐定下孔琉玥的原因之一。

暗自冷笑一声,傅城恒暗想道,怪道当初尹淮安一听得有人说要去提亲,便忙忙拿话来岔开;怪道他一个外男,竟能得到养在深闺中的表妹的诗词手稿,敢情是人家甘愿给他的!

心里便一下子如吃了苍蝇般,难受膈应得不行,暗悔之前应该打听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下聘的,现在可好,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第五十三回下聘(下)

孔琉玥并不知道尹淮安说得好听一点是好心办了坏事,说得难听一点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坏了她的事,以致她还没见过自己未来的丈夫,便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让他心里生了嫌隙。

彼时她正要死不活的躺在安苑她书房靠窗的榻上,就好像今天府里的热闹喧嚣,都与她无关一样,只因她的小日子,忽然于昨天晚上来了。

从白书蓝琴发现她弄脏了裙子及褥子后,有条不紊的又是服侍她处理又是服侍她换裙子又是熟练的换褥子来看,孔琉玥可以确信,自己这不是初潮。

这个认知,让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长久以来一直悬着的心,至昨晚方算是落回了原地。小日子复至,说明她的身体机能在逐渐恢复,身体状况在逐渐好转,说明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调养终于有了成效,她有信心在未来的日子里,将自己的身体调养得更好。

只是该死的,谁能告诉她,这具身体为什么会痛经痛得这么厉害?

“咝——”又是一阵酸痛袭来,一抽一抽的,让孔琉玥忍不住申吟出声,接过白书递上烧得滚热的手炉,便忙忙往小腹处捂去,温暖的感觉霎时从小腹处蔓延开来,疼痛也因此而渐渐减缓了不少,她方舒了一口气,紧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白书看在眼里,满脸心疼的道:“先前几次虽也疼,没见疼成这个样,长此下去,可怎么样呢?要不,回了老太太大太太,传个大夫来好生瞧瞧?”说着矮身坐到榻上,伸手轻轻与她揉起腰际来,“小小年纪,坐下病根可不是顽的!”

说得孔琉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又才能活了多大?不过比我大两岁罢了,说话就这般老气横秋的,也不怕人笑你哎唷……”话没说完,忽地又是一阵酸痛袭来,她忙止了话头,大口喘起气来。

白书见状,忙将另一个烧着了的手炉递上,换下刚才那一个,见她眉眼渐渐舒展开来,方嗔道:“疼成这样,您倒还有心思说笑!”又问,“早起厨房送来的粥还煨在炉子上,要不我让小丫鬟取了来,您热热的吃一碗,指不定就好些了呢?”

孔琉玥想了想,点头道:“就依你说的。”心里则暗忖,疼得这么厉害,看来这次过后,她得想法子调养缓解一番才是,还有好几十年呢,总不能一直这般痛下去罢?

白书见她同意,便扬声唤了小丫头子锦绣进来,命她去取粥来,又吩咐:“再把那咱们自己做的五香大头菜切成丝,淋了麻油一并端来,姑娘好佐粥。”

锦绣应声而去,少时果真托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回来,白书便接过,服侍孔琉玥吃了起来。锦绣则在一旁打下手。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合着嬉笑声,随即便见蓝琴与红杏绿柳并阿九七月等小丫头子一窝蜂拥了进来,七嘴八舌道:“姑娘,方才我们瞧见侯爷了!”、“好多聘礼!皇后娘娘赐的七色宝石头面好漂亮,眼睛都被晃花了!”、“侯爷好高,生得也好好看,就是不怎么笑,看起来有些怕人!”、“侯爷的声音也好听,低低的,穿着暗红色的衣衫,真真好看!”

这阵子相处下来,下面众丫鬟都发现自家姑娘其实很和善,也很好说话,渐渐便都不像之前那般拘谨了,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也敢跑出去看热闹了。

锦绣年小,才十来岁,正是爱热闹的年纪,偏偏今儿个该她的班,只能跟着白书留下服侍,心里早就痒得不行了,这会子又听到大家七嘴八舌说得热闹,因再也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侯爷真个很好看吗,比大爷还好看?”

才刚还热闹不已的屋子,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忙忙低垂下了头去。

锦绣亦是瞬间惨白了脸,连手里的托盘都来不及放下,便“噗通”一声,重重跪到了地上。

半晌,还是蓝琴最先回过神来,忙强挤出一抹笑意,岔开话题道:“姑娘,您是没看见侯爷方才送来的聘礼,虽只有三十六抬,不是奴婢说嘴自夸,只怕比那些七十二抬的都要强!侯爷还亲自来送聘,姑娘以后要享大福了!”

其他人忙赔笑着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姑娘以后要享大福了!”

孔琉玥的心思却满满都放在她们刚才说的‘侯爷生得好好看’上,“傅侯爷他真个生得很好看?比大表哥还好看?”

饶是她心里再不情愿这样盲婚哑嫁,嫁入永定侯府,嫁给傅城恒,都已是不争的事实且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所以,她当然希望傅城恒别长得太抱歉,不然,让她每天都面对着一张让人食不下咽的脸,她怕自己迟早会死去,是因为吃不下饭而饿死的!

众丫鬟不知道她这样问用意何在,也吃不准她到底有没有在生气,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会儿,方仍由蓝琴斟酌着答道:“侯爷与……大爷,是完全不同风格的两类人,大爷给人的感觉是温文儒雅,侯爷则是那种看起来很阳刚,自有一股杀伐决断、雷厉风行气势的人……”

这么说来,傅城恒长得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气质很好的“型男”

了?

孔琉玥松了一口气,傅城恒不但没有缺胳膊少腿,不但没有面目可憎,还据说‘生得好好看’,并且愿意给她体面与尊重。

她别无所求了,反正即便她有所求,也一定求不来!

第五十四回眉目(上)

孔琉玥得知了傅城恒不但没有缺胳膊少腿儿,反而生得很不错,又得知了永定侯府的聘礼很是丰富很是给她长脸后,舒了一口长气,也就不再去想其他有的没的,索性自白书手里接过粥碗,自己动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方吃完粥,正漱口时,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姑娘,才大太太打发人来说,来祝贺的众夫人奶奶们过会子要来瞧姑娘呢!”

这是在提醒她打扮得光鲜一点,别丢了柱国公府的脸吗?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是淡淡的,“知道了,你下去罢。”

又歪了一会儿,才只来得及吩咐白书蓝琴重新与她换好衣衫挽好头发,就闻得外面传来一阵说笑喧哗声,随即又有小丫鬟进来禀告:“回姑娘,大太太领着来祝贺的众夫人奶奶们到了。”

孔琉玥点点头,忙换上一脸的笑,款款接了出去。

果然就见身着湘色上衣并深紫色八幅罗裙的尹大太太,领着一群穿戴得同样华丽的贵妇人们,说说笑笑走了过来。

孔琉玥微红着脸上前见过礼后,亲自挑起湘帘,让了众人进屋,众人便都没口的夸起她来,什么“先前见着时便觉生得好,通身的气派,如今再细看,更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嫁过去便是一品夫人,侯爷与晋王妃又看重,是个有大福气的!”……又奉承尹大太太,“这也是老太君和您的福气!”

尹大太太呵呵直笑,笑过之后一脸的欣慰与不舍,双手比划着,“昨儿才这么高点,连我的肩膀都未及,今儿个却要嫁人了,真是由不得人不感叹时间过得快啊!”说完还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众人便忙都笑着解劝道:“他们小人儿不长大,我们作大人的又如何能享到儿孙福?”

孔琉玥懒得看尹大太太这副“慈母”相,索性一直低垂着头作害羞状。

众人看在眼里,又笑道:“再说下去,咱们孔姑娘的脸,只怕都要滴出血来啰。”遂将些别的话题来岔开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伏威将军府新近送到别家的点心上,大家都显得兴致盎然的。

威烈将军冯将军的夫人就笑道:“说起来,在座的虽少有与伏威将军府的太太奶奶们打交代,想必对韩老将军的怪癖也都有所耳闻罢?”

众人便都捂嘴笑了起来。她们虽因与伏威将军府不属同一个圈子,平常几乎从不来往,但京城就这么大,这家那家有点什么事儿,还是很快就能传遍开来的。

原来这伏威将军府因武将出身,于吃穿上并不上心,尤其韩老将军,更是一瞧见府里的菜肴稍微精致了些,便会斥责上下‘忘本糟蹋东西’,故将军府厨子的水平,也一直停留在了制作普通饭菜的水平上,一旦遇上什么重大节日要宴客,每每只能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得意居定酒席,或是请了那里的大厨来帮厨;更不要说与有通家之好的人家们送自己府里制作的点心表示亲近了,从来都只有将军府吃别人家点心,再没有别人家吃到将军府点心的。

也因此,将军府时常被人笑话说嘴,譬如此刻。

冯夫人便又笑道:“我原以为,只要韩老将军在生一日,都别想在将军府吃到精致一点的点心菜肴了,所以每每去韩家赴宴之前,都要先吃点东西垫垫,也要让丫鬟带些点心放在车里,在回去的路上聊以充饥。却不想,前儿个去他们家吃年酒时,发现他们家的点心都变得精致起来,竟一多半儿是先前从未在别家瞧见过的,吃了一个,味道更是前所未有的好。那些与我一块儿去赴宴的夫人奶奶们吃过之后,亦是万分纳罕,问了丫鬟,方知那些点心都是出自她们家的大小姐之手,倒是让大家都刮目相看了一回!”

“我们家虽与伏威将军府少有往来,因我们家姑老爷与韩老将军都是兵部同僚,倒也对他们家的事有所耳闻,”说话的是忠勇伯府的二太太,“他们家大小姐不是向来都体弱多病,十日倒有九日待在屋里不见人的吗,如何忽然就会做点心了?别是冯夫人听岔了罢?”

兴安侯府的黄三奶奶也道:“便是那点心真出自韩家大小姐之手,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又能弄出多少花样来?”捂嘴笑道,“想是冯夫人向来在将军府都没吃到过精致一点的点心,乍然吃到,两相里一对比,便觉得味道好,也是有的。”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冯夫人也跟着笑,笑过之后,正色道:“倒不是因为乍然在他家吃到不一样的点心,我才觉得味道好,实实是那些点心真个好。不但颜色形状味道见所未见,便是名字,亦是稀奇古怪得紧,像什么双皮奶、蛋挞、香蜜苹果派等,说句不怕托大的话,我没听过吃过的点心,相信在座的只怕也少有听过吃过!”

黄三奶奶先还有些不服气,但听完冯夫人的话,想着其口中那些点心的名字,自己的确闻所未闻,更不要说吃,也就端起茶杯,借喝茶之举,没有再说。

尹大太太看在眼里,忙将些别的话题来岔开,众人也跟着凑趣,屋里一时又热闹起来。

却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孔琉玥的心里已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第五十五回眉目(下)

孔琉玥的心怦怦直跳。

原本她对尹大太太领了这么一大群人来自己屋里,却来了就不走,只管坐着喝茶八卦的行为是很不耐于心的,暗想别看这些贵妇外表打扮得光鲜亮丽,一副高雅得不得了的模样,其实骨子里跟那些市井上的三姑六婆们都是一样的!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非但不这么想,反而满心感激起那位挑起话题的冯夫人来。

只因双皮奶、蛋挞和香蜜苹果派,可都是这个时空所没有,而她在前世时又最爱吃的小点心。可刚才,那位冯夫人却说,这些点心都是出自伏威将军府的大小姐之手,难道那位韩大小姐与夏若淳之间,有什么关系,甚至乐观一点说,那位韩大小姐其实就是夏若淳?

孔琉玥随即又想到,那天她去普光寺上香时,曾在半道上给同样是去上香的伏威将军府大姑娘的马车让过路,那位大姑娘,不会跟刚刚冯夫人她们说到的韩家大小姐是同一个人,也是夏若淳罢?

一想到自己曾极有可能跟夏若淳擦车而过,孔琉玥就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又是后悔,欢喜激动的是,夏若淳的下落终于有了眉目,她们再见面的可能,至少不会只存在于理论上了;后悔的则是,那天她怎么就没想到要跟那位韩大姑娘打个照面呢,以后再要找下那么好的机会,只怕是不容易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不能未卜先知,知道车里坐着的人就是夏若淳,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她们也没办法相认;最重要的是,万一认错了人,可该怎么样呢?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确定,那位韩大小姐到底是不是夏若淳才是!

当下计议已定,孔琉玥遂趁着众夫人说话说渴了,喝茶时的间隙,赔笑向冯夫人道:“琉玥方才听夫人说的先前在伏威将军府吃到的那些点心,名字都好生新奇可爱,果真是那位韩大小姐亲自做的,亲自起的名儿吗?不瞒夫人,琉玥私底下也对厨艺颇有兴趣,听了夫人的话儿,对那位韩大小姐好生景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机会亲自一见?”说着一脸的向往。

身着大红镂金百蝶穿花云锦对襟长裙的顺国公府徐五夫人就掩袖笑着插言道:“短期内姑娘怕是没机会了。”

众人便纷纷笑着附和道:“是啊,说不得要再等一阵子了。”

男方的聘礼都抬来了,依照惯例,女方要开始正式准备嫁妆了,待嫁女儿也不可轻易再外出了。

孔琉玥就通红着脸低垂下了头去,心里却在暗恨徐五夫人多嘴,也不知道被她这么一打岔,冯夫人还会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万幸冯夫人的声音很快响起:“我再四确认了的,那些点心的确都出自韩大小姐之手,便是非她亲手所做,亦是她指挥着丫头们做的。怎么孔姑娘也对厨艺有兴趣吗?那日后有机会见了,你们倒是不愁没话儿说了。”

原来冯夫人之前见韩家大小姐韩青瑶生得好,便存了一段心事,打算为自己的次子求娶,因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打探后者的品行德性,故而得知了韩青瑶的确擅厨,不是像某些沽名钓誉的人家那样,明明自家的女儿就没有这样那样的特长,有特长的是身边的丫鬟,却打着自家女儿擅长这擅长那的旗号,想引得更多更好的人家去求娶,是以敢把话说得这般肯定。

孔琉玥见冯夫人把话说得这般肯定,越发肯定了那位韩大小姐就是夏若淳,不由得大喜过望,但到底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以免旁人动疑,因忙强忍住,笑得恰恰好的向冯夫人福了一福,笑道:“多谢冯夫人解惑。”

冯夫人笑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正说着,有丫鬟来请吃饭,尹大太太遂笑吟吟的起身,领着大家往前面坐席去了。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屋子,至此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这里孔琉玥瞧得众人都走远后,方似是被人瞬间抽走了浑身的筋骨一般,软软瘫在了就近一张玫瑰椅上,——本来她就身子不舒服了,又站了这半日,早累得不行了。

但她随即又弹了起来,问一旁犹自侍立着的白书道:“去看看珊瑚回来了没?若是回来了,让她立即来见我。”

“是,姑娘。”白书答应着正要去,门口湘帘晃动,随即闪进来一个穿豆绿色比甲的少女,不是别个,正是珊瑚。

白书因笑道:“这才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

珊瑚上前屈膝给孔琉玥行礼,起身后小声道:“今儿个终于与大太太身边的翠鸾搭上了话儿,——她姑妈跟我娘极要好的,这几日,大太太的确见了不少官牙,却一律不要那些离京城近且富庶的田庄,牙子们问大太太具体有何要求,偏她又不说,弄得她们都有些惴惴的。不过前日来的那个平常少有与府里来往的向官牙,倒是不知怎么入了大太太的眼,大太太让她过几日还来,我听翠鸾说,大太太有意买她手里一个六千亩的大田庄。”

璎珞事件过后,尹大太太虽然面上待孔琉玥一如从前,李桥家的却是一寻下机会便会指桑骂槐或是磨搓安苑的人,孔琉玥听到后,情知她与尹大太太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只怕后者不日就会寻下机会报复她。

果然不几日,就有尹慎言过来趁无人时悄声告诉她,‘前儿个我姨娘在大太太屋里服侍时,曾无意听到她与李妈妈说,定要为姐姐好生买上两个陪嫁庄子,以免让姐姐过去永定侯府后被人看轻了。话虽是好话,据我姨娘说来,大太太说这话时,从神色到语气都很是不善,倒像是在说反话一般,姐姐千万多提防着些。’

待尹慎言离去后,孔琉玥便叫了珊瑚过来,吩咐她这阵子多注意着尹大太太那边的动静。偏生尹大太太身边的丫鬟们口风都极紧,珊瑚打探了好些时日都未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好在今儿个,终于有了些眉目。

第五十六回无计

虽然知道了尹大太太竟是想通过在自己的嫁妆上做手脚,来达到报复自己的目的,——依照市价,上好的水田一般五两银子一亩,中等的三两,下等的一至二两,六千亩的大田庄,即便都是下等田,也至少需要六千两,光这一项,已占了尹老太太说的给她置办嫁妆银子的四分之一还要多;尹大太太又想面子做得好看,势必不会只给她置这一个田庄,所以,这个田庄一定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但孔琉玥这会儿却也顾不得去想应对之策了,此时此刻,她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如何与极有可能是夏若淳的韩家大小姐取得联系一事上。

而要办这样事情的人选,除了生为家生子,一家老小并亲眷都在京城的珊瑚,她不作第二人想。

“坐下来说话吧!”孔琉玥指着身前的小杌子向珊瑚道,“我有话问你。”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珊瑚早已知道孔琉玥不是讲究虚礼的人,既是让她坐,就是诚心让她坐,并非是在虚情假意的收拢人心,因屈膝道了谢,半身坐到了小杌子上。

孔琉玥瞧得她落座后,又沉吟了片刻,方斟酌着问道:“府里的姑娘们,如果,我是说如果要往外面送书信或是东西,有什么途径吗?”

珊瑚闻言,面露难色,“若是放在以前,只须打发个人去与李妈妈说一声,让她派两个婆子,再派一辆车即可,但如今咱们才得罪了她,恐怕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要不,姑娘回老太太去?不过话说回来,姑娘缘何忽然想到要给人送东西了?又打算给哪位姑娘送东西?”

孔家本已无甚亲戚,在京城的就更是一个也无,平常与孔琉玥有来往的,除了尹府四位姑娘外,便只有尹老太太婆媳四人娘家的侄孙女侄女们罢了,但后者与她终究隔了一层,所有的不过面子情,远不到私下里送东西的地步,故珊瑚有此一问。

“我并没打算给谁送东西,不过白问问罢了。”孔琉玥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待要再问,又恐珊瑚动疑;待要不问,好容易才有了夏若淳的下落,就这样轻易打退堂鼓,又委实心有不甘。犹豫再四,她还是没忍住问道,“那如果不通过李妈妈,咱们自己人设法将东西送出去呢,有没有可能?我记得你也有日子没有家去了。”

珊瑚皱眉,“便是我告假家去,依照府规,也得先去见过李妈妈,并把带出去的包袱给她过目后,才能出去,为的是防止有人偷拿了主子的东西出去典卖。还是那句话,若是换作以往,她可能不会看也不会说什么,但现在,可就说不好了……”

孔琉玥却等不及她把话说完,已打断了她,“除了包袱,她还要搜身吗?

我只想带封书信出去而已,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被她搜到罢?”

“若只是带封书信出去,奴婢愿意为姑娘走这一遭儿!”珊瑚沉吟了片刻,方下定决心般说道,“只不知姑娘欲将书信送往何处?”

孔琉玥沉默了片刻,方微颤声音说道:“伏威将军府,韩家大小姐处。”

天知道她有好多话想要跟夏若淳说!

话音落下,不止珊瑚纳罕,白书亦是满脸的诧色,“姑娘如何忽然想到要给韩家大小姐送信了?便是姑娘真个仰慕她,毕竟和她素不相识,贸贸然送信去,只怕会被怀疑姑娘别有用心,说不定信都不看,便闹将了出来。”

说着已是白了脸,“再者,珊瑚姐姐是偷偷去送信的,势必不敢打柱国公府的名号,他们家的门房不一定会为珊瑚姐姐通传;便是他们家的门房为珊瑚姐姐通传了,谁知道韩大小姐会派谁来接信?万一是个嘴巴不严实的人呢?到时候传姑娘一个‘私相授受’的名声,再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侯爷和王妃的耳朵里,可该怎么样?这信实实送不得啊,姑娘千万三思!”

又见珊瑚犹是一脸的罕色,方想起之前她并不在屋里,不知道前情,因简要将事情说了一遍。

这下珊瑚亦是白了脸,拉着白书跪到孔琉玥面前道:“姑娘,白书姐姐说得有理,您与韩大小姐素不相识,这信万万送不得,您千万要三思啊!”

孔琉玥一下子泄了气。

她怎么就忘记这不是资讯发达的现代,而是女儿家普遍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女大防比什么都厉害,流言蜚语已足以杀死人的该死的古代了呢?

还有一个她害怕去想,拒绝去想,却又不能不去想的可能,那就是万一韩大小姐不是夏若淳,她又该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线希望,她真怕到头来自己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不但不能找到夏若淳,反而将自己给陷入绝境。

可是,她是真的很想念夏若淳,很想见她一面啊,再不见她一面,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吃人的陌生世界撑多久了!

白书与珊瑚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半日都未等到孔琉玥有所反应,不由有些不安,因不着痕迹对视了一眼,然后悄悄抬头觑眼向孔琉玥看去。

就见方才她脸上的喜色和期待,彼时已被满满的沮丧和懊恼所取代,整个人也似瞬间被笼上了一层哀伤的色彩一般,让人只看一眼,便会跟着也哀伤起来。

白书与珊瑚看了不忍,犹豫了片刻,禁不住争先恐后的拿话来开解她道:“如今的确不宜联系那位韩大小姐,姑娘若是真个仰慕她,等到明儿出了阁,能够自己当家做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后,再给她下个帖子,请她过府一见,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姑娘且别伤怀了,怄坏了身子,可怎么样!”

孔琉玥就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你们都出去罢,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书与珊瑚对视一眼,很想再说点什么的,但见孔琉玥明显已无心再听,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是”,鱼贯退了出去。

第五十七回添堵(上)

那天之后,孔琉玥开始前所未有的盼着自己能早些嫁过永定侯府去。

虽然知道即便自己嫁了过去,也不一定真能如白书珊瑚说的那样‘能够自己当家做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然后好给疑是夏若淳的韩大小姐下帖子,请其过府一见,毕竟永定侯府的形式并不比柱国公府简单,她能不能适应,又能不能顺利的接手主持中馈当家作主尚属未知。

但她心里并不愿去深想,宁愿给自己留这么一点希望和盼头,好让自己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怎奈傅家的媒人一连来了几次,尹老太太都未曾松口定下婚期,说:“玥丫头打小儿跟在我身边,如今已有十来个年头,一时间我还真是舍不得打发她出去,说什么也得再留些日子才是。”

大户人家结亲,一年半载是常事,四年五年也平常,因此傅家的媒人闻言后,倒也并不生气,反而跑尹府跑得越发勤了。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尹老太太觉得面子足了,而且也不敢真将傅家晾得太久,免得弄巧成拙了,终于松了口,将婚期定在了九月二十八日。

消息传到安苑,已郁郁了一个多月,每日只窝在屋里或是练字或是看书或是作针线,除了去尹老太太屋里,便轻易不出房门一步的孔琉玥,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一些,然后便开始日日掰着指头算离九月二十六日还有多少时日了。

与此同时,柱国公府上下也开始为准备她的嫁妆,而百般忙活儿起来。

这一日早饭过后,孔琉玥正立于书桌前练习大字,——眼下也只有练字最能让她平静了,因此这一个月以来,她的书法是突飞猛进。

就有尹大太太使了身边的二等丫鬟锦鸾过来传话:“回孔姑娘,纤绣坊的人来了,正在大太太屋里,很快就要过来与姑娘量身量了。”

纤绣房的人是过来给孔琉玥量体做嫁衣的。

原本嫁衣是该由新嫁娘自己缝制的,孔琉玥深知以自己的绣工,绝对做不出来,而且她也没那个精力和耐心,因回了尹老太太,说自己身上不大好,能不能让府里的针线房来做?

尹老太太想着她身子向来便不大好,好容易如今养得好了些,可不能再因熬神作针线给弄坏,以免坏了大事,因大手一挥,命尹大太太:“尽快叫了纤绣坊的人过府来给孔丫头量身量。”

于是方有了今儿个这么一出。

孔琉玥放下笔,微笑着向锦鸾道,“劳烦锦鸾姐姐跑这一趟,我知道了。”命白书,“端了绿豆汤来给锦鸾姐姐解解暑。”

如今已是交五月的天,锦鸾顶着大日头从尹大太太上房走到安苑,早已是又热又渴,闻得这话儿,求之不得,忙屈膝向孔琉玥行了个礼,笑道:“多谢孔姑娘赏汤吃。”

说完接过白书递上的汤碗,一气饮了半碗,方满足的笑叹道:“真是好生痛快!”心里却在艳羡,便是在大太太屋里,也不是随时能吃到加了冰的绿豆汤的,说穿了,还是家下人等见永定侯爷看重孔姑娘,所以安苑的吃穿用度也跟着水涨船高,竟是直逼老太太屋里了!

孔琉玥趁锦鸾又低下头喝汤之际,向一旁珊瑚使了个眼色。

珊瑚会意,不着痕迹点了点头,待得锦鸾喝完汤后,便上前亲热的搀了她的手臂,笑嘻嘻的说道:“姐姐走了这半日,只怕也乏了,不如跟我歇歇脚去?”不由分说拉了锦鸾去外间吃茶说话儿。

这里白书方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梁妈妈使小丫头子过来见璎珞,说昨儿夜里大太太已回过老太太田庄之事,不但买了那个六千亩的田庄,又在大兴买了一个八百亩的,另外还有两所宅子,都在京城里。据大太太的说法,六千亩的庄子花了八千两,八百亩的三千五百两,两所宅子一共是五千两,光是这,已经花了一万六千五百两,这样老太太许的给姑娘置嫁妆的银子便所剩无几了。”

“老太太当时就皱起了眉头。大太太又说,姑娘从小儿便在府里长大,跟她自己的女儿也不差什么了,所以一心想要为姑娘置一些真正实惠的嫁妆,但又不能落了府里和姑娘的颜面,因此愿意自己再出资五千两,为姑娘置办嫁妆,一定要让姑娘风风光光的出嫁!”

“大太太当真这么说的?”孔琉玥冷哼一声,唇角不由勾起了一抹讽笑,尹大太太会这么好心,出动体己给她置办嫁妆?她可没忘记尹慎言之前的提醒和忠告,尹大太太不陷害她已经是万幸了!

自从知道了具体的婚期,日子有了一个明确的盼头后,她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想着还有五个月不到,她就可以见到夏若淳了,也有精神过问之前她懒得费神去过问的嫁妆问题了。

果然稍后珊瑚回来时一脸忿忿的,“锦鸾说,大太太是为姑娘置办了两个庄子两座宅子不假,但一共也才花费了不到一万银子,而且两个庄子中六千亩那个有大半是热地,大太太还美其名曰‘孔丫头身子骨向来不好,听说那温泉泡了最是养人的,置这个庄子给她,可是再好不过了’;至于那两座宅子,也是一所在贫贱草民们打堆的维时坊,值不起价,一所据说是凶宅!大太太真真是太过分了,饶是昧了银子,还要装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姑娘,您一定要立刻去将事情的真相回明老太太,让老太太为您做主!”

让尹老太太为她做主?只怕她婆媳两个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孔琉玥忽然悲愤莫名,自从来了这里,除了身边的几个丫头和谢嬷嬷,就再没一个人关心过她,便是那几个丫头,一开始也是各有心思的;现在,那些已经成功将她卖了个好价钱的人,竟然还要变本加厉,既想赚面子更想赚里子,将她往绝路上逼!

不,她一定不能让她们如了愿,她一定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就算不是现在,总有一天!

第五十八回添堵(中)

就算明知自己被尹大太太算计坑害了,孔琉玥也是无可奈何,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不但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还得表现出一副感激涕零、受之有愧的模样,当着满府人的面,陪尹大太太表演“母慈女孝”。

只因人家不但当着稍后来给她量体作嫁衣的纤绣坊的师父自吹自擂了一番,“只管捡你们坊里最好的布匹绸缎,最好的丝线配饰来缝制嫁衣,我这甥女儿打小便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的女儿也不差什么了,如今她出嫁,我这个作舅母的,务必要让她风风光光的!”说着还装模作样的擦了擦眼角。

李桥家的忙在一旁赔笑着附和:“大太太疼孔姑娘,是阖府上下都知道了,不然也不会除了官中的银子,还另外出五千两的体己,给孔姑娘置办嫁妆了!”

其余人也都纷纷笑着附和:“大太太便是待家下人等,也是最宽厚不过的,更何况是待嫡亲的外甥女儿?自然是眼珠子一般的疼爱了。”让她待外甥女儿宛若亲生的名声传了出去。

还趁着所有人都去给尹老太太请安时,当众拿了给孔琉玥置办的庄子和宅子的地契房契并交割的文书出来,其上明明白白写着花费的银两数额,当然,是尹大太太之前回尹老太太时说的数额;并从绿萼手接过五千两的银票,当众给了领了尹老太太之命,协助她与孔琉玥置办嫁妆的尹二太太。

如此内外夹击之下,孔琉玥便是心中再有气,也只能强忍着了。

不然,不止柱国公府上下要说她不识抬举,忘恩负义,将尹大太太的好心当做驴肝肺,外间的唾沫星子更是极有可能将她淹死!

不过,要让她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忍气吞声吃下这个哑巴亏,却也绝不能够。她现在是还没有能力反击尹大太太,给她几分颜色瞧,但要借旁人之手,给她添点儿堵,还是很容易的!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孔琉玥使人唤了珊瑚来,低声吩咐道:“找个机会,把大太太与我置办的那两个庄子和两所宅子的真实情况及真实花费,透露与大爷知道。另外,传话给梁妈妈,我不管她用什么方法,最迟端午节前,我要听到府里有人议论当年我母亲将我托付给老太太和大老爷时,一并还托付了大量财物的话。告诉她,此事办好了,我一定让她称心如意!”

将尹大太太对她的算计透露与尹淮安知道,尹淮安但凡还对“她”有旧情,——他原本就怨着尹大太太当初未能如了他的愿,让他跟“她”在一起,连带对霍氏都一直淡淡的,闻得此事后,不说一定会为她出头,与尹大太太母子生隙却是一定的;

至于让梁妈妈将尹老太太和尹大老爷当年收了尹鹃银子的事传播开来,倒并不是她想为自己讨回些什么,她知道她讨不回来,也没打算能讨回来。她只是不想什么都让尹大太太得了去而已,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下人们传得多了,总会传到外面去,总会有人怀疑,总会有人看穿她的真面目!

珊瑚原是个绝顶聪明的,很快便会过意来,点头小声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管保人不知神不觉。”

孔琉玥就冷笑起来:“总不能面子里子、什么好处都叫她们占了去罢!”

笑过之后,她又忍不住为自己悲哀起来,现在的她,也就只能在背后捅捅那些算计她的人的刀子了,这些手段,原来都是她最不屑于为之的!

次日傍晚,孔琉玥去慈恩堂给尹老太太请安时,就听说了尹大太太旧疾复发之事,霍氏并尹敏言尹慎言则都侍疾去了,也因此,其时的慈恩堂显得有些安静,一点不复往日的热闹喧嚣。

孔琉玥依例给尹老太太问过安后,便提出要看望尹大太太去,“大舅母定是为了我的事劳神劳力……”说着微红了脸,“我也该同了大嫂子和二姐姐三妹妹一块儿,去大舅母床前侍疾,一尽孝心的。”

尹老太太看起来也有些精神欠佳的样子,犹豫了片刻,方强笑道:“你大舅母这些日子的确为你操了不少心,你是该瞧瞧她去的。但只一点,你身子骨向来便不好,虽是为了尽孝,也别待太久,省得过了病气,须知对我和你大舅母来说,只要你健健康康的,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了。”

孔琉玥一一应了。

尹老太太又使人唤了梁妈妈进来,“好生送你孔姑娘去大太太那里问个安,再好生送她回安苑去。”

梁妈妈也应了,与孔琉玥并珊瑚主仆两个,一前一后鱼贯离开了慈恩堂。

主仆三人不疾不徐的往前走,走到一个僻静处时,梁妈妈忽然低低说道:“听说大太太此番生病,是昨儿个夜里大爷去过大太太那里之后的事!”

珊瑚立刻意识到梁妈妈要跟孔琉玥说正事,忙退后几步跟着,一面警觉的四下里张望起来。

“老太太知道此事吗?”孔琉玥轻声问道,之前乍一闻得尹大太太犯了旧疾时,她便已隐约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没想到果然是真的,尹淮安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也难怪方才尹老太太看起来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梁妈妈低声说道:“这府里发生的事,不说桩桩件件老太太都知道,至少,十停里有八停是瞒不过她老人家的耳目的,不然她也不会派了老奴送姑娘去大太太那里了。”防的便是她和尹淮安再在路上“偶遇”。

孔琉玥就含义不明的低笑了一声。她岂会听不出梁妈妈是在借机侧面向她表明,要瞒过尹老太太的耳目,办她交代下去的事情不容易?

梁妈妈脸一白,急急忙忙表忠心道:“但只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办好姑娘交代的事,不让人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的。”

“妈妈放心,此事一完,我一定让妈妈称心如意。”孔琉玥点点头,第一次给了梁妈妈正式的承诺。

第五十九回添堵(下)

孔琉玥一行三人逶迤着到得尹大太太的院子。

方走出穿堂,早有丫头婆子眼尖,迎了几个上来,行礼赔笑不迭,另几个则忙忙小跑进了第二进院子去通传。

片刻之后,便见尹敏言并尹慎言领着丫头婆子们接了出来。

孔琉玥忙上前给尹敏言屈膝见礼:“二姐姐。”起身后又向尹慎言点了点头,“三妹妹。”

尹敏言的气色看起来有些不好,屈膝给孔琉玥还了礼,方强笑道:“孔妹妹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我母亲这里逛?”

这话说得就有些学问了,摆明了是在指责孔琉玥平常不来给尹大太太请安,如今还是尹大太太病了,方过来了,却不是为探病,而是闲逛。

真是会说话!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满满都是愧疚与惶恐:“方才去给老太太请安,方知大舅母旧疾犯了。我想着大舅母一定是为了我的事劳心劳神,才会病倒了的,所以已经回过老太太,要跟着二姐姐和三妹妹一块儿,在大舅母床前侍疾了。”

又状似自语的小声说道:“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大表哥和二表弟了,也不知道此番能不能在大舅母屋里见着?”她们不是都防着她和尹淮安见面吗?那她就偏要作出一副想见尹淮安的样子,看急不急死她们!

果然尹敏言立刻变了颜色,但很快又换上一脸的笑,亲热的拉了孔琉玥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母亲已经是旧疾了,往年也常犯的,不过吃几剂药,养上几日,便可大好了。妹妹你身子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素来便不好,如今要忙的事情也多,母亲床前又有大嫂子和我,还有三妹妹服侍,依我说,你就很不必过来了。”

梁妈妈趁机插言道:“才临来时,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孔姑娘给大太太问过安后,便早些回安苑歇着去罢。”

孔琉玥只是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尹敏言看在眼里,心下着急之余,不由又涌上几分怨恨来,都怪她,若是没有她,一向谦逊温和的大哥哥,就不会将母亲给气得卧了床,大嫂子也不会当着她们的面强颜欢笑,背过身去却暗自神伤了!

这般一想,尹敏言简直恨不得明天便是九月二十六日,那样家里势必会清静许多。

但她还不敢表露出丝毫来,还得在妥善的安顿好梁妈妈后,亲热的引着孔琉玥见尹大太太去。

——梁妈妈与尹大太太之间结梁子的事,尹敏言当然是知道的,想着尹大太太这会子见了梁妈妈势必会更加生气,所以万不能让其出现在她面前。

“母亲,孔妹妹给您请安来了。”

尹大太太正向外斜靠在黄花梨拔步大床上,床前的梅花式洋漆小几上放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若有似无地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气。床旁侍立着三名梳妇人头,打扮得较之一般媳妇子华丽得多的女子并五六名媳妇丫环,容神间都透着几分紧张,偌大的屋子里半点人声皆无,安静得让人心生不安。

尹敏言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无异于天籁,让众人都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惟独尹大太太眼里迸射出强烈的憎恶之意,但转瞬即逝,待得尹敏言领着孔琉玥进来时,她已变回了人前那个慈眉善目的大太太。

“给大舅母请安。”孔琉玥上前给尹大太太见礼,同时快速扫了她一眼,但见她面色蜡黄,双目无神,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不由有几分幸灾乐祸起来。

孔琉玥今儿个穿了一身杏黄|色的碎花上衣,下系月白色的百褶裙,头发挽做斜斜的堕马髻,衬得一张原本就小小巧巧的瓜子脸越发宛若莲瓣,既清雅又不失妩媚,再加上身形纤细柔软,颇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态。

瞧在尹大太太眼里,方才才强自压下去的那份憎恶,便又噌噌冒了上来,就是眼前这个狐媚子作祟,才会使得他们母子失和的,她简直恨不能立时挠花了她的脸,看她以后还拿什么迷惑她的儿子去!

感受到尹大太太瞬间迸发出来的强烈恨意,孔琉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方才对尹敏言说的那番话,又不紧不慢的重复了一遍,末了还道:“大嫂子和二姐姐三妹妹都累了一整天了,不如今晚就让琉玥服侍大舅母罢?”

尹大太太大怒,狐媚子说今晚上由她来服侍她,岂不是打的明儿早上遇上来给她请安的淮哥儿的主意?偏偏还打的是孝顺她的旗号,让她反驳不得,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说不得只能先示弱,将这尊瘟神给送走了!

念头闪过的同时,尹大太太已似被人瞬间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软软的躺回了大迎枕上,片刻方强笑着有气无力的说道:“好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但只我这已是旧疾了,往年也常犯的,不过将养个两三日,便可大好了,有你嫂子姐妹们服侍便好,你只管放心忙你的去罢。”

孔琉玥却似未看见尹大太太和一旁尹敏言眼里的紧张一般,仍旧满脸惶恐愧疚的说道:“大舅母是为我的事劳神劳力,所以才病倒的,我若不在大舅母床前悉心服侍直至您痊愈,心中委实难安,大舅母就成全了我的一片孝心罢。”说着便要跪下去。

急得尹敏言忙一把搀住,强笑着劝道:“孔妹妹的一片孝心,母亲自是知道的。有我和三妹妹服侍,相信母亲很快便能痊愈,孔妹妹只管放心罢。”

一旁众丫头婆子也忙都附和:“孔姑娘只管放心罢。”

好说歹说,到底说得孔琉玥打消了念头,又将她送出了尹大太太的院子,尹敏言方舒了一口长气。

再折回尹大太太卧室时,还没走到门口,便已听到了一阵清脆的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

第六十回对错

走出尹大太太的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孔琉玥又略微交代了梁妈妈几句,便扶着珊瑚回了安苑。

主仆二人前脚刚回到安苑,尹慎言后脚便跟了过来。

孔琉玥不由有些纳罕,又有些担心,看向尹慎言说道:“你这会子过来,就不怕大太太那里动疑,回头磨搓你?”

尹慎言摆摆手,小声道:“姐姐方才刚走,大嫂子便换衣衫回来了,然后她们母女婆媳三人便打发了所有人,关起门说私密话儿去了,哪里还顾不上管我?再者,我姨娘还在那里伺候着呢,知道替我打掩护的,姐姐只管放心。”

孔琉玥便想起了方才在尹大太太床前伺候的那几名不像是仆妇的妇人,想必其中就有一名是尹慎言的生母周姨娘罢?自她病好至今,也有两个多月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尹大老爷那几个妾侍,可以想象她们平常有多不得宠,尹大太太的手段又是多么的了得!

耳边又传来尹慎言的声音:“……虽说有我姨娘与我打掩护,被大太太知道了我与姐姐私下交好,也不是顽的,我就长话短说了。想必姐姐还不知道此番大太太缘何会忽然旧疾复发罢?告诉不得姐姐,”声音压得越发低沉,几不可闻,“是被大哥哥给气的!”

“哦?”孔琉玥故作吃惊,“多早晚的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尹慎言低声道:“就是昨儿个夜里的事。当时我姨娘正在上房伺候,大哥哥忽然闯了进来,也不请安,也不问好,只是黄着脸命众伺候之人都出去。大哥哥一向都是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何尝有过这样怒形于色的时候?我姨娘因此留了个心眼儿,有心站到了大太太房间的窗户下,片刻便听到大哥哥质问大太太‘为何要以次充好,欺压孔妹妹?她才被母亲逼得差点儿就没了命,母亲为何还不肯放过她?我原以为母亲是真心希望她嫁得风风光光,为此不惜贴补自己的体己银子与她作脸面,却没想到,母亲竟是面子要得,里子也要得!

母亲也是做母亲的人,这样欺压孔妹妹一个无父无母的弱女子,于心何忍?将心比心,倘若明儿也有人这样欺压二妹妹,母亲又岂会不心疼得慌?’”

“大太太被大哥哥这番话气得浑身发颤,大骂大哥哥‘逆子,有你这样对高堂说话的吗?枉你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孔孟二位圣人便是这样教你的?’,又喝命大哥哥跪下认错。大哥哥跪倒是跪了,却拒不认错,梗着脖子说:若是母亲重新给孔妹妹置办几座好的庄子宅子,儿子自然认错,若不然,休怪儿子记恨母亲一辈子!”

“大太太如何禁得起如此重话?当即便被气得泪如雨下,站立不稳,说‘我若是不重新与她置庄子宅子,你待怎样?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你便说出如此忤逆不孝的话来,难道在你心中,我生你养你一场,还比不过区区一个她?若果真如此,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喝命大哥哥,‘你这个逆子,给我滚,滚!’声音大得后罩房都能听见,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再然后,大哥哥便负气离开了,大太太则在大哥哥离开之后,气得晕了过去,到现在都下不来床。”

孔琉玥的心情很复杂。

照理说,事情朝着她预计的最好方向发展了,她应该感到高兴乃至是幸灾乐祸才是。但是,听完尹慎言的话后,她却非但没觉着高兴,反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后悔了。

她原本以为,尹淮安待前身是有几分情谊,但那情谊也不过较之其待霍氏与书双稍微强了几分,且还有几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的因素在内而已,因此之前她利用起他来,丝毫没觉得愧疚,谁叫他是尹大太太的儿子呢?母债子偿,本就天经地义!

然而现在,在听完尹慎言转述尹淮安是如何在尹大太太面前为她抗争时,她忽然意识到,尹淮安待前身的感情,或许比她想象中的要深得多。可她却利用了他对前身纯粹的感情,这简直就是对前身的亵渎了,她占了人家的身体不算,现在连人家的感情也利用上了!

思忖间,尹慎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觉得大哥哥不会无缘无故说大太太‘以次充好,既要面子,还要里子’,定是大太太在姐姐的嫁妆上做了什么手脚!而且经此一役,大太太一定更恨姐姐了,姐姐千万要多提防着她才是!”

孔琉玥回过神来,迎上她满含关切的双眸,重重点头道:“你放心,我会提防着她的!倒是你,出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还是快些回去罢,省得大太太问起来,又带累周姨娘。”

尹慎言点点头,又郑重的说了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事,姐姐记得还有我一定在!”方急匆匆的告辞而去,转眼消失在了夜幕中。

这里珊瑚直至她的背影彻底看不见后,方叹道:“倒想不到三姑娘竟是如此外冷内热的一个人!”

顿了顿,又忍不住拍手笑道:“姑娘这一着真真是妙极,对大太太来说,还有什么惩罚,是比来自她后半辈子要依靠的、平常爱若性命的大爷的恨意,来得更重的呢?”

孔琉玥无意识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尹淮安这步棋,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了?

第六十一回确定

晚上临睡前,连日来都奉了孔琉玥之命,领着璎珞并其他几个丫头窝在房里做针线的谢嬷嬷忽然来了。

彼时孔琉玥正对镜卸妆,自镜中瞧得谢嬷嬷满脸忿忿的进来,情知她必定已听说了尹大太太以次充好报复她的事,瞪了一旁的白书蓝琴两眼后,方扭头笑道:“都这么晚了,嬷嬷怎么还没歇下?”

又郑重的问,“做了几双鞋几双鞋垫了?嬷嬷是咱们安苑针线最好的,开箱礼又关乎着咱们过去的所有人的颜面,说不得要多劳烦你操心了。”

新妇过门第二日,依例要给高堂敬茶并回赠敬礼,一般都以鞋子鞋垫或是手帕袜子居多,孔琉玥于针线上并不擅长,且也有防着谢嬷嬷那张没有遮拦的嘴到处说些浑话之意,因此全权委了她,免了她的一应差事,只叫她带着丫头们在屋里专心的做针线。

谢嬷嬷见她问得郑重,也只得暂时敛去不忿,郑重的回道:“已做了四双鞋六双鞋垫,老太夫人六双鞋十二双袜子,取六六大顺之意;太夫人四双鞋八双鞋垫,取四季如意之意,因此现在统共还差六双鞋十四双鞋垫。不过姑娘不必担心,时间还很充裕,不会误了事的。”

孔琉玥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偏劳嬷嬷了。”说着觑见谢嬷嬷脸上的不忿之色又淡了几分,方暗松了一口气。

再说谢嬷嬷,原是窝了一肚子的不忿而来的,但人的脾气跟力气一样,都是一而再,再而衰,三而歇的,她见孔琉玥一脸的平静,问话的语调也很平静,不知不觉间便受到感染,也跟着平静了不少。

但心里的火气终究还没悉数散去,因又皱眉问道:“姑娘,我先恍惚听得人说,大太太给姑娘置办了两个庄子两所宅子作为陪嫁,但其中一个庄子和那两所宅子都有问题,且根本值不起大太太回老太太的那个价,是不是真的?”

孔琉玥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是真的又如何?不是真的又如何?”难道她们还有本事能改变这个结果不成?

“这……”谢嬷嬷被她问住了,片刻方挤出一句话,“若是真的,姑娘可以回了老太太和大老爷,让老太太和大老爷为姑娘做主……”只是话没说完,自己就先已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不可行,因此越说越小声,直至彻底没了声息。

孔琉玥见谢嬷嬷一脸的不甘,却没话可讲了,反倒笑了起来,“嬷嬷也不必生气难过,只要往好的方面一想,譬如之前咱们预计的,傅家最多给三五千银子的聘礼,官中最多也只花三五千两与我置办嫁妆便了不得了。可如今你看,傅家光聘金便给了一万两,使得官中也不得不拿出一万银子来,即便有水分,也已经比咱们预计的强得多,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不知道这般一想,嬷嬷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谢嬷嬷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心下虽仍为自家姑娘不平,毕竟好受了许多,也就嘟嘟囔囔的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洗漱收拾一番,上床歇下了。

过了几日,便是端午佳节。

每年这个时候,尹府上下各层主子都会集聚一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再整治几桌酒席,搭上一台小戏,好生乐和几日,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这日是五月初四,正是端午前日,天气已是很热,因此孔琉玥只是早起去给尹老太太请了个安,便借口身上有些不好回了安苑,连中午的宴席也不曾列席。

不想下午她刚午睡起来,就有尹大太太使小丫头子来传话:“威烈将军冯将军的夫人送粽子来了,指明要见孔姑娘,大太太使奴婢提前来与孔姑娘说一声。”

威烈将军冯将军的夫人?孔琉玥怔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正是那天无意提到过疑似是夏若淳的韩家大小姐的那位夫人,心下本能的生出几分好感来,因点头笑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小丫头子答应着去了。

不多一会儿,果然就有丫鬟进来说尹二太太领着冯夫人朝安苑方向来了,孔琉玥忙整理衣妆接了出去,行礼问安后,让了尹二太太与冯夫人进屋。

冯夫人因拉了孔琉玥的手笑道:“今儿个我原是为与老太太并你舅母姊妹们送粽子而来,听得说你身上不大好,所以来瞧瞧你,另外,还有一样东西要带与你。”命身后跟着的丫鬟,“把东西呈上来。”

丫鬟便忙忙将一只精巧的小食盒放在了桌上。

迎上孔琉玥诧异的目光,冯夫人又笑道:“这里面装的是粽子,是伏威将军府的大小姐托我带与你的。因那日你说对厨艺颇有兴趣,对韩大小姐颇为仰慕,我昨儿个去韩家时,便无意提了两句,不想就被韩大小姐听了去,言谈间似对你也大为仰慕,不但拉着我问了半日你的情况,临去时还做了几个粽子,再四的托我带与你,说是什么‘知音难寻’。你且尝尝喜欢不喜欢,回头我见了她时,也好回她的话儿。”

孔琉玥的心跳瞬间快了许多。

但仍强迫自己镇静的向冯夫人屈膝道了谢,方含着笑颤着手,打开了那个小食盒,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粽叶清香,便瞬间弥满了她的鼻腔,让她差点儿就没忍住掉下泪来。

轻轻解开一个粽子,缓缓送至嘴边,一口咬下去,小米与蛋黄混合在一起所特有的香味,终于让孔琉玥忍不住潸然泪下了,这样的口感搭配,是夏若淳专为何田田一人配置的……她终于可以百分百确定,韩家大小姐就是夏若淳了!

第六十二回生隙(上)

冯夫人同着尹二太太一起离开安苑后,又只回到尹大太太上房小坐了片刻,便借口还要去另外几家送节礼,告辞而去了。

坐上车后,冯夫人不由得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庆幸,今儿个这一趟,可真是没白来!

原本她是没有跑这一趟打算的,柱国公府说来尊贵,细论起来,其实远远及不上她家老爷来得有实权,两家关系虽然向来不差,若是跑得太勤了,看在外人眼里,还以为威烈将军府在上赶着巴结柱国公府呢。冯将军武将出身,这点风骨傲气还是有的,是以往年冯夫人虽也送了节礼来尹府,却是打发婆子来的,从未亲自送来过。

今年她之所以亲自送来,却是有原因的。

自从存了想为自己的次子求娶韩家大小姐的念头后,冯夫人跑伏威将军府便跑得越发勤了,每常见了韩家大小姐韩青瑶,更是拉了她的手便不舍得放开,没口子的夸个不住。

但恰恰也是因为跑得太勤了,便是有再多赞美的话,次数一多,也说尽了,因此只能将些其他估摸着是韩青瑶爱听的话来说,于是便无意说到了柱国公府表小姐仰慕她这件事上。

不想韩青瑶听了她的话后,对那位孔姑娘也挺仰慕,不但拉着她的手问了半天后者的情况,还再四恳求她帮忙送几只粽子与后者,说算是‘酬谢知己。’

冯夫人情知以自家的门第,并不大配得上韩青瑶伏威将军府大小姐的身份,且自己又是为次子求娶,便又差了一层,因此才会跑韩家跑得那么勤,才会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就是希望能先打动了她,那样后面的事情自然好办多了。

再一点,永定侯爷对这位新夫人的看重,倒是有些个出人意料,偏偏这位新夫人又是那样世间罕有的人品才貌,又正是鲜花一般的年纪,只怕过门后,是想不专房专宠都难,提前与她搞好关系,于将来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害!

因此两点,冯夫人才会亲自跑了这一趟,倒是未料到此行还会有其他的“意外之喜”。

一想到之前那位孔姑娘才只吃了一口韩大小姐要她代送的粽子后,便情不自禁的落下了泪来,问起缘由,说是‘这粽子与我在家乡时吃到的竟是一个味儿,因此触景生情,不知不觉便想落泪,让夫人见笑了!’,又再三再四的与她道谢,冯夫人便知道自己这一趟,是真真来着了;自家千方百计想要与永定侯府搭上关系,离如愿以偿估计也不远矣!

却没想到她此行的收获,还远远不止于此。

同着尹二太太离开安苑,往尹大太太的上房而去时,也不知是该说柱国公府家风不好,还是冯夫人运气太好,竟让她听到有几个粗使婆子在花园里议论当年孔琉玥的嫡母尹鹃托孤时,是曾给了尹老太太和尹大老爷数十万银子的,言明一半算是孔琉玥出嫁前在尹家的吃穿用度开销,另一半则算作是她将来的嫁妆。

可现在,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却只拿了一万两银子出来与孔琉玥置办嫁妆,而且那嫁妆据说还大有问题,都在那里感叹‘没娘的孩子真可怜!’、‘之前还只当孔姑娘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赖府里,原来竟是带了几十万银子来的!’……云云。

一旁尹二太太当即气黄了脸,命左右:“立刻去把那几个嘴里生蛆乱嚼舌跟的混账奴才捆了,拉到二门外打上三十大板,再撵出府,看还有谁敢胡乱说嘴,编排主子的是非!”

看在冯夫人眼里,便越发觉得尹二太太是在欲盖弥彰,毕竟空|岤不来风,若是尹府真没做过昧了孔姑娘银子的事,下人们又岂会说得这般有鼻子有眼,尹二太太又岂会这般做贼心虚?对之前尹大太太拿出五千体己银子为孔琉玥置办嫁妆的事,亦生了怀疑。

当下心里已是转了无数个弯,并最终拿定主意,要再卖孔琉玥一个大人情,将那些她想说却不好说,也不敢说的话,告知与旁人,让旁人都知道她的冤屈,让柱国公府以后要拿捏起她来,也得事先先掂量掂量。

于是不几日之后,京城各高门大户中,便有一多半儿知道柱国公府昧了自家姑太太孤女银子的事了,表面上虽然都没说什么,私下里却是对柱国公府此举颇不以为然甚至是不齿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表。

如今且说尹二太太在园子里闻得那些婆子们的混账话儿后,气了个半死,当即便命人去捆人打板子,偏生在她的人循声找过去之前,那群婆子已先作鸟兽状散去了,让她的人扑了个空,连说话的人是谁都没瞧分明。

想着冯夫人还在,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尹二太太暂时也不好多追究,只得强忍着怒气陪着冯夫人回了尹大太太的上房。

一直到送走冯夫人后,方黑着脸将方才的事大致与尹大太太说了一遍,末了冷笑道:“我知道大嫂出身诗书礼仪大家,一向宽和仁慈惯了的,但只咱们家那些奴才也忒不像样了,青天白日就敢在花园里乱嚼舌根,还是当着客人的面儿,传了出去,咱们家的脸面性命还要是不要?咱们家还有好几位哥儿姐儿,你让他们将来议亲时又该怎么样?此番大嫂若还要秉承宽和待下的处事风格,不彻查发落一番,我少不得只能将事情回了老太太,请她老人家做主了!”

换做平常,尹二太太是不敢跟尹大太太这么说话的,尹大太太可不仅仅是大嫂,更是国公府的女主人、一品诰命夫人、宫里娘娘的母亲,既为长更为尊,她自是不敢有所冒犯。

但一想到之前那些婆子们在园子里说的话被冯夫人听了去,一想到自己的命根子谨姐儿正是该要说亲的年纪了,不像尹大太太生的三个儿女都早已成亲的成亲,定亲的定亲了;

再一想到若是那些婆子说的话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大房独吞了姑太太留下的几十万银子,她就不吐不快:谨姐儿可是她的命,她绝不允许有人坏了她的好姻缘前程!再者,大老爷是姑太太的兄长,难道二老爷就不是了?凭什么几十万两银子都叫大房占了去!

第六十三回生隙(中)

尹二太太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重,竟是在直指尹大太太治家无方,自是当即便将她气了个半死。

她之前被尹淮安气得复发的旧疾本就还未大好,不过想着大节下要忙的事情多,恐落人褒贬,且也害怕孔琉玥真如她所说,过来侍疾于她床前,一个不小心便让她遇上了尹淮安,又生事端,所以连日来都是在强撑罢了。

不想又听得尹二太太如此这般一说,还公然指责了她一通,气得她胸口疼也反驳不得,还得陪着笑脸说:“弟妹放心,我一定彻查此事,一定不让咱们家积年的声誉,被几个嘴里生蛆的狗奴才毁于一旦。”

霍氏与尹敏言亦在一旁帮腔:“母亲的为人二婶还不知道?虽是宽和惯了,却是向来最恨那等长舌的搅家精,别说这几日身上终于好些了,便是前儿个病得起不来床时听闻了这样的事,亦是一定会彻查的,二婶只管放心罢。瞧这时辰也该吃午饭了,明儿便是大节下,母亲这里一刻也不得闲,就不留二婶吃饭了。”

婆媳母女三人话里有话、作好作歹说了一通,到底说得尹二太太面色稍缓,悻悻然的告辞去了。

她前脚刚走,随着“哐当”一声脆响,原本被尹大太太端在手里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已被砸得粉碎,一时间,屋子内外都落针可闻。

尹大太太额上青筋迸起,嘴里直喘粗气,“她是个什么东西,也该当面说起我的嘴来!还敢威胁我要回了老太太,请老太太做主去,难道她以为她是国公府的二太太,整个国公府就是她的了?做梦!还说什么‘家里还有好几位哥儿姐儿尚未结亲’,当人不知道她一心想让女儿攀高枝儿,呸,当二老爷多大的官儿呢,我且等着看她给自己挑个什么活龙女婿!”

又疑心方才尹二太太是故意放走那些嚼舌根的婆子,诚心想给她添堵,因喝命:“传李桥家的、王兴家的、吴胜家的、苏石家的!”那些该死的狗奴才,竟敢这样落她的面子,议论那样的是非,看她饶得了哪一个!

霍氏与尹敏言在一旁见她动了真怒,又喝命传齐几房陪房,竟大有大张旗鼓彻查此事之意,不由都有些急了,谣言这种东西,原就是清者自清的,你若不去理它,过上一阵子,自然也就平息了;但若一去理,去镇压,却反倒给了人做贼心虚的感觉,别人便是原本只信三分的,也要变作七分了。

但姑嫂二人也知道,此时要阻拦盛怒中的尹大太太,是绝然阻拦不住的,只能靠软语温言来慢慢儿劝得她打消念头,因对视一眼后,双双跪到尹大太太脚下,由尹敏言开口道:“母亲息怒。那些奴才虽然可恨,二婶的态度也实在可恶,但母亲也该顾惜身子才是,好容易才好些了,若再因此而气坏了,岂非是反如了某些人的意?”

说着有意顿了一顿,觑见尹大太太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微后,方才继续道:“再者,这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若是咱们认真去较真,大张旗鼓去拿人,人证物证俱全的查出来也便罢了,万一查不出来,岂非让原本只信此事三分的人,也有七分信了?指不定反说咱们做贼心虚呢!到时候母亲也难见老太太与父亲,母亲细想可是这个道理?”

霍氏忙亦附和道:“二妹妹说得有理,还请母亲三思。”

尹大太太虽然已是气恨难当,到底还没完全失去理智,知道女儿媳妇说的有理,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的怒火,语气不善的问道:“那依你们说,该怎么样?”

“正所谓‘胳膊折在袖里’,”这次先说话的是霍氏,“依媳妇说,且平心静气的暗暗访察,待得查出说那些混账话的人,悄悄发落了便是,如此一来,旁人见咱们以前怎么样,如今还怎么样,显然胸怀坦荡,并无那些见不得之事,谣言自然不攻而破了。这只是媳妇的一点子拙见,具体怎么样,还要看母亲拿主意。”

尹大太太细想了一回,眼下除了霍氏这个法子,还真没其他更好的法子,说不得只能无奈的点头道:“眼下也只好这样了。”

只是说完又忍不住咬牙切齿,“那些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显见得那些混账话儿在府里流传已非一日两日,也显见得此事是有预谋的,不揪出那个幕后主使,打上百八十大板的,委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尹敏言见她又有动怒之兆,忙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只要咱们的人暗中细细访察,总有一天会揪出那个幕后主使,到时候母亲要杀要打都使得。

眼下正是大节下,连日来都有亲朋上门来作客,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将事情再闹大了,母亲且消消气……”

正说着,有小丫头子在外面禀道:“回大太太,李妈妈并其他几位管事妈妈来了。”

“让她们进来!”

尹大太太传这些心腹陪房,原是要命她们彻查拿人去的,现在听了女儿媳妇的话,却是不得不改变初衷了。于是将人传进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又命她们不能将事情泄露与外人知道后,打发了她们出去。

身为当家主母的心腹陪房,李桥家的等四人在府里都是有一定体面,也各有自己耳目的,尤其四人又各存了在尹大太太面前争强好胜的心,一旦寻下机会,便恨不能将其他三人都踩在脚下,因此领命而去之后,便都使出浑身解数,暗暗访察起那天嚼舌跟的人来。

奈何那些嚼舌头的婆子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此后再没有人说过类似那天的话儿,以致四人暗察了好些时日,竟都没有半点眉目。战战兢兢回了尹大太太,她虽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此事暂且丢开了,此是后话,暂不细表。

第六十四回生隙(下)

孔琉玥当晚便自尹慎言口中,得知了粱妈妈不但听从她的吩咐,将谣言传得满府飞,还“买一赠一”将谣言传到了府外去,因而将尹大太太给气了个半死之事,幸灾乐祸心中称愿之余,又不由有些为梁妈妈担心起来。

毕竟尹大太太是当家主母,手下可用之人众多,她又气成那样,必定是要彻查的,到时候梁妈妈的处境就堪忧了,即使她出面力保,也是一多半保她不下的!

这般一想,孔琉玥心下又禁不住愧疚起来,她不该那样逼梁妈妈的,梁妈妈在尹老太太跟前儿再有体面,在下人仆妇们中间再有威信,说到底只是一个下人,逼她杠上当家主母,岂非是在逼她去送死?

左想右想之后,命人唤了璎珞来,问她:“不知梁妈妈接下来有何打算?

你待会儿就去告诉她,若是大太太查到她头上,让她只管将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我毕竟已经算是永定侯府的人了,便是到时候老太太和大太太再生气,也是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未料璎珞却反过来安慰她道:“姑娘且放宽心,我干妈不会有事的。她说‘这样的事情,若真只是谣传还罢了,偏生又不是,大太太又最是顾及颜面名声的,必定害怕大张旗鼓的彻查发落,会给人以做贼心虚的感觉,再者,也怕此事传到了老太太和大老爷的耳朵里,斥她治家无方,因此只会暗访,不会明察’,动静自然就要小上很多;并且她找的那些人,都是这些年来受过她不少恩惠绝对信得过的,让姑娘只管放心。”

梁妈妈从二十来岁起便一直跟着尹老太太,深得后者的倚重与信任,但难得的是,她从不仗势作威作福,苛待家下人等,反而见人就是一脸的笑,谁若有个什么难处,她也是能帮则帮,因此在尹府的人缘一向很好,她既然说不会有事,就一定不会有事!

孔琉玥犹半信半疑,但见璎珞脸上的平静不像是装的,想着梁妈妈可不仅仅是她惟一的亲人,更是惟一的依靠,若梁妈妈真会有事,她也不会是这幅表情了,也就放下心来。

放心之余,又不由佩服起梁妈妈的手腕能耐,庆幸自己此番可真是捡着宝了,要制造机会将梁妈妈及她们母女两个的身契一起要过来的念头,也越发坚定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二日便是端午佳节的正日子。

尹老太太一早便使了玳瑁过来安苑传话:“老太太那边蒸了粽子,立等着孔姑娘过去一块儿用早饭,说是用罢早饭之后好听戏。”

孔琉玥于是换了一身夏裳,领着珊瑚与白书,跟着玳瑁去了慈恩堂。

就见除了尹二太太及尹谨言母女以外的所有人都到齐了,瞧得孔琉玥进来,原本陪坐在尹老太太罗汉床上的尹敏言就第一个站起来,笑嘻嘻的上前将她往床前拉,一边拉,一边还亲热的说道:“好个懒丫头,睡到这会子才来,让我们大家好等!”

孔琉玥一脸的赧色,上前给尹老太太见礼道:“因昨儿个夜里走了困,所以今儿个起得迟了,还请老太太恕罪。”

尹老太太顺势拉过她的手,拉着她坐到床上后,方笑道:“都是自家娘儿们,早一些晚一些又何妨,没见你二舅母与四妹妹这会子还没来呢?”又命左右,“去个人催催你二太太去。”

忙有一个丫头答应着去了。

这里尹老太太才又笑向尹大太太尹三太太说起家常来:“端午不比中秋,端午的风俗是游玩,中秋的则是团聚……往年今儿个咱们都有不少亲朋走动的,今年我想着明年的人必定不能像如今这般齐全,所以一早就让大太太借送节礼之际,推了大家,只咱们自家人取乐便好……”

尹大太太与尹三太太都赔笑附和道:“到底老太太想得周到……”

孔琉玥便趁此机会悄悄打量起尹大太太来,但见她身着榴红宝相花八幅长裙,梳着牡丹髻,其上双股凤钗上的宝石珠子闪闪发亮,打扮得非常华丽,然却掩不去她蜡黄的脸色和眼睑的青影,显见得她已有日子没睡过好觉了。

说话间,尹老太太也发现了尹大太太的异样,微蹙起眉头问道:“看你精神不大好,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尹大太太心里一紧,老太太是最不喜人大节下扫兴的……因忙起身赔笑道:“多谢老太太关心,媳妇并无不适,不过这几日事多,没顾上歇中觉,昨儿个晚间身上又有些乏得疼,反倒走了困罢了。”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个女声笑道:“怕大嫂不是因为身上疼,乏得走了困,而是想得太多所以才会走了困罢?”

说话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刚走进厅里的尹二太太。

尹二太太今天打扮得也很华丽,乌黑发亮的头发梳成一尺高的峨髻,插着九树花钗,那花钗做得极其精巧,纯金打造,结条工艺,叶片巍巍,上面还有成双成对用宝石镶嵌或是雕琢成的小鸟,皆随着她的举动,似展翅欲飞一般生动活泼。再配上她那件银红色织金锦披袍,并下系的鹅黄八幅小团花罗裙,整个人都显得精神高贵不少,竟大有盖过尹大太太之势。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笑道:“先前大奶奶未过门时,大嫂跟前儿没帮手,是不累也得累,如今大奶奶都过门大半年了,怎么大嫂反倒比先更累了?依我说,孩子们都大了,也是时候该让她们单独历练历练了,更何况大奶奶又是那样千伶百俐的一个人,大嫂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完似是未看见尹大太太眼里的阴霾和霍氏脸上的惶恐一般,又笑嘻嘻的上前给尹老太太见礼:“……想着今儿个是大节下,可不能像往常活似烧糊了的卷子一般,因此捯饬了一番,故而来得迟了,还请老太太恕罪。”

尹老太太呵呵笑道:“就是要这样喜喜庆庆,精精神神的,看着才像是过节呢。”说着还有意无意看了尹大太太一眼。

第六十五回端午(上)

察觉到尹老太太有意无意投过来的目光,尹大太太心下又是一紧,面上却是再不敢表露出丝毫其他的情绪来,忙强打起精神,投入到了尹老太太与尹二太太的对话中。

但听尹二太太又奉承尹老太太道:“老太太今儿个才精神呢,瞧起来年轻了十岁都不止,旁人瞧了,谁会相信您老都是快要作曾祖母的人了?”

说得尹老太太越发喜悦,嗔她道:“你这猴儿,连我都敢编排了,没见小辈们都还在呢,也不怕她们笑话儿你。”

话音刚落,尹大太太便笑着插言道:“二弟妹这也是为的博老太太一笑罢了,老太太切莫怪她。”目光看向尹二太太似笑非笑的脸庞,“不过话说回来,二弟妹毕竟是作长辈的,当着小辈们的面儿,依我说,还是稳重些的好。”

三个儿媳中,尹三太太是庶媳自不必说,下剩两个嫡亲儿媳,尹大太太虽然占了长媳的位子,细究起来,尹老太太待她却素来都是尊重有余亲热不足,远远及不上待尹二太太的。

盖因尹二太太乃是尹老太太娘家嫂子的内侄女,算起来与她有亲,且又不像尹大太太乃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时时在家下人等面前要尊重,反而时时插科打诨的逗她开心,因此尹老太太一向颇喜欢这个二儿媳妇;也因此尹二太太虽无嫡子傍身,阖府上至尹二老爷,下至各层主子,再下至丫头婆子等,都从不敢轻瞧了她去。

对于弟媳的受宠,尹大太太虽然心里偶尔会犯酸,但一来尹二太太自来在她面前还算恭顺,处处敬着她这个长嫂;二来她想着二房是早晚都会分出去的,这个家里的一切说到底还是他们长房的,估摸着尹老太太也是因此才对二房多偏心了一些,是以平常见到尹老太太与尹二太太亲热时,倒也能以平常心对待,大多数时候还会跟着凑趣几句。

但今儿个尹大太太却觉得眼前这“婆媳情深”的画面怎么看怎么碍眼,对尹二太太抢了自己的风头、还挑拨自己婆媳之间关系之举更是暗怒于心,再想起昨儿个后者对她说的那一席不客气的话,端的是新仇勾起旧恨,一时间气血翻涌,因此才会忍不住刺了她几句。

却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得尹老太太笑道:“家常没人时,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了,没的倒叫你弟妹从神儿似的作什么?再者,她也是作长辈的,她都束手束脚放不开了,岂不是叫下面的小辈儿们也越发放不开了?”

连尹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尹大太太还能怎么样?即使心下已快气死呕死,衣袖下指甲也快嵌进肉里了,说不得亦只能强忍着硬挤出一抹笑意,道:“老太太说的是,都是自家娘儿们,原该这样的。”

怎奈她这厢都已示弱息事了,尹二太太那厢却不打算就此宁人,皆因尹二太太素来将尹谨言当命根子,任何事情但凡涉及到尹谨言,她便冷静不起来,才不管面对的人是谁!

因似笑非笑看了尹大太太一眼,随即转向霍氏道:“说来大奶奶过门也有大半年了,怎么还没传来梦熊之兆呢?老太太可还等着抱重孙子呢!我瞧着,老太太屋里的姑娘们,都是个顶个的好……”

尹大太太才硬挤出来的笑意,便瞬间又有了挂不住之兆,淮哥媳妇儿过门才半年而已,她就敢当众撺掇起老太太赏人给淮哥儿来,叫她明儿怎么跟妹妹交代去?

至于她身后的霍氏,则在闻言后将头垂得更低了,心里的委屈亦是快要?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要溢出来,大爷根本不怎么来她房里歇息,十夜里能有两三夜就不错了,就是那两三夜里,他还一般什么事体都不做,叫她怎么可能有梦熊之兆?偏生她还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只会让自己更没脸!

孔琉玥将她婆媳二人与尹二太太的反应尽收眼底,想起璎珞昨夜对她说的话‘我干妈还说,二太太虽然生气,跟大太太一样,为了脸面,必定不会将此事闹大,也不会闹到老太太跟前儿,反而会极力遮掩;但因那‘几十万两银子’,自此会对大太太生隙却是一定的!’,不由越发佩服起梁妈妈揣摩人心揣摩得准来,暗叹,怪道她能在尹老太太面前屹立几十年不倒呢!

叹毕又想,看来尹府内院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风平浪静嘛,尤其现在又有了那‘几十万两银子’梗在期间,只怕以后还有得饥荒打呢!

尹二太太有意将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不说了,但其未竟之意,却是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出来。

眼见尹大太太又要忍不住发飙,尹老太太却满脸都是笑,丝毫也没有斥责或是反驳尹二太太之意,显然是在默认后者的话,一旁尹敏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想了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站起来,上前坐到尹老太太另一侧,摇着她的手臂,一派娇憨的道:“老太太,晨起听说您这里有粽子吃,孙女儿可是什么都没吃就忙忙赶过来了,这会子早饿得不行了,您就行行好,先赏了孙女儿粽子吃,再与母亲和二婶说话可好?”

又走到孔琉玥身边,用尹老太太太能听见的声音和她说“悄悄话”,“妹妹不知道,昨儿夜里闻得人说今早老太太屋里有粽子吃,我便没好生吃饭,想留着肚子今早吃粽子,这会子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待会儿妹妹可不能跟我抢!”

几句话逗得尹老太太哈哈大笑起来,满屋的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是笑语殷殷,热闹非常,就好像刚才的剑拔弩张压根儿不曾出现过一样。

第六十六回端午(下)

笑罢之后,尹老太太吩咐丫鬟们上粽子,“……没见二姑娘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快快将热热的粽子端上来!”又将带笑的目光扫过尹慎言与尹谨言,最后落向孔琉玥,“虽然你们都是妹妹,该二丫头让你们的,但你们看她饿得可怜见的,待会儿可都得让着她点。”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放纵的亲昵,听在尹敏言耳朵里,方暗自松了一口气,方才的事,可算是顺利揭过了!

面上却仍是一派娇憨的道:“几位妹妹可是听见老太太发话了的,待会儿可不能跟我抢!”

说得满屋子的人又笑了起来。

一时丫鬟捧了装在七寸青花边甜白瓷盘里的粽子鱼贯进来,待洗过手后,尹敏言果真比大家多吃了一个粽子,而且看起来还意犹未尽的样子,还是尹老太太说:“这东西虽然吃着时香甜,吃下去之后却不容易克化得动,不是什么好的,可别再多吃了,不然回头肚子疼。”她方没有再吃。

孔琉玥却在大家都移至花园去时,发现尹敏言有意无意落在了最后。并趁着大家都没注意时,扶着自己的贴身丫鬟闪进了花丛中,好半晌方面色苍白的撵上大家,在花园里搭的戏台前坐定后便要茶吃,待得茶来后,却又没吃多少,反而大半都用来漱了口。

孔琉玥看在眼里,便知道她方才闪进花丛中是作什么去了。不由又有些同情起她来,明明就不喜欢吃粽子,方才却偏要装作吃得那般香甜;吃过之后,又要躲到没人的地方去吐,可见即便是受宠的嫡小姐,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便不做什么的!

待得大家都坐定后,尹大太太便命呈上戏单来,亲自捧过头顶恭请尹老太太点戏。

尹老太太便点了一出《西游记》,又将戏单递与孔琉玥,“孔丫头,你也点一出好的来我们听。”

孔琉玥忙起身笑道:“三位舅母与嫂子姐姐们都在呢,我如何敢点?还是让她们先点罢。”

话音刚落,尹二太太便笑着插言道:“老太太让姑娘点,姑娘就点便是,都是自家娘儿们,谁点不是点,不相干的。”

尹老太太道:“你二舅母说得是,都是自家娘儿们,谁点不是点,快别推辞了,早些点好了,好让他们妆扮了来演给我们看。”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孔琉玥只得胡乱点了一出应景儿。

接下来,三位太太并霍氏尹敏言姊妹几个俱各点了一出,婆子们便接出去,命妆扮后演将起来,园子里一时间是“铿铿锵锵”之声不绝于耳,热闹的不得了。

孔琉玥对这些戏一点不感兴趣,她表面一副认真看戏听戏的模样,实则心早已飞到了爪哇国去,也不知道昨天冯夫人离开尹府后,有没有将她的反应和她说的话传到韩家大小姐的耳朵里去?若是传了去,也不知道韩大小姐,也就是夏若淳反没反应过来她就是何田田?她都把话说得那么明了,‘跟我在家乡时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夏若淳应该反应过来了吧?只希望夏若淳反应过来之后,能想方设法再联络她,将她的近况告知与她知道了,她现在是半点主都做不得,也只能寄希望于夏若淳主动联络她了!

看了几出戏,便有丫鬟来回午宴已经得了。

尹老太太于是领着大家回至厅里,各自落座吃了午饭后,便命大家都各自回房歇中觉去,说是晚上还有晚宴,府里所有主子都要参加的,还要放烟花,让大家先养足精神。

众人早已热得很了,听得这话,正中下怀,也就齐齐行了礼,鱼贯退出了慈恩堂。

回至安苑,白书忙命小丫头子打了一盆温水来,服侍孔琉玥洗脸通头,蓝琴则将湃在水晶缸里的西瓜取了来,待她洗漱完后,一面打发她吃,一面给她轻轻扇着扇子,又跃跃欲试的问,“听说今儿个前面演了好几出新鲜好戏,姑娘快与我们说说,都演了些什么……”

一语未了,已被白书打断:“姑娘该歇中觉了,想听演了什么,待姑娘起了后再问。不然,问珊瑚也使得。”

珊瑚笑道:“演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看着好看。倒是老太太发了话,说是晚上要放烟花,大家都可以去看!”

话音刚落,屋子里已是一片欢呼声。饶是白书蓝琴老成持重惯了,说到底也不过十七八岁,正是爱热闹的年纪,更何况其他比她们年小的丫头们?兼之连日来安苑的人都因为孔琉玥的婚事而窝在屋里做针线,等闲不出门,早闷坏了,闻得有烟花可看,谁不想去?当下都叽叽喳喳说起晚上要穿什么衣衫戴什么首饰来。

孔琉玥虽然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却喜欢看这种热闹的场面,再者,自昨天终于有了夏若淳的确切消息后,她的心情便一直很好,这会子又见满屋子丫头都叽叽喳喳的说笑个不住,也跟着抿嘴笑了起来。

大家说笑了一阵,白书忽然自告奋勇要留下来,“都看烟花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的,总要留个人照应才是,横竖年年都要看几次的,这次不看也没什么相干。”

正说着,谢嬷嬷走了进来,闻得此事后,笑道:“年轻人就爱个热闹,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却爱清静,都去看罢,白书也去,我留下即可!”

“嬷嬷可是说真的?”白书见她不像是说假话,又再三确认了几遍,见谢嬷嬷都是如此说,方高兴的笑了起来,显然心里也是想去的。

正自热闹之际,忽然有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孔姑娘在家呢吗?老奴奉三太太之命,给孔姑娘送果子来了。”

第六十七回旧账(上)

且说安苑众人正自说笑,忽闻外面一个声音道:“孔姑娘在家呢吗?老奴奉三太太之命,给孔姑娘送果子来了。”

白书细听了一回,道:“听起来倒像是任妈妈的声音。”

谢嬷嬷不由皱起了眉头:“三太太缘何忽然想到给姑娘送果子来了?还使的是她跟前儿第一个得用的任妈妈,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姑娘跟三太太走得很近呢!”虽说自家姑娘还有几个月就要出阁了,却不是出了阁便不跟老太太等人来往了,将来在永定侯府受了什么委屈,还指望着尹府与她出头呢,可不能让旁人误会她与三太太交好。

孔琉玥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

珊瑚因小声说道:“且先别管这些了,人都已经在外面了,还是先把人请进来再说罢,不然失礼的可是咱们。”

孔琉玥点点头:“那你出去接人罢。”

珊瑚屈膝应了一声“是”,脸上随即堆满笑,掀帘接了出去。

果见任妈妈正领着一个捧着托盘的小丫头子站在廊下,珊瑚忙笑着迎了上去行礼打招呼:“妈妈可真真是稀客,快请屋里坐。”

任妈妈先给她回了礼,才笑问道:“孔姑娘在家呢吗?”

珊瑚笑笑,先前在慈恩堂时,任妈妈可是一直伺候在三太太身侧的,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姑娘才梳洗了,正要歇中觉呢,可巧儿妈妈就来了,妈妈快屋里请。”

任妈妈笑道:“那我可真是来得不巧了。”话虽如此,脚下却没有停顿,跟着珊瑚进了屋子。

“见过孔姑娘!”给孔琉玥行过礼后,任妈妈笑嘻嘻的接过小丫头子手里的托盘双手递上,“这是晨起时我们舅太太使人送来的草莓和哈密瓜,三太太特地使老奴送些来,与孔姑娘解暑。”

孔琉玥忙起身道谢:“请妈妈回去回与三舅母,就说琉玥多谢三舅母费心赏果子吃!”示意白书接了过来,方又笑问,“敢问妈妈,三舅母是只赏了我一人,还是姐姐妹妹们都有赏?若是只赏了我一人,我也不敢独自享用,怕折了福,还是请了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过来跟我一块儿享用的好。”

姑且不管尹三太太忽喇喇的示好有何目的,将尹敏言姊妹几个一起牵涉进来,总是有好处没坏处的!

说完便要命人分头请尹敏言姊妹三个去。

急得任妈妈忙将人拦住,赔笑向孔琉玥道:“三太太也赏了三位姑娘的,只怕很快也该送到了,孔姑娘很不必使人请三位姑娘了。”说话间还趁人不注意,杀鸡抹脖的冲她使眼色儿。

孔琉玥看在眼里,便知道任妈妈今儿个忽然造访安苑有隐情了,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而是先命谢嬷嬷领了小丫头子们回房去作针线,又命蓝琴珊瑚领着任妈妈带来的那个小丫头去隔壁吃茶,只留了白书在跟前儿伺候后,方淡淡问道:“妈妈有什么私话儿,现在可以说了罢?”

任妈妈却并不就说话,而是先自袖里拿出一张看起来有些泛黄了的纸来展开,双手呈上后,方道:“孔姑娘只要看过这个,自然就明白了。”

三太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孔琉玥心下一阵纳罕,却仍示意珊瑚上前将那张纸接过来,低头看将起来。

但见其上写着:江州城西田庄一个,地两千亩,房三十五间,价值一万五千两;扬州城南田庄一个,地三千亩,房四十八间,价值二万二千两;江州城内铺子五间,价值三万余两;银票七万余两;珠宝首饰、金银器皿十箱,价值约三万两;各类衣衫布匹及零碎珠宝十箱……不过薄薄一张纸,其上写的东西却所值将近二十万两银子,真正的价值万金!

孔琉玥一直到将通篇的内容都看完了,也没明白尹三太太主仆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正想问任妈妈:“这算什么,既不是账,又不是礼物的,三舅母让妈妈给我看到底用意何在?”,冷不防却瞥见纸张的右下角有个淡淡的印章,许是因为年代久远了的缘故,印章已经很模糊,只能隐隐约约认出其间的一个‘鹃’字。

火石电光中,孔琉玥忽然就明白过来这张纸是什么东西了,竟是当年尹鹃托孤时,一并托于尹老太太和尹大老爷的财物单子!

只是,这样隐秘的单子,尹老太太母子既存了昧下这些财物的心,当年就该早早销毁了才是,如何会任其留到今日?而且是任其落到了庶子庶媳手里?

再一点,尹三太太手里既然有这样的“宝贝”,只要将其往尹老太太面前一亮,还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又何至于因为想要分家的事,闹得上下皆不待见却仍达不到目的?

最重要的是,尹三太太为何会巴巴将“宝贝”送到自己跟前儿来?她留着做个底牌,将来用以为三房谋取最大化的利益岂不更好?还是她想通过她,拿她当枪使,以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些想法念头都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闪过的同时,她已语带纳罕的开了口:“这算什么,既不是账,又不是礼物的,三舅母让妈妈给我看,到底用意何在?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还请妈妈与我解惑!”

任妈妈眼神微闪,神色却未变:“以姑娘的聪明伶俐,便是一时间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多看上一会儿,自然也就明白了,还请姑娘再细看一回。”

她这是在等着自己点明这张东西是什么,想等着看自己惊喜交集说不定还有悲愤的表情呢!孔琉玥暗自冷哼一声,越发肯定尹三太太是想拿自己当枪使了,因装模作样又细看了一回,方仍一脸懵懂的问道:“我实实看不出个名堂来,还请妈妈与我解惑,不然,我说不得只能拿了这单子,问梁妈妈去了,她跟在老太太身边几十年,就没有什么是她不懂的!”

拿了单子去问梁妈妈,那岂不是等于直接告诉老太太,三房一直背着她在弄鬼儿?到那时,不但三太太所谋之事要落空,三房的地位只怕会更一落千丈,连如今都远远及不上!

思及此,任妈妈终于忍不住慌了。

第六十八回旧账(下)

任妈妈脸上的镇定,终于在听完孔琉玥的话后,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紧张和慌乱。她急急说道:“孔姑娘,万万不可将此事告知与梁妈妈,万万不可啊!”

顿了顿,又下定决心般低声说道,“实不相瞒孔姑娘,这张单子正是当年姑太太临终之前,将姑娘您托付给老太太和大老爷时,一并托付与他们的财产单子。一来您当日年纪小,二来也可能是有心人有意隐瞒,之前没见过,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说完觑眼看孔琉玥,想看她在听完自己的话后,会有何反应。

却见孔琉玥依然一脸的懵懂,“财物单子?这我倒是真没听说过,不知三舅母却是从哪里得来的?又如何能确定这张单子果真是我母亲留下的?别是弄错了罢?”

任妈妈看在眼里,想起当年姑太太去世时,孔姑娘不过才是六七岁大的孩子,能知道什么?这些年又一直养在深闺,且因身子骨不好的原因,更是一应俗事不管的,对银子财产这些迟钝一些,一时间想不到这张单子对于她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是有的。

说不得只能将话说得更明:“这张单子确是当年姑太太托孤时,一并留与老太太和大老爷的,姑娘若是不信,且看这个……”说着靠上前半步,指着纸张右下角那个印章道,“这可是当年姑太太亲手印下的印章,想必姑娘应该认得罢?”

又觑了一眼孔琉玥,“当年姑太太将这张单子交给老太太和大老爷时,是曾言明了其上的财物,一半用作姑娘出阁前在府里的吃穿用度及一应开销,另一半则是留与姑娘……将来出阁时做嫁妆的。可是现在,老太太却只拿了一万银子出来,便是再连上大太太后拿出的那五千两,依然连当年姑太太留下银子的零头都不够,更不要说大太太在与姑娘置嫁妆时,是以次充好了的,三太太这是心疼姑娘,在为姑娘不值啊!”

心疼她、为她不值是假,想借她之手对付大太太才是真罢?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是终于有了几分悲愤和难以置信之色,“妈妈说的可都是真的?”

白书在一旁亦是满脸的悲愤:“既有这一节,那为何府里的人还要说我们是寄居在此,一草一木悉赖府里供给的?”

任妈妈一脸的同仇敌忾,“平常没人时,三太太跟老奴也是这么说的,说姑娘明明是带了大笔财物而来的,不然府里指不定早就后手不继了,到头来却反说姑娘一草一木悉赖府里,因此很是为姑娘不值。但只姑娘也知道,三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儿素来说不上话,便是存了想为姑娘讨一个公道的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借这个机会,给姑娘提个醒儿,免得姑娘真吃了亏去,也算是全了一场舅甥之情!”

孔琉玥一面暗忖这任妈妈可真是会说话,一面悲愤兼感激的说道:“请妈妈回去告诉三舅母,就说多谢她费心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又禁不住想,尹三太太舍出这样的“宝贝”,下足这么大的本钱,不会只是想借她之手对付尹大太太罢?这张单子的价值,可远远不止这一点!

果然又听得任妈妈道:“姑娘放心,老奴回去后一定一字不漏的回与三太太。实不相瞒姑娘,三太太让老奴在这个时候送这张东西送过来,除了不忍眼睁睁看着姑娘吃了哑巴亏,还要对那算计您的人感恩戴德以外,另外一点,”

说着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就是希望姑娘能在日后,多照拂一下我们三房!”

仅仅是这样?孔琉玥有些怀疑,转念一想,倒也说得通,眼看她就要嫁入永定侯府了,姑且不论她嫁过去之后的情形会怎样,至少眼前在旁人看来,永定侯傅城恒还是很看重她这个未来妻子的,兼之三房在尹府的处境也的确尴尬,提前跟她打好关系,总是好处大于坏处的罢?

可是即便是这样,尹三太太所得到,也是小于她所付出的啊,她才不信以她的精明,会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

于是先令白书搀了任妈妈起来,方故作疑惑又带着几分害羞道:“三舅舅和三舅母可是堂堂柱国公府的三老爷三太太,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在外面,谁见了不敬着,哪里还用得着我照拂?……谁知道我过去后,又会是个什么情形呢?”一脸对前路的迷惘和不确定。

任妈妈忙赔笑道:“侯爷对姑娘的看重,可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姑娘过去后,还愁没有好日子过?至于说到请姑娘日后照顾我们三房之事,”声音越压越低,“实不相瞒姑娘,三太太近日已经在使人去修葺规整她的陪嫁院子了,打算等那边收拾好,便回了老太太,举家搬过去呢。”

这下孔琉玥是真的吃惊了,尹三太太竟然打算先斩后奏?可是,“老太太那里会答应吗?还有大舅舅那里,会答应吗?”

任妈妈自得一笑,“我们太太说了,她自有法子让老太太和大老爷答应,只是,势必会让老太太和大老爷心里……不高兴,以后只怕也别想再依靠府里,因此才会求到姑娘名下,希望姑娘以后能多照拂一二!”

至此,孔琉玥总算是彻底明白了尹三太太的打算,想借她之手,对付尹老太太婆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然就是想借此事,向她示好了。

至于任妈妈说的‘我们太太自有法子让老太太和大老爷答应’,如果她没有猜错,尹三太太手里应该还有一张尹鹃留下的财物单子才是,只要她把单子往老太太面前一亮,不愁后者不答应三房分出去;当然,分出去的目的是能达到,却会让尹老太太对三房恨个彻底,所以三房要事先另找个更强而有力的靠山,这个靠山,非永定侯府莫属!

送走任妈妈之后,孔琉玥与白书对视一眼,都忍不住高兴的笑了起来。

如果是以前的孔琉玥,忽然得到这样一张已故嫡母留下的财产单子,多半会立刻去找尹老太太要个说法,正是因为她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所以之前才会在下人们口中落了个‘目无下尘’的名声。她或许不会在乎那些财物,但她一定会为自己讨个说法,这才是之前的孔琉玥,清高孤傲却又心思单纯的孔琉玥。

现在的孔琉玥当然不会这么做。

一来她从没见过尹娟,跟她谈不上有感情,兼之前身又非尹娟所生,她跟后者没有那种所谓“血浓于水”的、即便换了瓢子也不会丧失的母女天性,真正血浓于水的,反倒是尹老太太和尹娟,在她心里,尹老太太作为尹娟的母亲,与后者血缘关系最近的人,继承后者的遗产,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事;二来则是她心里清楚的知道,便是她真拿了单子去找尹老太太,只怕也要不到什么说法,反而极有可能让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婆媳越发厌弃她。如今的形式,固然是尹家需要她嫁入永定侯府,来为宫里的尹纳言和宫外的他们带来利益;但同样的,她也需要尹家这样一个娘家,在她嫁过去之后,做她的靠山与后盾,让她能在永定侯府早日站稳脚跟,然后过上在至少一定范围内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生活。所以,现在不止是尹家害怕得罪她,她也同样害怕得罪了他们!

不过,既然机会都送到她面前了,——前阵子她还在想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尹老太太痛快且不生疑的将梁妈妈璎珞母女及珊瑚一家的卖身契都一次性给她,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来了,她当然要好好把握。

“去把珊瑚和蓝琴都叫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吩咐完白书,瞧得她掀帘离去之后,孔琉玥低下头,再次认真仔细的看起那张任妈妈送来的单子。看完之后,她忍不住再次在心里叹道,怪道人常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呢,想她那个便宜爹不过一从四品知府尔,却攒下了这么多的家产,千百年来那些读书人拼了命的进学赶考乃至衍生出“范进中举”那样的闹剧来,也就不难理解了!

白书很快领着珊瑚蓝琴进来了,屈膝行礼后,白书先道:“姑娘,人齐了!”

孔琉玥点点头,吩咐她们在身侧的小杌子上坐了后,方低声说道:“你们三个是我屋里的主心骨,现在,我有一件事要与你们商量!”顿了一顿,“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让第五个人知道!”言下之意,是让她们别告诉其他任何人!

三人见她满脸的肃然,忙都点头道:“姑娘放心,我们理会得的。”

孔琉玥又点了点头,视线缓缓扫过珊瑚与蓝琴的同时,将方才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低笑道:“我正愁寻不下合适的机会呢,想不到今儿个机会便自个儿送上门来!”

珊瑚蓝琴听完她的话,也是忍不住像先前的她与白书一样,都高兴的笑了起来,异口同声道:“太好了,有了这个机会,姑娘便可以不用装病了!”她们两个也瞬间意识到了这张单子的价值!

珊瑚又道,“十年前三老爷已经在掌管府里的庶务了,三太太手里能有这样的单子,倒也不足为奇,显见得这张单子是真的!”

之前她们主仆几个曾一度为如何能将身契顺利要到手而绞尽脑汁,想来想去,其中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孔琉玥装病,那样一来,尹老太太为了让她宽心,自然会不吝于答应她任何要求。但是,装病毕竟有利更有弊,其中最大的弊端,便是怕消息传到永定侯府和晋王妃的耳中,让这桩婚事再生变故,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主仆几个骑士都是不赞成用这个法子的。

所幸如今有更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了!

迎上几个丫头满脸的喜色,孔琉玥又沉吟了一回,才又道:“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眼下毕竟才五月,离九月……那一日,还有整整四个多月,若是现在我便拿了这张东西去太太那里,万一老太太恼羞变作怒,致使事情再生枝节,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因此我打算,至少等到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后再行事,所以现在,我有几件差事要你们去办!”

看向珊瑚,“梁妈妈等了这么久,还没等到我一个准信儿,璎珞虽然来了咱们安苑,心里只怕也一直是七上八下的,安抚她们母女两个的事,我就交给你了,没问题罢!”

珊瑚忙起身屈膝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的!”

孔琉玥的目光就又落在了蓝琴身上:“你跟三太太屋里的茗香关系不错,这阵子多去三太太屋里走走,看看三太太跟三老爷相处和睦不和睦,两位少爷平常又都在忙什么,三太太屋里的人是不是时常出府……一旦有什么异常,立刻回与我知道!”

尹三太太送了东西来后,心里一定会非常着急,巴不得她立刻就去找尹老太太讨说法,那样她才好紧随其后行事。可问题是,她不会立刻去找尹老太太,怕就怕尹三太太会沉不住气,先于她去找了尹老太太,那样她的目的或许能达成,但后者也自然会知道是谁将那张东西给了她,这也就与她将东西送来与她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虽然对尹三太太利用自己来混淆尹老太太视线和思维之事有些不爽于心,但孔琉玥想着这毕竟是双赢的事情,利用就利用罢,她何尝没有利用她?三房的处境本来就已经够不好了,看在尹三太太为母亲的一片心上,她不想让其雪上加霜。

她已经想好,即便将来到了跟尹老太太摊牌的时候,她也一定会将三房给择干净,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在尹三太太一旦有所行动时拦住她,不要让她赶在她之前,拿了单子去找尹老太太!

蓝琴忙也起身屈膝应了“是”。

眼见她两个都领了差事,只自己没领到,白书不由有些急了,“姑娘,那我呢,我做什么?”

孔琉玥呵呵笑了起来:“你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管好咱们屋里上上下下的人和事,让我不至于后院失火就行了!”白书素来稳重心细,但在“敏”字上却要差珊瑚和蓝琴一些,不是很善于与外人打交道,所以她打算从现在起就有意识的培养她掌管院子,以便她们过去永定侯府之后,她好尽快上手,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这几个月在柱公府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了的憋屈生活,她实在是过够了,而要改变这种现状,就必须要自己手上有权,她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过去永定侯府后,至少在自己的院子里,能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限,便已经足矣。至于多的,她现在还不敢想。

白书先还有些闷闷的,后一细想,管好安苑大大小小的人和事,原非一件轻松的事,姑娘既委了她,便是新人她,她当然要做好了,方对得起姑娘这一番信任,也就释然了。

尹三太太院子里。

眼见任妈妈急匆匆走了进来,守在门口的小丫头忙屈膝行礼,恭敬的喊了一声:“任妈妈。”

任妈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的点头回礼,也没有等小丫头片子给她撩帘子,满脸肃然的自己撩起帘子,便大步走进了屋里去。

她径自去了尹三太太日常居坐安息的东厢房,却见尹三太太并不在屋里,因忙随意抓了一个路过的丫鬟问道:“知道太太这会子在哪里吗?”

丫鬟见是她,忙屈膝行礼,笑道:“太太去了两位少爷院里。”

任妈妈闻言,忙又一阵风似的往后面的院子刮去。

尹三老爷和尹三太太的住所是一座三进四间的院落,第一进院子做了尹三老爷的书房、会客室和尹三太太的宴息处,第二进做了夫妻二人的卧室,第三进则住了三房的两位少爷,三少爷尹新安和四少爷尹勤安。

任妈妈到得第三进院子时,尹三太太正满面是笑的与两个宝贝儿子吃着茶果点心说话儿。平常这个时候,他兄弟两个人都是要去家学的,今儿个因是端午佳节,学里放假,所以母子三人才得了这么个难得的清闲时光。

见此状,任妈妈不敢惊动,正要悄声退出去,尹三太太却已看见她了,叫道:“差事都办好了?”

任妈妈犹豫了片刻。

尹三太太起身道:“我们回屋去说。”说完转头笑眯眯的吩咐两个儿子,“我先回去了,你们也床上歇会子去,不然晚上没精神。”

“娘,我们知道了。”尹新安和尹勤安忙齐声应了。

尹三太太满意的点点头,又吩咐丫头婆子们“好生伺候着”后,方扶着任妈妈的手,回了第二进院子的卧室。

“怎么样?东西交给孔丫头看了吗?她看了之后,是个什么反应?”一回到卧室,尹三太太便屏退了满屋子的下人,迫不及待的问道。

任妈妈先给尹三太太斟了一杯茶,方压低了声音道:“东西已经交给孔姑娘看过了。不过在那之前,孔姑娘见了太太赏的果子后,说是不敢独享,立时要使人请几位姑娘去,被我以太太也赏了其他姑娘们为由,先遮掩了过去……”

尹三太太会意,忙扬声唤了大丫鬟兰香进来,“去把晨起舅太太送来的果子,装三份与二姑娘几个一人送一份去。”

这里尹三太太方又急声问道:“那孔丫头看过东西之后,是个什么反应?”

任妈妈于是低声将之前自己与孔琉玥说的话,并孔琉玥说话时的表情,一五一十学了一遍,末了皱眉道:“虽说孔姑娘说她‘知道该怎么做了’,据我看来,短时间内她未必会如我们的意,去找老太太要一个说法。她就算真要去找老太太要一个说法,只怕也会等到出嫁前夕,不然在这期间若是再生出什么变化来,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惹恼了老太太,可就真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尹三太太想了一会,方有些忿忿的道:“那个丫头也真是没胆量,她也不想想,两家连婚期都定了,这期间还能再生出什么变故来?”说着泄愤一般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

将那张单子送与孔琉玥,固然有向她示好,希望她能子啊以后得势后多照拂三房一二之意,但尹三太太更主要的目的,却是希望能借着她拿了单子去找尹老太太要说法之举,混淆一下尹老太太的视线和思维,让后者不至于疑到他们三房头上来,以为这张单子是出于三房;然后她再拿了自己手上的备用单子去找尹老太太要求分家,后者虽有可能仍会动疑,但毕竟无凭无据,也就奈何不了她了!

她虽然满心想分家,却并不想跟府里尤其是尹老太太把关系弄的太僵,不然尹老太太作为婆婆,要磨搓起她来,还是有很多法子的。再者,三老爷如今并无官职在身,还得仰仗两位兄长与他谋个职位呢。

尹三太太这个主意不能说打的不好,一旦事情真如她所预期的那样发展,饶是她利用了人,人还是会念着她的恩情,以后会报答于她,端的是既得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只可惜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孔琉玥已非彼孔琉玥了,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找尹老太太要什么说法,或是将那些银子给讨回来,她只想顺顺利利的出嫁,然后好早日见到她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夏若淳,也就是韩家大小姐韩青瑶而已!

任妈妈动手给尹三太太续了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要我说,孔姑娘会有这样那样的顾虑,倒也无可厚非,老太天和大老爷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而且现在,两家已是板上钉钉的亲家,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孔姑娘这会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两家也已是正儿八经的亲戚了,焉知老太太和大老爷不会釜底抽薪?太太不妨听我一句,且先什么都不要做,只管盯着安苑那边的动静,若是孔姑娘有什么打算,相信最迟在她出嫁前夕,一定会有舍分晓,到时候咱们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尹三太太沉吟了半晌,方面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无奈的叹道:“也只好如此了,横竖多的日子都已经熬过去了,还怕再多熬这几个月不成?就依你说的,且先等到过了九月再说吧!若是到那时孔丫头那边还没有反应,说不得我们也只能另谋出路了……”

咬牙发狠道,“不管怎么样,今年之内,我是一定要分家出去单过的,过了年新哥儿可就虚岁十一了,这几年在家学又什么都没学道,再不请了西席在家里痛补两年,过了最佳的进学年纪,他这一辈子,可就真是毁了!”说着已是红了眼圈,若是只有他们两个老的,必须待在府里一辈子仰人鼻息也就罢了,可问题是还有两个小的,她既然生了他们,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重复他们老子的旧路,仰人鼻息,碌碌无为的过一辈子!

任妈妈从尹三太太还待字闺中时,便一直跟着她,二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对她这些年来的委屈都看在眼里,自是很能理解她的心情,闻言不由亦红了眼圈,片刻方哽咽道:“太太且放宽心,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申时二刻,孔琉玥刚午睡起来,就有尹老太太使丫鬟过来传话:“老太太说晚上早些开席,等散了席后,大家好看烟火,请孔姑娘早些过去呢!”

“嗯,知道了。”孔琉玥应罢,打发了她离去,简单梳洗了一番,便换好衣服,被众丫鬟簇拥着去了慈恩堂。

不多一会儿,众人便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再一会儿,又闻得丫头唱:“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来了!”

除过尹老太太以外的所有人,忙都站了起来,霍氏则忙忙要避到屏风后面去。

尹老太太见状,因笑道:“都是自家爷儿们娘儿们,又是大节下,就不必忌讳那么多了。”

霍氏闻言,方留了下来。

就见三个长相颇为相似,分别着玄青、靛蓝和石青色袍子的中年男子,鱼贯走了进来,然后齐齐向尹老太太行礼:“见过母亲,祝母亲福寿安康,万事顺意!”

“快起来,快起来,都是自家母子,讲这些个虚礼做什么!”尹老太太满脸是笑,看向三个儿子的目光要多慈祥有多慈祥。

尹大太太忙领着众人上前见礼,三位老爷先受了,尹二老爷和尹三老爷忙又上前给尹大太太还礼,一时间屋子里是请安问好之声不绝,热闹得不得了。

等到大家都厮见过了,又有丫鬟报:“几位少爷来了!”

当下又是好一番厮见,众丫鬟也是络绎不绝的上茶上点心,原本十分宽敞的屋子,很快便显得拥挤喧嚣起来。

在众人行礼问安的过程中,孔琉玥虽然一直跟着大家的动作,实则心思却大半放在了观察尹三太太上。

尹三太太乍看之下与平常并无什么两样,依然打扮得光彩照人,将尹大太太和尹二太太的风头都抢了去。但只要认真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神很飘忽,时不时还会发一下愣,抑或是趁孔琉玥“不注意”时,飞快的觑她一眼。

孔琉玥心里就有了底,看来尹三太太听完任妈妈专属她的话后,一多半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现在不过是想进一步求证一下罢了。她索性在她又一次看过来时,微微冲她点了一下头。

尹三太太就触电一般,猛地偏过了头去。孔琉玥不由有些好笑,她干嘛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这可是双赢的事情,她又不会怪她!

念头闪过,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外甥女儿之前病了那么些日子,如今可大好了?”

孔琉玥回过神来,就见右首第一个位子上坐的男子正看着她,一脸关切的样子,显然刚才的话,正是他问的。

她忙凝神答道:“回大舅舅,琉玥已经大好了,多谢大舅舅关心!”感谢封建社会“长幼有序”的制度,让她得以仅凭三人座次的顺序,便能在第一次见到他们时,清楚明白的分出他们是谁。

尹大老爷听说,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他长得跟尹淮安有五六分想死,只不过他的轮廓要稍显粗犷一些,不似候着那般俊秀,且下巴上多了一圈胡须罢了。

他顿了顿,又捋须道,“想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你舅母们,丫头婆子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你舅母们,你要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万不可生分了!”

孔琉玥嘴上一一应了,心里却对这些场面话很是不以为然甚至是嗤之以鼻,他若是真关心她这个“便宜外甥女儿”,就不会私下侵吞了尹娟留下的财产,也不会任由自己的老婆那样对她了!

接下来尹二老爷和尹三老爷也依次表达了一下他们对外甥女儿的“关心”,孔琉玥仍然恭敬的答了他们的话,即便心里早已不耐至极。

好在很快就有人来回:“宴席已经齐备了。”

众人方鱼贯去了慈恩堂的正厅。

就见厅里早已列下了桌椅,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了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做两间,凡桌椅形势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

尹老太太不用说,坐了上面剧中的位子,左垂首依次是尹大老爷兄弟三个,右垂首则是尹淮安兄弟五个,但也仅仅只是坐了半张桌子而已。

上了年纪的人大多喜欢热闹,尹老太太也不例外,见屏风内外两张桌子上都只坐了半桌人,便有些不自在,叹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觉得人少了些!也罢,都是自家人,也不用避讳那么多了,且把这屏风撤了去,大家都坐一张桌子罢。”

忙有婆子上前将围屏给撤了去,尹淮安兄弟几个则忙一起出座,先尽尹大太太等人坐了,又尽尹敏言姊妹等人也坐了,方在下方依次坐定。

尹老太太方满意的笑了起来,“这样看起来好多了。”又命虚座在侧的霍氏,“开席吧!时候不早了,等会大家还要看烟火呢!”

霍氏便忙指挥丫头婆子们上起菜来。

待得因老太天举了酒杯,领着大家都满饮了第一杯后,大家便都举了箸,开始吃将起来。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抱子不抱孙”,作儿子的大抵都怕作父亲的,因此满桌子小一辈的都显得有些拘谨,连年纪最小的五爷尹念安也是规规矩矩的,一句话不敢多说。原本该热热闹闹的一餐饭,也吃的稍显沉闷。

好容易吃完了饭,大家移至西边花厅喝茶。

眼见众孙男孙女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尹老太太因笑撵尹大老爷兄弟三个道:“你们兄弟且去吧,外头还有那么多清客相公们候着呢,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你们在这里,他们姊妹也都不敢说笑,没的倒脚我闷,你们散了,再让我和他兄姊妹们乐一回,也好歇着了。”

尹大老爷闻言,只得赔笑领着尹二老爷和尹三老爷退了出去。

就有粗使婆子上前,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摘起窗格门槅来,小厮们则是在花厅前的露地上,或是在囤子里的树上,摆了挂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爆竹。

只闻得不知是谁一声令下“点起来”,伴随着一阵或长或短的“孳孳”声,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等各式爆竹便飞入空中,将红黄蓝白绿紫诸色火花次第喷射出来,把花厅前的露台点缀成了火树银花的璀璨世界。孔琉玥从来不知道古代的烟花也能绚烂到这个地步,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就走出了屋子,走到了纜|乳|芟氯ィ膊恢老娜舸镜弥怂南侣涿挥校克衷谑遣皇且哺谕黄炜障拢郎妥耪饴斓幕ㄓ辏克衷谟质遣皇歉谎苍谙胨兀?br/>

五光十色的颜色映着她美丽的脸庞,如盛放的花儿般娇艳。

尹淮安趁众人都不注意,悄悄从花厅的侧门踱出来,踱到树荫下,看见的正好是这幅美景,一时间不由怔住了。

双脚也似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不由自主便朝着那抹倩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表妹……”

孔琉玥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防却听得身侧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回过神来循声一看,却见声音的主人竟是尹淮安。

他今天穿了一袭淡青色的素色袍子,样式甚是简单,只在袍角加了两道暗边,但却丝毫不影响他本身的丰身隽朗。

因着之前尹淮安在尹大太太面前为自己出头之事,让孔琉玥先前对他的厌弃鄙薄之心淡了不少,这会儿见他走进来,倒也并没有掉头就走,而是矮身福了一福,淡声打招呼道:“大表哥。”语气客气而有礼,既不显得冷淡,也不绝无亲热。

但对尹淮安来说,她这样的态度,已经足以让他高兴了。他原本还以为,经过之前他负了她,又经过前日他母亲算计了她这两件事,她心里一定恨极了他,不然刚刚在厅里坐席时,她也不会从头至尾没看过他一眼,眼里只当根本就没他这个人存在了,却没想到,她还愿意搭理他,还愿意跟他说话!

“表妹!”尹淮安从神情到声音都很激动,“我以为你一直怨的,再想不到你还愿意跟我说话……之前都是我负了你,都是我对不起你,你竟然还愿意理我……我有很多话想要与你说……”

“大表哥,都是自家骨肉亲戚,琉玥岂会不愿意跟大表哥说话?”孔琉玥见他越说越激动,想着厅里廊下都有那么多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看见了他们,为免横生枝节,不得不出言打断了他,“但只男女有别,且大表哥如今已有了大表嫂,琉玥也已经……,瓜田李下的,有什么话,大表哥不妨厅里去说。”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给她的话作证似的,一个满天星忽然伴随着一声脆响腾空升起,霎时将他们所站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几道视线同时射过来,但很快又躲躲闪闪的移了开去。

孔琉玥看在眼里,越发觉得地此不宜久留,道了一句:“大表哥,且容琉玥先行一步了。”转过身便欲进厅里去。

方走出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地质局极轻极细又似压抑了极大痛苦的叹息:“你果然还是怨着我的……也罢,原是我负了你在先,你怨我也是我自找的,此生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谅我了……我只盼,只盼你以后能过得好,事事都能顺心顺意,能与……他举案齐眉,白头到老,此生也便无所求了……”

这样肉麻“穷摇”的说辞,若是放在之前,孔琉玥是一定会嗤之以鼻的,但今儿个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这番说辞,竟让她越听心里越酸痛,明明不想流泪的,泪水却如绝了堤一般,忽然泉涌而出,怎么忍也忍不住,几乎就要忍不住哭出声了。

同时身体也似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也动不了了。

孔琉玥心里有几分慌张,又有几分明了,一定是因为前身对尹淮安的感情太深太浓,如今即便人已经逝了,爱恨却不肯就此放下,所以才会引得她不由自主的想流泪,这根本就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她听见自己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轻轻说了一席她压根儿没想过会出自于她之口的话,“表哥,你的苦衷我都明白,你也是不得已……我已经不怨你也不恨你了!但只到了今天,一切都已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你希望我以后能过得好,我又何尝不希望你过得好?大表嫂是个好的,能干稳重且不说,又得老太太和大舅母喜欢,有她伴着你,以后我也放心了……这辈子我们有缘无份,我只盼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这样,最好是连遇见都不要再遇见了……”

这是自己打自己成亲的消息在府里传开至今大半年以来,尹淮安第一次听到孔琉玥用曾经只专属于一人的温柔语气与他说话,——当然,他并不知道,此孔琉玥已非彼孔琉玥了,其欢喜激动,自是不必说,几乎就快要喜极而泣了。

奈何噏动了几次嘴唇,却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惟有痴痴的望着眼前的人儿罢了。

理智告诉孔琉玥,她该即刻拔腿走人的,她已经看见不止檐下的丫头婆子们在向他们这边张望,连坐在廊下太师椅上的尹老太太和旁边侍立着的尹大太太霍氏等人也在朝这边看了,她要是再不走人,她们只会越发将她恨到骨子里去。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她的大脑还是能思考,然而她的手脚,却比刚才还要僵硬,她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还能动之外,其余任何地方都再动不了了!

眼见忽明忽暗光芒下尹大太太的脸已黑得堪比锅底,霍氏的脸则已白得毫无血色,孔琉玥真是恨不能此刻地下能忽然裂开一条缝,让她掉进去!

地上当然不会忽然裂开一条缝让她掉进去,不过,一直侍立在尹大太太身后的尹慎言忽然走出人群,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还欢快的说道:“大哥哥,孔姐姐,知道你们一向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说了这么久的体已话儿,也该说完了罢?且过来同大家一道看烟花罢,刚才二姐姐还同大嫂子说,此情此境,应当赋诗几首以应景呢!”

说着亲热的挽了孔琉玥的手,拉着她往人群方向大步走去。

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微微刺痛之感,终于让孔琉玥如被解了|岤一般,蓦地清醒过来,手和脚也终于恢复了自由,她不由感激的看了尹慎言一眼。

就见尹慎言也正拿饱含担忧和关切的眼神看着她,见她终于不再像刚才那般呆呆的,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僵硬,脸色亦好看了几分,暗中松气之余,遂放轻了手上紧攥着她手的力道,并微皱眉头探寻般冲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问她现在好些了吗?

孔琉玥会意,也冲她点了一下头,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方手挽手的与她一道,慢慢的走到人群当中。

迎接她们的是众人或愤怒或疑惑或幸灾乐祸……总之就是很复杂的目光,尤其尹大太太,眼里更是几欲喷出火来,颤抖着嘴唇几次都想要开口说话,无奈却几次都接触到尹老太太射过来的严厉目光,只得暂且作罢。

彼时尹淮安也已回过了神来,情知自己又因一时忘情而给孔琉玥添了麻烦,想了想,强压下满心的波动,索性换上一脸与平常并无二致的温雅笑容,也大步走了过来,冲着尹敏言道:“刚才我也正同孔妹妹说今儿个这烟花倒好,很该据此作几首诗的,想不到二妹妹也有这个想法,咱兄妹几个,可真是心有灵犀,也不枉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

三言两语,便将刚才与孔琉玥单独说话的情景,定义为了二人是因为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谊,所以感情与亲兄妹一样浓厚,所以才会一起讨论作,却是看也没看旁边脸色惨白的霍氏一眼。

尹敏言心里虽然不若母亲和嫂子那般气恼,对尹淮安和孔琉玥也是不无怨言的,当着一家子上下的面就那样,让大嫂子的脸往哪里搁?

但她原便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知道事情一旦闹开了,孔琉玥固然没脸,自家大哥的名声也好听不到哪里去,到头来损害的还是自家的利益,现既闻得尹淮安这么说,也便顺势大说大笑道:“可不是,都是一块长大的亲兄弟亲姊妹,岂会连这点子默契也没有?”

尹老太太便也笑道:“知道你们兄弟姊妹素来亲密,既这么着,也不必在这里陪着我们这些老辈晦了,且叫了你其他几个小兄弟,一块儿玩去罢,难得今儿个大节下,便是玩得晚一会子,也不妨的!”

又吩咐尹淮安和霍氏:“你们两个是兄弟姊妹中年纪最长的,那些小的可就交给你们了,记得别拘紧了他们,但也不可让他们玩得太忘形,也别叫他们拌嘴。”

尹淮安和霍氏忙应了,领着一众兄弟姊妹们,被众丫头婆子簇拥着,浩浩荡荡的向园子里玩去了。

孔琉玥有意走在中间一个不显眼的位子,暗中将方才之事又过了一遍,不由在心里叹道,泰山压顶尚面不改色,并且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给漂漂亮亮的揭了过去,尹老太太可真是一个厉害人!

晚上回到安苑后,孔琉玥第一件事便是命白书准备了一些香烛纸钱去。

白书以为她是要祭奠孔庆之和尹鹃,乃劝道:“都这会子了,姑娘便是要祭奠老爷太太,也大可等到明儿个再祭奠亦不迟啊,相信老爷太太泉下有知,也是一定不会怪责姑娘的。”

孔琉玥倒是没想那么多,听她这么一说,索性将错就错道:“既是祭奠,自然要选在正日子方显诚意,明儿个便不是端午了,到时候再祭奠,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且准备去罢,不必太繁琐,只要意思到了即可。”

白书听如此说,只得领命去了,不多一会儿便抱着一堆香烛纸钱,领着两个端着小几的小丫头子回来了。

当下又是一番忙活,等到一切都收拾停妥后,孔琉玥于是将所有人都打发了,轻轻跪到正对着窗户摆放的小几前,虔诚的点燃一炷香,然后暗暗在心里道:“琉玥,我明白你的委屈和不甘,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是回不去了,你也回不来了,你就安心走你的路罢,不要再执着了。也希望你来生能得到一份真诚的、不再有杂质的爱,希望你能寻得到一个心里只有你的人。你一路走好!”

这个送前身一程的念头,其实早在很早之前,便一直存在于孔琉玥的脑海中了,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乃是出于不忍心和底气不足,她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入侵者,占了人家的身体已是不该,如果连人家存在过的痕迹也要一并抹去,简直就可以说是凉薄了!

但之前在花园里发生的事,却给她敲了一个警钟。她根本没想到,前身对尹淮安的感情,会深到那个地步,甚至于已经成为了她身体里的一种本能,就跟她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是那么的自然。只不过之前一直被她这个陌生的灵魂支配着,所以才没有爆发出来罢了,一旦尹淮安有所反应,她的身体也必然会跟着有所反应。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她绝不能允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所以不管这番祭奠和送别是有效还是无效,她都要试一试!

虔诚的在心里将要说的话都说了一遍后,孔琉玥将香插入香炉里,然后便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送起前身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孔琉玥很快觉得有一阵清风吹过,带得窗下的风铃也跟着叮当作响,再然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从身到心都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她忽然觉得很伤感,忍不住默默抚了抚心口,暗道一句:“琉玥,愿你一路走好!”

过罢端午节,天气一天比一天更热了起来,孔琉玥本就不甚耐烦与尹府众人应酬,如今遂越发变得不爱出门,除了每天早晚过去慈恩堂给尹老太太问问安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呆在安苑足不出户,日子便似长了翅膀一般,过得快了起来。

再说尹大太太那边,经过了端午节那夜之事后,窝了一肚子火之余,又生恐孔琉玥再趁机出什么事端来,当夜便命人去姨娘屋里将尹大老爷给请了过来,如此这般好一通商量。

到第二日早上,阖府上下便都知道了大老爷使大爷去青州为自己办差,即日即出发之事。消息传到安苑,孔琉玥好气又好笑,尹大太太这是把她当成洪水猛兽还是怎么的,要这般严防死守?不过,既然已经与前身做过了断了,她也不耐烦再理会这些,只每日待在自己房里,或是看书或是练字或是与白书等人说笑,倒也十分乐悠。

时光入箭,岁月如权梭,转眼又是三个多月过去,八月十五中秋节亦在眼前了。

因为离孔琉玥的婚期越来越近,连日来尹府上下都是日日忙乱,尤其尹大太太身为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更又比别人忙到了十分去,不但要打理好孔琉玥婚事的一应事宜,要处理好家里一应大小事务,要准备过节的事,还要时不时应付来自尹二太太或是尹三太太明里暗里的刁难……端的是一刻也不得闲,偏生在尹老太太跟前儿还落不下一个“好”字。

尹老太太原本便对尹大太太严防死守孔琉玥的作法颇不以为然,倒不是她有多喜欢或是多信任孔琉玥,而是她觉得,尹淮安可是她的嫡长孙,打小养在她跟前儿的,是个一等一的好孩子,若说一时糊涂被人迷了心窍是可能有的,但若是说他会因此做出什么不当或是越轨的事来,她是万万不信的。

再说孔丫头,那丫头虽然让她生了不少气,毕竟也是打小养在她跟前儿的,大儿媳妇这般防着她,固然有她的道理,但若防得太过,便显得是在打她的脸了,这不是摆明了在说她教导无方吗?

事实证明,孔丫头到底是个守礼的,每日里都几乎足不出户的呆在安苑,哪里有要出什么幺蛾子的样儿?白害得她的淮哥儿在外吃了这几个月的苦,连中秋不能赶回来一家团圆,真是想到就由不得她不生气!

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都不高兴,尹府上下众人自然也不敢高兴到哪里去,惟恐一个不慎,做了她婆媳二人的出气筒。

安苑内,孔琉玥的心情却十分之好。一想到过了八月十五很快就是九月了,入了九月很快就会到二十六日,她就忍不住高兴,高兴之余,又会忍不住盼望时间能过得再快一点,最好一觉醒来,已经是九月二十六日,因为那样,她离能见到夏若淳的日子了,就更近了!

所以此时此刻,即便繁复厚重的新娘衣裹在身上又热又重,纤绣坊的人为求完美改了一次又一次,累得孔琉玥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试衣服,也不能影响到她的好心情,反而配合纤绣坊的绣娘师傅们,还吩咐丫头不时上茶上点心来与她们吃,弄得她们受宠若惊之余,时不时交换一道或是感激或是叹服的目光。

“好了,这一次终于完美了,可以不必再改了!”看着眼前袅娜华贵、与身上大红遍地金锦衣相得益彰的人儿,绣娘们都忍不住满脸堆笑的夸赞起来,“孔姑娘真真是天仙一般的品貌!”、“不但品貌天仙一般,福气更是一等一的好!”

白书蓝琴几个也在一旁赞道:“姑娘真真漂亮!”

惟独谢嬷嬷红了眼圈,又是喜悦又是伤感的说:“可惜老爷太太没能等到亲眼看见姑娘披上嫁衣的这一天……”

孔琉玥站在人高的紫檀木雕花座水银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被火红嫁衣衬得如玫瑰花一般娇艳的自己,高兴能尽快见到夏若淳之余,心里不由又有几分迷惘几分伤感,真的要嫁吗?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好友的祝福,甚至连新郎官长什么样都没有见过……真的就要这样嫁了吗?

可问题是,孔琉玥无声的苦笑了一下,问题是她有选择吗?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得嫁,不是吗?

孔琉玥正对镜自伤,冷不防就有一个声音自外面传来:“孔姑娘在家呢吗,我们三太太瞧你来了!”

尹三太太来了?孔琉玥一怔,随即便大略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但要再换衣衫已是来不及了,只得飞快与白书蓝琴并珊瑚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领着她们接了出去。

果见尹三太太扶着任妈妈,被一众丫头婆子簇拥着走了过来,门外还站着一个穿绿色半袖衫的丫鬟,孔琉玥认得后者正是尹三太太的贴身大丫头兰香,显然刚才那个声音正是由她发出的。

孔琉玥忙上前几步,对着已将行至她面前的尹三太太屈膝福了一福:“三舅母!”

早被尹三太太一把搀了起来,笑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回,方啧啧赞道:“大姑娘你穿这身衣衫可真真是漂亮,想来便是真的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孔琉玥羞赧一笑,“三舅母过奖了。”被尹三太太携着手,一块儿回到了屋里。

娘儿两个分主次落了座,白书忙亲自沏了茶来。

尹三太太因见纤绣坊的绣娘们还在,于是问了后者几句话,又命任妈妈给了赏钱,方打发了她们与尹大太太使来的人一块儿离开。

原以为将不相关的人打发了之后,尹三太太便会切入正题了,因此孔琉玥心里的弦在绣娘们离去的那一刻,已经近乎本能的绷紧了。

却没想到尹三太太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自身后的兰香手里接过一个黑漆鎏金的盒子,亲自递到她手上,笑道:“下个月便是大姑娘的好日子,我作舅母的,于情于理都该给姑娘添一份妆,但只姑娘也知道,我在府里……是半点主做不得的,也不知道到时候你大舅母和二舅母会添点什么,我毕竟不好灭过她们的次序去,所以就想着趁今儿个来瞧姑娘时,先把大头给了姑娘,等到铺嫁妆前日添妆时,再添几样东西应应景也就罢了,这样便既能全了我与姑娘间的情谊,也能不伤及你两位舅母的颜面了。”

说完喝了一口茶,才又笑道:“姑娘不妨打开盒子来瞧瞧,看喜欢不喜欢?”

说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孔琉玥除了打开盒子,还能怎么样?遂淡淡笑着依言打开了盒子。

赤金镶紫瑛石的发箍,碧玺石的宝结,赤金衔红宝石凤钗……发箍上的紫瑛石个个都有指甲盖大;宝结上的碧玺石大小深浅不一,堆叠在一起却有种咄咄逼人的华美;凤钗口里衔着的红宝石,个个都有莲子米大小,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可以说件件都非凡品,件件都能值好几百两银子!

孔琉玥不由有些发怔,尹三太太这是做什么,难道是想贿赂她不成?

在她发怔的当口,尹三太太已站了起来,一面说着话,“好了,我还要回去收拾送给亲朋们的节礼,就不多留了!”一面已走到了门口。

孔琉玥忙起身笑道:“这会子太阳正大,三舅母何妨多歇歇再走?”转身捧了盒子,打算将其退还与尹三太太。“无功不受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之前之所以收了尹老太太那么些东西,一来是推辞不掉,二来则是想着原是尹老太太对前身不起在先,她不过是在有限的范围内,为她也为自己讨回一点公道罢了。

但尹三太太却不同,她跟她素无交情,尹三老爷又系庶出,与尹鹃并非亲生兄妹,而她又非尹鹃所生,认真说来,他们之间八竿子也打不着,所存在的不过是彼此利用的关系罢了,今日一旦收了尹三太太这份大礼,明儿有什么也说不清了!

尹三太太却已不由分说走出门外,“没事儿,秋日的太阳能有多烈,让丫头们撑把伞遮遮也就是了。”旋即便扶着任妈妈一径去了。

余下孔琉玥看着那匣子的首饰,不由有些张口结舌,敢情依尹三太太的意思,她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了?

白书珊瑚几个知情的,看着孔琉玥蹙起了眉头,不由也跟着发起愁来,“如今咱们收了三太太的东西,将来她若有个什么为难事求到姑娘头上,姑娘便不好回绝了。”

蓝琴插言道:“那要不,找个由头给三太太退回去?”

孔琉玥未及答言,珊瑚先就摇头道:“恐怕不行,正所谓‘长者赐,不能辞’,一旦三太太恼了,搬出这个道理,到头来理亏的反而是姑娘。”

留下也不行,还回去也不行,蓝琴不由有些烦燥起来,冲珊瑚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要怎么办?”

白书忽然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等到明儿姑娘出阁之后,不是还有三朝回门吗?这里虽然不处姑娘正经娘家,姑娘还是该回来,也该给长辈们送一份表礼的,到时候把这匣子东西混在里面,再送给三太太不就成了?”

孔琉玥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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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琴与珊瑚也是连连点头:“既能不伤了三太太的颜面,又能将东西还回去,这个法子好!”

解决了这个难题,孔琉玥心下松快不少,只等八月十五一过,将梁妈妈等人的身契要过来后,便万事俱备,只待出阁了。

八月十五很快就到了,尹府自然又是好一番热闹,但孔琉玥却只在当晚去尹老太太屋里与大家吃了个团圆饭,饭后连尹敏言等人盛邀她去园子里赏月作诗都没去,便借口身上乏了,早早回了安苑歇息。

第二日,府里依然很热闹,孔琉玥趁午饭后歇中觉的空档,打发白书拿了她一早便誊好,装在一个黑漆盒子里的单子,单独去了慈恩堂找翡翠。

她不想跟尹老太太正面交锋,不然以后即便戴着面具与之相处,她也会觉得不自然;而翡翠又是尹老太太跟前儿第一个得用的,什么事情她知道了,尹老太太自然也就知道了。相信以尹老太太的精明,应该很快就能权衡出此事的利弊,然后做出让大家都满意的决定。

果然到了晚上,就有翡翠亲自领着梁妈妈并抱了她铺盖妆奁包袱的小丫头子来了安苑。

行李问安后,翡翠笑道:“回孔姑娘,老太太说眼见您大喜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偏您身边还少一个老成持重的管事妈妈,因此特特将梁妈妈与了您。老太太还说,梁妈妈跟在她老人家身边二十余载,是个有主意的,有她跟着您,她老人家也能放不少心!”

又笑盈盈的向梁妈妈道:“梁妈妈,以后就要劳烦你侍奉好孔姑娘,多为姑娘分忧了!”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敬重,甚至还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再没了以前的亲热和恭谨。

梁妈妈何等样儿人精,焉能听不出来她语气里的轻慢?面上却满满都是笑意,“请翡翠姑娘回去禀告老太太,就说我一定会伺候好我们姑娘,会好好为我们姑娘分忧的,请老太太只管放心!”如今她的主子是孔琉玥,能决定她命运的也只有孔琉玥一个人,旁人爱说什么只管说便是,她只当没听见。

翡翠被梁妈妈说得一窒,才想起她从慈恩堂到安苑,说起来是降了,但她却是来孔姑娘身边做管事妈妈,下个月更是要随了孔姑娘去永定侯府的,将来的体面只会远胜自个人,因强笑着说了一句:“有梁妈妈这句话,老太太她老人家就可以放心了!”

随即又陪笑着与孔琉玥寒暄了几句,说与她:“老太太还让姑娘明儿一早过去呢,说是有东西要给姑娘。”方告辞而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对梁妈妈表达了她的欢迎之情,“……早盼着我屋里能有个老成的管事妈妈了,如今梁妈妈你来了,我可算是得偿所愿了,以后我屋里的事,就全靠妈妈帮着张罗了。”

梁妈妈则忙忙对着她行了跪拜大礼,恭恭敬敬叫了声“姑娘”,正式定下了主仆名分,方起身肃手立在一旁,恭敬的说道:“能伺候姑娘,为姑娘分忧,是老奴的福分,老奴一定竭尽所能,不辜负姑娘这一番厚爱!”

新主子虽然年纪小,还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梁妈妈在她面前却丝毫不敢托大,如果说前次欲算计她却反被她拿捏住了把柄之事,让她自此对她有了畏惧之心的话;那这一次的事,则让她对她于畏惧之外,又更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样人不知不觉的好法子,竟真让老太太将她送到了安苑来?想到先前临离开慈恩堂时,老太太与她说的话,‘你是我房里出去的人,可就要永远不能忘了本!’她不由暗自庆幸,幸好她一开始就没打过两面三刀的主意。

这样一个冷静自持,有心计有手段,只要答应了某件事就一定能做到的主子,梁妈妈相信跟着她,以后自己娘儿俩一定能有好日子过。当然,她们也确实别无选择,自此都只能跟着她了!

孔琉玥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亲切的问了梁妈妈几句话,便使人叫了璎珞来,由她亲自领着梁妈妈安置去了。

打发了梁妈妈母女,孔琉玥在白书蓝琴的服饰下盥洗了一番后,便早早上床歇下了。如果她没有料错,尹老太太让她明儿一早便过去慈恩堂给她的东西,定是梁妈妈等人的身契,而且她给她时,必然会当着众人的面儿。

孔琉玥对此很是无所谓,她已经得了好处得了里子了,尹老太太要找回一点面子,想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也无可厚非,就由着她去罢!

翌日,尹老太太果真当着尹府所有女眷的面儿,将一个黑漆雕花的盒子与了孔琉玥,话还说得无比好听,“……我已指了我身边的梁妈妈给孔丫头作管事妈妈,另外,将吴家的一家子也给了她作陪房。虽说依照惯例,陪嫁的丫头婆子及陪房都只是跟着新嫁娘过去人,身契仍留在家中,但孔丫头自小在我跟前儿长大,又是姑老爷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偏疼她一些,原也是该的,因此我连丫头陪房的身契一块儿给她,也有防着他们奴大欺主,不听使唤的意思。你们可不许吃醋,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尹老太太说这番话时,孔琉玥一直低垂着头作倾听状,心里却不无好笑,尹老太太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好像多疼她多为着想似的,恐怕只有她们彼此才知道,她根本就是不得不给!

等到尹老太太把话说完,她才抬起头来,满脸感激兼受之有愧的道:“老太太待琉玥原已是恩重如山,如今又为琉玥破例,琉玥真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老太太的大恩大德!”

尹老太太看着眼前毕恭毕敬的人儿,眼里有戾色一闪而过。她倒是小瞧了这个丫头,原以为她老实没心机,又生得弱,是个好拿捏的,压根儿没想到她会事到临头了,才不声不响给了她这么重的一击!她可真是小看了她,早知道当初她病得要死要活之时,她就不该管她,就该任她死个干净的!

但尹老太太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仍然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报答我倒是不用,只要你以后能过得好,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心下好歹因为她这几句话舒坦了几分,暗忖道,这丫头打小儿便是个内心没成算的,在府里又没有人脉,那样隐秘的东西,她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必定是有人在背后给她支招!哼,凭是谁在她背后支招,等婚事一过,她一定将那个人揪出来,让其吃不了兜着走!

又想到,万幸这丫头还算识趣,只提了这么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她又向来是个没主见的,梁妈妈璎珞等人还俱是从她屋里出去的,便是她出了阁,将来要拿捏起她来,只怕也不会太难……心里方又舒坦了几分。

孔琉玥一直密切注视着尹老太太的神情,见她先是一脸的恨色,眉头也蹙得紧紧的,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恢复了平时的慈眉善目,也就知道今儿个这一关算是过了,——与尹老太太彼此心照不宣是一回事,当面将事情闹开,弄得大家连面子情儿都再维持不下去,则又是另外一回事,因此她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经意却瞥见下面椅子上一字排开坐着的三位尹太太神色各异,尹大太太是神情古怪,尹二太太是一副恍然加愤慨的模样,尹三太太则是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喜意,想来三人都因方才尹老太太给了她陪房身契之事,生出了不少想法来。

孔琉玥才懒得理会她们,又陪着尹老太太说了一会子话儿,便以要回房收拾一些东西为由,辞了尹老太太,与珊瑚一块儿离了慈恩堂。

回到安苑,孔琉玥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请了谢嬷嬷来。

将众人都打发出去,关好门窗后,她将才从尹老太太处得来的众人的身契都拿出来,让谢嬷嬷辨别真伪,“嬷嬷瞧瞧这些可都是不是真的?”她一个“草根穿越者”,当然远远比不上谢嬷嬷这个“本土人士”在这方面来得有研究,让谢嬷嬷先看一看,是绝对有必要的,不然她被尹老太太诳了都不知道,身契上这些人可都是她以后的心腹甚至可以说是依靠,半点都大意不得!

昨晚上得知梁妈妈自此都将跟着自家姑娘后,谢嬷嬷已经够吃惊了,这会儿又见到这么多人的身契,更是吃惊得嘴都合不拢,良久方结结巴巴的道:“姑娘从哪里、哪里来的这、这些东西?怎么、怎么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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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琉玥道:“嬷嬷别管我怎么得来的了,且先辨别一下真伪罢!”

谢嬷嬷闻言,方觑了眼认真辨认起那些身契来,好一会儿方点头道:“都是真的!但只姑娘到究是从哪里得来的?”一双光华日减的眼里盛满的担忧。

“当然是老太太给我的!不然嬷嬷以为我能通过什么手段得到如此重要的东西?”孔琉玥反问,说着就着谢嬷嬷的手看了一下打头那张身契,禁不住暗自感慨,不过这样薄薄一张纸,却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乃至生死,谁说老天没有对她开金手指?!

谢嬷嬷还待再问,怎奈孔琉玥却不想再多说,只是说了一句:“嬷嬷且放心,一应事宜我心里都自有主张!”便打发了她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到了九月二十四日,也就是铺嫁妆的前一日。

依照惯例,这一日会有很多长辈亲朋来与新嫁娘填妆。果然一大早,就有很多平常与柱国公府交好的亲朋世家的夫人太太奶奶们登了门,过了不多一会儿,又有一些平常与柱国公府并无深交的人家也来了人,不用说这些人都是看的永定侯府的面子。

尹大太太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笑,无比热情的招呼着来宾们,瞧着竟与嫁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别无二致,但一想到新近发生的一系列事和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心里究竟是作何感想,旁人便无从知晓的。

众人见了面,免不了一番阔叙,待吃了茶,便一起起身,说说笑笑去了安苑。

孔琉玥早已得了信,迎在了院门口,瞧得大家过来,忙上前给大家行礼。

大家说笑着去到宴息处坐了,白书领着小丫头子们穿梭不停的上茶上点心,来者中年级最长辈分最高的忠勇伯府太夫人就拉了孔琉玥的手,呵呵笑着说了很多吉祥话儿,其他人等亦在一旁凑趣。

孔琉玥其实很不喜欢来自陌生人的碰触,只得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一直将头垂得低低的,借以掩饰眼底的不耐。

正自热闹之际,有丫鬟进来禀道:“老太太来了!”

正陪客人说话儿的尹大太太闻言,忙起身笑向众人道了“少陪”,然后接了出去,片刻果然搀着尹老太太走了进来。

尹老太太今天穿了玄色遍地金葫芦双喜纹杭绸褙子,梳着圆髻,裁了金三事,簪了新摘的菊花,看起来比往日精神了许多。

她一进来便笑呵呵的向众人赔礼:“恕我年纪大了,手脚都不灵便了,未能及时迎接贵客们。”

众人忙都起身笑道:“您言重了!”

大家厮见了一阵,分宾主落座后,尹老太太便招手叫了孔琉玥至自己身边,拉了她的手,摩挲着饱含感情的道:“恍惚记得昨儿个你才这么高,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边,懂事得不得了,一眨眼间却要出阁了,我这心里,可真是舍不得!”说着拿了帕子拭泪。

旁边忠勇伯太夫人忙笑道:“这是喜事儿,老太太虽舍不得外孙女,毕竟是长辈,可不兴哭得,没的白折了孔姑娘的福。”

众人也都纷纷附和:“这可是大喜之事,老太太该高兴才是!”

好说歹说,到底劝得尹老太太转悲为喜,又拉了孔琉玥的手道:“后日你便要离开我,离开这个家了,以后虽然大家都在京城,要见面的机会很多,毕竟不能像现下这般朝夕相对了。我有几样东西要给你,明儿你见不着我时,见着这些东西,也算是有个念想!”

说着命身后侍立着的玳瑁上前,将手里一个一直捧着的海棠纹金八角嵌螺匣子打开,方又拍着孔琉玥的手满脸慈爱的道:“这些都是我多年的珍藏,你拿了去,或是留着玩,或是有合适的款式再拿出来打首饰罢!”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玳瑁将匣子捧得刚好够众人都瞧见,但见匣子里全的大小形状不一,流光溢彩的珠子宝石,从珍珠翡翠到玉石,从碧玺珊瑚到南海再到砗磲,简直是应有尽有,将匣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众人便都纷纷赞叹起来:“老太太待孔姑娘这般好,只怕嫡亲的孙女儿尚且要靠后了!”

尹老太太笑道:“这孩子可是我那苦命的姑老爷姑太太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了,我不疼她,谁疼去?”顿了一顿,又自另一个丫鬟玻璃手里接过一个小一些的匣子,这次却没有再当众打开,而是直接递给了孔琉玥,“这里面试三千两银票,我已命人全换成了小额的,从十两到一百两不等,算是我私房给你的压箱钱,你可要收好了,明儿有用时好花销!”

官中给了她多少压箱不当众说,私房给的却当众说了出来,只怕官中根本没给罢!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哽声陪着尹老太太作秀,“老太太,您待琉玥的好,琉玥一定永记于心……”

老狐狸必定是怕没了陪嫁丫头和陪房的身契在手,他们以后不会再听她的使唤,再拿捏起她来也将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容易,所以才会当众上演了这么一出,好让京城上流社会所有人都知道,柱国公府待她孔琉玥是多么的恩深义重,意图挟恩义来压她,将来她一旦不听柱国公府的指挥,不把柱国公府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了,便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如果说方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看见那一匣子珠宝时,众人还只是小小吃惊的话,现在再听得尹老太太竟私房给了孔琉玥三千银子的压箱钱,众人便是大大的吃惊了。须知孔琉玥又非尹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儿,不过占了一个名头罢了,认真说来,与她是没有一丝一毫血缘关系的,然现在她却待她这般恩深义重,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等胸怀,这等气度,可不是能装得出来的,可见尹老太太果然是个菩萨心肠的宽厚人!

于是对之前那些柱国公府刻薄孤女,侵吞孤女财产的传言便都有些将信将疑起来,暗想道,便是真有这等事,必定也是尹大太太所为,只怕连尹老太太都被蒙在鼓里也未可知,不然以她待孔琉玥的情分,势必会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于是彼此间交换视线时,都有些心照不宣起来,看向尹大太太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孔琉玥察言观色,对这些人的想法约莫也能猜到几分,暗想看来今天尹老太太这番作秀,还是收到了她预期效果的,不过,那又如何?只要她手里握着那张单子一天,尹老太太便不敢太过分,而她却可坐享三千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699

尹老太太添完妆,就该轮到尹府三位太太了。

尹大太太给的是一个黑底填漆戗金松石藤萝纹的漆盒,里面放着诸如耳坠、戒指、手镯、玉佩等金的玉的饰物;尹二太太则给的是一个黑底戗金细钩填鱼戏荷塘纹的漆盒,放着簪、钗、步摇、华盛、头花等发饰,瞧着竟隐隐有压尹大太太之意。

轮到尹三太太时,她果然如那日她去安苑时说的那样,只随意给了几样样式虽新巧,却不甚值钱的首饰便罢了。

自家的长辈添完妆后,便轮到众客人们了。

众人也有给鎏金点翠朝凤钗的,也有给赤金含珠凤簪的,也有给赤金盘螭项圈的,也有给宝石镯子的,还有给南珠红蓝绿三色宝石的……总之,直接让孔琉玥赚了个钵满盆盈!

添妆毕后,众人又争相说了一番吉祥话,忠勇伯太夫人便呵呵笑着起身道:“好了好了,闹了孔姑娘一上午,我们也别再闹她了,且去老太太屋里坐坐罢!”

众人礼已送到,也在孔琉玥面前混了个脸熟,也就没有必要再多呆,于是离了安苑,说笑着往慈恩堂方向去了。

这里蓝琴领着小丫头子们收拾完茶盏杯盘后,回到厅里,看见满桌子都金光闪闪流光溢彩的,忍不住欢喜的叫道:“今儿个可真真是发财了!”随意捡了一颗南珠在手,“旁的不说,光这珠子,少说也得值上百两银子了!”

白书见状,戳了她的额头一下,笑骂道:“你这蹄子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今儿个眼皮子如何浅成这样?”

珊瑚也道:“这些东西虽能值不少银子,但都是死物,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是不好拿出去变卖成银子的,依我说,还不如给银票来得实在呢!”她跟白书蓝琴相处得越久,便越投契,再没了以往的约束,也变得爱跟她们开玩笑起来。

蓝琴一想,的确如此,沮丧的将南珠放回盒子里,闷闷的道:“谁知道后儿过去那边后会是什么情形,的确是多点银子比这些东西来得实在,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有银子傍身,也能多点底气!”

孔琉玥作为一个“草根穿越族”,在仍是何田田之时,别说拥有,便是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多珠宝玉石摆在一块儿,还是在来到这里之后,才算对珠宝首饰的种类有了大概的了解。

而今儿个来添妆的太太夫人们,个个儿都非富即贵,且又存了奉承的心,所送的东西更是好中选好,优中择优,自然比她已经拥有的那些更值钱,所以这会儿听了几个丫头的话,她虽然深以为然,却仍能在心里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她现在是没有人爱,可她至少比现代时富裕多了,知足罢,不然难受的只会是她自己!

孔琉玥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走进里间,自自己的妆奁里取乐一对羊脂玉镯,一对翠鸟衔珠的小钗并几只单珠钗,想了想,又添了一副八宝项圈并一对金丝镶玛瑙的镯子,另外再叫谢嬷嬷取乐三百两她们早先存下的碎银子,命白书趁歇午觉时,给尹慎言送去,——整个尹家上下,也就只有尹慎言待她是有几分真情的了,她和她姨娘平日里日子又过得艰难,而她日后就要出阁了,现在能帮她一点,是一点罢!

下午歇了午觉起来,就有霍氏并尹敏言三人结伴来到安苑,来给孔琉玥送贺仪。

霍氏送的是一根雕刻成两只喜鹊的黄金簪并一对沉重的黄金镯,那簪子上的喜鹊嘴里都衔着珍珠珠链,绕着龙眼似的蓝宝石,镯子上则各镶了五颗大珍珠。

尹敏言姊妹三个尚未出嫁,明面上只有每个月的月钱以供花销,当然不可能像霍氏出手那般大方阔绰,不过只各送了一个荷包或是两条帕子以应景也就罢了。

姑嫂姐妹几个说了一会儿话,霍氏与尹敏言便借口要回去帮尹大太太打理一些琐事,先行告辞了,她两个一走,尹谨言也坐不住了,很快寻下一个由头也离了安苑,于是便只剩下了尹慎言一个人。

尹慎言巴不得能单独与孔琉玥说会子体己话儿,这会子见她三人相继离去,正中下怀,起身坐到孔琉玥身边,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孔姐姐,谢谢你!”

孔琉玥当然知道她所为何谢,拍了拍她的手,也低声道:“你既然叫我姐姐,就不要说这等生分话儿。后日我就要离去了,以后姊妹间再要像现下这般相处,已是千难万难,你要照顾好自己,要过得好好儿的……”

尹慎言听她说得伤感,不由红了眼圈,“这里终归是我的家,我终归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再艰难又能艰难到哪里去?倒是姐姐你去了那边后,人生地不熟的,……永定侯府规矩又大,永定侯又是……那样的人,你可千万要保护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你放心。”孔琉玥心里有些感动,除了她身边的人,整个尹府也就只有尹慎言会关心她过去后的处境了。

姐妹二人又低低说了半日的衷肠话儿,尹慎言怕前面尹大太太找她不见,又磨搓周姨娘,方依依不舍的告辞而去了。

尹慎言离开后,孔琉玥仍然没有闲着,亲自指挥白书几个整点起箱笼来。明日便是铺嫁妆的日子了,她日常用惯了的一些家俱成设并体己物品也要跟着一并送过去,当然要提前整理好了,登记成册,去了那边之后,才好清点。

等到所有的箱笼都整点登记好,已是晚饭时分。

虽然大多数时候,自己都只是动动口,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孔琉玥依然累得恨不能晚饭都不吃,便直接倒头睡下,怪只怪这具身体弱,上午又应付了那些夫人太太们一通,这会子便有些个吃不消了。

然而这忙碌混乱的一天却还没有结束。

孔琉玥正在白书珊瑚的软言相劝下,意兴阑珊的吃晚饭,就有尹老太太使了翡翠来传话道:“老太太让孔姑娘吃完晚饭后,过去慈恩堂一趟,说是还有几句话想要交代姑娘。”

“我知道了,这就随姐姐过去。”横竖也没有胃口,孔琉玥越性放下筷子,接过白书递上的茶漱了口,然后扶着珊瑚,跟着翡翠一道去了慈恩堂。

与往常的热闹喧嚣不同的是,今儿个的慈恩堂显得很是安静,显然是尹老太太免得众人的定省,孔琉玥心里一紧,随即便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进到内室一看,果然上至尹大太太,下到尹敏言姊妹,再下至众伺候的丫头婆子,都一个不见,只有尹老太太一个人闭着眼睛,正歪在当中的榻上打盹儿,剩下一个玳瑁跪在榻尾,拿了美人捶在轻轻与她捶腿。

此情此境,反倒让孔琉玥方才揪紧了的心,一下子揪了开来,尹老太太连平常近身伺候之人都不留,只留了翡翠玳瑁两个心腹中的心腹,显见得是不想把事情闹开;再一想,后日便是成亲之日了,尹老太太之前做了那么多,忍了那么多,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她又岂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再生事端,弄得自己前功尽弃?

这般一想,孔琉玥心下也随之更放松了,大大方方上前给尹老太太屈膝见礼道:“琉玥给老太太请安。”

尹老太太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仍然紧闭着眼睛,一副睡得很沉的样子。

孔琉玥也不着急,自砸直起身来,面色恬淡的站在原地等候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还是玳瑁轻轻爬到床头,小心翼翼叫了一声:“老太太,孔姑娘来了。”她方如梦初醒般蓦地惊醒过来,然后半眯着眼睛打量起四下来,十足一副刚睡醒弄不请楚状况的模样。

孔琉玥暗自冷笑,她以为这样就能伤到她了?只会让她觉得她黔驴技穷了,在想方设法找平衡而已!

面上却仍笑得恬淡,上前半步又福了一福,“琉玥给老太太请安。”

尹老太太方就着玳瑁的手坐了起来,看向她呵呵笑道:“这人一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老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睡着了就不容易醒过来,你等久了罢?”又骂翡翠玳瑁,“两个蹄子,也不知道早些叫醒我,就白让你孔姑娘等着?”

孔琉玥忙笑道:“琉玥也才刚到而已,老太太快别怪两位姐姐了。”

双方你来我往的虚与委蛇了一番,待得孔琉玥在锦杌子上落了座,翡翠也上了茶来后,尹老太太终于切入了正题,“这会子叫你来,不为别事,只是想与你大略说一下永定候府的情形,也免得你明儿过去后,两眼一抹黑。”

“老太太……”孔琉玥故作娇羞的低垂下了头去,眼底划过一抹嘲弄,她还以为尹老太太会因为对她的厌恶死扛到底,无论如何不肯提前与她说一说永定候府的情形,让她过去后势必要花上更多的时间和功夫才能站稳脚跟呢,——当然,事实上该知道的她都早通过珊瑚和粱妈妈之口,知道得差不多了,却没想到,尹老太太还是没能扛到最后!

尹老太太居高临下看着她因为低垂着头,而露出了一截的凝脂般雪白无暇的后颈,眼底的恨意一瞬间几乎就要忍不住倾泻出来。那天当众给孔琉玥粱妈妈等人的身契时,她虽然安慰自己,粱妈妈等人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便是没了身契,以后要通过她们拿捏起孔琉玥来,当亦非难事,因此她才会痛快将东西与了她。

但事后一想,她却是越想越不对,越想越生气,那个丫头为何不要别人,偏偏指名要粱妈妈和珊瑚一家?还要连身契一并拿去;而粱妈妈跟在她身边多年,在府里的体面,几乎可以说仅次于大儿媳,连二儿媳见了她都要给几分面子,粱妈妈为何一点都不留恋便痛快去了安苑,仅仅是因为她干女儿去了安苑吗?

尹老太太越想越觉得这其中才猫腻,指不定粱妈妈与那个丫头私下里早已有了勾结亦未可知,不然当初那个丫头也不会巴巴要了璎珞去了,由此可见,那个丫头一早就已在算计她了!

如此这般一想,尹老太太如何再咽得下这口气?偏偏眼下她还奈何那个丫头不得,还得另想办法甚至是破财来笼络她,不然她们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只能前功尽弃,因此她只能通过不告诉孔琉玥永定候府的事,以期让她过去后处处碰壁一事来找平衡。

然正如孔琉玥所想,尹老太太婆媳机关算计将她嫁入永定候府,就是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又岂会因为眼前这点小事便与她撕破脸?她们还等着晋王妃提携宫里的尹纳言呢!

孔琉玥等了良久,都没等到尹老太太开口,正暗自纳罕,想要抬起头来一觑究竟之际,耳朵里终于传来了她才些冷厉的声音:“永定候府现下四世同堂,一共四房分,上有像老太夫人,亦即姑爷的祖母,系超品国夫人,乃今上之祖姑,地位尊崇,德高望重,只要你循现蹈矩的,当不难入她的眼;其下是傅太夫人,一品诰命夫人,系姑爷之继女,你做足面子情儿也就罢了;再其下才是姑爷,姑爷乃长房嫡子,又是当今的永定候爷,你过去后,便是长房长媳,候府真正的女主人,就该拿出候府女主人应有的气势来,不能叫旁人小瞧了去,更不能叫旁人占了便宜去,明白吗?”

顿了一顿,“姑爷之下,候府还有三位爷,分别是二爷傅希恒,三爷傅旭恒,四爷傅顷恒,其中二爷系庶出,娶妻刑部李大人之次女,先掌管着府里的庶务,是个好扫处的,你若当家,势必少不了与他按触;三爷与四爷都系傅太夫人所出,三爷娶妻勇毅候府长女孙氏,现正当着永定候府的家,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你记得防着她,至于四爷,今年才十五岁,尚未婚配。另外,永定候府还有三位姑奶奶,大姑奶奶便是晋王妃娘娘,剩下二姑奶奶三姑奶奶均系庶出,你只须记得有这么两个人也就罢了……”

“再来就是,候爷膝下现有一子两女,都养在老太夫人屋里。其中长子和长女都原配封夫人所出,身份尊贵,长子更是将来要袭爵的,是候爷的眼珠子,你记得要与他们处好关系,次女系第二位夫人蒋夫人所出,而蒋夫人又是太夫人娘家侄女儿,一向不得候爷喜欢,倒是不足为虑……”

孔琉玥认真的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比较她说的与之前粱妈妈说的两者之间的差异,发现两者之间说得都差不多,只不过粱妈妈说得还要更详细一些罢了,也就暗暗点了点头,她就说嘛,以尹老太太的老谋深算,又岂会做那等因小失大之事?

第二日,便是铺嫁妆的日子。

一大早,柱国公府大门外便响起了丝竹锣鼓声,还伴随着一阵阵高喊:“新姑爷搬帐子来了!”

鉴于永定候府的尊贵身份,虽然傅城恒并未亲临,——当然,搬帐子也确实不需要新郎官亲临,尹大老爷依然下令开正门迎接,连其他平辈或是小辈笑闹着要红包的程序都直接省略了。

等到来人们进了门,媒人又说了很多吉样话,散了红包之后,傅家的管事们便指挥着下人,吹吹打打的将四十八抬嫁妆依次抬走了,惹来街坊们都出来看热闹。

孔琉玥不耐烦这份喧嚣,反正她作为新嫁娘,也不需要出面应酬客人们,乐得足不出户的躲在屋里,享受她仅剩的可恰而短暂的“单身时光”,连午饭也是在自己屋里独自吃的。

下午她刚午睡起来,正坐在妆台前由蓝琴服侍着梳头时,珊瑚忽然一脸惊喜的跑进来道:“大爷回来了!”

蓝琴和一旁的白书闻言,立刻也是一脸的惊喜:“真的?”

珊瑚笑着点头:“可不是真的!我听跟大爷的人说,因为差使有些棘手,所以大爷一直到半月前才办完,想着姑娘的大喜之日就在眼前了,所以星夜兼程的赶了回来,可喜赶上了,这会子正在老太太屋里说话儿呢!”

几个丫头之所以对尹淮安的忽然归来这般惊喜,盖因依照旧例,新娘子出嫁当日,从自己的房间到上花骄这一段路,脚是不能沾地的,得由兄弟背着走完这一段路,不然便是不吉利。奈何尹府就尹唯安一个长兄,其余兄弟皆比孔琉玥年小,最大的二爷尹思安如今也不过才十三岁,身量尚未长足,且又是庶子,实在难当大任。

万幸尹唯安竟赶在这紧要关头回来了,也难怪几个丫头会喜幸不已。

不多一会儿,果然就有尹淮安使书双送了一个匣子来,行礼问安后笑道:“回孔姑娘,这是大爷从外面给孔姑娘带回来的贺礼,还请孔姑娘笑纳。”说着双手奉上一个很是精巧的黑漆雕花匣子。

当着书双的面儿,孔琉玥既不好当面打开匣子瞧瞧里面装的什么,免得失了身份,又害怕里面的东西太贵重,多承了尹唯安的情。

因此待书双前脚一离开,她立刻便打开了匣子,却见里面装的竟然不是预期中的珠宝玉石什么的,而是厚厚一叠银票,全是十两到五十两不等的小额银票,她大略请点了一下,竟然有足足两千两之多!

孔琉玥说不请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尹淮安虽然贵为柱国公府的世子,尹家也不缺银子花,但据她说知,大户人家的家教一般都很严,给子弟们吃好穿好之余,手头上的银子却从来不多,免得有了钱就去学坏。尹淮安的月银是十两银子,即便再加上年赏等等,两千两亦非一朝一夕所能括得出来的,想必他暗中卖掉了不少贵重物件,才凑足了这么多!

有了这个认知,唬是孔琉玥已在心里送别过了前身,自觉这具身休已经对尹唯安没有了那种近乎本能的感情,也不由得暗自感动。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感动,她无论如何不能收下这笔银子,这笔银子是尹淮安给前身而非给她的,她如果收了,简直就是对前身的亵渎,她相信如果她还在世,也一定不会收的!

将匣子合上,叫了白书过来,孔琉玥吩咐道:“你去一趟及第居,将这个盒子还与大爷,就说他的心意我领了,但礼物实在太贵重,我万万不能收,请他见谅!”

白书有些犹豫,“真的要还回去吗?如今咱们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大爷既诚心送来,便是咱们还回去,他也未必回收,……要不,别还了?”

孔琉玥正色道:“咱们需要银子,难道大爷就不需要?何况是这么大一笔银子,立刻还回去!”

“……是,姑娘。”白书闻言,只得应了,一径往及第居去了。

白书刚走,玳瑁来了,屈膝给孔琉玥行礼道:“孔姑娘,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孔琉玥微微一笑,“姐姐稍坐,我换件永衫就过去。”说着进内室由蓝琴服侍着换了永衫,带了珊瑚一块儿去惹思堂。

主仆一行三人进了尹老太太的主屋,尹老太太正和尹大太太说话儿,瞧得孔琉玥进来,立刻冲她惹样的笑道:“过来我身边坐。”

待孔琉玥坐定后,方又笑道:“我才和你大舅女育量,你那两个陪嫁庄子一个大,一个离得远,你要管起来都不方便,且也鞭长莫及,吴家的又不善农事,因此我持地让你大舅女又给你另外安排了两房井于农事的陪房,以后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他们便是。”

尹老太太在一旁笑着附和:“这两房陪房都是极老实极能干之人,大姑娘只管放心罢。”说着吩咐身后的绿等,“去把他们都叫进来。”

孔琉玥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神色。

明明是她的陪嫁庄子,却全由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安排的人手来管,而且还事到临头了才告诉她,让她连拒绝或是换人的机会都没有,也就是说,名义上是给她的陪嫁,实则却依然由尹家掌控着,将来她一旦想动用这些陪嫁时,还得先经过尹家的同意方能自己支配,尹家也就能借此对她提要求果然是打得好算盘!

绿等很快领着两房陪房进来了,一时间屋子里站满了人。

孔琉玥将陪房者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两家的男仆看起来都还守现矩,并不敢抬眼直视她,女仆就活泛多了,左边高昌顺家的脸上一直带着笑,看起来十分的和气,迎上她的目光时,也大大方方的并不躲闪:右边的江平安家的脸上也一直带着笑,但笑容并不深,孔琉玥打量她时,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立马便移开了,但等到孔琉玥不再看她时,她又觑着眼悄悄观察她。

只有对她有要求有期望的人才会仔细的观察她,不管江平安家的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好处,至少他们一家是将她这个新主子者在眼里了的,反观高昌顺家的,只表现出一脸的和气,却并不在意她的喜好,显然是一心终于尹大太太,对她没有任何期望的。

孔琉玥故意又多看了江平安家的几眼,才转向尹老太太道:“老太太和大舅女安排的人,自然都是好的。”

两家陪房便忙跪下,给她硅了头,认了新主子,然后退了出去。

见过陪房之后,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估计是不想多对着孔琉玥,免得心里不痛快,只又略说了一句话,便打发了她回去。

孔琉玥一回到安苑,便叫了粱妈妈过来,把情况大略说了一遍,问:“……妈妈与这两家可有过接触?”

粱妈妈思付了片刻,道:“高家的大女儿给的是大太太跟前儿李妈妈的侄儿,只怕不好降服他家,倒是江家的并非大太太的人,但家里有个得了癌病的老娘,这一二年来,都靠人参吊着命,日子过得很是桔据。”

难怪刚才江平安家的一直拿眼价觑她,看来是在掂量跟着她好处多,还是跟着尹大太太好处多。

孔琉玥心里有了底。

正说着,白书回来了,手里却仍棒着卧才那个匣子,“我去及第居找到书双姐姐,把姑娘的话说了一遍,书双姐姐说她不敢做主,去请了大爷来。我又当着大爷的面儿把姑娘的话说了一遍,大爷依然不收,让我转告姑娘,若是姑娘心里委实过意不去,就权当那银子是他借给姑娘的,等以后姑娘手上确实宽泛了,再还也不迟,不然,……就让姑娘,找个地方把这匣子扔了罢,!”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孔琉玥除了留下这个匣子,还能怎么样?不过她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等到三朝回门时,一定要跟趁那个机会将尹三太太之前给的东西退还与她一样,将这个匣子还与尹唯安。

虽说已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眼下除了嫁入永定候府,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一冬别的路可以走,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淡然的面对了。

但孔琉玥依然紧张得几乎一夜都不曾合过眼,到早上五更天起床时,便隐隐觉得有些个头重脚轻,两边眼脸下也有了一因很明显的青影。

看得服侍她起身的白书与蓝琴都不由大急,“呀,这可如何是好!”急忙命小丫头子拿了煮鸡蛋来,上上下下热敷了一通,看着方好些了。

适逢缨格来回沫浴的香汤已经唯备好了,二人忙又服侍着孔琉玥去了净房。

等到沫浴完毕,又将头发校得半干后,尹大太太领着今天的全福夫人齐大太太,也就是她娘家大嫂子,笑冷冷的被簇拥着进来了。

孔琉玥忙起身行礼,早被齐大太太接着坐回了位子上,笑道:“都是自家娘儿们,孔姑娘不必客气!”

一旁粱妈妈忙趁机递上了红包。

齐大太太笑着接了,给孔琉玥道了贺,便手脚麻溜的打开随身带来的小箱笼,取出干净的红残以及其他一些琐碎的修容小工具,熟练的与孔琉玥校起脸上和手上的汗毛来,看得出来她经常做这样的事。

也难怪,齐大太太儿女双全,父女与公婆也都还健在,本人看起来又很有福相,而依照风俗,给新娘子梳头的一定要是这样的全福夫人,寓意新娘子出嫁以后也一样生活美满,有着沾福气的意思,想必请她作会福夫人的人家不在少数。

齐大太太给孔琉玥校完手脸后,又取过煮熟的刻壳鸡蛋滚了一圈,见她的皮肤已经被弄得光溜溜的后,方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接过丫头递上的梳子,一边令令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一边麻溜的给她梳好了一个富贵吉样的牡开团譬,然后给她载上了令灿灿的凤冠口孔琉玥立刻有了一钟头重脚轻的感觉。

但新娘妆却显然还没有化完,接下来,齐大太太又往她脸上抹了一层不知道什么膏,凉凉的还括舒服,估计是类似补水霉的一钟,然后才开姑为她括眉画眼。

等到化完妆,再被搀扶着穿好大红色绣了底群端云目紊的圆领通袖喜服后,孔琉玥觉得自己至少重了十斤,但好在,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有小丫头来禀前面开席了。

尹大太太于是领着齐大太太往前面坐席去了。

孔琉玥端端正正坐着,表面看起来一片平静,实则心已经跳得快要跳出胸腔之外了,……两世为人,做新娘子却还是第一遭,她实在没办法做到让自己不紧张,尤其还是在未来一片茫然的情形之下。

“姑娘,您要不合一片参片?待会儿可还有的累呢……”白书的声音暂时中断了孔琉玥的紧张。

她拇了拇头:“不必了,这会子还不械。”从这会儿开始,便不能再吃任何东西了,以免上了花骄之后出丑;不但不能吃东西,连话都要少说,需等到吉时一到,把盖头遮在头上就可以出阁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渐大亮起来。

在外面的喧哗热闹声中,不时还有女眷进来看孔琉玥,也有她认得的,也有她不认得的,万幸都不需要她说话,她只要保持孙持合羞的撒笑就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外面有人高喊道:“吉时到了!”

然后便是一阵僻里啪啦,如雷贯耳的鞭饱声和锣鼓声。再然后,谢嫉塘小步跑了进来:“快换好盖头,出门了!”

孔琉玥的眼前便只剩下了红艳艳的一片,帷一能看见的,便是自己的脚尖。

被搀扶着走了几步,就听得身边的人齐声道:“大爷!”

孔琉玥知道是尹淮安背自已来了,紧张之余,又有几分纳罕,平日里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防他们见面跟防什么似的,今儿个如何“开了恩”?转令一想,反正她今儿个都要出闹了,以后他们再要见面,只怕也不容易了,何不面上做得好看一点?也就觉得不足为奇了。

思付间,脚下忽然一轻,等到孔琉玥回过神来,尹淮安已经背着她在往外走了,她的身体不由有些仔硬起来。

身下尹唯安自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说不请楚心里是什么斑味,片刻方用仅够彼此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万死不辞!”

孔琉玥不知道该说什么,眼下也不敢更没有再多什么,于是一直保持沉默,直至被轻轻放进了八人抬的花轿里。

伴随着一阵沸反盈天的鞭炮锣鼓声,花骄被抬了起来,一颠一颠的,其实让人很不舒服,但孔琉玥却巴不得花轿能一辈子都别停下,那样她就可以一辈子都不用去面对那茫然未知的未来了!

第69章

然这仅仅只是她的希望罢了,不管她怎样紧张怎样害怕,花轿还是很快在一阵“到了,到了……”的嘈杂声和鞭炮声中,停在了永定侯府的大门外。

紧接着,孔琉玥感觉到有人掀起了外面一层轿帘,然后是三声箭响,随即便听得周围的起哄笑道:“新娘子下轿咯!”

孔琉玥由喜娘搀扶着下了轿,在吟唱声中先稳稳当当跨过了预示婚后生活红红火火的火盆,接着又跨过了预未婚后生活平平安安的马鞍,然后在手里被塞了一节绸缎之后,才慢慢走进了正房。

接着便是拜天地,敬高堂,因为始终搭着盖头,孔琉玥自然看不到傅城恒的样子,只从余光中看见一身同样喜庆的大红袍服,仿佛整个世界除了红,还是红。再加上周围人声不断,一直吵吵闹闹的,等到进了新房,方才稍微清净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仅仅才只安静了片刻,便听得有女子带笑的声音:“侯爷,快挑了盖头,让我们瞧瞧新娘子!”

孔琉玥还有些懵懂,头上的喜帖已经悄无声息的滑落了下去。

她顿觉眼前一亮,又微微有些不适应,快速眨了一下眼睛,才看见屋子里围了好几圏的人,几乎就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只能尽量镇静尽量自然的含着微笑任人打量,但眼睛的余光却看向了床边穿大红吉服的男人。

男人很高,凤眼斜挑,修眉入鬓,俊朗之间带着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浑身上下更是若有似散发着一种威仪,远非尹准安那等清俊温雅的公子哥儿可比,显然正是永定侯傅城恒,她的丈夫,如无意外她将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了!

许是察觉到孔琉玥在看他,傅城恒忽然转过了头,两人的视线便在空中交汇了。他的眼睛很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让人在对上这双眼睛时,无端便会生出几分无所遁形的感觉来。

被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抓包了她偷看他的事,孔琉玥的心猛地一跳,忙忙低垂下了头去,心里却反倒平静了下来。

说她以貌取人也好,说她是外貌协会的也罢,总之傅城恒还算赏心悦目的外貌,的确让她紧张的心平定了不少,虽然他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相处,但她又不求什么浓情蜜意,只希望能与他互相尊重,应该不会太难罢?

在人们此起彼伏的赞美声中,喜娘捧了酒上前,对着傅城恒和孔琉玥笑道:“请侯爷和夫人饮合巹酒!”

傅城恒便矮身跟孔琉玥并肩坐了,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孔琉玥见状,也将手里的酒杯送到嘴边,一口气喝掉里面的酒,顿时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火辣辣起来,饶是她再怎么强忍,也不由得皱起了脸来,若不是考虑到屋子里还有很多人在,她甚至想把舌头伸出嘴外了。

傅城恒看在眼里,眸底不由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吩咐一旁的丫鬟道:“给夫人倒杯茶来”

周围的人便都起哄笑道:“瞧瞧咱们的新郎官儿,生怕把新娘子呛坏了。”

又有人笑道:“宾客们还等着侯爷换了衣衫好去敬酒呢,我们还是到花厅里去坐罢!”

除了屋里伺候的丫鬟们,其余众人包括喜娘在内,便都笑着鱼贯退了出去。

等到众人都走光之后,傅城恒忽然沉声道:“服侍我更衣!”

孔琉玥心里一跳,有些吃不准他是在和她说话,还是在跟丫鬟说话,正怔忡之际,就见他已大步走进了屏风后的隔间,又有两个丫鬟也跟了进去,估计里间便是净房了,她方暗自松了一口气。

让她给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连头带尾相处一个时辰都不到的男人换衣服,她宁愿再穿越一次!

又有丫鬟上前给她前礼,“奴婢晓春,见过夫人。”指着旁边另一个丫鬟,“这是知夏,方才服侍侯爷去净房的是暮秋和晚冬。夫人累了一天了,不如这会子先由奴婢二人服侍着卸了妆,换件衣衫,再净净面可好?”

孔琉玥打量她二人一眼,见她二人都穿着一色黄绿色的比甲,头上簪着大红的绢花,只不过一个容长脸,一个圆脸罢了,因此点了点头,“嗯。”

二人便搀扶着她去了另一侧的净房,脱了外面的凤冠霞披,换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石榴红织金缎子凤穿牡丹纹样的衣衫,又将她的一把青丝绾成了灵蛇髻,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再服侍着她净完面,擦了手,方扶着她复又回到了外面。

就见傅城恒也已经换好一身暗红的衣衫等在外面了,看见她出来,怔了一瞬,才将右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抵住咳了一下,道:“我出去敬酒了。”

他有意等在外面,就是为了向自己交代他的行踪吗?孔琉玥微微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也许傅城恒并不像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好相处!

她又想到,过了今天,她便是永定侯夫人了,以这个新身份去给韩家大小姐下帖子,顺利见到她的概率无疑将比以前她还只是柱国公府的表姑娘时大得多,而且也不会轻易惹来旁人的怀疑。

决定了,等到三朝回门之后,她就派人给伏威将军府下贴子去,她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她一定要见到夏若淳!

傅恒站在通往前厅必经的亭子里,居高临下望着新房的方向。

虽说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心里却并没觉得多高兴,一来这已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只会勾起他那些不好的回忆;二来一想到当日送聘去时尹淮安与他说的话,再想到今天背他新婚妻子上轿的人恰恰又正是尹淮安,他心里便本能的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一直持续到他揭了新婚妻子的盖头之时,也没有散去,还是在不经意瞥见她在偷看他,看见了她被他发现后惊慌失措,以及她喝了酒之后一张漂亮的脸立刻皱成一团的样子后,他的心情才渐渐好转了起来。

她的双眼可真是灵动,难怪写得出那样蕙质兰心,让人读后满口余香的诗句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看向他的目光,虽然也有惊慌也有害怕,却绝不是其他寻常闺秀见了他时,那种因为他那个京城人人都知道的“好名声”所引起的害怕,或许,她并非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她心里其实还是有几分愿意的?

傅城恒一边思忖道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前厅的宴席处。

他的一众好兄弟,包括晋王赵天翼,庆王世子赵天朗,辅国公府世子等人,并他的那些同僚属下们一看见他,都端着酒杯嬉笑着迎了上来。

傅城恒只得暂时抛开心中的那些思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含笑迎了上去。

第70章

孔琉玥换了衣服,换了妆面,净了脸手,又换了一身轻巧柔软点的衣服后,整个人终于感觉舒服多了。

她坐在临窗的榻上,看向肃手侍立在一旁,面色或多或少都有些惶恐不安的春夏秋冬四婢,含笑问道:“你们四个,都是平常近身服侍侯爷的吗?”看傅城恒的样子,应该是平常就习惯了她们服侍的。

晓春当是四人中时常拿主意的那一个,闻言忙屈膝恭敬的道:“回夫人,奴婢们是新近才被太夫人指到侯爷身边当差的,先前侯爷身边并无丫鬟伺候,近身伺候都是小子们。”话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孔琉玥能想来她们的心情,毕竟从今日起,她便是她们的女主子了,比起傅城恒,她们与她相处的时候显然会更多些,而且主母对后院有近乎绝对的自主权和控制权,她们当然会害怕她,会迫不及待的想要讨好她!

她尽量将态度放得更和善一些,声音也放得更柔缓一些,毕竟她初来乍到,威虽然该立,恩也不能不施,“我身上穿的衣服,戴的首饰,都是侯爷吩咐你们提前准备好的吗?”竟然连身量尺寸都差不离,让她意外之余,又有几分吃惊,毕竟看傅城恒的样子,实在不像是那等会注意此等细枝末节之人。

晚冬是四婢中年纪最小的,见新夫人不但长得漂亮,还这般和善,也就渐渐放开了,抢着回答道:“回夫人,是王妃娘娘吩咐奴婢们事先准备下的。”

孔琉玥汗颜。她就说嘛,怎么可能是傅城恒让人准备的!

倒是晋王妃,看起来那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一个人儿,竟会连这些细节都想到,由此可见她跟傅城恒姐弟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所以才会爱屋及乌,连她这个刚过门,跟她甚至还谈不上熟识的新弟媳都惠及到。

念头闪过,她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痉挛,这才想到自己一整天就只喝了那杯合卺酒,——本来早上临出门之前,依例还该喝一碗百合莲子红枣花生羹的,但她因为没胃口,只喝了一口应景儿而已,之前由于心里紧张倒还不觉得,现在一放松,胃就忍不住一阵阵抗议了。

很想吩咐几个丫鬟去与自己弄些吃的来的,依稀又记得喜娘曾经说过,要等到新郎官敬完了酒回来后,再传了席面来两人人一块儿吃才吉祥,孔琉玥只能强忍住饿意,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后悔,早知道临上花轿前,她就该听白书的话,含一片参片在嘴里的,现在至少也能缓解一下饿意。

又忍了一会儿,孔琉玥发现自己更饿了,饿得手足发软无力,额头上也冒出了丝丝的细汗来,再饿下去,指不定就要饿坏了,遂决定不再“死要面子活受罪”,不忍了!

清了清嗓子,孔琉玥正想吩咐几个丫鬟去与她弄些吃的东西来,就有一个托着红漆托盘的丫鬟走了过来,在门口屈膝行礼道:“回舅夫人,王妃打发奴婢给夫人送吃的东西来了。”

孔琉玥立刻觉得,这是她今天以来,所听到过最好听的声音了,忙点头道:“你进来罢。”

“是。”那丫鬟应了,托着托盘稳稳走了进来。

晓春便迎上前几步,一面笑道与她寒暄,“敢问姐姐是王妃娘娘面前哪位姐姐?瞧着似是有些眼生。”一面伸手欲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那丫鬟却并不放手,而是笑嘻嘻的绕过晓春,欲往前走,“平常王妃出门多是带的金珠玉珠两位姐姐,姐姐未见过我,也是有的。”说着还趁众人都不注意时,飞快向孔琉玥眨了?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了一下眼睛。

孔琉玥这才发现,这个丫鬟虽然看起来形容尚小,长得却很漂亮,尤其一双大大的眼睛,更似有一层水雾笼罩着一般,再配上微微上扬的红润的嘴唇,简直漂亮得与她现下这具身体有得一拼。这还不算,她整个人的气质也很优雅从容,一点也不像是一个丫鬟,反而更像是一个十足的大家闺秀!

晋王妃就如此会调理人,连身边一个丫鬟都调理得这般气象万千?孔琉玥不由怔了一下,待回过神来,就见那丫鬟又飞快朝她眨了一下眼睛,还朝她比了一个“ok”的姿势。

孔琉玥如遭雷击,这样熟悉的动作,这样这个时空根本不可能会有的动作……她听见自己近乎急切的开了口,“晓春,你退下,让这位姐姐过来!”

晓春不明所以,想着那丫鬟毕竟是晋王府的人,夫人再是尊贵,也不好随意使唤,陪了笑脸正待再说,却见孔琉玥一脸的寒色,心里一颤,只得忙忙低头肃手,退回了原地侍立。

孔琉玥方向那丫鬟点头道:“你过来罢。”

那丫鬟应了一声“是”捧着托盘小步上前,放到榻上的小几上,然后将其上一碗东西双手奉与孔琉玥,大声说道:“舅夫人,这是王妃娘娘吩咐奴婢与您送来的燕窝粥,让您先垫垫,待侯爷敬完酒回来后,再传了席来与您一块儿吃。”说完又用只够她们彼此听得见的声音飞速说了一句,“田田,我是若淳!”

四个丫鬟飞快伯看了彼此一眼,由知夏和暮秋答应着,飞快去了。

孔琉玥遂又吩咐道:“待会儿侯爷敬了酒回来,只怕要沐浴,你们给侯爷准备洗澡水和换洗的衣裳去罢。”

晓春闻言,面有难色:“奴婢们都走了,夫人这里不就没有伺候了?不如等夫人跟前儿的姐姐们到了,奴婢们再去罢?”

孔琉玥微微一笑,“不是还有这位姐姐在吗?而且暮秋晚冬已经叫我的丫鬟去了,只怕说话间就该到了,你们且放心去罢,我这里这碍的。”

二婢闻言,对视一眼,只得屈膝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去。

这里孔琉玥方看着眼前的人儿,满脸惊喜却又忍不住小心翼翼不敢置信的道:“你……真的是若淳吗?”话音未落,泪水已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虽然这场婚礼并非她所愿,新郎亦非她自己所选,她纯粹是被逼着嫁过来的,但内心深处,孔琉玥还是希望能得到来自自己在这个时空惟一所牵挂之人祝福的,毕竟自己虽活了两世,出嫁却还是头一遭。只不过之前她心里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愿意要实现的可能性近乎为零,所以她不得不将其压在她内心深处一个小得近乎看不见的角落,假装自己看不见它,假装自己已经忘了它而已!

702

却没想到,夏若淳竟忽然从天而降,以她根本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一刹那间,巨大的惊喜夹杂着长久以来刻意压抑住的委屈和害怕,终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突破口,让她甚至顾不上再进一步确队夏若淳的身份,已猛地扑过去,哭倒在了她的怀里,“若淳,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若淳,我好想你,也好害怕啊……”

夏若淳,亦即如今的韩家大小姐韩青瑶见好姐妹哭成这样,心里亦是忍不住百感交集。她早已经过多方打听,得知她受了很多委屈之事,而以她对她的了解,越是逆境,她反倒越是坚强,也绝不会在那些刻薄她、给她委屈受的人面前掉一滴眼泪,她的眼泪,只会在自己最亲近最不设防的人面前掉落!

因此也不劝她,只是红着眼圈柔声说了一句:“是我,田田,我来了,你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便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宣泄起自己长久以来一直苦苦压抑着的委屈来。

哭了一场后,孔琉玥的心情平静了不少,正要开口问韩青瑶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耳边已传来韩青瑶压低了的声音,“那些丫鬟随时会回来,我就长话短说了。”

她的语速极快,“我是通过冯夫人之口确定了你身份的,知道你今天出嫁,我记得以前我们曾说过,要一起出嫁,要一起幸福到老,想着不管你今天是不是心甘情愿出嫁的,我作为你的好姐妹兼亲人,都该送上我的祝福才是,所以我来了!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我们两个已经重逢了,我们有彼此,找们不孤单,所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也一定要坚持下去,找相信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一定可以在这个该死的世界活出另一片天来!”

在现代杜会时,虽然夏若淳比何田田大半岁,但因她比较迷糊,所以更多时候,都是何田田在扮演姐姐的角色,都是何田田在照顾她,像今天这样她反过来安慰何田田的时候,放在以前,简直就是少之又少,显见得夏若淳这将近一年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不然她也不可能这般快速的成长了起来!

孔琉玥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忙低声问道:“你在韩家是不是也过得不好?对了,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路上有没有被人发现?回去迟了会不会让人怀疑?还有……”

话没说完,已被韩青瑶快速打断:“我是跟我现在的奶奶和二婶来的。来之前我便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法子,今天一定要见到你了,所以刚才无意听到晋王妃吩咐她的丫鬟给你送吃的东西来时,我便打了一下时间差,在半道上截下那个丫鬟,说是候爷吩竹我去接她的,在你的丫鬟们面前,又说是王妃派我来的,你记好这个说辞,省得明儿不小心穿帮了。不过穿帮了你也别慌,只管一口咬定你不知道便是了,反正你一直待在新房里,我又是来做客的,即便要查,估计也查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顿了一顿,“好了,我要走了,再待下去,那些丫鬟就该回来了。这里有一封信,是找事先写好给你的,等我走了,你再找机会慢慢儿看,看了就知道我现在的情形了。”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封信来。

“真的就要走了吗?”孔琉玥接过信,满心的不舍,“真想跟了你一块儿去,再也不分开!”

韩青瑶也是一脸的不舍:“我也想我们再也不分开,不过来日方长,我相信我们总会等到那一天的。你好好儿的,遇事多想一想我,有话想跟我说了,就写封信,使个人送到我们家门上,交给一个姓沈的门子,我自然就能看到了;或是你想见我了,就给我下个帖子去。总之,来日方长,我们的大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孔琉玥重重点了一下头,“嗯,我记住了!”又紧紧抱了她一下,将她送到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夜幕中后,方慢慢的折回了屋子里。

重新坐回榻上后,孔琉玥正想掏出刚才韩青瑶给的信来看,知夏和暮秋引着白书蓝琴并珊瑚璎珞四人进来了。

四人见了孔琉玥,都有些激动,行礼后白先生就忍不住问道:“姑娘,您还好罢?”

当着候府下人的面,孔琉玥怎么可能说“不好”?更何况她的确还好,尤其刚刚又见到了好姐妹,因微微一笑,道:“我还好。”

说着看向知夏暮秋,“晓春和晚冬准备侯爷待会儿沐浴的热水去了,你们也去帮忙罢,我这里不用你们词候了。”

“……是,夫人。”二婢犹豫了片刻,还是屈膝行礼退了下去。

孔琉玥见她们离去后,正想问白书等人几句话,腹中又是一阵饥意传来,她方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方才只顾沉浸在跟夏若淳重逢的喜悦当中,竟忘记腹中还空空如也了,遂端起那碗燕窝粥,一边问白书等人一些诸如“吃饭了吗?”、“可还习惯?”之类的闲话,一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刚吃完粥,正漱口之时,傅城恒带着一身的酒气回来了。

孔琉玥忙下到地上,屈膝给他行礼:“侯爷回来了!”

白书四人忙也屈膝行礼,口称:“见过侯爷!”

傅城恒点点头,用他那双比之前更又明亮了几分的眼睛,深深看了孔琉玥一眼,却一句话也没说,便面无表情的进了净房。

孔琉玥与白书等人面面相觑,主仆几人不由都有些惶恐。

尤其孔琉玥,更是吃不准他最后那一眼的意思,又犹豫要不要跟进净房去,按说她作为他的新婚妻子,于情于理都该跟进去服侍他的,可……她又委实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个坎儿,她心里更多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必须要与之共处一室的陌生人而已;不由又后悔起刚才不该将知夏等人都打发了。

正踌躇之际,耳边忽然传来白书压得极低的声音:“姑娘,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您该跟进去服侍侯爷更衣的……”

孔琉玥回过神来,就见蓝琴等三人亦是一如她“理当如是”的表情,只得暗叹一口气,磨磨蹭蹭的走进了净房去,“让我……让妾身来服侍侯爷罢!”

彼时傅城恒正解外衣上靠近脑子的盘扣,瞧得孔琉玥微红着一张俏脸进来,眼底一怔,又听得她的话,遂点了点头,随即便大张开双手,巍然不动了。

大男子主义的沙猪!孔琉玥暗自腹诽了一句,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上前服侍他。

两辈子都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孔琉玥的动作显得很是生疏,手指也微微有些颤抖,半天都未能解开哪怕一颗扣子,不由越发涨红了脸,暗想到底是谁做的衣服,扣子这么难解!

傅城恒看在眼里,方才因为看见她红着眼圈而一下子坏了不少的心情,终于好转了几分,淡淡说了一句:“我来罢。”

703

孔琉玥如蒙大赦,忙不迭将手放下,后退了小半步。

就见傅城恒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只一动,那扣子便被解开了。

孔琉玥不由有些泄气,怎么那扣子在他手里就那么听话,在她手里却怎么解也解不开呢?

不经意抬头,却见傅城恒又巍然不动了,显然是在等她继续服侍他,孔琉玥心里一阵气闷,却亦只能咬牙继续靠了上去。

傅城恒身材颀长,看起来并不算健壮,但靠近一看,却将衣服撑得满满的,孔琉玥既想尽快将扣子都解,又不想碰到他的身体,只能屏住呼吸,差点儿就憋断了气。

万幸那些该死的扣子终于被全部解开了。

可问题又来了,只因傅城恒忽然说道:“中衣也沾了酒气,也一起脱了。”

“啊?”孔琉玥差点儿没咬断自己的舌头,竟然还要让她帮他脱中衣,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看到他的捰体?

她近乎是触电一般后退了一大步,结结巴巴说道:“我、我、妾身还是去叫、叫了晚春她们几个来词、词候侯爷的好……”然后便逃也似的跑出了净房去。

后面傅城恒见状,眼里不由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像一阵柔软的春风,吹碍平静的湖水微微泛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般转瞬即逝。然后便自己动手,换起衣服来。

孔琉玥“逃”出净房,再回到房间里时,知夏暮秋两个已经指挥婆子们抬了一桌席面进来摆好,不过一些饺子、面石榴、如意鸡、夜合虾仁、得计鸳鸯筒之类取了吉样名字的菜色罢了。

孔琉玥随意扫了一眼,然后吩咐她两个:“你们两个,进去服侍侯爷更衣罢!”

“是,夫人。”二人答应着正要去,却见傅城恒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忙屈膝行罢礼,退到了一旁侍立。

因为有了之前那碗燕窝粥垫底,孔琉玥这会子已不觉得饿,是以待与傅城恒对坐到桌前后,便只是低垂着头略动了几筷子,意思一下而已。

傅城恒也吃得不多,见孔琉玥不吃了,他便也放了筷子。

晓春几个忙将饭菜撤下去,然后分头服侍傅城恒和孔琉玥去梳洗沐浴。

孔琉玥等这个机会好久,因此一进净房,便将跟进去服侍的白书蓝琴都打发了,然后掏出韩青瑶写的信,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韩青瑶在信上说,她现在是韩家的大小姐,上面有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同胞哥哥,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她已赢得了他们的真心对待;当然还有父母,不过便宜爹是个渣,便宜娘是继母,一天到晚恨地恨得什么似的,没事时逗逗丫,给丫添点堵,日子倒也不难打发,让她不用担心。

韩青瑶让她不要担心她,却花很长的篇幅表达了对她的担心和心疼,说已打听清楚了她的情况,知道她现下的处境很不好,最重要的是,要跟一个近乎是陌生人的男人同床共枕还要行周公之礼,的确是难为她了,让她千万忍忍,就当是“被鬼压”或是被上司性马蚤扰算了,反正那层胶原蛋白膜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又说如果这样想,她还是不愿意的话,那就保护好自己,不管她做什么决定,她都永远支持她。

孔琉玥看她说到把跟傅城恒行周公之礼当作是“被鬼压”时,还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但当她看到她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支持她时,泪水却忍不住一下子绝了堤。

她就知道,即便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她不支持她,夏若淳也一定会坚定不移的站在她那一边的!

其实从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嫁进永定侯府来那一刻开始,孔琉玥心里就很清楚,洞房花烛夜跟傅城恒行周公之礼,是她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

不但不能避免,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要上赶着去跟傅城恒行这个礼,不然一个在新婚夜没有跟丈夫圆方的新媳妇,是休想在夫家站稳脚跟的!

昨儿个夜里,谢嬷嬷在红着老脸遮遮掩掩在她耳边传授洞房花烛夜的夫妻“相处之道”时,也是这么跟她说的,让她‘干万要顺着侯爷’,‘只有有了侯爷的宠爱,姑娘才能在侯府站稳脚跟’云云。

——本来这些事情,是要由母亲或是嫂子之类的人来向新娘子传授的,但尹鹃早就死了,而尹大太太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的,竟一直都没来安苑,甚至也没打发尹二太太或是霍氏等人过去,谢嬷嬷等到二更天,见实在等不到了,说不能只能强忍着不忿,自己”披挂上阵“了。

甚至她早上临上花轿前拜别尹老太太等人时,她们也都是这样说的,一个个都叮嘱她,务必要尽快抓住傅城恒的心,务必要尽快在侯府站稳脚跟……就没有哪怕一个人,关心过她心里是否愿意,又是否会害怕?

而她又怎么可能愿意,又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只不过这份不愿意和害怕,跟之前她想得到来自夏若淳的祝福一样,都被她压在了心底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落,被她假装已经遗忘了而已!

然而现在,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她就是再怎么假装,也没办法再假装下去了,除非她想明天成为整个永定侯府乃至整个京城的笑柄!

万幸,她还有夏若淳的支持,让她知道,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不再是一个人,她才能有坚持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流着泪将信又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两遍,再将其藏到妆奁最下面一层,孔琉玥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一个澡,才抱着”壮士扼腕”般的心态,走出了净房。

704

夏若淳说得对,不就是“被鬼压”,不就是被“上司”性马蚤扰嘛,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有什么好大不了的!

就见傅城恒已经梳洗完了,只披了一件对襟长袍,正凑在灯前看书,听见她出来的声音,倒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还隐隐似有一抹柔和,却这抹柔和却转瞬即逝,很快便又恢复成了一片幽黑。

屋里的丫鬟则是一个都不见了。

孔琉玥本来就紧张,见傅城恒在见到她后,本来还算好的情绪也一下不好起来,只当他是看自己不顺眼,不由越发紧张,几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正发怔之际,却见傅城恒已经吹灭了灯,只剩下喜台上两支红烛朦胧的燃烧着,然后一步步走到当中的黄花梨拔步大床前坐下,淡淡说了一句:“晚了,早些歇了吧。”

孔琉玥闻言,越发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但又不能违背他的意思,只得小步小步挪到床前,小心翼翼爬上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不经意却摸到身下柔软冰凉的白绢,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连呼吸都要停滞了一般。

余光瞥见傅城恒已经在脱衣服,露出了大片紧结匀称的古铜色肌肤,她不由慌慌张张的闭上了眼睛。

耳边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再然后,身边的床沉了一下,显然是他躺了上来。

近在咫尺的陌生而强烈的气息,让孔琉玥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近乎本能的往床内侧挪去。但这床能有多大?他又一点一点跟着逼了上来,以致她可以退缩的地方越来越小,最后还是免不了落入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陌生怀抱中。

孔琉玥自己都能威觉到她的身体绷得有多紧,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念:“就当是被鬼压好了,就当是被鬼压好了……”

才念了几遍,突然胸口一凉,一双带有厚茧的大手已探入了她的衣襟,随即那双大手更是将她的中衣和着里面的亵衣都一道扯脱了开来。

她已然是一丝不挂。

裸露的肌肤虽然藏在被子里,孔琉玥依然忍不住战栗,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害羞,沉重又灼热的男性身体便一下将她牢牢压住了。

孔琉玥鼻子一酸,几乎就要忍不住流泪了,但她强忍住了,流泪了又如何,流泪了傅城恒就会心疼她,就会放过她吗?更何况这也正是她眼下急需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退缩。

不着痕迹的深吸一口气,孔琉玥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连肩膀有些裸露在外也强忍着不去将其遮起来。

然等了许久,却不见傅城恒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之余,不由又有些纳罕,就试探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就见傅城恒用一只胳膊肘支起身子,正俯着身体定定的看她。

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之前更幽邃了,深不见底,让人难以捉摸。看见她也在看他时,那里面的光芒骤然间更又盛了几分,让人下意识生出几分惧意来。

孔琉玥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得颇为狼狈的移开了视找,脸却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然又过了一会儿,傅城恒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仍然只是定定的盯着她看,只是呼吸变得有此急促起来。

孔琉玥撑不住了,想着缩头是一刀,探头也是一刀,左右都是躲不过去的,还不如快些了结了痛快,也好过在他的强大气场下连气都不敢喘大了,遂再次闭上眼睛,咬牙一狠心,伸出白玉般的皓腕,犹犹豫豫的圈上了他的颈项。

下一瞬,他已喘息着整个人倾覆了上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已经略显粗暴的分开了她的双腿,然后几乎是没有停顿地,骤不及防的冲进了她的身体里。

“啊……”孔琉玥本能的尖叫了一声,只觉自己整个身体瞬间被撕裂了似的钻心的疼,尤其身下,更是有如被一柄锋利无比的剑生生刺空,疼得她都快要灵魂出窍了。

不止钻心的疼,还觉得无比的难堪。

她心目中的新婚之夜不是这样的。她心目中的新婚之夜,是有浪漫的玫瑰和甜蜜的情话的;是有相爱的人温柔的将她拥在怀里,当成世上唯一的珍宝,给她无比的怜爱与快乐的;是情至深处你依我侬水到渠成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僵硬的躺在床上,被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强犦!

她不由悲从中来,几乎就要忍不住痛哭失声了。

然而她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强忍住了,如果不坚强,懦弱给谁看?取而代之的,是狠狠一口咬在了傅城恒的肩膀上。

毫不留情的力度,以致唇齿间很快便有一股腥甜之味弥漫开来。

身上傅城恒的动作终于因此而停了下来,额际上也因此而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但仅仅只是过了一瞬,他便又喘息着,继续动了起来,只不过比之刚才,他的幅度总算略小了些。

饶是如此,孔琉玥依然痛得不得了,练额头汗都迸了出来,却也只能紧咬着牙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就当生命里没有这一会儿罢,就当生命里没有这一会儿罢……却还是恨不能傅城恒能尽快完事退出去。

偏他不如她所愿,渐渐冲得更用力起来,她疼痛更甚,抢人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觉得再下去的话自己真的要疼死过去了,忍不住使劲捶推着他的身子,几乎是用拖了哭腔的声音低声哀求道:“好了吗……”

身上的男人这才用力又顶了数十下,然后低吼一声,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平息了下来,却仍是伏在她身上压着,一动也不动。

只不过,此时的孔琉玥已经感觉不到痛或是重了。

傅城恒平息了好一会儿,这才撑起身子,抽离了孔琉玥的身体,却发现身下的人儿已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他不由一阵懊丧,忙从她身下翻下去,坐在了她的外面,心里也随之浮上了一层自责和后悔来。

其实跟孔琉玥一样,傅城恒心里今晚上也是不愿意跟她圆房的,倒不是他对她没有兴趣,恰恰是因为他对她难得有了几分兴趣,——虽然他心里并不愿意承认,所以他才不愿意现在就要了她。他傅城恒从不强迫女人,他要女人,从来都只要从身到心都心甘情愿的女人,而不是要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但同时他也跟孔琉玥一样,知道今晚上的圆房势在必行,不然孔琉玥便将无法在候府站稳脚跟,他们大房要夺回府里的管家大权也将变得更加艰难,所以不管他心里愿不愿意现在碰她,他都必须碰!

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不愿意,并且将这份不愿意,清楚分明的表现了出来;哪怕她嘴上没说,她两次红肿着的眼睛,却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她不愿意嫁给他,她不愿意让他碰这个事实。

哼,她不想要他碰,那她想要谁碰?尹淮安吗?她别忘了,她先下已经是他傅城恒的妻子,这世间有权利碰她的男人,只有他一个!

所以他没有给她喘气的机会,便催着她上了床,然后将她搂进了怀中。

她紧闭着眼睛躺在他怀中,颤抖的就像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竟让他心里油然生出了几分怜惜来,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十恶不赦。

但他依然毫不犹豫扯下了她的衣服,将她剥得犹如初生婴儿一般。

她也的确如初生婴儿一般,一身肌肤白嫩得近乎能掐出水来。他也算是经过好些女人了,一颗心却竟然在手抚上那滑腻的肌肤后,深深的被悸动了,根本不用她做什么任何动作或是发出任何声音,便已被挑起了浑身的欲望。

可问题是,她紧张僵硬得就像是一块石头,让他竟无从下口,因只能定定看着她,希望她能感受到他的感受,继而放松下来。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虽然随即便红着脸避开了,却很快给了他一个惊喜,竟然伸手搂住了他的颈项。他的心情一下子飞扬了起来,正想温柔的哄哄她,不经意地头,却看见她那双似是蒙了一层雾气的美目里,竟然闪过一抹不耐烦!

他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温柔哄她的打算也立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去,取而代之的是慢慢地羞恼和愤怒,然后也顾不得再去想她是第一次,又生的娇弱,到底能不能承受住他,便不管不顾冲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知道女子第一次都会很痛,以为以她的娇弱,必定会哭出来,所以不由又有些后悔起刚刚应该温柔一些来,不管怎样,他都不应该持枪凌弱的。所以在看了一眼她痛得皱成一团的小脸后,他已经打算退出去了,虽然他身下正剑拔弩张着,虽然他心里其实很舍不得那种别样湿滑紧致的感觉,但这点自控能力,他还是有的,毕竟来日方长。

却没想到她竟然没有哭,反而重重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而他刚才已经打算强压下去的欲望,也因此被挑逗的更加高涨起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提着她的腰将她驰骋到底了懊丧的捶了一下床柱,傅城恒披衣下床,打算去外间叫值夜的丫鬟进来给孔琉玥收拾一番。

但却在看到她毫无生气、楚楚可怜的样子后,暗自叹息一声,自己走进净房,就着墙角螭龙喜鹊鹿纹盆架上盆子里早已准备好的香汤水,拧了一块缎巾,复又回到床前,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却又略显笨拙的与她擦拭起身子来。

给她擦完身体,穿好亵衣并中衣,再给她盖好被子后,傅城恒回到净房清理自己的身体时,放后知后觉的想起,这还是自己活了二十五年以来,第一次这样去伺候一个女人,即便是原配封氏,跟他伉俪情深,恩爱四载有余,也不曾享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他不愿去深究自己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却又忍不住因此而烦躁,因曹操清理了一番,便又回到了卧室。

就见床上孔琉玥仍然昏睡着,也正是因为正昏睡着,她紧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衬得本就姣美的容颜看起来越发的恬淡,比之之前的强颜欢笑和刚才的委曲求全,看起来让他心里舒服多了。

他于是掀被上床,在她身边躺下,想了想,又忍不住伸手将她拥进怀里,然后抱着她,慢慢睡着了“姑娘,姑娘,醒醒,该起了……”

孔琉玥睡得正熟,迷迷糊糊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在耳边呼唤,她只觉自己的眼皮子似坠了千金铁块一般的沉重,伸手挥了挥,想要将那个声音赶开耳边。

“姑娘,该起了,还要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敬茶呢!”然而那个声音越越来越清晰。

敬茶?孔琉玥一个激灵,立刻从床上爬起,后知后觉的向下看了一眼,立刻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不着寸缕。

这才想起睡梦里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在替她擦拭身子,然后又轻轻替她穿上了亵衣,动作有些笨拙也有些重,一点也没有白书蓝琴等人平时的轻手轻脚,不由暗忖道,难道会是傅城恒?

念头闪过,她立刻甩了甩头,想要将这个念头甩出脑子里,傅城恒那个沙猪,怎么可能会做伺候女人的事?女人伺候他还差不多!

想到傅城恒,她立刻回想起了昨晚上的可怕经历,身体立刻紧绷了,有些僵硬的偏过头去,却是偌大的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傅城恒早不知何时出去了,她方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实在担心让她一大早便面对昨晚那样粗暴对待她的男人,她会摆不出好脸色来,毕竟后者现在已是她的“上司”了,可不能随随便便激怒了他,幸好他给她留了一个调整情绪的缓冲期。

拿着衣服站在床边的白书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眉眼间慢慢都是笑意,“侯爷才出去不久,还吩咐我们不要吵醒您。”在她看来,自家姑娘刚嫁过来便得到了侯爷的宠爱,当然该值得高兴。

孔琉玥却笑不出来,她才略略一动,全身就痛得似是快要散架了一般,尤其身下,更是火辣辣的疼。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一边挣扎着下床,一边借与白书说话来转移注意力:“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昨晚上是谁值的夜?你们又都歇在哪里?”

难道是春夏秋冬四婢中的一个?想到她一丝不挂、狼狈不堪的被一个陌生人擦拭身子,即便那个陌生人同为女人,她依然忍不住一阵烦躁。

白书道:“现在是四更天,因为今儿个要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敬茶,敬完茶后还要认亲,所以要提前一些起身。晓春姐姐说,侯爷没有让人值夜的习惯,就算是大丫鬟,一般也是住在耳房的,如果侯爷又吩咐,自会叫人,所以昨儿个夜里我们都是歇在后罩房的。”

也就是说,昨儿个夜里给自己擦拭身子的,真是傅城恒了?孔琉玥现实烦躁,继而破罐子破摔的安慰自己,反正都被他看光光了,一次和两次也没什么区别!

白书见她脸色有些难堪,忙忙道:“姑娘,您怎么了?”

昨儿个夜里是孔琉玥进门的第一夜,白书几个都是紧张得几乎一夜都不曾合眼,这下见她神色不好,不由慌了神。

孔琉玥见她担心,忙摇头道:“我没事。”挣扎着想要往净房走,但只双腿哪有力气,“扑通”一声,竟磕在了床踏板上,痛得她差点儿没掉下泪来。

白书忙上前扶她:“姑娘,您没事儿罢,有没有磕坏哪里?”

就听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怎么了?”一身天青色袍衫的傅城恒已面沉如水的走了进来,见她主仆二人正乱作一团,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打横将孔琉玥抱起来,放到床上后,方沉声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孔琉玥没有说话,心里却禁不住把他骂了千百次,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好不是你,我怎么会这样!

正暗自腹诽之际,膝下忽然一凉,低头一看,却是傅城恒撩起了她的裙摆,在看她有没有磕坏哪里。

孔琉玥不由红了脸,挣扎了一下,低声说道:“我……妾身没事。”她现在深深觉得,“妾身”二字是这世上最讨厌的字眼,跟那个对女人的统称“x氏”一样,都让她深恶痛绝!

傅城恒将她雪白的双膝仔细看了一回,见除了有些红之外,的确没什么大碍,方起身往净房去了。

孔琉玥也趁机就着白书的手,去了另一侧的净房。

就见净房内早已准备下香汤了,孔琉玥不由一喜,以她现在走动几步便浑身酸的了不得的情形来看,能泡一泡,当然最好了。

白书一边与她宽衣,一边笑道:“这香汤是侯爷方才临出门时吩咐人备下的,我听说,”说着微红了脸,“侯爷让人在里面加了些药物,说是姑娘泡过之后,便会觉得好多了……”

孔琉玥闻言,很是不自在,忙岔开话题道:“对了,说与所有跟过来的人,以后都叫我夫人,省得侯府的人说我们没规矩。”

“是,夫人。”白书忙正色应了,扶着她坐进了浴桶里。

身体刚被浸入温热的水里,孔琉玥便忍不住舒了一口长气。有淡淡的香味传入她的鼻子里,她凝神问了一下,当是具有令人安神放松功效的香料一类的,也就放松的闭上了眼睛。

也不只是这温水的效用,还是心理作用,孔琉玥泡了一会儿,真觉得浑身酸软的感觉有所缓解,眼见珊瑚和璎珞已经捧着衣服侯在屏风外面良久了,知道再也耽搁不得,方匆匆忙忙擦干身子,穿好中衣,叫了她们进来服侍她穿外衣。

待到蓝琴再给她梳好头,装扮好回到房间里时,傅城恒早已换好衣服,候在那里了。

孔琉玥只得上前屈膝行礼:“让侯爷久等了。”

傅城恒点点头,正要说话,一个身着深碧色织锦褙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别了几支金钗,看起来很是干练的妈妈从内室走了出来,满脸是笑的躬身行礼:“恭喜侯爷,恭喜大夫人!”

“这是祖母跟前儿的卢嬷嬷。”傅城恒向卢嬷嬷道了一声“辛苦嬷嬷了”,然后给孔琉玥介绍。

连傅城恒尚且对卢嬷嬷这般客气,孔琉玥自是不敢怠慢,忙屈膝冲她行了半礼,又自珊瑚手里接过一个红包递上。

卢嬷嬷脸上的笑容便更深了,吩咐人去厨房穿了百合莲子羹,瞧着二人吃毕后,变捧着软装了元帕的红漆雕花匣子离开了。

吩咐丫鬟传了早饭来,傅城恒一边吃,一边对孔琉玥道:“我每天习惯四更天起床,先去院子里打一套拳,如果是不上朝的日子,便直接去书房,所以以后如果没有特意吩咐,你都不用等我吃早饭了。”

“是。”孔琉玥低眉顺眼的应了,暗想看来这个“上司”还不算太苛刻,没有要求她必须跟他一块儿起床。

吃完早饭,傅城恒道:“该去给老太夫人敬茶了。”

孔琉玥仍是低眉顺眼的应了,被丫鬟簇拥着,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往外走去。

傅老太太的乐安居。

卢嬷嬷满脸是笑的捧着红漆匣子走进内室,一进门便对着老太夫人道喜:“恭喜老太夫人,贺喜老太夫人……”

新婚第二天收元帕是很重要的一步,有了落红元帕,才算是婆家正是承认了新嫁娘的身份,天亮了婆家就要在门前燃放爆竹,让外面的人都知道,家里娶了个清白的女子,反之若是没有落红,婆家自然就会不认同这门亲事。

老太夫人闻得卢嬷嬷这么说,也跟着高兴起来,呵呵笑着吩咐大丫鬟锦绣:“将那件新做的枣红色褙子拿来,今儿个就穿它了。”

又问卢嬷嬷,“送去柱国公府的喜盒和礼品都准备好了吗?所说不是老大媳妇的正经娘家,也算是大半个娘家了,吩咐几个妥当的人立刻送去。”

卢嬷嬷忙笑着安排去了。

不一时,就闻得丫鬟报:“侯爷和新夫人给老太夫人请安来了。”

老太夫人脸上满满都是笑:“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须臾,便见傅城恒与新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因是第一次给老太夫人请按,又是新婚的第二天,故孔琉玥对老太夫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恭敬地敬了茶,叫了:“祖母!”自珊瑚手里接过早已准备好的鞋袜奉上,以作敬礼。

老太夫人呵呵笑着受了,赏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待得孔琉玥起身后,又细细打量了她一回,但见她穿了一件正红色交颈缠枝莲褙子,桃心的领子服帖的扣在脖颈上,衬得她越发的唇红齿白、美不胜收,难得的是,她神色间一直都是落落大方的,一点也没有新妇初次上茶是的紧张和放不开。老太夫人脸上的笑容便更深了。

孔琉玥也在趁机不着痕迹的打量老太夫人。但见她穿着枣红色金丝百幅褙子,头发梳得通亮,只用蜜绿色妆花抹额缀了颗东珠拎眼,整个人显得既华贵又精神,尤其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更是让人一望便会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敬畏之意来。

孔琉玥不由心下一凛,暗想道,看来在这个家里,除了傅城恒这个直属“上司”以外,她次之要讨好的人,便是老太夫人了!

正想着,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并几位爷和夫人来了。”然后便见一大群人,鱼贯走了进来。

老太夫人不由笑了起来:“竟是等不及要喝新媳妇的茶了不成,多等一会儿都等不得了?往常怎么不见你这么早来?”语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放纵的亲昵。

打头的那名贵妇闻言,忙笑道:“竟是什么都瞒不过娘。”说着领着身后的人给老太夫人行李。

孔琉玥趁此机会飞快扫了她一眼,大红色镶金云纹衣衫,头上插上了凤钗,笑起来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只是眼里偶尔会闪过一抹精光……显然这名贵妇便是永定侯府的太夫人,亦即傅城恒的继母蒋氏了。

果然就听老太夫人道:“大郎,还不领着你媳妇给你娘磕头去?”

傅城恒应了一声“是”,领着孔琉玥上前,跪在了丫鬟即刻放到许氏面前的蒲团上,然后端了一杯茶奉上:“母亲,请喝茶!”

蒋氏笑着接了,赏了一个红包。

接下来便轮到孔琉玥敬茶了,她学着傅城恒的样子将茶举过头顶:“母亲,请喝茶!”心理则在暗忖,听傅城恒称呼蒋氏的语气很是冷淡,看来他跟这位继母的关系并不好,不过想想也是,在儿子心中,又有谁能比得上自己亲生母亲的?也就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对蒋氏敬而远之。

蒋氏同样接过孔琉玥的茶喝了,赏了一个红包之外,另外还赏了一对赤金点翠的凤钗,笑着说道:“先我还担心大郎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他在外面也施展不开拳脚,如今见了你,不但模样儿生得好,性子一看也是好的,我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明儿见了老侯爷和姐姐,也算是可以有个交代了!”说着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孔琉玥正想答话,不经意却瞥见傅城恒衣袖下的手已握成了拳,青筋暴起,估摸着他不乐意听到这番话,因而笑得羞赧的回了一句:“母亲谬赞了!”同样奉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鞋袜表礼。

给蒋氏敬完茶后,就该轮到傅城恒的弟妹们来给他们见礼了。

先上前来的是二爷傅希恒夫妻两个。傅希恒长得文质彬彬的,二夫人亦是一脸的温和,夫妻两个给孔琉玥行了礼,“见过大嫂!”

孔琉玥忙还礼,心下则是一阵汗然,被两个明显比自己年长的人称之为“大嫂”的感觉,真是……不提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不提也罢。

二夫人便递上了他们夫妻的贺礼,是一套青金石的头面,虽然很沉,但样式很不出挑,倒是很符合他们庶子的身份。

孔琉玥屈膝道了谢,回了一块上好的徽州砚台并四块手帕。

二夫人看着那帕子,不由赞道:“大嫂好鲜亮的活计!”

孔琉玥汗颜,如果让二夫人知道那帕子不是她做的……念头闪过,耳边已传来一个带笑的爽朗声音,“先就闻得大嫂才学过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才女,倒不想大嫂的针线活儿也是做得这般出挑,明儿我可得多向大嫂学习学习!”

说话之人身着一身桃红色琵琶襟短祆,下系秋香色曲裾如意长裙,头挽反绾髻,戴红宝石花迭绵绵头花,髻边插一支点翠凤形金簪,五串翠金流苏簌簌垂在鬓旁,还在光洁的额头上贴了一朵碧玉花钿,再配上耳朵上摇曳生光的红宝耳坠,益发衬得一张芙蓉玉面眉如翠羽,明眸善睐,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二夫人适才已经见过了,四爷傅颐恒还未娶妻,显然这个美人是三夫人孙氏无疑了。

三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已与穿了海蓝色刻丝八团锦缎长袍、长得很是阳光俊朗的三爷傅旭恒一道上前,对着傅城恒和孔琉玥盈盈拜了下去,同样口称:“见过大嫂!”比之二爷夫妻俩,他们夫妻俩大方多了,眉眼间有一股自然而然的飞扬神色,显然是系他们乃嫡子,更掌握着府里大权的原因。

他们的贺礼是一盆用宝石、赤金、珊瑚、东珠做成的盆景,流光溢彩得简直让人睁不开眼睛。

三夫人又在一旁笑道:“这盆东西,名唤‘福寿橘’,是前儿个我回娘家时,我们老太太赏与我的,我想着这东西虽平常,寓意却甚好,所以借花献佛送与大嫂,还望大嫂不要嫌简薄才好。”

这东西还‘平常’?孔琉玥暗自好笑,知道三夫人是故意为之,旨在笑话她一个小庶女小孤女没见过好东西,只当没听懂般道了谢,“多谢二弟二弟妹!”同样送上一块砚台并四块帕子,并不因为他们与二爷二夫人嫡庶有别,或是送的礼物贵贱有别便将二者区别对待。

上首老太夫人看在眼里,便暗暗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该轮到四爷傅颐恒上前见礼了。

傅颐恒长得跟胞兄傅旭恒很相似,只是看起来要略瘦些,身着一袭浅青色锦边弹墨的襦袍,看起来很是温文尔雅。

许是还没娶亲,脸皮薄的原因,傅颐恒只看了孔琉玥一眼,便红着脸低垂下了头去,一颗心“怦怦直跳”,片刻方小声道:“见过大嫂!”然后递上一匣子珍珠,“……我也不知道大嫂喜欢什么,好在这几颗珠子还算拿得出手,大嫂明儿有了新鲜样式,再打首饰罢。”

孔琉玥屈膝道了谢,因为傅颐恒是未娶亲的幼弟,所以除了二爷和三爷都有的砚台以外,又多了一套珍藏书籍。

见完平辈,就该轮到小辈们了。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傅城恒的独子和两个女儿,想着自己已经是他们的“母亲”,孔琉玥就满心的不淡定,不得不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须臾,便见一众奶娘丫鬟簇拥着几个小正太小萝莉走了进来,有两个甚至是被奶娘抱在怀里的。

孔琉玥就留心打量起打头的那个小姑娘和走在她旁边的那个小男孩儿来。

但见那小姑娘梳了个三丫髻,髻上各插了一支短金钗,正中则系了条垂着珍珠的红罗头须,身穿的小袄和裙子也都是红色,衬得她杏眼桃腮的,可以想见再大个几岁,将会是何等的美貌。

那个小男孩儿则生得有些瘦小,但一双眼睛大大的,又生得白,再配上同样大红的衣服,简直可爱得可以去当童星拍广告。

不用说,这对姐弟正是傅城恒原配所出的那一双儿女,永定侯府的大小姐傅初华和三少爷傅镕了。

果然姐弟二人很快上前齐声行礼道:“女儿初华(儿子傅镕)见过母亲!”人虽然小,礼却行得正儿八经的,语气也很是老陈,竟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儿。

孔琉玥不由有些目瞪口呆,就算她活了两世,第一世也不过只活到了二十三岁而已,被两个分别已八岁和六岁的孩子叫‘母亲’,她实在有些呃,接受无能。

却还一点不敢表露出来,反而要笑得尽可能的和善,“地上凉,快起来罢。”说着赏了初华一个喜鹊登梅花样的如意形状荷包并一串珍珠手串,镕哥儿的则是一个金线拈天蓝的扇坠络子并一套文房四宝。

旁边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妇人也抱了一个小姑娘上前行礼:“四姑娘,快见过母亲!”

那小姑娘看起来两岁不到的样子,眉眼长得跟初华有四五分相似,却是怕生的紧,无论怎么哄她,她都只是窝在奶娘的怀里,不肯出声。

奶娘额上渐渐有了一层薄汗,屋里其他人则都一副专心吃茶的样子,似是没看见一般。

孔琉玥只得笑着打圆场:“四姑娘年纪还小呢,怕生一些也是有的,等明儿熟悉了,自然也就好了。”赏了跟初华一样的东西,心里却不无纳罕,据梁妈妈所说,傅城恒的次女傅洁华已经快四岁了,怎么看起来会那么小,比寻常两岁大的孩子都不如的样子?

然后是其他小辈上前见礼,包括二房的大少爷傅钧,二少爷傅铮,二姑娘傅舜华,三房的四少爷傅钊,三姑娘傅颜华,其中傅钊的礼,是由奶娘抱着一起完成的。

男孩儿孔琉玥一律赏了一套狼毫,女孩儿则各是一个金锁,也没有分什么嫡啊庶的。

至此,家人方算是认完了,而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快将近午时了。据梁妈妈和谢嬷嬷说,依例待会儿还将会有一顿认亲宴,不止男方的全部家人会出席,其他的亲戚本家也会列席。

孔琉玥暗叹一口气,她已经不奢望新婚次日的蜜月旅行了,但这些繁文缛节可不可以少一点啊,她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

不经意转头,却见傅城恒正看着她,眼底似是有关切一闪而过,孔琉玥暗想到,那只沙猪怎么可能会关心人,一定是眼花看错了,再要细看,他却已经转过了头去,于是她越发肯定是自己眼花了。

正腹诽之际,忽然听得傅城恒说道:“祖母,不知认亲安排在什么时辰?我们还得回去换件衣衫。”

老太夫人看了看墙上的壁钟,笑道:“不急,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你们说,且容我说完了,你们再回去换衣衫也不迟。”

傅城恒忙起身道:“祖母有什么话,但请吩咐。”

孔琉玥见状,忙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坐下,坐下!”老太夫人呵呵笑道,“都是自家人,弄得这般生分作什么!我的意思,初姐儿姐弟几个,如今还是暂时放在我屋里的好,虽说如今有了你媳妇,但一来你媳妇年纪还小,二来她初来乍到,一应人事都还不甚熟悉,且等过些时日,她对府里的情况熟悉些了,再让她姐弟跟着你们住,你瞧着怎么样?”

傅城恒犹豫了一瞬,“祖母您年事已高,本该百事不管,只管颐养天年的,让您受累,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老太夫人笑道:“自有奶娘丫鬟照顾他姐弟,我能受什么累,反倒是有他们在,还能与我解解闷儿呢。”

傅城恒就沉吟着道:“……祖母虑得也是,再者,夫人过些时日还要接掌家务,一时间的确有可能顾此失彼,既是如此,就再多累祖母些时日罢!”

此言一出,孔琉玥注意到,三夫人几乎是瞬间变了颜色,其他人亦是神色表现各异,或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头吃茶,或是只管低头把玩自己的扣子,或是绷紧了身子……惟独太夫人蒋氏神色不变,甚至还笑嘻嘻的凑趣道:“还是娘有智计,饶得了初姐儿姐弟与您老解闷儿的好处,还让侯爷担心累着您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孔琉玥也在笑,虽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心里却暗暗提高了警惕,蒋氏竟能这般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还能哄得老太夫人待她这般亲昵,——她瞧得出来,老太夫人语气里的亲昵和纵容不像是作假,看来这蒋氏的城府,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啊!

因此待回到新房换衣服时,她便忙里偷闲挤了一点时间出来,叫了梁妈妈至净房里悄声吩咐:“待会儿我和侯爷去了前面后,你去找谢嬷嬷拿些碎银子,带了珊瑚和璎珞去府里各处走走,与府里的人熟悉熟悉,尤其是太夫人和三夫人房里的人……”

梁妈妈会意,忙点头道:“夫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主仆二人正说着,白书进来道:“二夫人和三夫人来了。”

这会儿过来?孔琉玥禁不住满心的诧异,但仍镇定的吩咐白书道:“你且请了二位夫人厅里去坐,好生伺候着,就说我正换衣服,换好后立刻过去。”

白书答应着去了,这里孔琉玥方就着梁妈妈即刻叫进来的蓝琴和珊瑚的手,迅速换了一袭妃色的蹙金线牡丹花纹短袄,下面系了一条水蓝色的十二幅月华裙,头上则戴了赤金点翠的步摇,然后急急去了花厅。

果见二夫人与三夫人正坐在厅里吃茶,孔琉玥忙换上笑脸,一面往里走,一面客气的说道:“不知二弟妹三弟妹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二位弟妹见谅!”

二夫人与三夫人忙起身给她见礼,孔琉玥忙还了礼,待得彼此分宾主坐好后,方笑着问道:“敢问二位弟妹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可是方才在祖母屋里有什么话忘了说吗?”

二夫人张了张嘴,正待答话,三夫人却已抢在她之前娇笑着开了口,“大嫂可真真是神机妙算,我和二嫂这会子过来,的确是奉了祖母之命。”顿了一顿,“相信大嫂也知道,在你之前,我们这些弟妹曾有过两位大嫂之事罢?依照旧例,继室进门,都是要给先头夫人行侧室礼的,方才在祖母屋里时,因大家伙儿说得尽兴,便将此事给混忘了,待得大哥与大嫂离开之后,方想了起来,因此祖母特特吩咐我和二嫂走一遭,来引大嫂去给先头两位大嫂行侧礼去,不知大嫂这会子可得闲儿?”

行侧室礼?孔琉玥不由怔了一下,她怎么没听过还有这个规矩?因觑眼向一旁梁妈妈看去,见其先是愕然,随即却是无奈的点了一下头,方知道的确有这么一个规矩,只不过先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以致她忘了告诉她而已。

遂笑向二夫人三夫人道:“既是如此,我们这便去罢。”想了想,又道,“既是去祭拜,是不是应该先换身素淡衣衫?二位弟妹能否再稍待片刻,容我换身衣衫去?”眼下情况不明,行侧礼就行侧礼罢,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三夫人不说话,只是低头吃茶,她只领了领人的差使,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不该做的也绝不多做。

二夫人见她不说话,想了想,犹豫道:“若是这会子换了素色衣衫,过会子势必不好直接过去认亲宴,还得回来重新换过衣服,只怕时间上来不及,要不,就这样过去罢?只要心意到了,想来先头大嫂泉下有知,也是不会怪罪的。”

孔琉玥面露惶恐之色:“这样可以吗?”将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跟二夫人一起看向三夫人,“三弟妹,这样真的可以吗?”

长房长媳、侯爷夫人又怎样?不过一个填房的不要命了的小庶女罢了,还不是要看她的脸色,要听她的主意!三夫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终于开了尊口,“二嫂说得有理,只要大嫂心意到了,想来先头两位大嫂都是能谅解的,就这样过去罢!”

孔琉玥方松了一口长气,然后吩咐梁妈妈:“使个人去与侯爷说一声儿,请侯爷待会儿且不必等我了,只管自己过去乐安居,我与二夫人三夫人一道过去即可。”

梁妈妈屈膝应了,目送她们妯娌三人被簇拥着走远后,方一样一样安排孔琉玥交代的事情去了。

永定侯府的家庙就在府里的西北角,离新房有一段距离,因此出了院门后,自有婆子抬了软轿来。

孔琉玥居高临下坐在上面,趁机看起府里的格局和走向来。就见府里的格局与柱国公府的格局其实相差不大,想是都因乃敕造公侯府,有一定旧例可寻之故,只不过永定侯府的花园越发大些而已。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家庙便到了,妯娌三人下到地上,各自扶了丫鬟住里走。

家庙是一座三间两进的宅子,第一进供的是傅家历代先人的牌位,第二进才供的是历代女眷的牌位。庙里香雾缭绕,半开的窗扇里透出淡淡静默的白烟,让人一置身其间,便会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肃穆来。

三夫人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引着孔琉玥直接进了第二进院子。

孔琉玥只当没看见,目光一一掠过当中长案上高高低低的牌位,最后落在了最下面那一层的两个牌位上。

但见那两个牌位都安静的立在那里,各有一盏长明的白烛,立在它的身侧,白烛的火焰幽然而黯淡,每当烛芯跳跃时,侧面的烛泪都会从侧面滑一滴下去。

孔琉玥见那两个牌位上都写着“傅门傅x氏”的字样,只不过中间那个“x”号有所不同,一个是“封”一个是“蒋”而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就是这样两个小小的木牌,代表的却是两条曾经的生命,如果她真回不去现代了,是不是有一天,也将会有这样一块写着“傅门傅孔氏”的牌子立在这里,代表她曾经存在过?

念头闪过,孔琉玥忙甩了甩脑袋,想将这样的想法甩出脑子去,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就连明天会怎么样,她都不知道,还是不要想得那么长远的好,不然,将只会徒增烦恼而已。

便有婆子上前来,引导孔琉玥进行起继室入门的礼数来。

先是沐香浴手,跪到当中的蒲团上,磕头捻香拜过了傅家先头那些老夫人们后,才对着封氏的牌位捻香三柱,拜了三次,对着牌位叫了“大姐姐”,然后再是如法炮制,对着蒋氏的牌位叫了“二姐姐”,之后又对着牌位敬了茶,叩拜了三次,才算是礼成了。

走出家庙时,已近午时了,二夫人不由有些慌张,“只怕大家伙儿该等急了!”一叠声的催促抬软轿的婆子快些。

三夫人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相信祖母她老人家和大家伙儿都能体谅的。”

孔琉玥听在耳里,暗自冷笑一声,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是,反正去得迟了,旁人也只会说她的嘴,与她何干?想归想,还是没忍住催抬轿的婆子,“再快一些!”

好容易到得乐安居大门外,远远的就看见卢嬷嬷已经领着人候在那里了,孔琉玥心下一紧,难道真的已经迟了?

有些慌张的下到地上,卢嬷嬷已迎了上来,行礼后笑道:“三位夫人辛苦了,老太夫人让我来迎三位夫人。”

三夫人闻言,忙道:“是不是长辈们久等大嫂来认亲不至,等急了?他们不会因此而对大嫂有所不满罢?”

卢嬷嬷笑道:“侯爷一个时辰前使人来说,有急事需出去一趟,让把认亲推迟一个时辰,这会子还早呢。”

“这样啊。”三夫人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但很失望确是无疑的。

孔琉玥不由暗自感激起傅城恒来,万幸他的急事来得这般及时,方算是侧面为她解了围。

因为认亲宴推迟一个时辰,早到的女眷们便都聚在了老太夫人的房间里吃茶说话儿,是以妯娌三人进去里间,早已是满屋子的珠翠环绕、莺声燕语。

老太夫人一看见三人进来,便指着孔琉玥朝众人笑道:“我们的新媳妇儿来了!”指着与她对坐在上座,身着烟霞色银罗花对襟长衣,梳着飞仙髻,当中别了八宝金莲挑心金凤的晋王妃道,“这是晋王妃娘娘,我们府里的大姑奶奶。”

孔琉玥忙对着晋王妃盈盈拜下,口称:“见过大姑奶奶。”言谈举止间都落落大方的,让晋王妃是越看越满意自己亲自挑选的这个弟媳妇,因亲自起身离座搀了她起来,拍着她的手笑道:“以后有你陪伴侍奉侯爷,本宫也就放心了。”赏了一套玛瑙嵌红宝石的头面,并一对羊脂龙凤镯。

孔琉玥道了谢,回了四双鞋子并四块手帕。

老太夫人便又指着其他人与她介绍,“这是你大堂婶……这是你三堂婶……这是你四堂婶……这是你六堂婶……”

当年老太夫人因是皇室郡主,嫁给老太侯爷后,老太侯爷便一直没有纳妾,故老太夫人膝下只得老侯爷一个儿子,显然这些长辈们,都是旁支了。孔琉玥一一见了礼,送上表礼,当然也收到了不少回礼。

见完长辈后,再来便是平辈,这回是由三夫人来给孔琉玥介绍的,“这是二姑奶奶……这是三姑奶奶……这是大堂婶家的翌大奶奶,这是连二奶奶,这是三堂婶家的鸿大奶奶……”奶奶过去,奶奶过来的,差点儿没把她弄崩溃,到最后只能机械的行礼送礼兼收礼了。

好容易见完所有女眷,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回来了,晋王爷也来了,几位爷并其他宾客们都已经入席了。”

老太夫人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就露出了愉悦的神色,向晋王妃道:“不是说王爷今儿个要进宫觐见皇上,来不了吗?”

晋王妃笑道:“舅爷的好日子,他敢不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争相说道:“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可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

大家说笑着到得前厅,果见当中那张又大又长的红酸枝木桌子的左侧已是坐满了人,只余下当中和右侧的位子。除此之外,又是旁边摆了几张小些的黑漆雕花圆桌。

瞧得老太夫人出来,众人忙都站了起来,老太夫人却径自走到一名身着五爪蟒袍,生得气宇轩昂的男子面前便要拜下,“老身见过王爷……”后面众人忙也跟着要拜下,显然男子正是当今的晋王赵天翼无疑了。

早被晋王一把搀了起来,笑道:“祖母折杀小婿了!”亲自搀着她坐到了当中的位子上,方又笑道,“不过家宴尔,祖母毋须客气,没的白生分了。”说着自己也落了座位。众人见状,方跟着依次落了座。

老太夫人既坐了上座,左下第一位自然便坐了晋王,接下来依次是傅城恒兄弟四个,然后再是其他亲朋本家的男丁们。

因为是认亲宴,在座的都是永定侯府素来比较亲近的人家,并无一个外人,是以众女眷也不需要避讳,以晋王妃为首,接着便是许太夫人、众旁支家的长辈们,再来才是孔琉玥,二夫人,三夫人并旁支的平辈妯娌们。

至于亲朋们带来的小姐姑娘并小字辈儿们,则由众奶娘丫鬟伺候着,坐在了旁边那几张黑潦雕花圆桌前。

因这一顿宴席是认亲宴,方才孔琉玥虽已见过众女眷了,却还没见过众男丁,原本依例该由许太夫人引着她给众人见礼,但又是三夫人跳了出来,笑道:“我跟大嫂一见投缘,就由我来引着大嫂见过众位长辈并兄长罢!”

看得出来,三夫人是一个十分喜欢揽事情出风头的人,跟《红楼梦》里王凤姐儿有得一拼。

孔琉玥见老太夫人和许太夫人都无反对之意,也就点头笑道:“如此就有劳三弟妹了!”

三夫人便先领着孔琉玥给晋王见了礼,“这是大姑爷,当今的晋王爷。”

孔琉玥忙屈膝行礼,口称:“弟媳见过王爷。”

晋王眼里闪过一抹惊艳,笑着点头受了礼,赏了一颗将近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是前儿个西番进贡来的,皇上赏了本王,本王今儿个就借花献佛,送与弟妹,希望弟妹能与煦之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孔琉玥忙道了谢,双手奉上自己的表礼,心里暗想,原来傅城恒的表字是‘煦之’,问题是看他那副时刻都板着脸的样子,哪里当得起这个‘煦’字?

见过了晋王,然后便是旁支本家那些长辈并平辈的爷们儿。

这一番热闹弄完下来,老太夫人便起身举了酒杯:“诸位都是自家人,如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多见谅。我先满饮此杯。”说着,抬手一饮而尽。

众人都七嘴八舌的应着,纷纷端了酒杯回答,然后跟着饮了酒。

丫鬟们便以丝巾遮了口鼻,开始陆陆续续的上起热汤热菜来。

孔琉玥便站了起来,走到老太夫人面前道,“孙媳伺候祖母用饭。”——既然已经作了媳妇,媳妇的份内工作就该做好,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然更不该偷懒,不然没准儿还会带累了自己的丈夫,让人闲话他娶了一个没礼数的媳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老太夫人眼里的笑意便更浓了,“知道你是个好的,但今儿个是认亲宴,规矩什么的,且等回门之后再说罢。”

晋王妃笑着插言道:“祖母说的是,你还是新媳妇子,哪里就能尽懂府里的规矩了?且过来我这里坐,我来与你说道说道。”吩咐身后的丫鬟,“把大夫人的椅子和碗碟都移到我这里来。”

此举简直就是公然抬举孔琉玥这个新妇了,与方才晋王赏下御赐夜明珠之举可谓是相得益彰。

孔琉玥顿时感受到了各种各种,或是艳羡或是讶然或是深沉的目光,她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她只好装作一无所觉,落落大方的坐到了晋王妃身边。

晋王妃待她坐定后,笑着问道:“昨儿个夜里我让人送去的燕窝粥吃了吗?当初我大婚时,也是一整日都没吃东西,饿得我心慌,后来还是太妃怜惜,使人与我送了吃的来,说是我既进了他们家的门,便是他们家的人,便是她老人家的孩子了,她自然要善待之。当时我就想,我虽从小没了娘,过门第一日,婆婆便待我这般好,想来便是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这话可就说得大有学问了,第一层意思,是在说如果婆婆是个好的,新娘子一旦过了门,便该当自己的孩子一般来关心,而太夫人,显然不是个好婆婆;第二层意思,则是在暗指她从没拿太夫人当过母亲,不然也不会说自己‘从小没了娘’了,要知道自太夫人过门之日起,从名分上来说,她已是晋王妃和傅城恒的母亲!

孔琉玥暗里品味着这两层意思,面上却是一派娇羞:“弟媳吃了的,多谢王妃娘娘记挂!”

至于一旁太夫人和三夫人婆媳的脸色,她选作当没看见,婆婆固然要讨好,但老公和亲大姑子显然更该讨好!

晋王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诶,还叫什么王妃,侯爷是我胞弟,不比旁人,你还是跟他一样,唤我姐姐罢,叫王妃没的白生分了。”

“姐姐!”孔琉玥从善如流。

晋王妃脸上的笑容便更满意了,又故意用对面爷们儿也能听得见的声音道:“皇后娘娘也想见见你,过个几日,待你回门归来,礼部的册封也下来了,府里的情况你也熟悉些了,本宫带你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又道,“今儿个怎不见你戴皇后娘娘赏的那套七色宝石头面?你是新媳妇子,原该打扮得光鲜些的。”

话音刚落,孔琉玥余光就瞥见三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发的深沉,深沉之外,又有一抹艳羡嫉恨之光一闪而过。她知道晋王妃此举是有意在给自己长脸,以免府里的人看轻了她去,忙郑重的应了。

宴罢之后,众女眷去了老太夫人房里吃茶,众爷们儿则去了外院。

因老太夫人年纪大了,每日歇午觉惯了的,众人不便多待,只略说笑了几句,便各自散了。晋王妃也因小女儿昨儿个不慎着了凉,放心不下,只交代了孔琉玥几句:“这几日你先熟悉熟悉府里的情况,有什么不懂的,记得多问侯爷,遇事多与侯爷商量。再来就是,与初姐儿镕哥儿亲近时,记得多留个心眼儿,别给有心人可乘之机……”云云,见孔琉玥郑重的应了,便匆匆登上车辇回府去了。

回到新房,孔琉玥只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惟一想做的事,便是躺到床上,狠狠睡它今天昏地暗去。

可她却睡不成,因为傅城恒的三个妾还等着给她磕头敬茶。

当日尹老太太告诉她傅家的情况时,虽然并未提及到过傅城恒的这三个妾,但有梁妈妈在,孔琉玥对她们三人的情况,还是有大致了解的。

这三个妾,第一个妾刘氏,是当年傅城恒原配封夫人还没过门时,便伺候傅城恒的通房丫头,等到封夫人过门后,便封了其作姨娘,据说最是个老实本分的,完全不足为惧。

第二个妾白氏,是当年封夫人有孕后,自陪嫁丫鬟里抬的通房,说是样貌性格虽然都极出挑,却一心只知侍奉封氏,等到封氏去后,便等闲不出门,只待在自己屋里为大小姐和大少爷诵经祈福,也是个省事儿的。

第三个妾唤作蒋氏,这个便有些不一样了,年方二十,不但模样生得好,更能和雅弦声,着棋分茶,乃是第二任蒋夫人有孕时,做主为傅城恒自自己娘家远房妹子中挑选来,作为良妾抬进侯府的。因其算起来也与许太夫人有亲,故在府里很有几分体面,即便是蒋夫人故去之后,旁人等闲也不敢轻瞧了她去。

梁妈妈说这些时,见孔琉玥神色有些不好,还细细开解了她好些话,“据老奴所知,侯爷自原配封夫人故去之后,便大多歇在书房,很少往后院去,便是后来蒋夫人过门后,侯爷亦是不大去,一个月里,能有四五日是歇在内院,便算是好的了。姑娘正当妙龄,侯爷与王妃又看重,过去之后,不愁镇不住她们!”

孔琉玥心里却暗道,她哪里是在发愁要如何才能镇得住这些妾?她又不爱傅城恒,自然不会将他的那些女人们看在眼里,只要她们懂规矩,不在她手下生事,她才懒得理会她们。

关键的问题是,她没办法让自己跟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男人,就算是不爱,她也没有办法!昨夜是新婚之夜,必须圆房也就罢了,现在房都已经圆过了,她当然不想再勉强自己!

可是,她又不能不让傅城恒碰她,他已经是她的丈夫,在这个男权至上的社会,他虽然于她而言只是个陌生男人,她心里也只拿他当在他手底下混饭吃的“上司”,然他对她却有绝对的权利,难道当他有了“性致”时,她还能拒绝反抗不成?

一想到傅城恒极有可能头天晚上才睡过那几个妾中的一个,第二天晚上便要自己接班滚床单,她就觉得恶心膈应得不行,这样等同于“公共厕所”的男人,别说是跟他滚床单了,就是让她跟他共睡一床甚至是共处一室,她也一定会受不了的,怎么办?她又不能不让傅城恒去睡他那些妾,她根本没有立场,上司要做什么,下属哪里有质噱的份儿?说不定还会被人说成是“妒妇”,既惹旁人闲话,更惹“上司”厌恶!

真是该死的封建社会,该死的“妻以夫为天”!

不管孔琉玥心里如何纠结,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只听得站在门口的蓝琴撩起帘子笑道:“三位姨奶奶快请进,夫人该歇中觉了!”

蓝琴是她的陪嫁大丫鬟,什么时候这些撩帘子的差事需要她亲自做了?孔琉玥有些疑惑,却见旁边谢嬷嬷正冲她挤眉弄眼,便知此事一定是她的手笔了,谢嬷嬷一定是想借蓝琴的眉毛镇一镇那三个妾,让她们知道,连身边随便一个丫头都这般漂亮了,更何况作主子的?

便见三个女子鱼贯着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一个生得十分艳丽的女子,梳着斜云髻,戴了赤金簪子并蜜蜡珠花,上穿暗绿色绣金盏花小袄,下面是葱黄|色百褶裙,打扮得很是华丽。

后面两个看起来则要显老相得多,打扮得也很是素淡,一个着靛蓝色比甲,一个着秋香色比甲,头上也分别挽了一个很是老气的发髻,只戴了几支银钗装饰,看起来比那些体面些的执事媳妇好不到哪里去,估计是因为没有子嗣傍身,傅城恒又大多歇在书房里,待她们平平的,让她们没有底气之故。

孔琉玥心里有了底,打头那个,一定就是那位蒋姨娘了,至于后面那两个,她一时间倒是有些吃不准谁是刘姨娘,谁是白姨娘。

三人进来乍见蓝琴时,眼里都不约而同闪过了一抹惊艳之色,等到再见到孔琉玥后,眼里的惊艳之色便更是再也遮掩不住,看来谢嬷嬷这一番安排,还是收到了预期效果的!

孔琉玥虽拿不住除蒋姨娘以外的另两名女子具体是谁,谢嬷嫉今儿个一上午都待在新房,却是拿得准的,因指着第二个女子道:“夫人,这位是刘姨娘。”说着示意晚冬拿了个蒲团来。

刘姨娘便忙上前,跪到那个蒲团上,对着孔琉玥磕了个头,然后接过一旁小丫鬟茶盘里的茶,双手举过头顶:“夫人,请喝茶。”

孔琉玥接过茶象征性的抿了一口,赏了一对绞丝麻花的金镯子。

谢嬷嬷便又指着她后面的那名女子道:“夫人,这位是白姨娘。”

白姨娘如法炮制,也上前敬了茶,得了一对鎏金镶宝石粒的簪子。

最后谢嬷嬷才指着蒋姨娘道:“夫人,这位是蒋姨娘。”有意将明明是走在最前面的她放在最后介绍,其中的机锋,稍微聪明点的人都看得出来。

蒋姨娘显然是“聪明人”,对谢嬷嬷这番做作,虽不敢明着表示不满,在给孔琉玥敬茶时,却没有像前面两位姨娘那样称“夫人”,而是叫的“姐姐”,——依大秦律,只有正正经经聘进门来的良妾,才能叫正室夫人作“姐姐”,蒋姨娘这般称呼,显然就是在与谢嬷嬷打擂台了。

谢嬷嬷没想到蒋姨娘一个妾室,竟敢在第一次见主母时,便与主母身边的管事妈妈针锋相对,不由气黄了脸,正想开口刺回去,冷不防却见孔琉玥冷冷扫了过来,只得低垂下了头去,不敢再说。

孔琉玥方淡声叫了蒋姨娘起来,然后赏了一对珍珠手串。

打发了三位姨娘后,孔琉玥看也没看谢嬷嬷一眼,便起身去了净房,只叫了梁妈妈进去伺候。

梁妈妈当然知道孔琉玥单独叫她伺候用意何在,一走进净房便低声说道:“太夫人虽是继室,因当年刚过门时,便遇上老太夫人病重,太医说要……人肉作药引,太夫人毫不犹豫就割了自己一块肉……自那以后,老太夫人和老侯爷便一直看重太夫人,当年立世子时,差点儿还立了三爷,若非晋王爷当年与大姑奶奶青梅竹马,只怕如今……”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出口,未竟之意却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孔琉玥就想起了之前在敬茶和认亲时,傅城恒与晋王妃姐弟两个待太夫人及三房四房的冷淡,只怕当年姐弟两个在许氏手下都吃过不少暗亏罢?

不过,“侯爷不是嫡长子吗,难道老侯爷当年还想立幼不立长,长幼不分不成?他也不怕御史弹劾?”

梁妈妈有些诧异,“夫人竟连各公侯府请立世子都要待得过了十岁这一规矩都忘了不成?当年咱们家大爷可也是过了十岁之后,才由大老爷上表请封,封了世子的,一来大家子的哥儿们难免养得娇贵些,自然禁不得一点半点委屈,怕长不大也是有的;二来便是当年太祖爷一朝时,嫡长子甫一出世便封了太子,之后太子因一早定了名分,自以为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便不认真习学起来,每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长大后更是骄奢滛逸,无才更无德。惹得太祖爷大怒,下旨废黜他的同时,还令颁了一道旨意,以后上至皇室,下至各公卿世家,在立世子时,只要满足了嫡出的条件,可以不必立长,而是立贤,这便是如今的‘立嫡更立贤’之制了。”

“当然,皇室除外,皇室还多了一条制度,在没有嫡子,或是嫡子实在不贤,不堪重任的情况下,是可以立庶子的,因为不管嫡庶,都是皇室血脉,都是龙子凤驹。但这个就要等到行了冠礼,性情品行都长定之后了。自太祖爷颁布了这条律例以来,这一百多年间,只有当今皇叔庆王爷家是破了例,是嫡子刚出世便被立作了世子的,皆因庆王世子当年出生时,先皇后正好在王府,是亲眼见证了世子出生的,情分非比寻常;且庆王爷宠妾灭妻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皇后娘娘怕王爷将来待世子不公,所以一回宫便亲自面圣,奏请先皇破例越过庆王,直接立了小公子为世子!这些可都是京城人都知道的事,夫人竟都忘了不成?”

孔琉玥不自然的笑了一下,“……这阵子事多,我一时间浑忘记了。”心里却在暗忖,这么说来,当年在没被正式立为世子之前,傅城恒的地位一度堪忧了?而最大的威胁,便是三爷傅旭恒,兼之后者又有太夫人以吹枕边风的形式为他保驾护航,也难怪傅城恒待后者母子只有面子情儿。

又想到,看来大秦朝当年那位太祖爷还算得上明主嘛,知道立贤比立嫡更重要,但他显然忘记了考虑一点,万一人家家里不止一个嫡子,且嫡子个个都很有才干呢?那岂不是在明着鼓励大家去争去抢?

暂时打住这些漫无边际的猜想,孔琉玥又问道:“那府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梁妈妈道:“原先封夫人还在时,因老侯爷尚健在,管家大权自然牢牢握在太夫人手里,等到封夫人仙去之后,太夫人向老侯爷进言,为侯爷聘了其娘家侄女儿,也就是蒋夫人进门。蒋夫人既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自然是跟太夫人一条心,因此待得之后老侯爷去了,侯爷顺利承了爵之后,管家大权依然握在太夫人手里,老太夫人也不理论。还是这一二年间,太夫人说自己年纪大了,管家有些个力不从心了,才回了老太太,将管家大权渐渐移交给了三夫人,说是待侯爷娶了新夫人之后,再把管家大权还给长房。也就是自那以后,侯爷‘克妻’的名声,渐渐在京城流传开来……”

也就是说,傅城恒克妻的传言,其实极有可能是太夫人和三房刻意放出去的?孔琉玥有些明白了,一定是太夫人和三房不想交出管家大权,所以才故意放了这么一个流言出去,那样一来,傅城恒即便再娶一房妻室,也别想娶到好人家的女儿,自然管不了家服不了众,到时候,管家大权自然又只能落回三房手里!

所以,傅城恒说是永定侯府的主人,其实整个家计却是把持在三房手里的,他又是个男人,不好过问内院的事;惟一可以相信的人老太夫人,又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祖母,同样也是三爷四爷的祖母,手心手背皆是肉,有些事情便是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的,也难怪他和晋王妃都想她早点管家了!

梁妈妈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最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三少爷如今才只六岁,离十岁还有整整四年,侯爷又没有其他嫡子,所以老太夫人才将大姑娘四姑娘并三少爷都养在了乐安居……”

孔琉玥的心猛地一跳,侯府看起来一派平静无波的样子,原来底下竟是如此的暗潮汹涌,看来她必须得谨慎再谨慎,才能尽快站稳脚跟啊!

她想了想,问起继室给先头夫人行侧礼之事来,“……真有这样的礼仪不成?”

梁妈妈有些无奈的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个说法。依大秦律,先妻亡故,再娶称‘填房’,嫁与亡了正妻的男人,称为‘续弦’,在成亲的第二日,给长辈们敬过茶之后,是要带了香供去死者牌位或是墓前,向元配行侧室礼,认去世的先妻为‘草头姐姐’,以示从此以后会代替她的位置,当家主理的。”

“既有这么一个说法,妈妈怎不早些告诉我?”

梁妈妈道:“只因这些年来,这个规矩已经渐渐减了,好些人家都没有再遵从,我以为侯府也不会遵从,所以才没预先告诉夫人,谁知道……我刚听老太夫人屋里的丫鬟说,本来老太夫人是没想到此事的,是三夫人在夫人离开乐安居之后,忽然提了出来,太夫人亦说,当年她也是向原配夫人行过侧礼的,所以老太夫人才下令,让二夫人和三夫人走了这一趟的。”

才一来就迫不及待的对她下绊子,太夫人和三夫人婆媳可真是看得起她,她以后若是不给她们点颜色瞧瞧,简直都对不起她们待她的这一番“厚爱”了!

孔琉玥暗暗拿定了主意。

外书房内。

晋王赵天翼歪在靠窗的榻上,一边往嘴里扔葡萄,一边贼溜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的上下打量着傅城恒,一派吊儿郎当的样儿,哪里还有半点皇子贵胄的体统?

傅城恒则正巍然不动的坐在书案前看书,一副不知道他正看他的淡定样子。

僵持了一会儿,赵天翼先败下阵来,起身走到书案前,将傅城恒手里的书抽走,双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忿忿道:“唉,我这么大个人也能被你视为无物,你可真行!”

傅城恒眼皮都不抬,自顾抽了另一本书打开,又看了起来。

赵天翼被他这一举动给气得半死,大力拍着书案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等你回答完了,再怎么看书都是你的事,我才懒得管呢!”

说完见傅城恒依然一副当他是空气的样子,气得半死却亦无可奈何,只得馋着脸凑上前,嬉皮笑脸的问道:“我的好小舅儿,亲小舅儿,你就告诉我,过了昨晚之后,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你的新夫人嘛,我可是在你姐面前打了包票,能帮她问到确切答案的,你不告诉我,我回去后就只好说瞎话蒙她了,你也知道我这张嘴,素来没什么遮拦的,到时候再说出些什么有的没的,你可别怨我!”

“还是不回答是吗?好罢,那我只好告诉你姐,你喜欢你的小美人儿夫人喜欢得不得了,一听说她被人挤兑去家庙给前面两位夫人行侧礼,便忙忙找了借口为她遮掩,以免她误了认亲宴被人说嘴,显见得是把人家放在心上的了!”赵天翼挑起眉头,一脸的得色,“也是,你那小美人儿生得那般我见犹怜,你这百炼钢被她化作绕指柔,倒也不足为奇!这回你姐总可以放心了罢?”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去,“哦对了,还有皇上那里,也惦记了你的事一宿呢,我得即刻进宫宽宽他的心去!”

“回来!”傅城恒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皴裂的迹象,语气里也有了几分气急败坏,“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明明知道,我那只是为了让她尽快站稳脚跟,好尽快将管家大权给收回来!”

话虽如此说,却连自己心里都有些不确定起来,自己真只是为了让她尽快站稳脚跟,尽快为长房收回管家大权,并不是因为怜惜她吗?

念头闪过,眼前忽然浮现过昨晚那白皙滑腻如上好丝绢般的肌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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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几乎是同时,眼前也浮过了那一双如水般大眼睛里的隐忍和不耐烦,他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刚才的平静,“我心里想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少在这里惟恐天下不乱!”叉开话题,“对了,最近宁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我听说太后这阵子频频召他入宫……”既说到正事,晋王也就立刻敛去嬉笑之色,变得沉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但只暂时还没抓到他们什么把柄……”

不提傅城恒这厢与晋王这一番密谈,如今且说蒋姨娘敬完茶离了新房,回到自己屋里后,越想方才之事便越是窝火,哼,把她排在那两个婢女之后什么意思,她可是正正经经聘进来的良妾,又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是那两个婢女出身如今又人老珠黄了的姨娘能比的吗?正室夫人又怎么样,还不是填的她姐姐的房?论起来不过比她高了那么一蔑片而已,就敢第一次见面便给她难堪,这简直是在活生生打她的脸,更打太夫人的脸呢!当即也顾不得不经召唤、或是没有主母带着,妾室是不可以私自去上人房里的这一规矩,便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秀巧,趁旁人都不注意时,悄悄摸去了蒋太夫人的景泰居。

彼时蒋太夫人正与三夫人并心腹们商议要如何才能保住管家大权之事,闻得丫鬟进来禀报:“回太夫人,蒋姨娘来了。”

当即便冷笑道:“那个没用的东西,她来做什么!”向三夫人道,“原本还指望着双管其下,想法子把她扶了正,占着那个位子,咱们也省心许多。倒不想她竟是个那等没用的,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了,便是咱们在外面将动静闹得再大又如何,架不住她不争气这不就有那等不要命的人上赶着嫁了进来?”

说完命丫鬟道:“问着她,她不去伺候她们夫人,来我这里作什么?让人瞧见了成何体统!让她立刻走!”

“回来!”丫鬟答应着正要去,却被三夫人叫住了,笑向太夫人道:“娘,依我说,蒋姨娘虽然遇事有些道三不着两的,一颗心还是时刻向着娘的。如今那一位刚进门,是好是歹还分说不清,指不定是一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也未可知,且先留着蒋姨娘,以后没准儿还能派上大用场呢!远的不说,至少大房有个什么一举一动,咱们也能经她之口,第一时间知晓不是?再者,也可以让她给那位新夫人添点儿堵不是?”

太夫人听说,沉吟了片刻,方拍着三夫人的手笑道:“我的儿,还是你明白!”命方才那丫鬟,“让她进来罢!”

丫鬟答应着去了,片刻果然领着蒋姨娘进来,一进来便对着太夫人和三夫人谦卑的拜下,恭敬的说道:“婢妾见过太夫人,见过一夫人!”她虽一向自谓乃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对着府里的下人们也是这样说的,但心里却很请楚的知道,她不过只是太夫人娘家蒋家旁支的一个小庶女罢了,根本无甚体面可言,因此在她婆媳二人面前,她一向将姿态摆得很低。

太夫人晾了她片刻,方淡淡道:“你这会子不在你们夫人跟前儿伺候,来我这里作什么?”

蒋姨娘赔笑道:“婢妾想着也才好些日子没有过来给太夫人和三夫人请安了,所以趁今儿个有空,先过来请了安,不然明儿一旦在新夫人面前伺候上,只怕便再无机会过来尽孝了…”说到最后,脸上已有了几分委屈之色,“新夫人好大的规矩,一直将婢妾三人晾了大半日,方传了婢妾们进去磕头敬茶。婢妾自己倒没什么,可白姐姐毕竟是伺候过先头夫人的,新夫人此举,摆明了是不把先头的夫人放在眼里嘛,太夫人可要为先夫人做主啊!”

“是吗?”太夫人似笑非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看得她几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方冷哼一声道,“她早上起来,先是去上房敬茶见礼,再来便是去家庙行侧礼,等到行完侧礼之后,又忙着去认亲宴认亲,可不是没时间受你们的礼?倒是你在背后非议主母,”说着忽然一声暴喝,“该当何罪!”

吓得蒋姨娘“噗通”一声便跪到了地上去结巴了半天,“婢妾……婢妾……”也没结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这个时候,就该轮到三夫人这个红脸上场了,“蒋姨娘,你哪里知道娘心里的煎熬?你们新夫人可不是个省油的,昨儿个才进门,不过短短一夜,便已将侯爷和王妃的心都给笼络了去,今儿个甚至在认亲时,说出了不日便要让她接过管家大权的话儿,你说娘哪里还有那个余力为你们夫人做主?娘虽然名分上是婆婆,你难道不知道侯爷不是娘生的,心里一直记恨着娘这些年占了他母亲的位子呢?只怕不日我们越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呢!”

“……新夫人竟、竟那般厉害?”蒋姨娘闻言,脸色灰败,半日方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三夫人无奈点头道:“可不是!旁的不说,你只看她那张脸,狐媚成那样儿,她又年轻,正是鲜花儿一般的年纪,要笼络住侯爷的心,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娘和我们倒还罢了,毕竟占了母亲和兄弟的名分,大面儿上侯爷也不敢做得太出格,倒是你们几个,可得小心了,以侯爷对她的宠爱,只怕很快便会让她诞育下寻嗣,偏你们又没个子嗣傍身,到那时,只怕你们更会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就见蒋姨娘的脸色越发灰败了,“那依三夫人之见,婢妾们该当如何?还求三夫人给指条明路!”夫人美成那样儿也就罢了,连她跟前儿的丫鬟也是那般姿色过人,便是将来夫人有了身孕,只怕侯爷也不会再到她们几个屋里去。

刘姨娘与白姨娘倒还罢了,至少将来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会看在她们曾伺候过其生母的份儿上,对其多照拂一二,惟独只有她,什么倚靠也没有,若是再不趁着这几年还有几分颜色最后一搏,等到过几年人老珠黄之后,岂非只有死路一条了?她可再也不想过回以前在娘家时,那种困顿拮据,处处受人掣肘的日子了,看来回去之后,她要多去她们两人房里走走,多与她们联络联络感情,最好能让她们两个同她一条心了!

三夫人道:“我能有什么明路指与你?眼下我们都泥菩萨过河了!”话锋一转,“不过,这女人生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少女人在这上面都赔了性命,譬如你们先头那两位夫人。便是真叫你们新夫人才了孕,以后会才什么结果,也是谁都说不准的事儿,你说是也不是?到时候便要看你观察得仔细不仔细,消息灵通不灵通了,不然,我们便是有心相帮,也无从帮起不是?”暗示其以后都要将大房的消息第一时间相告。

蒋姨娘也是个聪明的,如何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忙不迭点头道:“太夫人和三夫人放心,婢妾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不会让您二位失望的!”

三夫人叹一口气,“咱们以后过什么日子,可全系你之手了,你当明白你肩上的重任!”

“三夫人放心,婢妾明白!”蒋姨娘郑重应了,她一定不会如了新夫人意的!

三夫人趁她没注意时,看了太夫人一眼,太夫人会意叹一口气说道:“方才我也不是有心发落你,不过一时情急罢了,你且起来罢!”一顿了一顿,“以后无要紧事宁可少过来,有什么话,打发丫头过来说亦是一样,省得叫你们新夫人寻了由头发落你。另外,侯爷面前,你也得多下下功夫,早日怀上子嗣才是!好了,你去罢!”

蒋姨娘应了,退出去,如来时那样,遮遮掩掩摸了回去。

这里太夫人方冷哼道:“哼,竟敢打起我的主意,想拿我当枪施来,她也不看看她是个什么东西,配是不配!”

三夫人忙笑道:“就她那点道行,也妄想能翻出娘的五指山去?娘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我见她方才的样子,倒似是开了窍一般,只怕咱们很快便能有好戏瞧了。

太夫人道:“早先那个孔氏没过门时,她都笼络不住侯爷的心,更何况是现在?不然我便是说什么,也要说服老太夫人,将她扶了正室!那孔氏偏又生得那般狐媚,又占了正室夫人的名头,便是她们三个抱成团儿,只怕亦敌她不过,只能说且先瞧着罢!”

三夫人又道:“除了让大房后院乱作一团,让孔氏无暇分身之外,祖母那里,只怕娘也得夺取走动走动才是。”

太夫人点头,抚了抚手臂上那块疤痕,“这个自然,总不能叫我这块肉白割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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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琉玥从净房出来后,依然看也不看谢嬷嬷。

谢嬷嬷看在眼里,不免有些讪然,在一旁磨蹭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凑到了孔琉玥身边,赔笑着道:“姑娘,老奴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只管说老奴便是,这样不理老奴,老奴这心里,委实难受啊……”

孔琉玥依然看也不看她。

谢嬷嬷不由又有些委屈起来,片刻方嘟哝着小声道:“我知道姑娘是在为我方才与蒋姨娘打擂台的事生我气,我那也不过是想与姑娘立立威,以免将来镇不住她们!姑娘是不知道,刘姨娘和白姨娘倒还不足为据,惟独那个蒋姨娘,不但生得貌美正当妙龄,更是先头蒋夫人的娘家妹子,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算是贵妾,远非刘白两位姨娘可比。我听晓春她们几个说,平常侯爷虽少来后院,但太夫人却时常有赏赐下来,在姑娘没过门之前,咱们长房可说是蒋姨娘一人独大,如果一开始不镇住她,将来可怎么样呢?”

虽说谢嬷嬷时常好心办坏事,但她对自己的一片心,孔琉玥确实从来没有怀疑过的。她不由叹一口气,“嬷嬷,我知道你一心为我,但你也不想想,咱们过来才一天,连府里基本的情况都还没摸清,就弄得鸡声鹅斗的,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看,焉知不会说我轻狂、容不得人?那蒋姨娘是生得美貌,只要侯爷不待见,便是再美貌又如何?再者,她虽有太夫人撑腰,太夫人原非侯爷的亲生母亲,未必就好把手伸太长,伸到咱们长房来的,她又没个子嗣,将来要拿捏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必非要急在这一时?传到侯爷耳朵里,侯爷又会怎么看?”

谢嬷嬷的心思她明白,三个妾室待在傅城恒的身边都比她长,如不趁一开始便镇住她们,只怕她们会以为她是个软性子,将来会生出事端来。可问题是,在给了她这个正室足够尊重体面的情况下,她巴不得傅城恒歇到她们房里去,再也不要来烦她,——虽然她知道短期内这基本只能是奢望,所以只要三个妾室不生事端,她心里根本就没打算过拿她们怎么样,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一席话说得谢嬷嬷没了应对之辞,片刻方嗫嚅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还是姑娘想得周密……”

谢嬷嬷都已认错了,孔琉玥自然也不好做得太过,不然不但会寒了她的心,只怕也会寒了身边人的心,让她们以后做事难免畏手畏脚,因点头笑道:“嬷嬷既已知错了,引以为戒,下次不要再犯便是了!”又道,“还叫我‘姑娘’?”

“夫人!”谢嬷嬷忙改了口。

孔琉玥应了,“以后遇事,嬷嬷最好还是先与梁妈妈商量商量。你们两位早先便是我屋里的主心骨,如今我更是离不得你们,若你们凡事能有商有量,相互配合,我也能省好些事。”

“夫人放心,我们明白了,以后一定不让夫人有后顾之忧!”二人忙异口同声应了。

孔琉玥遇事趁机给二人以后的工作范畴做了个简单的分诶,“还是跟以前一样,房里的事都由谢嬷嬷你来管,让白书蓝琴从旁协助你,务必要将屋里给看好。至于梁妈妈你,以后就主观外事罢,让璎珞从旁协助你,你再看看晓春她们几个堪用不堪用,若是堪用,也可适当使使她们。”

又看向珊瑚,“以后你依然主管跟我出门伺候的事。你记得以出门前,问谢嬷嬷要些清钱碎银子,只怕与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往来时用得上。”

珊瑚会意,忙应了:“夫人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说着,晓春进来禀道:“回夫人,才老太夫人打发人来传话,晚饭请侯爷和夫人过去乐安居吃。”

孔琉玥点点头:“知道了。”又问,“侯爷是不是还在书房?使个人禀告一声去。”

晓春答应着正要下去,就听得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侯爷!”旋即便见傅城恒大步走了进来。

孔琉玥忙换上一脸的温婉,起身屈膝行礼,“侯爷回来了!”

傅城恒点点头,没有说话,大步去了净房。

孔琉玥忙命晓春和知夏跟了进去伺候。

不想片刻之后,却见二人白着脸出来了,向孔琉玥小声道:“侯爷让……夫人进去伺候……”

让她进去伺候?孔琉玥怔了一下,她就是尽量不想跟他有所接触,所以才打发了丫鬟进去的,没想到他竟然还是要叫她去,真是可恶!

强忍下满心的不忿,孔琉玥低眉顺眼地走进净房,却正好看见那个可恶的男人脱下中衣,露出了赤裸的上半身。

她的脸登时火烧火燎一般,差点儿就没忍住尖叫出声,转过身便要往外跑。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给拦腰箍住,拖回了原地,她只能鸵鸟的闭上眼睛,暗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老天千万保佑她不要长针眼!

傅城恒居高临下看着怀中闭着双眼,红着一张如新荔般小脸的人儿,心里破天荒浮上一抹小小的挫败来。

他知道她骨子里其实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昨晚上她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还咬得那么深便是凭证,可今天一整天,她在他面前却都是一副温婉大方的样子,譬如刚才,她在跟她的丫鬟们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分明是透着轻松的,但一见他进来,便即刻换上了温婉得体的笑,美则美矣,却像是戴了一层面具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他油然生出了一股想将她那层面具给打破的冲动来!

于是他命春晓知夏叫了她进来伺候,于是他在她红着脸往外跑时,不假思索便拦腰抱住了她。

傅城恒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小巧的耳垂上,“难道没人教过你,为人凄的本分,首要便是伺候好夫君,嗯?”

孔琉玥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已经扑在了她的颈项上,她忍不住头皮一麻,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这个男人的压迫性和侵略性实在是太强了,他只要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已经够让她紧张了,偏偏此刻,她还被他抱在了怀里,尤其他还没穿衣服!

出于对陌生的强大的异性本能的害怕,她紧张得几乎要脸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就泵不要说话了。“你很怕我?”看出了她的紧张和害怕,傅城恒在伸手将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挽到耳后去后,到底还是松开了她,然后一边取了架子上干净的中衣穿好,一边沉声命令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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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他强烈气息的逐渐远离,孔琉玥几乎是瞬间镇定下来,暗骂自己刚才跑什么跑啊,不就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嘛,她在现代跟夏若淳对着电脑上的捰体美男们yy得还少了?更何况眼前的男人还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公,身材又好,她不看白不看,犯得着因此而惹他不高兴吗,要知道他可是她现在乃至以后最大的靠山了!

于是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换上跟之前一般无二的温婉笑容,低眉顺眼的上千给“上司”扣起扣子来,嘴里还温柔地说道:“妾身没有怕侯爷,妾身只是……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而已,习惯了就好了。”

傅城恒见她不过一瞬间便恢复了常态,心里才压下的那一抹挫败,又浮了上来,索性一动也不动,任由她服侍起自己穿衣来,看她还能镇定到几时!

万幸经过昨晚上的“突击训练”之后,孔琉玥服侍“上司”穿衣的业务熟练多了,饶是傅城恒一动也不懂,丝毫没有主动配合的样子,她依然很快便与他扣好了中衣扣子,并服侍他穿好了外袍,即便在其间手指不小心碰上了他赤裸的胸膛时,也几乎没有停顿。

然后说道:“祖母方才打发人来说,让我们晚上过去安乐居吃饭。”说话间甚至还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衣领,一副贤惠得不得了的样子,同时心里不无得意,看来只要把眼前的人定位为“上司”,把自己定位为“万能秘书”,要伺候他穿衣神马的,也不难嘛!

傅城恒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便什么都没有再说。

晚上去老太夫人屋里吃晚饭时,老太夫人和孔琉玥说去了明日三朝回门之事,“……一来你娘家远在江州,不方便走动;而来你这些年都是在尹老太太跟前儿长大的,这次的亲事也多亏了国公府那边儿,说来柱国公府也算得上是你的娘家。我已让你三弟妹备了礼物,明儿一早祭过宗祠之后,你便和大郎回去,吃个晌午饭,坐坐再回来,省得别人说你忘本。”

要说尹家的人,除了一个尹慎言,孔琉玥还真没别的想见的,依她的本意,是压根儿不想回去的,可她心里同时也知道,她必须会这一趟不可,她现在还需要尹家作后盾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正如老太夫人所说,也怕人说她攀上高枝便忘了本。再者,她还有东西要还得尹三太太和尹淮安呢。

因忙含笑向老太夫人道了谢:“多谢祖母费心!”

吃过晚饭,回到心房,孔琉玥一想到再过会子就该睡觉了,不免又是一阵紧张害怕。昨晚上的经历实在太糟糕了,以致她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双腿之间也是隐隐作痛,简直不敢想象今晚上若傅城恒还要碰她,她该怎么办!

于是故意磨蹭了半天,等到傅城恒都上床了,她自己也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强自硬撑着不肯去梳洗。

傅城恒何等聪明之人,焉能看不出她那点小把戏?却也不点穿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睡罢,明天还要早起拜宗祠呢!”便侧过身闭上了眼睛,不多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孔琉玥方暗自舒了一口长气,也不叫丫鬟进来伺候,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净房简单梳洗了,方爬上床,小心翼翼躺到了傅城恒身侧。

她以为她会睡不着,许是身体和精神都高强度累了一整天的缘故,竟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傅城恒一直到耳边传来轻缓而均匀的呼吸声后,方转过了身来,看见的便是孔琉玥恬淡沉静的睡颜。虽然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心里还是有些怪怪的,刚才还怕他怕成那样,现在却这么快就睡着了,她难道就不怕他趁她睡着了,对她做点什么?还是她就那么相信他会是个正人君子?抑或是经过了昨夜,她其实已经认命了?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掀开了她的被子。却见她虽然已经睡着了,双手却是交叉着放在胸前,本能摆出一副防卫姿势的!

傅城恒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舒服,却又有些如释重负:不舒服的是,她都已经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了,他要对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她摆这副防卫姿势什么意思?如释重负的则是,看起来她还没有认命,还保留着几分本心,并没有如其他女人那般曲意奉承他,让他决定征服她一点乐趣都没有;也并没有连睡梦中都带着面具,一副武装到了牙齿里的样子,想来要征服她的心,应该还不难罢?

带着这样矛盾的心情,傅城恒一直辗转到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以致早上起床时,他整个人看起来便有了几分萎靡不振的样子。

孔琉玥倒是一夜好睡,看见他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吃惊,暗想他昨晚上不是很早就睡着了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听说男人欲求不满就会睡不好,他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罢?那她今晚上可得更小心一点了!

“侯爷,妾身伺候您更衣?”装作没看见他没睡好的样子,孔琉玥低眉顺眼地问道。

傅城恒见她一到天明便又戴回了平常的面具,心里不豫,面无表情地沉声扔下一句:“不必了,叫丫鬟进来伺候。”便起身大步走进了净房去。

孔琉玥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以为他只是起床气,也就没有多理会,叫了晓春知夏进去伺候后,也转身进了她的净房。

因眼下是新嫁娘,孔琉玥有意叫蓝琴给自己梳了个很繁复的发髻,戴了太夫人赏的红宝石头面,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牡丹花纹圆领禙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衣领,下着一袭杏黄|色的襕边襦裙,看起来是既贵气,又不失端庄雅致。

等到她从净房出来时,傅城恒也已经梳洗更衣妥当,走了出来。

想来也是顾及眼下还是新婚期的缘故,他今天穿了一袭绛红色海水暗纹的长袍,因为已经梳洗规整过,脸上已看不出之前的萎靡,反而显得很有精神的样子,尤其一双眼睛,更是锐利得紧,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两人一前一后的被丫鬟们簇拥着到了乐安居。

彼时天还没亮透,因此远远的便可以看见乐安居正灯火通明。

两个人进得内室,老太夫人已收拾妥了,看见他们进来,说道:“你们母亲这就过来了,且略等她一等。”

正说着,初华领着傅镕并奶子抱着洁华从内室走了出来,看见傅城恒,忙上前齐齐行礼:“见过父亲!”就连年纪最小的洁华也被奶子放到地上,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奶声奶气说了一句:“见过父亲!”

又齐齐转向孔琉玥行了个礼,“见过母亲!”语气却比方才招呼傅城恒时生疏多了。

傅城恒的目光在看向初华和傅鎔时,虽然很严厉,毕竟还有几分温情,但在看向洁华时,却立刻冷淡了下来,看向奶子厉声问道:“我不是已经说过,在屋里都让她自己走?”

吓得奶子忙跪下磕头不迭:“回侯爷,四姑娘平常都是自己走的,因今儿个起得早些,有些不清醒,奴婢怕四姑娘自己走,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哪里,所以才抱了四姑娘过来的,请侯爷恕罪!”

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有些不以为然,傅城恒也不看看自家小女儿那小身板儿,一看就知道是先天不足的,偏还生母早亡,父亲不喜,养成如今这副胆小怯弱的模样儿,也就不足为怪了。要她说,她今儿个已经算够好了,至少知道叫人了,不像昨天,只知道窝在奶子怀里,一副怕见生人怕得了不得的样子。他不知道检讨自省也就罢了,还水清早就冲着人发脾气,作为一名父亲,他可真是有够失败的!

低头恰恰又瞥见小丫头眼里满满都是泪水,却强忍着不敢掉下去的模样,孔琉玥心下大为不忍,张了张嘴,正想打个圆场,将事情浑过去,老太夫人却已开了口,“洁姐儿还经,如今她母亲又进了门,以后她母亲自会好好教导她,等她再大上几岁,也就好了,你吓她作什么,吓坏了可怎么样呢?”笑眯眯的冲着洁华招手,“洁姐儿不哭哦,到太祖母这里来,太祖母疼你!”

孔琉玥忙也趁机附和道:“祖母说得对,洁姐儿还小呢,侯爷以后慢慢教导便是,不能急在这一时的。”

正说着,太夫人与三夫人走了进来,一听见她这话,三夫人便笑道:“大嫂果然是个宅心仁厚的,以后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有大嫂看顾教导,祖母和娘也便可以放心了!”

傅城恒和孔琉玥忙都上前给太夫人见礼,又受了三夫人的礼。

老太夫人便笑道:“谁说不是呢?”像是不愿意再多谈这个话题似的,她随即叉开了话题,“祭过宗祠,行过回门礼后,明儿大郎你上朝时,便递了请封你媳妇的奏疏罢!”

见傅城恒应了,老太夫人又问过三夫人,得知祭宗祠该准备的东西都已准备妥了,方就着傅城恒的手,出门坐车去了宗祠。

宗祠紧挨着家庙,比家庙大了一倍不止。因傅城恒如今是傅氏一族的族长,所以宗祠里除了傅家直系先人们的牌位外,还供奉着其他旁支本家先人的牌位。

傅城恒领着孔琉玥上前,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女眷不得入祠堂,行了庙见礼民,拜过列祖列宗后,复又坐车回到乐安居,吃过早饭后,便坐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回柱国公府的马车。

对于孔琉玥来讲,这还是她来到大秦朝将近一年以来,第二次与大街这般“亲密”的接触,当然,出嫁那一次要除外,因此坐在马车里,她的情绪一直很不错,嘴角也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甚至忍不住暗想,要是能让她下车去与地面来个真正的亲密接触,能让她去街上逛上一逛,可就是真真正正不虚此行了!

相较于孔琉玥明显的好情绪,傅城恒的表情就显得有些阴睛不定了。她笑得这般开心,从他掀了她的红盖头至今,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般发自内心,是因为她今天终于可以见她一直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那个人了吗?

念头闪过,他已不自觉所抿紧了薄唇,握紧了拳头。

于是等到马车到达柱国公府的大门口停下来,下了车时,一早便奉了尹大老爷之命,领着众兄弟并本家子侄们侯在大门口的尹淮安,看见的便是黑着一张脸的永定侯傅城恒。

偏生傅城恒“冷面侯爷”的名声又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以致尹淮安见了他这副阴晴不定的样子,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急匆匆见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将目光越过他,投向了在他之后下车的孔琉玥身上。

但见孔琉玥穿着大红的牡丹花纹上衣,头上戴着同色系的红宝石头面,看起来比在自家时,明显多了几分让人不得不正视的华贵。不独如此,她的脸色也十分红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羞涩而满足的笑容,衬得她整个人一下子比婚前,于少女的天真娇憨、不谙世事之外,又多了几分少妇才有的妩媚,让他一望之下,便再移不开眼球。

看见尹淮安拿近乎是痴迷的目光,目不转睛看着孔琉玥,傅城恒的脸不由又黑了几分,所幸孔琉玥并没注意到尹淮安的目光,他心里的郁卒方稍稍减轻了一些,因重重咳嗽了几声,直至见尹淮安颇为狼狈的收回目光后,方与孔琉玥一道,双双进了门。

及至到到得慈恩堂,见过尹老太太后,傅城恒请了安,说了几句话,便先跟尹大老爷等人一道去了外院。

这里尹老太太方笑呵呵的拉了孔琉玥的手,拉着她挨着自己坐了,笑道:“这两日过得可好?……侯爷他对你好吗?”

孔琉玥露出应该有的羞涩,低了头道:“侯爷待我挺好的……”心里却在诧异,怎么尹大太太等人一个都不见?就算是为了避开傅城恒,这会子傅城恒都走了,她们都该出来了啊!

尹老太太认真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穿着打扮贵气无比,整个人似脱胎换骨一般,想必这几日在傅家的确过得挺好,显见得外面对永定侯的传言,是言过其实的;再兼之昨儿个一早府里才收到永定侯府使人送来的喜饼,知道她已与傅城恒圆过房了,心上的那块大石方算是落了地。

永定侯爷喜欢她就好,只有永定侯爷喜欢她了,将来他们作为娘家人要请侯府帮什么忙民,才更能开口,成功的几率也能更大!

不过,一想到方才傅城恒只是给自己请了安,连杯茶都没敬,尹老太太不由又有些暗恼在心,他这是什么意思,作为外孙女婿,于理他虽不该给她敬茶,于情难道也不该?别忘了是谁把孔丫头养到这么大的!

尹老太太想归想,面上却是一点也没带出来,又笑呵呵的问孔琉玥道:“傅家那边怎么样?可都还习惯?”她有意让尹大太太等人都先避开,等会儿再出来见孔琉玥,为的就是先问问她傅家的情况,心里有个底。

孔琉玥点点头,“老太夫人很和蔼,太夫人对人也好。”

尹老太太不可置否,又问:“那妯娌们呢?可好相与?”

孔琉玥明白她其实是想问三夫人的情况,故意装作听不懂,笑得没心没肺的道:“二弟妹和三弟妹也都很和善,三弟妹还送了我一盆价值连城的宝石做的盆景,名唤‘福寿橘’的,还帮着我与大姑娘三少爷四姑娘处关系呢!”

尹老太太“哼”了一声,“那不过是表面上的,你要时刻记着,世袭来的爵位人人都惦记着,如今长房的嫡长子又还小,万一出个什么事,那爵位自然而然就会落在三房头上,蒋太夫人素来便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孙三夫人我虽未见过,听说也不是个省油的,你要多提防着她们,别被她们当了枪使,白将自己填陷进去!”

734

“琉玥知道了。”孔琉玥点头应了。

尹老太太便又问道:“那晋王妃呢?王妃待你又如何?”

孔琉玥暗自冷哼,只怕这个问题才是尹老太太问了这么多,最想问的一个罢?

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把那两房陪房的身契也要过来?她沉吟了片刻,才笑道:“王妃待我也挺好的,还说等礼部的册封下来之后,要带我进宫去觐见皇后娘娘呢!”

“真的?”尹老太太闻言,喜出望外。

像她和尹大太太还有尹二太太,虽然也都有诰命在身,逢年节都需进宫去请安,但因她们是外命妇,要跪在皇室宗亲命妇这些内命妇的后面,每次跪拜的地方连皇后娘娘的脸都不太看得清,更不要说能跟皇后娘娘说上一言半语了。

晋王妃就不一样了,不但是当今皇上最信任的兄弟晋王的王妃,更是皇后娘娘的手帕交,宫里上上下下包括太后娘娘在内都要卖几分面子的人,由她亲自带着去觐见皇后娘娘,还愁皇后娘娘不对孔丫头另眼相看?还愁皇后娘娘不对婕妤娘娘也另眼相看?

尹老太太没想到前天才将孔琉玥嫁进永定侯府,就这么快收到了这么丰厚的回报,喜之不迭,忙赶着孔琉玥问道:“那礼部的册封多早晚会下来?我记得你大姐姐未进宫时,你跟她素来极好的,如今终于可以见着她了!”

孔琉玥只是抿着嘴微笑,并不说话,她连尹纳言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便是以前果真跟她‘极好’,如今也不过是一对儿陌生人而已,见或是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况且,又岂是她说见,便能见得着的?

尹老太太自然想不到这一茬儿,犹沉浸在尹纳言即将重获圣庞,自己家亦将跟着飞黄腾达的喜悦中,待得稍后尹大太太领着众人进来时,便迫不及待、与有荣焉的将此事告知与了众人:“孔丫头不日就将册封了一品夫人了,还要跟着晋王妃进宫去觐见皇后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都跟着复杂起来。原来当初封夫人还世时,傅城恒只是永定侯世子,毕竟还不是侯爷,封夫人自然不可能有诰命;等到蒋夫人过门时,傅城恒依然还是世子,蒋夫人自然也不可能有诰命;好容易傅城恒当上了侯爷,依分律该为蒋夫人请封了,偏生蒋夫人又因难产去世了,最后不过跟封夫人一样,得了个一品诰命的追封而已。

因此孔琉玥之前说是有两任永定侯夫人,真正享受到一品夫人诰命荣耀了的,却惟独她一人而已。尤其她如今又才只有十六岁,只怕翻遍整个大秦朝历朝历代,也再难找出似她这般年轻的一品夫人了,也难怪众人心里会有想法,要知道在座的所有人中,也只有尹老太太是一品诰命而已,连尹大太太都才只二品,尹二太太则只是五品孺人,霍氏和尹三太太就更不必说了,品都不品!

众人谁不是那人精,不过眨眼之间,便已想到了这一茬,于是再看孔琉玥的目光,便立刻多了几分热切。

尹二太太先笑着说道:“这么说来,咱们家除了老夫人之外,不日便又将多一位一品诰命夫人了?那我可是先要给姑奶奶道喜的。”话虽如此,心里却不无醋妒,想她嫁进国公府近二十载,到如今身上也不过才一个五品孺人的诰命而已,可看看眼前这个丫头,却年纪轻轻便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啊!不过转念一想,一品夫人又如何,永定侯的那样名声谁人不知?就算她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那也得有命去荣耀不是?心下便又平衡了。

“既然是道喜,就要拿礼物出来才是,”尹老太太接着尹二太太的话笑道,“拿不出来我们可是不依的。”

众人自然知道了尹老太太是在开玩笑,都笑了一阵。

笑过之后,尹二太太道:“我倒是愿意拿好东西出来,可这府里的好东西还不都是娘您收着,我们便是想拿,也拿不出手啊,没的白打嘴现世!”

尹老太太闻言,佯怒道:“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惦念着我屋里的好东西呢,我偏不给你们,让你们都眼馋去。”

说得众人又笑了起来,孔琉玥也跟着笑了一回,方与众人正式见了礼民,将早已准备好的表礼拿了出来。

给尹老太太的是一尊高约八寸的鎏金紫铜胎弥勒佛,尹大太太的是一串由一百单八粒缠丝白玛瑙串成的佛珠,尹二太太的是一串一百单八粒珍珠的佛珠,尹三太太的则是一百单八粒檀木雕罗汉的佛珠,还各自配了一个造型精美的匣子。

尹三太太接过匣子时,只掂了掂手里的分量,便已猜到孔琉玥今儿个送她们妯娌三人这匣子的正值正用意了,心里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感激孔琉玥没有当众让她下不来台,这几日便去找尹老太太要求分家的念头也不曾因此而打消。如今看来,这孔姑娘无疑是个厚道人,再者又有那张单子在中间起作用,相信将来便是她真求到她头上去,她也应当不会置之不理的!

至于送众姐妹的,则都是孔琉玥亲自挑选的一对造型别致的金钗并两匹彩缎,惟独霍氏又另多了两匹湖绸。另外,还当着众人的面,将当初尹淮安送她的那个匣子递与霍氏,托她转交给尹淮安,“……大表嫂也知道,小时候我是与大表哥一块儿在老太太屋里长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太屋里长大的,不知不觉间收起了一些小时候的玩意儿也是有的,如今大家都大了,再收着小时候的东西也不大合适了,所以我们特特整理好了,都装在了这个匣子里,就有劳大表嫂代我转交给大表哥了!”

要说霍氏不记恨不忌惮孔琉玥,那是不可能的,试问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子能做到对抢走了自己丈夫心的女子真正的宽和大度?除非她心里也没有自己的丈夫。

霍氏心里当然有尹淮安,偏偏尹淮安又因着孔琉玥的关系,一向待她淡淡的,尤其这几夜以来,更是一步也未曾踏入过她的房门。须知尹淮安才去了青州回来,夫妻两个本就已几月不见,正是该“小别胜新婚”的时候,然而尹淮安不独没有因此加倍怜爱她,反而在孔琉玥出嫁之后,便如失了魂魄一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刀子懒吃懒喝的,还是在今儿个得知孔琉玥要回门后,方忽然间有了精神——换作是谁处在霍氏的立场上,能不因此而生气寒心?又能不因此而迁怒与旁人?

于是在听完孔琉玥这番话后,霍区一直以来都苦苦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忍不住猝然爆发了,冷笑着说道,“府里谁不知道大爷与孔姑奶奶私交甚笃之事?姑奶奶有什么话,或是有什么东西,不妨亲自与大爷说去,亲自与大爷送去,相信大爷见了姑奶奶,一定会很高兴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霍氏会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都有些发怔,片刻,还是尹敏言最先回过神来,忙上前推了霍氏一把,强笑着打圆场道:“大嫂子就是爱开玩笑,越是亲近喜欢的人,便越是爱拿那人来开玩笑。孔妹妹你也一向都是知道大嫂子这个性子的,她几日没见你,心里早记挂得不行了,如今好容易见着了,心里的喜欢可想而知,孔妹妹当不会将这些玩笑话儿放在心上哦?”

霍氏话音刚落,其实心里已是后悔不迭了。孔琉玥的态度可以说是要多光明磊落,有多光明磊落,要多落落大方,有多落落大方,她最应该做的,就是大大方方接过她递上的匣子,与她亲热的说笑几句,将事情一语带过也就是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弄得人人都以为她是在争风吃醋,自己笼络不住男人,就只知道去找别人麻烦,县城还极有可能将原本波澜不惊的一件小事,弄得府里人皆尽知,到头到丢的反而是她自己的脸。

这还不算,最重要的是,尹府如今正是有求于永定侯之际,她惹恼了孔琉玥也就罢了,若是她方才那一番话传到永定侯的耳朵里,让他生出什么想法来,并因此而厌恶上孔琉玥,那尹府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只能前功尽弃了,老太太和大太太也会因此而恨上她,她又本不得夫君喜爱,到时候岂非越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因忙强忍下满心的后怕,强挤出一抹笑意,顺着尹敏言的话说道:“是啊,我开玩笑的,孔妹妹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彼时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也都已回过了神来,不管心里此时是作何想,又是何等的恼怒,面上却都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附和道:“是啊,你大嫂子是开玩笑的。”又嗔霍氏,“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爱开玩笑,明儿再这样欺负你妹妹们,我们作长辈的,可是会不依的!”

忙又将些其他话题来说,好歹将事情混了过去。

741

吃过午饭,又略说了几句话,就有外院使婆子进来禀道:“侯爷说回府还有事情,问夫人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经过了方才那段小插曲,虽然很快便被大家有意混了过去,至少表面上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但众人心里难免不会没有想法,或多或少便都有些心不在焉,一顿原本该热热闹闹的饭,也吃得有些沉闷,是以孔琉玥早就想走了。

这会子闻得婆子这话,正中下怀,忙作出一脸的不舍向尹老太太道:“……侯爷公事冗杂,此番大婚也只得三日假期,明儿便该上朝了,想必今日要会一会众幕僚门客们。等过几日得闲了,再回来给老太太请安。”

尹太太原本还想多留孔琉玥一留,待稍后气氛越发好些了,再细细分说分说她进宫之事的,没想到傅城恒却忽然提出要走,而且她给的理由亦是如此正当;兼之认真说来,柱国公府原算不得她的正经娘家,今日能回来请安,已慢给足了国公府面子,再要多留人,反倒显得有些强人所难了。

因强笑着说道:“侯爷公事繁忙,是大家伙儿都知道的,既是如此,公事要紧,我就不留你们了,横竖两家隔得并不远,要见面还是极便宜的。”

又细细嘱咐,“回去后好好伺候老太夫人,好好听侯爷和王妃的话儿,有什么需要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使人回来说一声,自有我和你舅舅们为你做主……待明儿礼部的册封下来了,我和你舅母们再使人上门与你道喜送贺礼。”

孔琉玥一一应了,辞了尹老太太,又辞了尹大太太妯娌并尹敏言姐妹们,方被簇拥着出了二门,上了马车。

等到马车出了大门,傅城恒也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上来了,孔琉玥见他面色虽与之前并无二致,眼睛却微微有些发红,估摸着喝得不少,忙动手斟了一碗茶递给他。

傅城恒接过,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揉了揉眉心,才仰头一些饮而尽,然后便一语不发的闭目养起神来。

孔琉玥看在眼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了一句:“侯爷,您没事罢?”既然已经将自己定位为了“万能秘书”,顺道关心一下“上司”,也是应该的哦?

等了片刻,却没等到傅城恒的回答。

孔琉玥以为他睡着了,也就没有再多说,自顾低头想起事情来,却没注意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想起之前霍氏的忽然爆发,孔琉玥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之前只看到前身的可怜,浑然忘记霍氏也是可怜人了,她有什么错?由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霍氏虽然因是尹淮安的表姐,曾在年纪还小时见过尹淮安,比其他那些只在花烛之夜才见夫婿第一面的女子们好了太多,——譬如自己,但要说她心里就因此而喜欢上了尹淮安,是出于爱情才嫁给尹淮安的,却也不大可能。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时代又有几个人是因为爱情才成亲的?

因此霍氏待尹淮安的感情,只可能是婚后才培养起来的,而且这份感情,只怕依赖占大多数。要知道女子在家里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丈夫待自己的态度,若是丈夫待自己好,事事护着自己,便是有婆母或是其他人刁难,也不敢过分到哪里去。

而眼下霍氏的情形,就分明是丈夫不疼,太婆婆不喜,——尹老太太虽然表面上一副慈眉善目,挺喜欢霍氏的样子,孔琉玥却早已自梁妈妈之口,知道了她其实并不喜霍氏之事。当初她虽然也不中意前身,却并不打算在尹淮安的婚事上放权,却没想到尹大太太竟不知怎样说服了尹太老爷,两个人先就做主定下了霍氏,才回的尹老太太,让尹老太太很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又对霍氏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婆婆虽是亲姨妈,对待甥女和儿媳可是两回事,所以霍氏虽说是世子夫人,细究起来日子并不好过。

也难怪刀子会忽然忍不住爆发了,只怕在她心里,刀子就是刀子这一切不幸的根源罢?她今儿个当众闹电子邮件了这么一出来,尹老太太和尹淮安只怕都会更不喜她了罢?早知道她就不该托霍氏将那个盒子转交给尹淮安的……孔琉玥正想得出神,冷不防却被人推了一下,“到了!”

待回过神来,就见傅城恒已经撩开帘子跳下了马车。孔琉玥忙稳住心神,也跟着弯身走到了车门口,却不由得怔了一下,只因候在马车旁伸手要扶她下来的竟不是白书几个,而是傅城恒。

在他身后,还有十数个丫头婆子正候着,打头的正是老太夫人跟前儿的卢嬷嬷和太夫人跟前儿的蒋妈妈。

孔琉玥约莫猜到了傅城恒的用意,看着他那伸到了自己面前的大手,犹豫了一瞬,终是微红着脸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傅城恒就捏住她的手,顺势几乎是将她抱下了马车,待得她在地上站稳了,方沉声说了一句:“去给祖母请安罢。”然后负着手大步进了门。

孔琉玥见状,忙在众人或是诧异或是深沉或是艳艳羡的目光中,跟了上去。

到得老太夫人的乐安居,刚走到门口,孔琉玥就听见里面三夫人的声音:“……祖母若是真不赏我吃,那我今儿个可就赖在乐安居不走了……”

还伴随着老太夫人的笑声:“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又是当着小辈们的面儿,还是这么馋嘴,也不怕他们笑话儿你。”

门口的丫鬟见了傅城恒和孔琉玥,急忙通报,然后迎了二人进去。

就见太三产业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在,侯爷第四代的所有小辈儿们也都在,正团团围坐在老太夫人身边,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傅城恒和孔琉玥就忙上前给老太夫人问了安,又给太夫人问了安,然后受了二夫人三夫人和众小辈们的礼。

老太夫人就问起了妖老太太来,“……我记得她比我小两岁,身体可还好罢?其他人呢,也都好罢?”

孔琉玥忙道:“都还好,还让我给老太夫人带好呢。”

老太夫人点头笑道:“这就好。”又道,“我已吩咐厨房准备了席面,今晚都在我屋里吃罢。”说着让丫鬟去叫二爷兄弟几个。

三夫人就拉了孔琉玥一脸委屈的道:“我来祖母这里之前,就听丫鬟们说祖母今儿个吩咐厨房做了蟹酿橙,我是素来最爱吃那道菜的,偏生祖母说我体寒,不许我吃,大嫂,您帮我求求祖母,让祖母就赏我几个吃罢。”

看不出来三夫人还挺会卖萌的,孔琉玥暗自思忖着,正要答话儿,老太夫人已先笑嗔道:“那东西虽好吃,于身体却无益,不独你不许吃,连你嫂我也不许她吃的。不过,除了这个,我还吩咐厨房做了一品鱼翅火锅,也是你爱吃的,等送来了,你爱吃多少,我都不管你的,可好不好?”

三夫人自是满脸的笑:“我就知道祖母是疼我的。”

老太夫人道:“你都说了不给你吃,你便赖在我这里不走了的话儿,我还能不给你吃?那我岂不是多的都赔上了?”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太夫人在一旁笑道:“娘喜欢她,才惯的她这样,明儿她越发无礼了。”

老太夫人笑道:“她又不是那等不知眉高眼低的孩子,我就是喜欢她这样呢!”

孔琉玥脸上一直带笑,似是在认真听她们说话,眼睛的余光却早已落向了一旁自傅城恒进来后,便有些神色怯怯,坐立难安起来的傅镕和洁华。看得出来,不止洁华怕父亲,傅镕同样也很怕,只有初华看起来要好些,想是因为她年长一些的缘故。

念头闪过,听得傅城恒忽然开了口:“我听于先生说,你已能背诵《百家姓》和《三字经》了?”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

孔琉玥怔了一下,直至看见傅镕迅速从老太夫人罗汉床上滑下来,身姿笔挺的站到傅城恒面前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在跟傅镕说话,忙凝神看傅镕怎么回答。

傅镕虽然站的笔挺,看向父亲的眼光却是怯生生的,“回父亲,是已能背诵了。”

傅城恒点了点头,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既是如此,明儿就开始跟着先生学《论语》罢。另外,以后每天多写三篇大字,写好了让小厮送到我书房。”

“……是,父亲。”傅镕本来很想说现在的功课已经让自己很累了,能不能暂时不多写三篇大字,但一看到父亲严肃的脸,到底还是不敢说,只得乖乖应了。

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深深同情起他来。小正太才多大?六岁而已,就已经会背《百家姓》《三字经》了,她六岁的时候在干嘛?貌似是在学前班横冲直撞,什么都不懂,而且她到现在也不会背《百家姓》《三字经》,小正太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放在现代社会,简直就是神童了!

可看傅城恒的样子,居然还不太满意,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揠苗助长啊?又懂不懂什么叫适得其反啊?作为一名父亲,他真是怎一个“失败”了得!

很想就此说点什么的,但一想到自己才刚嫁过来,在傅家众人里只怕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人,且又是继母,不太好就原配嫡子的教育问题发表看法,不然就是别有用心,孔琉玥只得压下了这个念头,看向一旁因弟弟被父亲问到学业问题而满脸紧张的初华,笑着问道:“白日里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我带了些新式样的绢纱堆花回来,颜色都挺鲜嫩,正是和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戴,晚上我让丫头给你和四姑娘送几支来。还有几方端砚,正适合四少爷用,我让丫鬟一并送来。”

初华没想到继母会突然出声为弟弟解围,怔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做,到底也是一片好心,忙乖巧的起身道了谢:“多谢母亲。”

这一番动静自是惊动了正与三夫人等人说话儿的老太夫人,问清楚事后,因嗔傅城恒道:“知道你是为了镕哥儿好,但只他年纪还小呢,课业太重,只怕会适得其反。要我说,等开了年再学《论语》罢,这几个月,就只将已学过的东西复习复习,另外再多练练大字,也就可以了。”

太夫人也笑着附和道:“镕哥儿才得六岁呢,能背到《百家姓》《三字经》已是不易,远的不说,就说你三弟四弟六岁时,连话都不大抖得利索呢,镕哥儿比他叔叔们,已是强太多了!”

正说着,丫鬟报:“几位爷来了。”旋即便见傅希恒、傅旭恒与傅颐恒鱼贯走了进来。

行礼后,傅旭恒因笑问太夫人道:“母亲才说镕哥儿什么比我们这些叔叔强太多呢?”

太夫人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可不是比你们这些作叔叔的强太多了?”

傅旭恒便笑着向傅城恒道:“大哥,要我说镕哥儿的确已属不易。知道大哥因是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才这般严厉的,毕竟他年纪还小,弟弟的意思,跟祖母一样,不如等到开了年后再让他学《论语》罢?正好钧哥儿和铮哥儿也还没学《论语》,到时候他们兄弟几个一块儿学,指不定更能事半功倍呢!”

傅希恒也道:“让他们兄弟几个一块儿学,有了你追我赶的目标,的确更能事半功倍。”

大家都这么说了,傅城恒也不好再坚持,又见一向懂事的大女儿正拿期冀的目光望着自己,想必也是很希望他能同意,只得点头道:“既是如此,就开了年再学罢。但只一点,这段时间的功课也不能拉下,每天的大字也要按时按量的完成,还有……”

“好了,难得今儿个人齐全,你就别再说这些来扫兴了,我们镕哥儿自律着呢,不用你说,他也知道该怎么做的。”老太夫人笑呵呵打断了他,然后吩咐丫鬟,“摆饭罢。”

大家于是依序坐了,在三夫人妙语连珠、插科打诨之下,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老太夫人便向傅城恒和孔琉玥道:“你们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了罢。”

傅城恒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先告退了,祖母也早些歇息。”又与太夫人行过礼,与二爷等人打过招呼后,方与孔琉玥一道,离了乐安居。

回到新房,就见三位姨娘早已候在厅外的纜|乳|芟碌茸徘氚擦耍醇俗吖矗x加锨靶欣裎拾玻骸案钜7蛉饲氚玻 ?br/>

傅城恒脚步都没顿一下,便直接越过三人进了屋子。

孔琉玥见状,只得说道:“累了一天了,侯爷和我都想早些歇下,你们都退下罢。”

打发了三人,孔琉玥进到屋里,却不见傅城恒的人影,想是去了净房梳洗。她想起昨晚上才被他“教”了为人凄的本分,‘首要便是伺候好夫君’,不敢不跟进去伺候。却又惦记着要给初华姐妹和傅镕送答应了的绢花和端砚去,不然就是当众失信,哄几个孩子玩儿,少不得落人口实;又想着,既是大众答应的要送东西,总不能只送大房的几个孩子,二房和三房的却不送,不然同样落人口实。

权衡了一番,只得忙忙跟进净房去,对傅城恒道:“侯爷也知道妾身之前答应过给孩子们送东西的,做大人的不能对孩子言而无信,今儿个就让丫鬟进来伺候您更衣梳洗,行吗?”心里却在咆哮,丫的又不是自己没手,不知道自己换衣服自己梳洗啊,大沙猪!

傅城恒正思索有关傅镕学业的问题,有些心不在焉,根本就没听清楚孔琉玥说了什么,便点头“嗯”了一声,看见孔琉玥转身离去时,还有些诧异。之后还是左等右等她不至,反而等来了两个丫鬟,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方才她到底说了什么。

孔琉玥命蓝琴找来几个精巧的匣子,每个匣子里都放了两支新式珠花,又各放了一串颜色各异的芙蓉玉手串,另外再取了四方端砚出来,然后唤了晓春知夏和暮秋进来,命三人各跑一趟乐安居和二房三房。

三人屈膝行礼,答应着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也进了净房去更衣梳洗。

等到她梳洗完,换好家常衣衫出来时,就看见傅城恒已经出来,正靠坐在床上在看书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对他交代了一声:“侯爷先看会儿书,若是累了,就先睡,妾身还要等着丫鬟们回来复命。”然后去了外间。

在外间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一杯茶,晓春三人便陆续回来了,行礼后禀道:“东西已经分别送到几位姑娘和几位少爷手里,让奴婢们回来代他们谢夫人的赏。”

孔琉玥点点头,命她们都退下后,又磨蹭了一会儿,估摸着傅城恒已经睡着了,才回了内室。

果然就见傅城恒正闭着眼睛靠在大迎枕上,手中的书掉落到了一旁都不知道,显然已是睡着了。

孔琉玥就想起他昨晚上没睡好,回来时看起来又喝了不少酒的事,轻轻松了一口气,暗想今晚上应该也能安全度过罢?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轻掀了大红簇新的百子千孙绫被与他盖上。

盖好被子之后,她刚要去吹灯,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已冷不丁被人给握住了。

孔琉玥心里一慌,下意识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傅城恒深不见底的双眸……原来他并没有睡着。

她忙垂下眼睑,低声说道:“我见侯爷累了,就想熄灯安置了。”傅城恒跟她一样,并不喜欢屋里时刻有丫鬟伺候,除了更衣梳洗时,一般屋里都不留丫鬟,所以有些事少不得她亲力亲为。

傅城恒眯起双眸看她,见她微蹙着眉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羞怯和慌张,潋滟的红唇一抿,似是要遮掩自己的情绪,却反倒露出几分柔软来。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忙挪开视线,“之前在祖母屋里,我看见你对我管教镕哥儿的方式,好像有些不以为然?”

孔琉玥一怔,她记得自己明明没有表现出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人的眼睛也太毒了一点罢!

她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妾身哪里敢,侯爷一定是看错了。”

“不敢?”傅城恒似笑非笑哼了一声,忽然一用力,便将她扯上床,趴在了他胸前。

孔琉玥又慌又怕,下意识挣扎了一下,随机却是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就发现她已整个被傅城恒压在了身下。

昏暗的灯光下,傅城恒脸部的轮廓有些模糊,一双平常多显锐利的眸子,此刻也多了几分朦胧,衬得脸上的冷峻和淡漠,也似在这温热的气息中化开了一般。

眼见傅城恒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孔琉玥只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腔了。她很想伸手推开他,又有些不敢,怕惹恼了他,要知道他不仅仅对她有完全的支配权,他更是一个男人,撇开其他因素不谈,单凭体力,她就拼不过他万幸他的脸,终于在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停止了下俯。

她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后很快她就意识到,这种姿势实在太暧昧了,她又不像某人,泰山压顶都能面不改色,她真怕自己又像新婚之夜那样,被他强大的气场摄得无所适从,然后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从了他。其实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傅城恒的鼻梁挺直漂亮,下颌线条有力,表情也不若白日里那般冷峻,还有他脖子上突起的喉结……完全就是一个成熟性感的美男。

这样的性感美男,看看倒还可以,可问题是,他是那种愿意只给她看看,不采取进一步行动的人吗?

她的目光不经意又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就见其上赫然有一圈清晰无比的牙印,已经结了暗红的痂,看起来有些狰狞。她不由有些后怕,想不到她将他咬得这么重,幸好他不曾跟她计较,否则在这个男权之上的社会,到头来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正想得出神,孔琉玥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大手,慢慢探进了她的小衣里,陌生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头皮一麻,心脏也几乎快要停止跳动了。

她想躲开,但他的嘴唇却已如影随形般压了下来,带着灼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并且渐渐移到了她的唇边……她忙将头一偏,躲开了他的吻。

身体她可以交付,也不得不交付,但要她与一个近乎是陌生人的男人接吻,她自问做不到。在她看来,接吻是只有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才可能也可以发生的行为,而她与傅城恒之间,显然并不在这个范畴内!

傅城恒感受到了她无声的抗拒,心下恼怒,修长的手指掐上她小巧的下巴,微微一用力,便迫使她正对上他,然后对着她潋滟的红唇,重重印了上去。

孔琉玥两世以来的初吻,便这样以近乎被强迫的方式,没有了。

先是一双稍显冰凉的唇印了上来,接着是不停的吮吸,再来便是用舌尖攻克阻碍,长驱直入的探了进去。吻得又强势又霸道,吻得让孔琉玥渐渐忘记了恼怒和难堪,只剩下拼命的呼吸许是初夜时的记忆太糟糕,许是这具身体是疼痛敏感体质,当傅城恒进入的时候,孔琉玥虽然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疼的尖叫出声,却还是疼得厉害,只感觉身下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疼痛,以致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算勉强忍住没再喊出来。

傅城恒当然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事实上,他也被她绞的很不舒服。他不明白,明明他都做足了前戏,也感觉到了她的软化,怎么还会这么紧?

他强忍住想动的冲动,伸手先是在她胸前的小樱桃上轻捻慢捏了一会儿,然后便换成了嘴,手则一路向下滑,最后停在了它们结合的地方,轻轻按捏起来孔琉玥只觉身体似被人操纵了一般,已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身体渐渐放松飘升下来之余,心上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和羞耻感来,原来古代男人睡多了通房小妾,还能有这个福利;原来没有爱,单纯只有性,她的身体也能在他的支配下,得到快感!

傅城恒又揉搓了她一会,知道时机已经到了,便不再控制自己,先是试探性的轻顶了几下,渐渐便不再控制自己,手上和身下的动作都越来越用力起来红纱床帐的外头燃着几只蜡烛,像是和床上的情景互相呼应一般,时不时的爆出火花,闪过转瞬即逝的绚烂光芒。

半晌过后,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白书与蓝琴候在外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里面熄灯,面面相觑之余,不由都有些疑惑起来。昨晚上侯爷和夫人明明睡的极早,今晚上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没睡下?还是他们其实已经睡了,只不过忘了熄灯?可夫人素来都很体贴她们,既然吩咐过让他们瞧见熄灯后便去歇下,便一定不会忘记“来人!”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了傅城恒略显沙哑的低沉声音。

白书忙推门进去,听了吩咐立即又出来。

蓝琴忙迎上前问到:“怎么了?还没歇下吗?”

白书红了脸,小声道:“……要水。”

蓝琴的脸也红了,两人忙下去安排。

傅城恒看着怀里浑身青紫,已呈半昏迷状态的人儿,有些后悔刚才的孟浪。可是他真的控制不住,只要一挨上她腻滑细软的肌肤,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控力便会急剧减弱,最重要的是,他想征服她,想看见她心甘情愿的为他绽放,虽然事实证明,接连两次到头来,先失控的那个人都是他自己!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本能的烦躁,无所适从…

孔琉玥嫁进傅家三晚,就属昨夜睡得最好,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由心里一紧,完蛋了,起迟了……上司会不会因此而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要知道这世上可是没有喜欢员工迟到的上司的!

“白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几分淡淡的惊慌。

红纱床帐被撩起,白书的脸应声出现在了外面,”夫人,您醒了。”

孔琉玥被帐外透进来的灯光刺得本能的眯了一下眼,片刻后待适应了,才问道:“什么时辰了?侯爷是不是已经上朝去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白书抿嘴笑了一下:“是侯爷不让我们叫醒您的。”

话音刚落,就见一身官服的傅城恒已从净房走了出来。

孔琉玥忙就着白书的手,批了外衣下床迎上去,“侯爷,今儿个妾身起迟了,请您见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官服,不由多看了一眼,其他地方倒还罢了,微微竖起的领口一扣,却更显得他冷峻硬气,与他昨晚上那稍纵即逝的温柔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傅城恒见她长发披肩,脂粉未施,瞧着倒比妆扮好时,又更多了几分楚楚,表情不自觉放缓了几分:“你累了,就多歇息一会儿。”

孔琉玥登时胀红了脸,想到了昨晚上的事,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好像又是事毕之后便立刻睡着了,可才刚她醒过来时,身上又分明穿了衣服的……难道,又是傅城恒给她善的后?

思及此,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小声说道:“我明儿不会再起迟了。”

傅城恒未置可否,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时辰尚早,你再睡一会儿,我先去了。”便大步走了出去。

13

孔琉玥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夜幕中后,方胯下肩膀,再次抱怨白书道:“你们怎么就不叫醒我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去上朝,而且不拘严寒酷暑皆是如此,可见高官重臣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白书面有赧色,“侯爷不让我们叫,说您昨儿个累着了……”

蓝琴在一旁满脸促狭的插嘴:“要我说,这也是侯爷对夫人的体贴,我们若是叫醒了夫人,岂不是在下侯爷的脸面?”

孔琉玥仍是满脸的懊丧,懊丧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侯爷吃了早饭吗?”若是没有吃,传了出去,便是她做妻子的失职。

白书笑道:“吃了的。我们院里的小厨房一直偎着粥,还有各色小点并小菜,饿不着侯爷的。”

“我们院里还有小厨房?”孔琉玥有些吃惊。

白书一脸骄傲的点头:“那是,整个侯府除了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就数侯爷最大,而且侯爷每天都要上朝,有小厨房也方便一些。”

主仆几个说了一会子话,孔琉玥残存的那几分睡意也没有了,索性没有再上床睡回笼觉,直接去了净房梳洗更衣。

刚梳洗完毕,正吃早饭,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几位姨娘来给夫人请安了。”

孔琉玥素来不喜当着外人的面儿吃饭,于是命那小丫鬟:“带她们到小花厅稍等片刻。”然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等她吃完饭漱了口,去到小花厅时,果然就见三位姨娘俱已侯在那里了,瞧得她进来,忙都屈膝行礼:“给夫人请安。”

蒋姨娘还赔笑道:“夫人一早起来伺候侯爷上朝,一定很辛苦,不如打明儿起,婢妾们过来伺候夫人梳洗用早饭罢?”

让她们三个伺候她梳洗吃早饭?不管她们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目的,抑或是职责所在,她都怕自己到时候吃不下去。

孔琉玥微微笑了一下,未置可否,只随意与她们寒暄了几句,便打发了她们。作为孙媳妇和儿媳妇,依例她早晚都是该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安的,可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她们三个身上。

给老太夫人问过安后,孔琉玥又去了太夫人的景泰居。

景泰居是一所三进五间的宅子,坐北朝南,当中被一座两层的穿堂连接起来,两角还别出心裁的造出了两座小阁来,看起来虽不及乐安居辉煌大气,却也另有一番小巧精致的意趣。

孔琉玥还是第一次来景泰居,守在门口的两个小丫头见了,不由怔了一下,方反应过来,忙有一个赔笑着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大夫人!”另一个则进屋通报去了。

片刻之后,便见三夫人满脸是笑的迎了出来:“大嫂已经去过祖母那里了?”又道,“昨儿夜里大嫂使人送来的绢花和端砚,钊哥儿和颜姐儿都很喜欢,真是多谢大嫂费心了。”

孔琉玥笑道:“不过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的,三弟妹太客气了。”

妯娌两个说着,进了屋里,就见太夫人已坐在靠窗的榻上候着了,孔琉玥忙上前见礼:“给母亲请安!”说话间飞快打量了一下屋里的布置。

但见屋子的中堂是一副《荣华着锦》的墙面,下面一张长案,其上供着一柄玉如意,两边则摆着素三彩海马八吉祥纹罐,一边的卷着湘竹帘,一边的垂着雨过天晴的软烟罗,另一面则是多宝格,上面放着黄地粉彩镂空四季转心瓶和三彩花瓣式三足盘,并其他一些玉器古玩,一派端正富贵的气象。

太夫人吩咐孔琉玥坐了,命丫鬟上了茶来后,方亲切的问道:“这几日可还习惯?大郎他待你,可还好?”

孔琉玥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羞涩:“还习惯,侯爷待我也好,多谢母亲关心!”

太夫人就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习惯就好。你不知道,大郎的脾气有些犟,我受身份所限,又不好管他太多,心里一直为你担心呢,这会子听你说他待你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三夫人在一旁笑道:“大嫂这样的人品才貌,便是我同为女人,见了也由不得喜欢,更何况大哥?娘您这回呀,可真是杞人忧天了。”

正说着,有丫鬟来禀道:“管事妈妈们来回三夫人事了。”

三夫人于是冲孔琉玥歉然的笑了一下:“我不能陪大嫂了,还请大嫂见谅!”又给太夫人行了礼,急匆匆去了。

这里太夫人方笑向孔琉玥道:“你三弟妹如今管着家计,可说是一刻不得闲,还好如今你过门了,既是长房长媳,本身又是个再聪明不过的,等过些时日,你对府里的情况再熟悉些了,她就可以卸下重任了!”

孔琉玥闻言,忙一脸惶恐的摆手道:“我何德何能,年纪又轻,见识又浅,如何能当此重任?母亲实在是太抬举我了!”看三夫人那崇尚体面排场的样子,便知道她一定不会轻易交出管家大权,那么显然太夫人说这一席话,就是在试探她有没有接手管家之意了。

太夫人笑道:“这些事情,说难也不难,只看你有没有心学,你是个聪明的,我相信用不了多长时日,便一定能学会。”话虽如此说,眼里却有得色一闪而过,显然对孔琉玥的回答极为满意。

孔琉玥仍然一副惶恐的样子,“母亲不知道,我笨得很,便是有心学,也不一定学得会。”

说着故意岔开话题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还有一些箱笼需要整理,告辞而去了。

她前脚刚走,三夫人后脚便回来了,一进来便急声问道:“娘,怎么样,您看她像不像个上得高台盘的?”

太夫人回想起方才孔琉玥的诚惶诚恐不像是作假,嗤笑起来:“她一个小庶女小孤女,年纪又小,势必没有受过管家这一类的训练,咱们家家大业大,规矩更大,她便是心里想接过管家大权,也得有那个能力啊!还算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接不下,慌慌张张走了!”

三夫人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可笑大哥还妄想通过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对她的宠爱,来达到为她立威造势的目的,也不看看,她到底上得上不得高台盘!”耳边浮过蒋妈妈的话‘当着几十个丫头婆子的面,就与侯爷搂搂抱抱的,哪里还有半点侯爷夫人的庄重?’心里暗暗发狠,侯爷夫人的名头,她早早晚晚都要让那个小庶女乖乖让出来的!

孔琉玥与珊瑚回到新房。

谢嬷嬷领着白书蓝琴接了出来,行礼后有些严肃的道:“夫人,我有话与您说。”

孔琉玥见她神色郑重,想来的确有要紧话与自己说,也就点了点头,命白书等人道:“你们去把我陪嫁的紫檀大四件柜整理出来,待会儿我要用。”

白书等人答应着去了,这里孔琉玥方笑向谢嬷嬷道:“现在再无一个旁人了,嬷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谢嬷嬷却忽然变得扭捏起来,片刻方红着老脸,凑到孔琉玥身边小小声吞吞吐吐的说道:“夫人,您身子弱,侯爷又那般……命硬,一旦受孕,只怕……,先头两位夫人,也都是因此而去了的,您以后跟侯爷在一块儿时,最好还是想想法子……若果真想要孩子,等再过一二年,将白书蓝琴收了,待她们生下儿子,夫人养在名下也就是了,将来同样是依靠……还请夫人千万将此事放在心上!”

前世虽然是中医,孔琉玥对妇科还是有一定涉猎的,自然知道年纪太小怀孕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眼下她这具身子本来就还稚嫩,又生的羸弱,勉强承受了鱼水之欢也就罢了,若说生孩子……,就实在太凶险了些,说得不好听一点,简直就是在拿命去博,而且还是希望很小的那种。古代可没有剖腹产,医疗条件又落后,万一难产,可就是一尸两命!

再一点,侯府如今的局势是如此的复杂,指不定她一旦证实了有孕,根本连熬到生产的机会都没有,便一尸两命了;就算是她运气好,有那个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只怕也会元气大伤,没准儿活不了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而年幼失去母亲庇佑的孩子命运会如何?她简直想都不敢想,只看洁华如今丝毫不得父亲疼爱便知道了,若是再来个后母什么的,那她可怜的孩子岂非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所以她未过门之前,便已打定了主意,至少二三年内是不会怀孕了;等到过门之后,见识了侯府复杂的局势,她又在心里自动将这个期限扩大到了四五年,也就是说,好歹要等到傅镕顺利册封了世子之后,她才会考虑怀孕。

倒是没想到,谢嬷嬷竟也想到了这一点,虽说在她心里,只怕是怕傅城恒“克”她更多一些,可她不会不知道子嗣对于后宅女人的重要性,难得的是她还能想到劝她想法子不叫自己受孕,可见是真心疼爱自己。

只是她提出的解决法子,却让她有些不敢苟同就是了。什么叫‘收了白书和蓝琴’,将她们生的儿子养在名下,也同样是依靠?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做不出那等主动为自己丈夫纳妾收通房的事,就算不爱,也做不出,尤其对象还是她的贴身丫鬟,在她心里其实比她所谓的“丈夫”还要亲近的人;她希望她们能过得好,能不要像那些妾室姨娘们那样“主不成主,奴不成奴”,能实现她已没办法实现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基本愿望,她至多能做到的,就是不闻不问罢了!

不过孔琉玥也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谢嬷嬷是一定接受不了她的想法,也与她达不成共识的,所以她只是点头应下了她的话:“嬷嬷放心,我记下你的话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嬷嬷方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长气,“听夫人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自打新婚之夜起,谢嬷嬷便一直在为此事而悬心了,但她也知道新婚之夜是没有办法,自家姑娘必须与侯爷燕好,方能在侯府站稳第一步,所以她悬心归悬心,除了一有空便祈祷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保佑姑娘不要受孕之外,倒还勉强能坐得住。但昨晚上在听得丫鬟们说上房又要了水之后,她便再坐不住了,侯爷正当盛年,血气方刚,自家姑娘又生得那般品貌,侯爷再是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酷再是不苟言笑,到底是个男人,一旦到了床上,能把持得住才怪,只怕以后要水的频次只会有增无减,这可如何是好?

谢嬷嬷因此而紧张得一夜都不曾合眼,等五更天一闻得侯爷上朝去后,便梳洗穿戴好来了上房,想与孔琉玥说说此事。却没想到三位姨娘后脚也来了,之后夫人又去了老太夫人处和太夫人处问安,累得她一直到现在方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并且还一说就通,根本没费什么口舌,便让姑娘听了自己的话,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也难怪她会觉得如释重负。

孔琉玥又与谢嬷嬷说了几句闲话,命她去把梁妈妈叫来后,打发了她。

不多一会儿,梁妈妈来了,行礼后问道:“不知夫人唤老奴来,有何吩咐?”

孔琉玥命她在小杌子坐了,方微红着脸,压低了声音问道:“妈妈可知道有没有什么汤药,是可以防止有孕的?”她倒是知道长期服用由浣花草熬成的药汤能避孕,而且对身体也不会有太大的伤害,也不会影响以后受孕,可问题是,她不知道这个时空有没有浣花草,而且就算有,她长期被困在后院,等闲出不了门,也必须得有一个人为她跑腿儿才行,这个人,非精明过人,目光远大的梁妈妈莫属!

果然梁妈妈一听完她的话,立刻就道:“夫人是打算等到三少爷封了世子之后再受孕吗?”

倒是与孔琉玥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说服她的借口不谋而合,直接就省却了她多费口舌了,“妈妈果真通透,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怕早早受孕难产是一方面的原因,至于另一方面,就是梁妈妈说的这个了,她当然不会有想让自己孩子争取世子之位的念头,可架不住别人不会这样想,甚至利用她们母子来生事,所以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她现在不受孕,让有心人没有可乘之机!

奈何谢嬷嬷并无梁妈妈这般看事情看得长远,所以这个理由她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要跟她说,万幸还有傅城恒“克妻”的谣言挡在头里,让她都不用开口,谢嬷嬷便已主动与她提及了此事,倒是难得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梁妈妈是早已知道孔琉玥聪明过人了的,却还是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看事情竟能看得这般透彻,不由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方说道:“倒是真有这样的方子,一般大些的药店都应该有,但不知夫人什么时候需要?”

“当然是越快越好!”孔琉玥道,万幸这几日正是她的安全期,所以即便事毕之后她已累得人事不知,来不及第一时间去沐浴冲洗,以减低受孕的概率,她也不用担心。可等安全期过了之后,就说不好了,她如今的身体的确因为羸弱不容易受孕,可不容易受孕又不是完全不能受孕,万一她运气就那么“好”呢?连穿越她都能赶上,可见一切皆有可能,她还怎么敢掉以轻心?所以当然是越快做好措施越好!

梁妈妈应了,“夫人放心,我下去之后即去安排。但只一点,小厨房已有两位妈妈,都是服侍了侯爷多年的,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小丫鬟,咱们若是再安排一个人过去,不免有不信任她们之嫌,只怕侯爷知道了,心里也难免不会有想法。可这样的事情,不安排咱们自己的人去做,又如何能放心?”

孔琉玥想了想,这倒的确是一个问题,而且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只有一次两次,次数一多,难免不会惹来旁人的猜疑,到时候闹开了,她反倒有理说不清,毕竟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讲究的都是多子多孙,女人的本分除了伺候好夫君,便是为夫家传宗接代,夫家想不想她生是一回事,她自己想不想生,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沉吟着说道:“这样,你先把药抓回来交给我,我先看过了,咱们再做进一步的打算。”先看看那些药,看能不能直接就吃,或是看能不能将其做成丸药之类方便携带藏匿的,如果实在不行了,也就只有再想办法了。

“是,夫人。”梁妈妈应了,下去安排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起身去了后面暂时堆放她嫁妆的三间耳房。

就见白书与蓝琴正对着她的嫁妆单子一个箱笼一个箱笼的清点,珊瑚和璎珞则正清理她吩咐清理的紫檀大四件柜。

瞧得孔琉玥进来,四个丫头忙都停下手上的活计,上前屈膝行礼:“夫人!””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怕我将来拿不出你们的嫁妆银子?放心罢,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孔琉玥见二人着急,反倒来了劲儿,又笑着打趣了二人一通。

直说得二人又急又气又笑的,满脸通红的嗔她:”夫人就知道打趣我们!“珊瑚和璎珞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间屋里满满都是欢声笑语,总算是冲淡了方才那股子淡淡的伤感氛围。

命白书和蓝琴继续清理箱笼,又命晓春叫了几个粗使婆子来,将紫檀大四件柜分别抬到傅城恒和她的净房去之后,孔琉玥领着珊瑚璎珞,叫了暮秋和晚冬做向导,第一次对新房做了个全面的了解。

新房是一所五间四进的大宅子,每一进院子都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各色名贵花草,台阶下则都种了槐树或者垂柳。第三进院子和第四进院子还各带了两个小跨院儿,住着三位姨娘,还下剩一个小跨院,当是为以后再抬了姨娘时预留的。

孔琉玥和傅城恒的卧室设在第二进院子,小厨房也设在了这一进院子和第三进院子的穿堂之间;第一进院子则设为了夫妻两个分别会客用的花厅,还有被四扇松鹤迎客的紫檀木烧玻璃的屏风隔开的傅城恒的小书房。

暮秋和晚冬两个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不忘与孔琉玥解说:“……第三进院子和第四进院子的正房都是空着的,夫人若是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到里面去。”

孔琉玥未置可否,她的嫁妆第二进院子的左厢房已经足够放了,再大张旗鼓的放到其他地方去,是在向侯府的人显摆她的嫁妆多吗?

她指着第三进院子侧门外的一条夹道问道:”这条路又是通往哪里的?“暮秋忙道:“是通往大花园的,不过平常除了咱们院子的人之外,一般不会有外人走动。”

孔琉玥点点头,心里已大致有了一副整个永定侯府的布局大图,并一副新房的布局小图。

主仆一行回到屋子里,晓春和知夏已领着小丫头子将那四个柜子都收拾干净了。

孔琉玥于是先到傅城恒的净房,亲自指挥着将他的衣物,按照春夏秋冬、家常的和正式的、常穿的和新做的……逐次分类放好,看起来便一目了然了。

没办法,傅城恒要她亲自伺候他,她又不能违抗,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的东西按自己的习惯放好,到时候要找起来时,也方便省事一些。

等到收拾完傅城恒的东西以后,孔琉玥又去到自己的净房,瞧着丫鬟们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这个时候,她终于体会到嫁给傅城恒的好处来了,旁的不说,如果仍留在柱国公府,或是嫁给旁人,能单独有这么大一个净房吗?她现在的净房说是净房,实际比她在现代时跟夏若淳合租的那个两居室还要大得多,有自己的卫生间,衣帽间,化妆间……简直比她以前看电视时,看到的那些所谓豪门贵妇的生活都要奢侈一百倍!

她不由自嘲的想,穿越一场,担惊受怕这么久,忍受了那么多,总算天还没彻底忘记她,还想起要给她一点福利!

正收拾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蒋姨娘来了。“早上才来过,这会子又来干什么?孔琉玥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显,淡淡吩咐道:”让她进来罢!“片刻,便见蒋姨娘快步走了进来,满脸是笑的给孔琉玥行礼:”请夫人安!“相较于前几次请安时的着意打扮,这一次她打扮得很是素淡,不过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衫,头上也只戴了几支银钗,看起来反倒比之前顺眼了好些。

孔琉玥去到膳房,就见当中那张红木四角雕林芝卷草纹的大方桌上已经摆了四碟切时果,晓春又指挥着丫鬟鱼贯送上了四碟珑缠果子来,最后才上了正菜,分别是鲙鱼、无脂肥羊、胭脂鹅脯、玉丝肚肺、松仁玉米、银芽鸡丝、兔脯、水晶冻肉……等一共八道菜。

看得孔琉玥暗叹不已,来到这里虽已近一年,在柱国公府每日里吃用也都是上好的,可柱国公府却远远没有这般排场,可见永定侯府的确不但有面子,更有里子!

虽然昨晚上休息得不差,但连日来的疲惫又岂会因为一晚上休息好了便尽数消去?吃过午饭不久,孔琉玥便害了乏,只觉眼皮子坠得厉害,便叫白书几个放下帐子出去,自己则脱了外衣躺到床上,想趁这会子傅城恒不在补补觉。

只是她越想入睡,便越是睡不着,不觉盯着头顶的大红床帐出起神来。

她想到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有种恨不得这只是一场梦的冲动,只可惜她心里同时很清楚分明的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梦,而是她实实在在的亲身经历,她是真的已经结婚,真是已经有了一个丈夫,如无意外,这辈子都真的只能跟他绑在一起了!

万幸,她终于见到夏若淳,终于已经确定了她的平安了,她还能有什么其他奢望呢?她应该知足了!

将夏若淳的信又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孔琉玥只觉眼皮越来越重,终是抵不过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只是天色已快傍晚了,孔琉玥估摸着傅城恒应该快回来了,急忙起床梳洗整理了一番。

果然不多一会儿,傅城恒便回来了。

她忙迎上前见礼:“侯爷!”然后跟着他去了净房服侍。

傅城恒见自己的净房多了两个大柜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孔琉玥看在眼里,忙笑道:“今儿个白天在家里没事做,妾身索性重新收拾了一下柜子,将侯爷常穿的衣服都放在了手边,以后要找时,也更便宜。侯爷若是不喜欢,妾身明儿再让人重新布置回去就是。”心里暗暗懊恼,早知道就不该自作主张的,要知道上司最不喜欢的,就是自作主张的员工了,不管是大情还是小事!

念头闪过,耳边却传来傅城恒的声音:“不用,这样挺好。”

然后他就看见孔琉玥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他忍不住暗自想道,她好像很怕他生气的样子?难道他在她眼里,就是那种动辄生气的人吗?

一边想,一边已不着痕迹打量了她一眼。但见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金枝莲半袖,月白色的主腰,下面是一袭浅艾绿的月华裙,裙幅多群摺密,每走一步都好似一汪湖水盈动。头上则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斜斜的,除了一支浑圆洁白的珍珠簪,便再无其他装饰,却反倒衬得她越发的清雅脱俗。

傅城恒又看见,她给他解扣子的动作已经很熟练,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恬淡,再也不复最初那两次时的紧张和无措,也许,她其实并不若他想象的那般怕他?他想。

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她所表现出来的怕他,跟其他女人所表现出来的怕他,并不一样,其他女人对他是敬畏,不像她,好像只有畏,并没有敬!

孔琉玥自然不知道,短短不过一分多钟的时间里,傅城恒的心思已是千回百转,她只是很尽责的服侍他换好衣服,便退到了一旁,就着丫鬟早已准备好的热水,拧起热帕子来。

她一边将热帕子递给他,一边淡笑着问道:“今早上三位姨娘来请安时,蒋姨娘提出以后要过来伺候妾身梳洗吃早饭,妾身想着妾身事情本来就不多,屋里丫鬟又多,很不必劳动她们,所以就回绝了,也不知这样符不符合规矩?”与其让他等到以后从妾室们口中听到此事,她还不如一开始就打个预防针的好,像刚才未征求过他的意见便重新布置净房惹得他不悦之类的事,她不想再有第二回;另外,也有防着妾室们趁机给她上眼药之意,她可不想她的一番好意,以后变成了旁人攻击她‘不让妾室们见夫君’的话柄。

听在傅城恒耳朵里,却以为她是因为之前从未受过这方面的教导,所以事事都要征求自己的意见,不敢擅断,于是想也不想就说道“你是长房的当家主母,在长房的后院,你的话,就是规矩!你以后是要主持府里中馈的,须得时刻牢记这一点,拿出应有的气势来!”

孔琉玥应了,斟酌着说起早上去给太夫人请安的事来,“……太夫人说,等过些时日,我对府里的情况再熟悉些了,便让我从三弟妹手中接过家计来呢!”她想试试傅城恒的态度,看看会不会开诚布公的跟她表明他的态度。

就见他的眼神瞬间如鹰隼般犀利起来,“那你是怎么答的?”

孔琉玥就把当时自己的表情和说过的话删删减减说了一遍,“……因为不知道侯爷具体是个什么意思,所以我只敢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傅城恒一直冷着脸,微眯着双眼听她说,待她说完后良久,才冷笑着说了一句:“你记住,你是永定侯夫人,永定侯府真正的女主人,这府里除了老太夫人和我,没有谁能大过你去,以后若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只管态度强硬些,莫要失了气势。”便再无它话。

孔琉玥想听的可不是这样的空话,她想听的,是傅城恒明确表明他的态度,总不能他什么都不说,她就傻乎乎的去为他冲锋陷阵罢?她又不欠他,才不会去做这些无用功,好员工守则第一条:领导没吩咐的事,坚决不做,不然,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不过转念一想,她过门才短短几天,傅城恒还不能完全信任她,也是情有可原,换她处在他的立场,只怕亦会跟他一样,也就释然了。

她于是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是时候该去给老太夫人请安了,也不知道老太夫人今儿个会不会留大家吃饭?”

傅城恒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常色,只是眼神还有些阴鹜,“祖母年纪大了,老人家喜欢热闹,一般都会留大家吃饭。”

只要肯说话就好,本来就近似于面瘫一个了,再抿紧着嘴唇不说话,委实有些吓人!孔琉玥暗自松了一口气,顺势说道:“那我们早些过去罢,省的祖母和大家久等。”

傅城恒应了,与孔琉玥一前一后出了净房,又出了新房,径自往乐安居走去。

一路上,他的嘴唇都抿得紧紧的,看起来比往常又更多了几分冷峻,是个人都能看出他情绪不佳,除了傻子,绝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孔琉玥当然不是傻子,所以一直有意落后他几步,就是怕一不小心被他迁怒了。她原本还以为他的怒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原来还没有。

她不想当傻子,偏偏傅城恒不让她如愿。走到后花园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沉声命道:“跟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孔琉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她说话,暗自叫苦不迭,却亦只得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含笑问道:“侯爷有何吩咐?”

他没有就说话,而是回头瞥了后面跟着的众丫鬟小厮一眼,直至他们都退后了好几步,而他则又往前行了好几步,待孔琉玥也跟了上去落后他半步时,放沉声说道:“我们院里小厨房的石妈妈和董妈妈,都是服侍了我多年的,对府里的情况也熟悉,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她们,心里也好先有个底。”之前他还在想等忙过了这阵子才上疏为她请封,现在看来,必须即刻就办理此事了!

也就是说,石妈妈和董妈妈都是他的心腹?孔琉玥心里一动,想到了上午梁妈妈给她说的掌管小厨房的那两位妈妈,暗暗点头,怪道会被安排在了那般关键却又不引人注目的位子上!

她低声郑重的应了:“侯爷放心,妾身知道该怎么做了。”

傅城恒闻言,深深打量了她一眼,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到得老太夫人屋里时,果然大家都到齐了,夫妻两个连忙上前给老太夫人行了礼,又见过了太夫人,受了其他人的礼。老太夫人便命卢妈妈:“摆饭!”

老太夫人与太夫人并四位爷坐了一桌,孔琉玥妯娌三人并孩子们又坐了一桌,只不过三人都不敢坐,忙着侍立在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桌前摆放碗箸。

老太夫人见了,笑道:“好了,你们妯娌也坐下罢,又不是没有丫鬟婆子伺候,都是咱们自家人,讲究这些个虚礼做什么。”

妯娌三人闻言,方依次坐了。

丫鬟们于是鱼贯着上起菜来。

吃饭时,孔琉玥因见傅镕很挑食,像胡萝卜丝和青菜都是碰都不碰,只让丫鬟捡自己爱吃的那几样来吃。

她本来很想忍住不说的,无奈医生的职业病作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镕哥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挑食!”只是话音刚落,她已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管“太子爷”挑食不挑食干什么,这是她能管的吗?若是因此而惹来“太子爷”不痛快,继而再惹得老boss和大boss也不痛快,她负得起这个责吗,她真是脑子抽了她!

果然就见傅镕立刻满脸的委屈,坐在他旁边的初华亦是拉下了脸来,“母亲难道没听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句话吗?”因为自由丧母,初华虽小小年纪,却很自觉的承担起了保护弟弟的重任。

至于同桌的其他人,则都是一副忙着埋头吃饭,没听见她们说了什么的样子,三夫人的嘴角还飞快的翘了一下。

孔琉玥虽然满心的懊恼,却也知道此刻她不能示弱,不然她以后在府里还能有什么体面威信可言?因正色向初华道:“虽说是有‘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句话,但我却更知道,人就像花草树木一样,都要吸收够了对身体有益的各种养分后,才会茁壮成长,所以不止镕哥儿不能挑食,你也是一样!”

初华一脸忿然的正待再说,邻桌的傅城恒忽然威严的说了一句:“好了,不要再说了,你母亲也是为了你们好!”吩咐布菜的丫鬟,“以后每样菜都要给三少爷夹一些,而且必须看着他吃下去!”

见父亲都发了话,初华不敢再说,,只得低下头去,忿忿的用筷子戳起碗里的饭来。

孔琉玥看在眼里,暗自苦笑道,怪道人常说“后娘难为”呢,果然是说什么错什么,做什么错什么!

吃过晚饭,回到新房后,傅城恒径自去了小书房。孔琉玥趁机叫了梁妈妈来说话儿,“……药抓来了吗?”至于方才在乐安居发生的事,则暂时被她搁在了一旁,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了避孕的事,跟继子继女搞好关系什么的,还可以暂时放放,反正要让他们一时半会儿间接她,也是不可能的,自然也就不用急在一时!

梁妈妈正要答话,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三们姨娘请安来了。”

孔琉玥只得暂时打住话头,命传了她们进来。

行礼问安后,又是蒋姨娘最先说话:“夫人喜欢什么颜色?要我说,夫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不过如今正是喜庆的日子,要不婢妾给夫人做件红色的裙子罢?”

孔琉玥见刘姨娘和白姨娘也一副竖着耳朵听的样子,微微一笑:“随便什么颜色都行。”

然后不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直接打发了她们,方复又问梁妈妈道,“药抓来了吗?”

梁妈妈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抓来了。不过大夫说,最好熬成汤药吃。”说着从身后拿了一个小包袱出来,又递上一张纸,“方子也在这里。”

“我知道了。”孔琉玥应了,接过那药放好,说起之前傅城恒与她提到过的石妈妈和董妈妈来,“……这几天妈妈可有与她们接触过?是两个什么样的人?”

梁妈妈想了想,“两人都不大爱说话,但做起事来都很利索,侯爷既特意提到了她们,夫人不妨尽早抽个时间见见。”

孔琉玥沉吟了片刻,“这样,明天下午,你亲自去请她们来见我。”

打发了梁妈妈后,孔琉玥打开她留下的那个包袱,对着药方,仔细研究起里面的那些草药来。

她一样一样的捻起来放到鼻间细细闻过,确定了它们的成分和兼容性后,心里有了底,要将这些东西制造成丸药并不难,不过就是有些费时罢了,她在她的安全期还有几日,时间上倒也足够了。

题外话

停电的人伤不起,一点钟都米能睡成,555555

孔琉玥刚将那些药材都藏好,傅城恒就从小书房回来了。她于是吩咐白书蓝琴铺床,自己刚跟进净房伺候他梳洗毕,然后吹灯上了床。

黑暗中,傅城恒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是已经睡着了,还是根本不想说话。

他不说话,孔琉玥自然也不会没话找话,于是暗中数着绵羊打算尽快入睡。

“……是谁告诉你,人就跟花草树木一样,都要吸收够了足够有益的养分后,才会茁壮成长?”傅城恒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醇厚,在黑暗中竟带着几分魅惑。

孔琉玥心里一咯噔,暗想看罢看罢,她才让“太子爷”不痛快了,现在该轮到大boss让她不痛快了!

又忍不住暗想道,老天有时候其实是真的很不公平的,像傅城恒这样的人,生来便有好的家世也就罢了,偏偏本身又优秀,长得还很好看,声音也好听……真是想不让人羡慕妒忌恨都难!

心里虽胡思乱想着,嘴上却并未闲着,“妾身小时候身体也不好,看了很多大夫,大夫都说妾身是先天不足,只能靠后天将养,而将养人体最好的法子,其实并非一味的吃诸如人参鹿茸之类的名贵的补药,而是吃五谷杂粮。另外,各种菜蔬瓜果也应该适当的吃一些,不管爱吃不爱吃……妾身就是因为小时候任性,没有听从大夫的话,吃东西时从来只捡自己爱吃的来吃,不爱吃的便碰也不碰,才弄得如今身体也不大好的。三少爷虽已六岁了,瞧着却像是四五岁的孩子,妾身见他挑食,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一时没忍住,所以才多嘴说了几句,还请侯爷见谅!”

一气说完这么多话,孔琉玥不由有些喘,心里却在暗骂自己,要你多嘴,要你多嘴,看罢,自找麻烦了罢,差点儿没办法自圆其说了罢,以后看你还多嘴不!

耳边又传来傅城恒的声音,“他母亲生他的时难产,生了两天两夜才生下他来,弄得他母亲没了不说,他自己亦是从小体弱,三灾八难的,还是五岁过后,才渐渐有了起色……我曾请了太医院圣手老华太医和其他专精妇儿的太医来给他看,太医们说的话,跟你说的倒是差不多。我也想过按太医们说的来,勉强了几天,他就瘦了一大圈,祖母心疼不说,我自己心里也不踏实,索性自那以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再勉强他……”

这便是俗语说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了,谁能想到傅城恒这般冷硬一个人,私下里也会为了儿子吃饭挑食这样的小事,而忧心不已呢?

孔琉玥想了想,斟酌着说道:“三少爷身体弱,固然是先天不足和后天不好好吃饭的原因在内,依妾身说,最主要的,还是……课业太繁重之故,他才那么小,却每天背书练字,从早到晚不得闲,这样两相里一夹击,他小人儿家家的,如何经得起……”

“那依你说,要怎么样?”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打断,他的声音冷冽,在黑暗中,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孔琉玥不知道自己又哪里说错话触到了他的逆鳞,有些懊丧又有些不忿,这个男人既然摆出一副跟她谈心的架势,就该好听的不好听的话都一并听着啊,怎么能因一言不合他的心意,就立马翻脸呢!

本不欲再说的,眼前忽然浮现过那天小正太可怜巴巴的眼神,觉得他虽然身份尊贵,小小年纪却比大人活得还要累,反正话题都挑起了,索性一次性把自己看法说完的好,“妾身知道侯爷对三少爷予以重望,但拔苗助长终究只是一时的。妾身那天听侯爷说,让三少爷年后便跟着先生学《论语》,年后三少爷也不过七岁,妾身说句僭越的话儿,侯爷七岁时就会背论语了吗?况且每天还要写数篇大字,便是大人,也不一定能承受住,何况一稚龄孩童?”

顿了一顿,“依妾身说,课业虽然该抓紧,身体也不能不养好,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在循序渐进习学的同时,也适当让他做些运动。这样劳逸结合,只怕更能事半功倍。这只是妾身的一点子浅见,侯爷若是觉得有一定道理,不妨试试;若是觉得纯属无稽之谈,妾身就权当是博侯爷一笑了。”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沉默了,心里的愠怒也随之却了个七七八八。

对孔琉玥之前出言让镕哥儿不得挑食之举,他其实是乐见其次的,他虽然才与她相处短短几日,却觉得她不是那等伪善之人,不然她该做的就不是劝镕哥儿不得挑食,而是顺着他,捡那些他爱吃的菜去讨好他了,一如之前的蒋氏。

所以他才会在初华出言不逊时,喝住了她,又以命丫鬟以后不管镕哥儿爱吃不爱吃,所有的菜都要夹些给他吃的实际行动,来表达他对她的支持,以免以后在妯娌晚辈和下人们面前,失了威严体面,日后管家时镇不住场子。

却没想到她竟顺着竿子往上爬,又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慈母样,管起镕哥儿的学业问题来,什么企图?她难道以为镕哥儿不成器了,以后她生的嫡子就有望问鼎世子之位了?简直就是做梦,他不会让镕哥儿以外的任何人坐上永定侯世子的位子!

所以他的态度一下子冷了下来,想看看她要如何自圆其说。

未料她竟是真为了镕哥儿好,提出他的学业固然该抓紧,但最好不要拔苗助长,最好要循序渐进,最重要的,还要养好身体,劳逸结合!

傅城恒没办法让自己不被她这些话所触动。他小时候的情况,跟现在他儿子的情况,其实并无太大差别,一样是自幼丧母,一样是继母当家,一样是父亲不好过问内院太多的事……惟一不同的是,他只有一个嫡子,他的心不会长偏。他当然最能体会儿子如今的处境,其实是多么的危险,又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不成器,所以他一方面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在生活上能顺着他就尽量顺着他,不想让他再重蹈自己小时候的覆辙;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对他严加要求,惟恐他将来不成器,不能支撑门户。

渐渐就养成了他如今的性子,体弱多病得像是个姑娘家,虽然还算聪明,却性格懦弱,一旦受了什么委屈,便只知道找太祖母和姐姐想到这里,傅城恒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语气也放缓了许多:“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的。”

“能为侯爷分忧,是妾身的福分!”孔琉玥闻言,自说完话后便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总算是落回了原地,还好,还能听得进去别人中肯的意见,还不算一个刚愎自用、唯我独尊的人!

她尽量不发出声响的抬起手,擦了擦额间的细汗,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啧,跟傅城恒“谈心”实在是有够累,她以后再不要给他当知心姐姐,也再不要多管他们父子之间的闲事了!

许是刚才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孔琉玥很快便觉得迷迷糊糊了。

将睡未睡之际,耳边却忽然传来傅城恒的声音:“我七岁时,已经会背《论语》了,而且是从善如流!”

她不由无声的哂笑了一下,暗中“切”了一声,随即进入了梦乡次日清晨醒来,身边的人又已不在了,叫了白书进来,才知道人家四更天就起床上朝去了,而现在已经是辰时初刻,也就是说,他已经离开快一个时辰了!

孔琉璃一阵懊恼,抱怨白书道:“我昨天不是就告诉过你,一定要叫醒我的吗?”也怪她睡觉太死,身边人离开那么大的动静都察觉不到。

白书笑道:“是侯爷不让我们叫醒您的,您呀,就别抱怨了,不然可就浪费侯爷这番好意了!”

孔琉玥懒理她,自顾下床去了净房,蓝琴和珊瑚见状,忙跟了更动服侍。

趁梳头的空隙,孔琉玥吩咐珊瑚道:“等我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完安后,让你父亲和哥哥来见我,我有话问他们。另外,去问问晓春,侯爷的小书房可有类似于《天工开物》之类有关农事方面的书,若是有,取了来我瞧瞧。”珊瑚忙屈膝应了。

孔琉玥于是又吩咐蓝琴:“珊瑚不得空,今儿个就由你陪我出门。”

蓝琴也应了,加快了给她挽发髻的动作。

吃过早饭,三们姨娘来请安了,孔琉玥受了她们的礼,便借口要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安,打发了他们。

去到乐安居时,老太夫人与初华姐弟三个正吃早饭。

请完安后,孔琉玥留意到丫鬟有听傅城恒昨晚的话,每样菜都给镕哥儿布了一些,他虽没说什么,却半点也没碰那些他不爱吃的菜,老太夫人看在眼里,也没有说什么,初华趁人不注意时,甚至还拿示威意味很浓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孔琉玥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果然没有一个人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便是傅城恒,昨晚上虽说了那样一番话,说不定也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罢?哎,要是夏若淳在就好了,她厨艺精湛,最善于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各种各样花式繁多却又美味的点心了,若是她在,必定能帮她哄好小正太,挽回面子!

离了乐安居,在前往景泰居的路上,蓝琴忍不住小声叹道:“大姑娘年纪虽小,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老太夫人和侯爷又宠着,将来若是搬回咱们院里跟侯爷夫人一块儿生活,夫人管起她来,实在是轻不得重不得,可该怎么样呢?”

孔琉玥无声的苦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小心隔墙有耳!”

蓝琴闻言,瞬间红了脸,没有再说。

主仆二人去到景泰居,给太夫人请过安之后,退了出去。

岂料刚走到院门,却不期与一身云绞月白织锦长袍,腰间束一要镶玉白绸带,衬得越发面若冠玉的傅旭恒碰了个正着。

傅旭恒见了孔琉玥,忙见礼:“见过大嫂!”目光在见到她身后的蓝琴时,闪过一抹惊艳,但快得孔琉玥和蓝琴都还来不及有所察觉,已转瞬即逝。

“三弟!”孔琉玥笑着还了礼,又寒暄了几句,领着蓝琴径自去了。

回来新房,珊瑚已领着她老子和哥哥侯在廊下。

孔琉玥进到厅里,受了他父子的礼,见他们都有些拘束,因笑着说道:“叫你们来不问别事,是有些农事上的问题想问问你们,不必拘谨。”

珊瑚微红着脸在一旁插嘴道:“我父亲和哥哥平常少有面见主子的机会,紧张一些也是有的,还请夫人见谅!”

孔琉玥点点头,表示她不会在意,然后开门见山的说了她的想法:“相信你们也知道,我陪嫁的庄子有一个是六千亩的热地,你们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可知道热地种什么出息最多?若是我这个庄子种上那些东西,一年下来,能有多少结余?”

珊瑚之你吴秉正闻言,面带愁苦:“回夫人,热地的出息是所有地里最差的,既不能种稻米也不能种小麦,至多就是能种种花生竹笋之类而旱的东西,说是有六千亩地,一年的出息只怕连五百两银子都到不了,再扣除种子钱、赋税并管事们的月钱,能不倒贴就是好的了。”

谢嬷嬷一直侍立在一旁,闻言不由气道:“大太太真是太狠了,六千亩的庄子说来体面,竟还要夫人倒贴银子来养陪房,她也不怕遭天谴!”

话音刚落,孔琉玥就冷冷说道:“嬷嬷若是无事,就回房歇着去!”说得她不敢再说,小声嘟哝着回房去了。

孔琉玥方又问吴秉正道:“若是换成种时令菜蔬呢?据我所知,京城每年一到十一月下旬前后就会下雪,一旦下了雪,大户人家倒还好些,有提前存下的菜蔬可以吃,那些小门小户没有那个余钱,便只能吃咸菜。若是咱们的庄子每个季节都有新鲜蔬菜出产,肯定会是一大笔收入,你们以为如何呢?”

吴秉正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夫人这个法子真真好……”话没说完,又忍不住疑惑兼沮丧的道,“但只夫人又如何知道热地能种时令菜蔬?也没听过有这样的先例……”孔琉玥笑道:“这个你就别担心了,我自有主意。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明儿一早就出发,去庄子上看看,回来与我描述那边的具体情况,若是能画一张详细些的地形图回来,就再好不过了。”吩咐白书,“去取二十两银子来。”

白书答应着去了,很快取了二十两一包的散碎银子回来,孔琉玥示意她交给吴秉正,然后说道:“去了那里之后,再打听一下周边的情况,看看周围都有些什么邻居,庄上又有多少人家,生活过得如何……越详细越好,不要怕花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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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秉正恭恭敬敬应下之余,终究忍不住疑惑,“敢问夫人这么做,用意何在?”

孔琉玥笑了笑:“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即可,其他的,不必多问!”顿了顿,“对了,现在那里的管事是高昌顺,你多注意注意他。”

吴秉正应了,领着儿子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因又问珊瑚道:“叫你去取的书,取来了吗?”

珊瑚点点头,去一旁的小几上取了书过来,孔琉玥接过,见封面上果然写着。“开工天物”四个字,便翻开一页页仔细看了起来。

说起来现代大棚种植蔬菜的原理她懂得并不多,不过是想着庄子既然是温泉地,土壤的温度肯定要比别的地方高,而蔬菜成熟期短,只要能保证水分,理论上来说甚至可以不用薄膜,便应该能种植成功,所以想试一试罢了,不然真让她只出不进,贴钱养跟她不一条心的陪房,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穷死了!

看了一会儿书,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孔琉玥吃完饭,又看了一会儿书,歇了午觉起来,正梳头时,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梁妈妈求见,还有小厨房的石妈妈和董妈妈也一块儿来了!”

孔琉玥闻言,忙道:“让她们去小花厅候着。”

小丫鬟答应着去了,孔琉玥又略收拾了一回,方被白书蓝琴等人簇拥着,去了小花厅。

果然就见梁妈妈已经领着两个妇人候在那里了,瞧得孔琉玥进来,忙都屈膝行礼:“见过夫人!”

孔琉玥笑道:“免了!”坐到了当中的榻上。

梁妈妈于是给她介绍起那两个妇人道:“夫人,这位是石妈妈,这位是董妈妈。”

孔琉玥点点头,趁机打量起二人来。

石妈妈穿了一件丁香色的十样锦妆花褙子,梳着圆髻,别了银钗,看起来端庄中几分干练;董妈妈则穿的是官绿色潞绸褙子,一张脸圆圆的,说话不说话时都带着笑,看起来很和气的样子。

待得梁妈妈介绍完她们后,两人有自觉的上前给孔琉玥再次行了礼。

孔琉玥见她们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样子,不由在心里暗赞,果然不愧为是傅城恒的心腹,看起来的确有大将风范!

她让小丫鬟给她们端了两个锦杌来,吩咐她们坐下后,方笑道:“我初来咋到,对府里的情况和规矩都还不熟悉,听侯爷说,两位妈妈都是服侍侯爷多年的老人了,让我有什么疑问或是不懂的,只管问两位妈妈,还请两位妈妈不吝赐教才是!”

董妈妈就先笑道:“夫人有什么疑问,只管问我们便是,说什么‘赐教’不‘赐教’的,实在太折杀我们了。”很是爽朗的样子。

石妈妈也道:“夫人尽管问便是,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孔琉玥笑道:“如此蜗居先谢过两位妈妈了。”说着正色一肃,问起侯府众主子的生辰日期、兴趣爱好、喜恶忌讳……诸事来。

石妈妈和董妈妈就你一句我一句,一桩桩一件件的说道起来。

孔琉玥于是一边听,一边命白书拿出她早已吩咐准备好的纸笔,又叫蓝琴磨墨,捡她们说的要紧的地方,飞快的记录起来。这些可都是她以后在府里处理好人际关系的先决条件,半点马虎不得的。

问完这些之后,她又问起侯府的基本规矩来,譬如各层主子依例该配多少大小丫鬟和婆子小厮,月例各自是多少;府里又分了哪些行当,每个行当的管事是谁,人品如何,与?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与谁关系好……等等,虽然梁妈妈这几日已私下里将这些事情打听得七七八八了,毕竟赶不上石妈妈和董妈妈两位在府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来得清楚分明,将这些记好,以后真接手管家时,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就听得董妈妈不紧不慢的说道:“除了各房各院服侍的人以外,府里一共设了四司六局,四司分别是帐设司、家俱司、台盘司和茶酒司;六局则分别是厨膳局、油蜡局、香药局、排办局、浣衣局和清扫局。除此之外,还专门设了账房、采买办、车马行和回事处,再有便是门房和圊厕行。每一司设管事妈妈两名,下辖十六人;每一局同样设两名管事妈妈,下辖二十四人;账房等四处是归外院大管事统管,每一处设两名管事,门房和圊厕行亦设两名管事……”

孔琉玥一边听她说,一边运笔如风,心里已有了侯府人事布局的大概脉络图。

简单点头,侯府的人事系统不外乎两套,一套是维持侯府正常运行的大人事班子,他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保证了侯府这部(原文为:步)大机器的正常运转;另一套则是平时伺候各方主子们的小人事班子。而不管大人事班子,还是小人事班子,说穿了都是为侯府顶层要数量要远远少于下人们的主子们服务的。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如果把侯府比喻成一个家族企业,那么四司六局便是个职能部门,账房则是财务部,采买办则是采购部,车马行则该归到行政部,回事处不用说自是公关部了……就像现代社会的任何一个公司一样,各部门和各部门之间,都是难保没有明里暗里龃龉,没有在明里暗里叫着劲儿的,没有明里暗里给对手下绊子的;而且不管是哪个公司,总会有党派之争,有时候,便是身为公司的最高领导,为了平衡为了制约,也是不好随意动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人的……孔琉玥第一次由衷的感到,原来当好这个时代的当家主母,也是一份技术活兼体力活,而且每天要死上无数的脑细胞,也难怪古代的人们尤其是女人都普遍不长命,皆是脑力劳动做多了,忧思太重之故,真不知道尹大太太三夫人之流,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当家的,说什么也不肯放权?!

董妈妈说话时,石妈妈就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间或不着痕迹的打量孔琉玥一眼,但见她身姿优美,握笔的姿势也是优雅大气,虽生得娇弱,却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从容沉稳的气度来,做事也自有一番计较……她不由暗暗点了点头,看来这次这位新夫人,侯爷总算是没娶错!

打发了石妈妈和董妈妈,孔琉玥将方才写好的名单递给梁妈妈,“对照着这份名单,设法打听一下众管事之间彼此可有什么牵扯,最好再打听一下哪些是太夫人和三夫人的心腹,哪些是中立的,哪些又是我们以后可以争取(原文中此处应加上:可以)过来的。”这些事情本来她也可以问两位妈妈的,但如果事事都依赖于她们,难免给她们一个无能的印象,让她们虽然可能因傅城恒的原因嘴上服从她,可心里服不服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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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妈妈多年跟在尹老太太身边管事,也已能认得不少字,闻言接过单子,点头道:“夫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蓝琴忽然在一旁插言道:“方才听两位妈妈说,依照规矩,夫人身边应该有四个一等,八个二等的,十二个三等共计二十四个丫鬟的分例,可如今咱们院里只得十六个丫鬟,二等的一个没有,三等的亦只得八个,三夫人不是正当着家吗?怎么也不说尽快给夫人把人补齐?”

孔琉玥微微一笑,“也许三夫人是一时忙忘记了也未可知,才石妈妈不是说府里都是每月二十五日关月例吗?等到下个二十五日关月例时,她自然就会想起来了。”

梁妈妈却皱眉道:“按说三夫人若是真知礼,等不及夫人过门,就该将新房的人手给配齐了。便是之前没配齐,如今夫人已经过门了,三夫人也该主动带了人来给夫人挑选的,若是说忙忘了,我是不信的,只怕她是在给夫人挖坑呢!”

等夫人沉不住气去找她要说法之后,她至多以‘琐事太忙乱’为借口,便可将事情混过去,可夫人却会在老太夫人心目中落下斤斤计较的印象;便是府里的下人们,只怕也会趁此机会说夫人的嘴,她甚至已经能想见到时候他们会说什么,‘看罢看罢,到底是庶女,再怎么飞上枝头作了凤凰,也脱不了小家气!’

孔琉玥几乎是瞬间明白了梁妈妈的未竟之意,面上依然笑容不减,“她挖她的,只要我不跳,她其奈我何?”若是三夫人真是无意忘了也就罢了,若是她真想借此机会给她挖坑,让她先沉不住气找她闹,可就打错了主意,就这样她还嫌屋里伺候的人太多呢,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人手的原因去找她闹?

梁妈妈想了想,点头道:“夫人这话很是,只要咱们不中她的计,她自然就奈何不了咱们。不但奈何不了咱们,咱们甚至还可以反过来给她挖一个坑,将事情借旁人之口透露到老太夫人跟前儿去,让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孔琉玥既然当初已经初步明了了傅城恒的态度,自然乐得让三夫人吃瘪,因点头道:“那此事就交给妈妈了。”

梁妈妈忙正色答道:“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好!”

孔琉玥又想起另一件相关的事,“对了,蓝琴,你才说咱们院里一个二等的丫鬟都没有?”

蓝琴点头:“是的夫人,连同我们四个在内,大的倒是有八个……”话没说完,一下子变了脸色。

一旁白书珊瑚璎珞三个亦是变了脸色,便是梁妈妈,才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了片刻,白书忽然出声道:“夫人,晓春她们几个是老太夫人给的,原先在老太夫人屋里时,便已是二等,断没有来了咱们屋里,仍做二等的理,还是将我们几个定为二等罢!”

“你们都是我的陪嫁丫鬟,原先便是一等,如今自然也是一等,我不会委屈你们的!”孔琉玥虽然感动于白书的深明大义,却更不愿让她们受委屈,而且如果连为自己身边的人谋基本的福利都谋不到,她又怎么有脸面和底气去承受她们的忠心耿耿?要知道一等与二等之间,可不仅仅只是月例的差距,其间的差距,大了去了!

珊瑚接道:“夫人,正是因为我们是您的陪嫁丫鬟,您才更不能因为我们,而下了晓春她们几个的脸。更何况一等与二等之间,说白了也就只是几百钱月钱的差距而已,我们便是做了二等,一样跟现在一样伺候您,一样能把您交代的差使都给办好了,我们不委屈,我们愿意!”说着轻轻跪到了地上。

一旁白书蓝琴与璎珞见状,忙也都就地跪下,齐声说道:“夫人,我们不委屈,我们愿意!”

“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随即便见一身官服的傅城恒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有些不善。

孔琉玥忙使了个眼色命白书等人起来,然后换了笑脸迎上前给他行礼:“侯爷回来了!”

白书等人起身后,也忙都跟着屈膝行礼。

傅城恒看也未看她们,径自走到榻前坐了,拿起其上小几上孔琉玥才写好的单子大略扫了几眼,方又沉声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孔琉玥想了想,这件事不妨征求一下他得意见,因笑着说道:“妾身之前见石妈妈和董妈妈时,因听她二位说依例妾身屋里该有四名一等丫鬟,八名二等丫鬟的配额,想着屋里原本就有晓春等四个大的了,偏妾身又带了四个来,正犯愁该如何分配呢,可巧儿侯爷就回来了。”

傅城恒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他手里那张单子上,不由微蹙起了眉头,能写出那样好诗的人,怎会写得这样一手破字儿?他不是自夸,他七八岁上写的字,也比这字儿好得多!

因此就没有及时回答她的话儿。

孔琉玥说完,等了好一会儿,都未能等到他说话,心下不由有些惴惴,因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妾身想着,晓春四人毕竟是祖母给的,自是不能委屈了她们,所以便只能委屈自己的陪嫁丫鬟了。但只她们四个都是妾身用惯了的,也颇为了解妾身的喜恶,有时候妾身只是一个眼神,她们便已能知道妾身要什么,因此妾身打算,让她们仍领以前的差使,也仍按一等的分例来领月钱,只是多出的那一部分,由妾身自个来补贴即可……”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终于发现傅城恒根本就没有在听她说话,而是一直盯着她写的那张单子看,眼里似是还有困惑和难以置信。孔琉玥大窘,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拿手字根本就没法看,何况之前为了配合董妈妈的节奏,她还写得极快,简直就是鬼画符一般,也难怪傅城恒会是那副表情了。

“……呵呵,妾身写着玩的,叫侯爷看笑话了。”干笑着走上前,孔琉玥壮着胆子欲从他手里将单子给“抢”回来。

不想傅城恒却速度极快的将其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才挑了挑眉道:“写?不是画吗?”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孔琉玥暗自腹诽,面上却只能继续干笑,“侯爷说是写,便是写,侯爷说是画,便是画了……”说着趁他不注意,又扑了过去,打算说什么也要将那张让她丢尽了脸的单子给抢回来毁尸灭迹!

却没想到她快,傅城恒更快,不过微一后仰,便让她扑了个空,并且还反手一拉,将她拉到他的身上,两人一同滚在了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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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梁妈妈白书等人还在屋里,孔琉玥瞬间涨红了脸,手忙脚乱想从他怀里爬出来。却是越忙越乱,越想挣脱越挣脱不了。

正急得快要死过去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吼:“别动!”伴随着傅城恒明显急促了许多的呼吸声,“你再乱动,我可保证不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孔琉玥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更何况已经被他“调教”过两晚上,当然知道他这番反应和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立刻吓得闭着眼睛不敢再动。

傅城恒深吸一口气,极力平息已被她挑起了的欲望,心里很是不喜欢自己一遇上她,便变得比平时更容易失控了的变化。向来都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控,她也是一样!

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定下来,孔琉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方后知后觉的想起,梁妈妈等人还在呢,让她们瞧见方才那一幕,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见她们?几乎是猛地睁开了眼睛,却见她们早已不知何时避了出去,屋里除了她和傅城恒,便再无一个人,她放暗自松了一口气。

傅城恒突然松开孔琉玥,快速坐起身来,将手握成拳放到嘴边掩饰性的咳了一下,方沉声问道:“你写的字怎么这么难看?只怕几岁孩童写的,都比你写的要好!”

孔琉玥正被房间里隐隐流淌着的那股暧昧氛围弄得如坐针毡,听得他主动转移话题,也顾不得丢人不丢人了,忙讪笑着配合道:“侯爷说的是,的确几岁孩童写的字都比我写的要好。”

傅城恒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你倒还挺有自知之明!”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照理说,你的字不应该写成这样啊?”

孔琉玥心里一紧,暗想还好她在尹府时便已想好了说辞,“……侯爷应该也知道妾身之前曾大病了一场之事罢?妾身病好之后,便将之前的很多事都忘记了,索性打定主意借此机会告别从前,从新开始,自此做一个全新的自己,因此又重新开始练起字来,但因练习的时日尚短,所以有些上不得台面,倒是让侯爷见笑了!”

‘病好之后,便将之前的很多事都忘记了’?傅城恒暗自冷笑,只怕是不得不忘,抑或是根本没忘,只是假装忘记了罢!

‘告别从前,从新开始,自此做一个全新的自己’?怎么告别,又如何开始?是想通过嫁给他,来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从前吗?连联系了十数年的笔记都能悉数改变,她对尹淮安的情,就真深到如斯地步吗?

傅城恒霍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大步往外走去。

孔琉玥不能所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生气了,忙急急追了上去,“侯爷,让妾身服侍您先换件衣衫罢?”声音里满满都是紧张,心里则有几分无奈和悲哀,她真要跟这样一个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的男人共度此生吗?

强迫自己加快脚步,又紧追了几步,终于赶在傅城恒走出房门之前,追上了他,孔琉玥尽量放柔声音说道:“侯爷,说话间就到去老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间了,不如让妾身服侍您换件衣衫,先去了老太夫人那里,等回来后,您再教导妾身,好吗?”

傅城恒居高临下,自然看到了她眼里的紧张和不安,不知怎么的,心下突然一软,又有些烦躁于自己的斤斤计较,有什么好计较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难道他自认比不过那个绣花枕头?

念头闪过,他终于稍稍放缓脸色,转身进了屋子,径自去了净房。

孔琉玥见状,方稍稍松了一口气,忙也跟了进去。

题外话

每天一大早万更的人伤不起啊嗷嗷嗷

傅城恒为什么能想对她发脾气便发脾气,甚至根本不问缘由?说到底,还是因为在这段本就不平等的婚姻关系里,自己的起点就太低了,也难怪别人会把她看轻到尘埃里!

只要她还不想死,还想稍微过得好一点,就必须铆尽全力,去获得他的信任和看重,方才能让自己活得舒心一点。

道理孔琉玥心里都明白,可却没办法让自己不憋屈,一想到自己这辈子都极有可能只能跟这样一个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的男人共度,她就没办法让自己不悲哀。就算只把这个男人当上司,也悲哀,实在忍受不了上司了,还可以辞职不干,不像这个“上司”,再想辞也辞不掉!

其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进到屋里以后,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强迫自己跟进净房服侍傅城恒换衣服去,只是叫了晓春和知夏进去服侍。

她两个也都是聪明人,感觉到屋子里的紧张气氛,都露出惶恐的表情,匆匆忙忙给孔琉玥行了礼,去了净房。

余下闻声赶过来的白书等人,看见孔琉玥面色不好,都有些紧张。白书因而小小声关切的问道:“夫人,您没事儿罢?”

孔琉玥为安她们的心,强挤出一抹笑意,道:“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

正说着,傅城恒已经换了一件石青色团花暗纹的长袍从净房走出来,白书几个脸上的紧张之色不由更甚,孔琉玥看在眼里,虽不情愿,亦只能迎上前强笑着行礼:“侯爷是歇会子再过去老太夫人那里,还是这会子就去?”

彼时傅城恒的神色已经缓和多了,看见她主仆几个都战战兢兢的样子,想到方才她在自己身后略带惊慌的声音,心下又是一软,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浮躁了一些!

因带了几分笑意说道:“这会子就去罢,正好有点事跟老太夫人商量。”

孔琉玥低眉顺眼应了,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心里不无惊悚,刚才还一脸的怒色,这会子又是一脸的笑意,变色龙也没他老人家变得快罢?

到了老太夫人那里,其他人都还没有来。给老太夫人行过礼后,傅城恒坐到了下面的太师椅上,孔琉玥则站到了他的身后。万恶的旧社会,有长辈和男人在,就没有女人坐的地儿,除非长辈开口!

丫鬟刚上了茶来,初华已领着傅镕和洁华出来给父母亲见礼。

傅城恒受了他们的礼,问傅镕道:“今儿个三篇大字可写了?”

傅镕忙恭敬的回道:“回父亲,已经写好了,使人送到父亲的书房去了。”

初华在一旁笑着插嘴:“三弟写好后,我先检查了的,写得还不差,父亲尽管放心。”

傅城恒眼底就有了几分笑意,“你自己的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检查你弟弟的呢!”又难得和蔼的向傅镕道,“你姐姐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听她的话!”

傅镕见父亲心情不错的样子,胆子也稍稍大了些,笑着应道:“父亲放心,孩儿会听姐姐话的。”

就有温情在父子三人间无形的流淌开来。

孔琉玥自是对此情此境乐见其成,鬼才知道傅城恒的气有没有全部消散,若是没有,等吃过饭回房后,她岂不是还要再承受一次他莫名其妙的怒气?希望他的怒气,能在跟他宝贝儿子和女儿互动过之后,彻底烟消云散罢!

不经意低头,却看见旁边洁华正眨巴着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满含期待的望着父亲和兄姐,一副很想加入到他们中间却又不敢的样子。

孔琉玥的心猛地一软,她知道傅城恒因为前任蒋夫人与太夫人的关系,很不喜欢这个小女儿,不但她知道,只怕整个永定侯府都知道。虽说站在他的立场,可能会觉得,只要他供她吃供她穿,已经算是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可洁华小孩子家却不会明白,她想亲近父亲,渴望得到父亲的关注和爱乃是出于本能,她有什么错?作为父亲,傅城恒在对待洁华的态度上,实在是过分了!

可她却不能发表任何自己的意见,尤其是在经过了刚才的事后,她就更不能发表了。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尽可能的对洁华好,不为别的,只因她在她的小小身影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夏若淳的身影,虽说她并不是孤儿,她有父亲,还有哥哥姐姐和其他亲人!

傅城恒与儿子和大女儿说了一会儿话,心情又好了几分,因转向一直含笑看着他们父子互动的老太夫人道:“对了祖母,我有一件事与您老人家商量。”

老太夫人笑道:“什么事?”

傅城恒道:“我记得依例玥儿身边是该有四个一等丫鬟?如今的情况是,晓春等四个是您给的,自然该是一等,可她那四个陪嫁丫鬟,原也是一等,所以我想着,索性将她们八个都算作一等,二等的相应减去四个也就是了。至于多出来的那部分月钱,也务须动用官中的,由我们来贴补即可,您看怎么样?”

孔琉玥没想到傅城恒所谓的‘正好有点事跟太夫人商量’,就是这件事,不由吓了一跳,连他刚才称呼她的是‘玥儿’两字,都未意识到。男人往往仗着自己儿子的身份直言不讳,婆婆却会把这种变化直接归结到媳妇从中的挑拨离间或是撺掇诉苦上。这种罅隙一旦出现,就好比破镜,花比原来百倍千倍的努力只怕也未必能重圆。

她几乎是惊慌失措的看向老太夫人。老太夫人不会以为,是因为她在傅城恒面前诉了苦,是她想袒护自己的陪嫁丫鬟,所以才会撺掇了他来为她出头罢?

没想到老太夫人却冲她安抚性的笑了一下,似是在叫她不必惊慌,然后方笑着对傅城恒道:“说来这事却是我欠考虑了,当初只想着你身边没个得用的,所以将她们四个给了你。如今你媳妇既带了四个过来,自然要以她们四个为一等。可是又不好坏了府里的规矩,这样,就让晓春她们四个作二等,领一份官中的月钱,我这里再与她们出一份,算是补贴一下她们名分上的损失也就是了。”

吩咐身边除卢嬷嬷以外,另一位得用的老嬷嬷杜嬷嬷,“等会儿你就去告诉晓春她们几个这件事,就说是我的话,让她们以后好好伺候侯爷和大夫人,伺候得好了,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们!”

傅城恒忙道:“如何能叫祖母贴钱?我们关给她们就是了。再者之所以将此事回与祖母,也并不是想让您破费,只是想着她们是您的人,总要先问过您的意思罢了。”说着看一看孔琉玥。

孔琉玥会意,忙跟着表态:“侯爷说的是,如何能叫祖母您老人家贴钱,一年下来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的事,还是我们自个儿出了罢。”据石妈妈和董妈妈说,府里一等丫鬟的月钱是一两一吊钱,二等的则是一两,这样算来,四个丫鬟一月也就要他们贴二两,一年下来,也不过二十四两银子而已,钱虽少,于情于理,都是不好叫老太夫人出的!

傅城恒又道:“不过二三十两银子的事,祖母您就别跟我们争了。”

老太夫人还待再说,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又有另一个小丫鬟进来禀道:“二爷、三爷、四爷也来了!”

老太夫人只得暂时打住话头。

便见以太夫人为首的一群人鱼贯走了进来,当下众人忙着见礼的见礼,问安的问安,一时间屋里十分热闹。

大家见过礼后,笑着说了会儿话,然后便男一桌,女一桌,老一辈,少一辈的坐了,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等到大家都离开后,老太夫人叫了卢嬷嬷到跟前儿说话,“……依你看,今儿个的事可是老大媳妇撺掇老大来的?”

卢嬷嬷笑嘻嘻的不答反问:“依您看,咱们侯爷像是那等随随便便被妇人所左右的人吗?”

老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这话儿倒是。”

卢嬷嬷便又道:“我方才听人说,事情的起因是大夫人那四个陪嫁丫鬟自发愿意作二等,大夫人不想委屈了她们,主仆正商议时,恰逢侯爷回来了,也就知道了此事。我方才见大夫人听到侯爷跟您说起此事时,那吃惊的表情不像是作伪,只怕事先并不知道也没想过侯爷会跟你说,”说着促狭一笑,“可见是侯爷自个儿要为人家出头的!”

老太夫人就欣慰的点了点头:“封氏去了这么多年,我这个大孙子,总算是开窍咯!”

卢嬷嬷笑道:“大夫人这般品貌,待人接物亦是落落大方,进退有度,难得的是并不趁机生事,侯爷便是想不开窍也难!”

老太夫人就点头道:“我原也以为她会趁势提出她屋里丫鬟配额不够之事,给老三家的上眼药,没想到她却只字不提,可见的确是个不爱生事,胸中也自有丘壑的。不过,还得再观察!”三夫人没有第一时间给孔琉玥补足丫鬟的事,自然瞒不过老太夫人的耳目,只不过老太夫人因着存了考验孔琉玥的心,所以她不说,三夫人不说,老人家也就顺势装了一把糊涂。

回到新房,傅城恒径自去了小书房。

在那里,石妈妈与董妈妈早已等候多时了,瞧得他回来,忙都迎上前行了礼,然后一五一十,细细说道起下午面见孔琉玥的情形来,“……如今看来,夫人虽生得单弱,却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不愁将来接不下整个家计!”

傅城恒点点头,又略问了几句话,打发了她们。

其实之前方一看到她写的那张单子时,——虽然字迹潦草,毫无章法,难得的是他竟然看懂了,他已知道不能小看她了。在那张单子上,她把诸如账房、采买办等重要行当都特意标了出来,还有各行当管事下面下辖的人,各个房头的主子们,主子下面的主要丫鬟们,那些主要丫鬟又跟各行当管事们之间有何关系……她都做了特殊的符号,看起来端的是一目了然,便是他这个平常不过问内院事的人看了,也能对各房头的人事情况,很快有个大致的脉络,她的聪敏才干,由此可见一斑!

再说孔琉玥回到屋里,第一件事便是将梁妈妈叫来,将方才老太夫人的决定说与了她知道:“……我听说晓春她们几个都是家生子儿?去打听打听她们的娘老子都在哪一行当上,都跟谁走得比较近,别得罪了人犹不自知。”

梁妈妈点头,“怪道方才我看见杜嬷嬷去了晓春她们几个的屋子呢,敢情是这么一回事!”

孔琉玥又道,“另外,再去找谢嬷嬷取四十两银子,找白书在我的镜奁里挑几样分量差不多的耳环簪子什么的,待杜嬷嬷离去之后,拿去赏给她们四个,顺势再敲打敲打她们,把丑话说在前头。”

梁妈妈答应着正要去,三位姨娘问安来了。

孔琉玥让小丫鬟请了进来。

行过礼后,刘姨娘和白姨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惟独看起来有些憔悴的蒋姨娘从丫鬟手里接了一个素面包袱递上,赔着笑说道:“前儿个夫人吩咐让做的月华裙,婢妾连夜赶工,已经得了,夫人得空了且试一试,若是大了小了,有哪儿不适合的地方,回头婢妾再改一改。”

连夜赶工?孔琉玥眼神一冷,端着麻姑献寿珐琅茶碗往嘴边送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旁梁妈妈立刻会意,皮笑肉不笑说道:“辛苦蒋姨娘了。不过,夫人又不立等着这裙子穿,吩咐姨娘们时,也说的是让姨娘们‘得了闲儿再做’,蒋姨娘何苦这般紧赶慢赶?知道的,说是蒋姨娘待夫人的一片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苛责您呢!”赶这个时辰红着眼睛,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过来,是想给谁看呢?侯爷吗?明儿一旦事情再传来,岂不是等着旁人说夫人‘苛责妾室’呢?夫人不让她们立规矩,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竟然还反过来给夫人使起绊子来,真是不知好歹!

蒋姨娘闻言,心里猛地一紧,原以为夫人等同于是被柱国公府“卖”进来的,柱国公府最多将面子做得好看一些,不会给夫人什么实际的好处,却没想到,他们竟会与夫人陪嫁了这般厉害的管事妈妈!

念头闪过,她已“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去,“夫人明鉴,婢妾绝无此意,婢妾只是想让夫人早些穿上婢妾做的裙子,早些为夫人尽一份心力罢了,万望夫人明鉴!”

这位蒋姨娘可真是一个人物,挖了一个坑看她没跳进去,这么快便又挖好了第二个,竟不由分说就跪了下去,活脱脱一副受了多大冤屈的模样,也不怕把膝盖给磕坏了?

孔琉玥还是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梁妈妈。

梁妈妈于是立刻换上笑脸,亲自上前搀了蒋姨娘起来,笑眯眯的道:“看姨娘说的,夫人又没有怪罪您,不过是怕您日夜赶工,沤坏了眼睛罢了。您这样说跪就跪,瞧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还以为夫人给了您多大的气受呢!须知我们夫人可是最宽和仁慈的,连规矩都体谅姨娘们,不叫姨娘们立呢,这样宽和仁慈的主母,可是世间罕有,姨娘您说是不是?”

蒋姨娘一张脸白一阵青一阵的,嗫嚅道:“妈妈说的极是,能伺候夫人这样宽和仁慈的主母,的确是我等的福分……”

“好了妈妈,蒋姨娘也是一片好心罢了,你就少说两句罢!”眼见梁妈妈唱够了白脸,孔琉玥知道该自己上场唱红脸了。

她嗔怪着让梁妈妈不要再说后,方将目光转向蒋姨娘手上那个包袱,笑吟吟的说道:“蒋姨娘一看就是个心灵手巧的,针线活儿也一定极好,快打开来让我见识见识!”

彼时蒋姨娘捧着那个包袱,就跟捧着个烫手山芋没什么两样,正不知该如何收场,闻得这话,求之不得,忙不迭将包袱打开,将裙子抖了出来。

那是一条以湖蓝色为基调的月华裙,褶间月白色,针脚十分细密,上头的绣花也很精致,看得出来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也难怪蒋姨娘会憔悴了不少,看来果然是紧赶慢赶。

“辛苦你了!”既然让人家干了活儿,当然要表扬一下,孔琉玥一边说,一边捋下腕上的虾须镯,不由分说套上了蒋姨娘手上。

“夫人,使不得,使不得,为夫人效劳,原是婢妾的本分……”急得蒋姨娘满脸惶恐的连声推辞,却在听到梁妈妈似笑非笑说了一句:“蒋姨娘这是作什么,夫人赏您,您就收着便是,难道夫人还会赏错不成?”只得收了,心里却是自此再也不敢小看这位新夫人了。

打发走三位姨娘,孔琉玥松懈下来,忍不住抱怨:“……没一个省心的!”

梁妈妈道:“说来还是夫人您待她们太宽和了之故,要不打明儿起,就让她们过来立规矩?省得她们闲着,就要生事!”

让她们过来立规矩,岂不是时刻都要见到她们?那不是给她们添堵,而是在给自己添堵!

孔琉玥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梁妈妈这个提议,“算了,真叫她们过来立规矩,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咱们也别想自在,叫人多注意着她们就是了。”

“侯爷!”正说着,听见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

孔琉玥知道是傅城恒回来了,忙打发了梁妈妈,自己接了出去。

果然就见傅城恒大步走了进来,她忙迎上前行礼:“侯爷回来了!”

“嗯。”傅城恒应了一声,脸上竟然带着一抹笑,“明儿有大朝,早些梳洗歇了罢,你也梳洗去,让丫鬟们伺候即可!”说着去了净房。

孔琉玥应了,对他的喜怒无常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也转身去了净房。

熄了灯躺到床上后,孔琉玥在心里数起绵羊来,以期能尽快入睡。

不想很快就有一只大手掀开她的被褥,然后将她抱进了另一个温热的被窝中,至于大手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孔琉玥感觉到傅城恒的手探进自己的衣襟里,随即便揉搓起胸前的柔软来,再然后,那双手渐渐又滑到了下面去,而他的呼吸也是越来越浊重……她控制不住的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真的很想一把推开他!

他怎么能够在才对她莫名其妙的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还若无其事的拉着她做这样的事?他怎么能够!

可她还不能反抗,别说反抗,甚至连一丝半毫的不情愿都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由着他折腾,只能在心里默默淌泪孔琉玥正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又被鬼压了罢,一个火热的东西忽然添进了她的身体里,她不由皱起眉头,轻轻“嗯……”了一声。

就感觉到那东西瞬间又肿胀了不少,在滋润潮湿下不断前行,很快就将她的身体给添得满满的。

她觉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动了一下,身上傅城恒的呼吸便越发凌乱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她雪白的双腿放在肩上,自己则半跪着,双手撑在床上开始用力,时深时浅的不停律动,越到后面越用力,还能听到不太明显的撞击水声。

而彼时的孔琉玥,除了紧紧抓住床单,承受那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力以外,已顾不得再去想其他了次日孔琉玥起来,分别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过安,回到新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叫了梁妈妈来,附耳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等到梁妈妈听从她的吩咐,去找了她所需要的一应东西来后,她便将所有人都打发了,然后关好门窗,找出前日藏好的药材包,全神贯注的制作起避孕的丸药来。

经过了昨晚上的事,此时她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的火,是绝对不可能现在给傅城恒生孩子的,哪怕是意外都不可能,所以她要从根子上杜绝这种可能性!

问一时间,景泰居内。

听蒋姨娘一五一十说完昨晚上进献裙子之事,太夫人和三夫人都禁不住变了颜色。

太夫人因指着蒋姨娘没好气骂道:“你个蠢货,妄图以下犯上、不自量力刁难自个儿的主母也就罢了,谁叫你事毕之后巴巴到我这里来的,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和我那微末的亲戚关系,这是唯恐旁人不以为此事是我指示的你,在向他们证明呢?”头天晚上才挖了坑给主母跳,虽然到头来,差点儿被理的是她自己这个蠢货,却次日一大早就来她的景泰居,她是巴不得让人知道她和景泰居走得近,巴不得让人认为此事是她主使的吗?

蒋姨娘被骂得不知所措,青白着脸支支吾吾的辩道:“婢妾……婢妾绝不敢这样想……”不是太夫人让她长房那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助,都要禀报与她知道的吗?

太夫人越发怒不可遏,“你不敢这样想,可你已经这样做了,真是愚不可及,蠢到了家!”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门口的方向,“你给我滚,立刻滚,滚得远远儿的,以后再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蒋姨娘自是不肯就此离去,须知太夫人可是她在侯府最大的靠山也是惟一的靠山,若是连太夫人都不管她的死活了,她又没有傅城恒的宠爱或是子嗣傍身,以后在府内可就真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因忙“噗通”一声就地跪下,一边磕头不迭,一边哭道:“太夫人,婢妾已经知道错了,您就绕过婢妾这一回罢,婢妾以后再不敢这样自作主张了,求您就饶了婢妾这一回罢……”

太夫人却犹不消气,“我不想再听你废话,你给我滚,马上滚!”见她仍趴在那里,遂喝命左右心腹,“还不把她给我拉出去?”

左右心腹忙应了一声“是”,上前架起哭得涕泪滂沱的蒋姨娘便要往外拖。

“慢!”这时候,三夫人却忽然发了话,然后看向太夫人赔笑道,“娘,蒋姨娘此番虽然办了坏事,出发点却是好的,最多也就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您这会子虽生气,事后想起来,指不定又会后悔骂她骂得太重了。再者,蒋姨娘私自来求见娘,原便不合规矩,咱们这样闹得大张旗鼓的,旁人便是不知道,也知道了,到时候再传到祖母的耳朵里,惹得她老人家不喜,可怎么样呢?您且坐下来喝杯茶,消消气,让我跟蒋姨娘说道说道去,可好?”说着不停冲太夫人贬眼晴。

太夫人是素来都对这个媳妇极其满意的,这会子见她为蒋姨娘求情,且说的又在情在理,毕竟不好驳了她的颜面,因冷着脸坐回榻上,接过小丫头子跪着递上的茶,自顾吃起来,算是默许了三夫人的话。

三夫人于是上前,亲自搀了蒋姨娘起来,含笑小声说道:“你也别怪娘话说得难听,娘这也乏‘爱之深责之切’、‘恨铁不成钢’,是打心眼儿里把你当作了自己人,所以才这般的,你看娘对着那些外人几时这样大嗔大怒过?你可别因此而与娘生分了!”

才经历了太夫人的雷霆大怒,三夫人这会子的软言细语便似那冬天里的一盆火,瞬间烧得蒋姨娘心里暖烘烘的,因感激且惭愧的说道:“婢妾也知道太夫人是为了婢妾好,婢妾自是不会跟太夫人生分,婢妾只怪自己不能为太夫人分忧,心里委实惭愧得紧……”说着掉下泪来。

三夫人看着她哭花了的脸,强忍下心中的厌恶,继续说道:“早就对你说过,你们新夫人是个厉害人,如何,现在你知道了罢?以后切莫再自作主张惹她去了,不然惹恼了她,便是太夫人和我,也是不好救你的。你且跟着我的丫鬟下去,简单收拾一番,然后便回你的院子去罢,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就不必来这边了。”

吩咐丫鬟雁翎,“带了你蒋姨奶奶下去收拾去。”

蒋姨娘闻言,不由一阵心慌,三夫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说以后她和太夫人都不会再用她了?也就是说,她已没有了利用价值?在她看来,人最可怕的不是被人利用,而是根本没有利用价值,让人连利用都不屑!

因忙拉着三夫人的手哀求道:“三夫人,求您帮我与太夫人分说分说,就说我已经知道错了,求太夫人以后不要扔下我不管啊”

“谁说娘要扔下你不管了?”三夫人却拍着她的手笑了起来,“你且安心回去,过阵子还要用你呢!”

还要用她,就说明她还有利用价值,还不会沦落到在府里没有立足之地!蒋姨娘闻言,方舒了一口长气,然后对着三夫人千恩万谢了一番,又跪下对着太夫人磕了个头,方跟随雁翎下去了。

这里三夫人方又走到太夫人跟前儿蹲下,拿起旁边的美人捶一边与她捶腿,一边有条不紊的说道:“我知道娘见不得蒋姨娘那般愚秦的作派,其实我也看不上,但现在还不是跟她翻脸的时候,远的不说,等到那位新大夫人有好消息传来时,便是她发挥最大用处的时候了。……当初润云在候爷和咱们那般双双严防死守的情况下,尚且能传出好俏息,并且还坚持到最终把孩子生了下来,现在那位新夫人又正是受宠之际,看候爷处处为她出头的意思,自是不会像当初对润云那样,不让她生孩子,只怕咱们用上蒋姨娘的那一天,已不远矣!”

‘润云’,正是傅城恒第二位夫人蒋夫人的闺名。

太夫人闻言,微微眯起了眼晴,“你说得对,咱们万万不能再让大房添嫡子!”当初正是为了不让长房再添嫡子,所以她才排除万难,说服佬候爷为傅城恒聘了她的娘家侄女儿将润云为继室,想的?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的就是傅城恒因为她的缘故,一定不会喜欢润云,他们夫妻之间一定不会和睦;为的就是将来好据此来拿捏润云。

却没想到傅城恒倒是如了她的愿,从头到尾都不喜欢润云,甚至连孩子都不让她生,反而是润云没如她的愿,不但背着她有了身孕,并且最后还生了下来,虽然付出的代价是她的生命,毕竟生了下来,万幸只是个女孩儿!

可现在孔氏就不一群了,她是王妃亲自挑选的,生得又那般品貌,看起来也已经迷住了傅城恒,事得他处处为她出头,他自然不会如对待当初的润云那样,也不让她生孩子。

一旦孔氏传出有孕的消息,不管是男是女,他们都必须将其扼杀在母体内,不让其被生下来,不然他们大业的成就之路,就将更多一层障碍。而蒋姨娘,将无疑是实施他们计划最好的人选!

三夫人见太夫人一说就透,因又说道:“不但不能让大房弄添嫡子,还得尽快说服祖母,让她别弄将初姐儿姐弟三个放在自己身边,而是要将他们送回大房去,让孔氏这个作母亲的亲白来养育。”将几个孩子送回大房,到时候只要发生任何意外,孔氏都别想脱离干系,如此一来,既能除掉他们最大的伴脚石傅镕,又能让傅城恒因此而恨上孔氏,以后再没机会生别的嫡子爵位,也就只能落到他们三房的头上,可一真谓是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

太夫人何等聪明之人,如何听不出三夫人的未竟之意?因微皱眉头沉吟着道:“你别看你祖母一天到晚笑呵呵,百事不理,好像更为偏爱咱们的样子,她心里明白着呢,只怕不会轻易同意将几个孩子放回大房去……”

就像当年对待年幼的傅淡容傅城恒姐弟一样,明明她这个继母就过门了,明明她也靠狠心割肉赢得了她的真心喜爱和信任,她却还是说什么都要将他姐弟两个放在自己身边教养,如今对待初华傅镕姐弟两个,自然也是一样。

三夫人却笑了起来:“那万一祖母生病了,再也看硕不了孩子们了呢?要知道祖母可是已快七十的人了,有个什么病啊痛的,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吗?”

太夫人闻言,眼前一亮,随即又摇头道:“不行,不行,老太夫人可是咱们母子在府里最大的靠山,正是因为老太夫人还在,你大哥才对咱们多番忍让的,不然以他现在在皇上面前的体面,又有晋王这个姐夫,他早上书请皇上破例立镕哥儿为世子,也早将咱们母子给分出去了。老太夫人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别说什么大业,只怕在府里将会真个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三夫人道:“娘您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我当然知道祖母对咱们母子的重要性,自然不会拿祖母的安危来开玩笑。我的意思,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待过一件子天气越发凉了之后,不慎感染个什么风寒或是抱个什么小恙的,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到时候让三爷事先跟太医串个话儿,娘您再当着众人的面儿说祖母不宜太过操劳,自告奋勇要将三个孩子接到您这个作祖母的身边来教养,咱们的目的也不就达成了?”

傅城恒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宝贝嫡子落到她手上?自然只有提出接回他自己和孔氏的身边教养!

太夫人换换点了点头,半晌方说道:“那你到时候记得安排得隐秘一些。”

“娘放心,我一定安排得人不知神不觉。”三夫人忙应了,又说起给孔琉玥屋里挑选丫鬟之事,“……我原以为她会沉不住气,会将事情闹到祖母跟前儿,到时候祖母自然就会觉得,果然是庶女出身,见识浅薄了一些,这样小事都要闹出来,却没想到,她竟想出借祖母赏的那几个丫头作筏子,撺掇了大哥去帮她出头。她当时虽未明说此事,以祖母她老人家的睿智,只怕心里已壮明镜儿一般了,所以我想着,就这两三日内,便带了丫鬟去让她挑,让祖母知道了,心里也喜欢喜欢。”

太夫人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这个孔氏,我还真小瞧了她,想不到她表面老师,心里却是个藏j的,以后你记得多防着她一些!”

三夫人道:“她毕竟还年轻,只怕有点小聪明也有限,最该防的是她身边那个姓梁的管事妈妈,那个老家伙,才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只要将她给发落了,孔氏也就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了!”

“不过一个下人而已,又能翻出多大的浪来?”太夫人皱眉,“要紧的是老太夫人的态度。我昨儿个去见老太夫人时,假意试探了一下,说等过阵子礼部的册封下来之后,就该让孔氏学着点管家了,她竟然说‘很好’,让你到时候千万不要藏私,要多教教她,可见在老太夫人心里,已是打定主意要让你交出管家大权了,这可如何是好?”

三夫人闻言,冷笑一声:“我倒是愿意交,那也得看她接得住接不住,且走着瞧罢!”

孔硫玥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总算将她想要的丸药初步制作了出来。

她让白书找来一个旧磁坛,将那沙丸药都放进去室封好,然后藏到净房一个僻静的角落后,方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正洗手时,璎珞走了进来,行李后小声禀道:“蒋姨娘今儿个又去了景泰居,方才才红肿着眼晴回来,看起来像是哭过,只怕在太夫人那里没落着好儿。”

昨晚上才在她这里吃了疼,蒋姨娘今儿个去太夫人那里,也算是意料中的事,毕竟太夫人是她在府里景大的靠山,她受了“委屈”,自然要去找太夫人诉说一番。不过她也真是落够蠢的,就算要去,也该过几日再去啊,才在她这里吃了排头,就去找太夫人哭诉,岂不是在告诉旁人,是太夫人指使的她?也难怪她在太夫人那里落不着好了。

孔琉玥点点头,命璎珞:“继续盯着。”打发了她出去,然后去了宴息处吃午饭。

第二天,礼部来宣旨,册封永定候夫人孔琉玥为一品诰命夫人,傅家众人在老太夫人的带领下,在中门跪下行礼。

孔琉玥谢了恩,然后落落大方的双手接过了红色封皮封底、上面写着《册封永定候傅城恒之嫡妻浩命》字样的封册。

接了封册,孔琉玥回到屋里换了礼服戴了礼冠,跟着老太夫人一起将封册请入宗祠,众人上香祭拜,然后送与礼部封存。

整个永定候府都因此而喜气洋洋的,傅家众人也都来给孔琉玥道喜。孔琉玥却先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都行过礼后,才端坐到椅子上,受了二夫人三夫人和一众小辈,并下人们的礼。

三夫人看着椅子上华贵端庄的孔琉玥,心里禁不住酸涩难当,她一个小庶女,凭什么得到一品夫人的奉诰,就算要得,也该是她这个勇毅候府的嫡长女得啊,她也不看看白己配是不配!哼,得了又怎么样,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福分来享受这份尊荣,又能享受多久!

面上却一点不表露出来,而是笑容满脸的走上前,说道:“这样大喜事,大嫂可一定要好好做个东道,让我们大家都乐和一日。”

老太夫人闻言,因笑道:“既想吃你大嫂的东道,就该先把贺礼拿出来才是啊!”

三夫人笑道:“这个我倒是早已准备下了。”吩咐丫鬟春雀,“回去把我那副七全紫绡帐取了来。”

春雀忙答应着去了。

如这一表态,太夫人和二夫人也不好不表态了,太夫人还好,原是长辈,因只顺势掳了腕上的碧玉镶南珠手镯戴到孔琉玥手上,便算是将面子圆了过去,二夫人却只得也打发了丫髦回去取贺礼。

因二夫人的住所离乐安居近些,故二夫人的丫鬟虽后回去,倒先捧了贺礼回来,却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只怕已经是二夫人所能拿得出手的极限。

孔琉玥不由有些过意不去,二房在府里的日子过得艰难,她亦是有所耳闻的。虽说二爷掌管着府里的庶务,却也并不曾像尹三老爷那样,克扣官中的财物以自肥;而且夹在傅城恒和傅旭恒这精明的一兄一弟之间,他估计也没那个胆量,他们夫妇又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要不,她事后回礼时,给二夫人回重一些?

思间,三夫人的丫鬟也捧着贺礼回来了。

三夫人接过,面带得色的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然后很满意的从众人眼中看到了惊羡之色。

那是一笼握表手里不过盈盈一把,打开后却足有七尺见方的帐子,轻薄疏透,犹如浮着一层淡淡的紫气,帐脚则缀着金银、珠玉、水晶、琥珀等物,华丽得简直要晃花人的眼。

三夫人在一旁笑吟吟的介绍:“此帐子名为‘七宝紫绡帐’,瞧着虽轻薄疏透,却冬日风不能入,盛夏则清凉自至……”

一边介绍,一边还拿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孔琉玥,试图从她脸上也看到惊羡之色,却见她依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就像她手里拿的并非是一笼价值连城的帐子,而只不过走一笼再普通不过的帐子一般……一下子就觉得意兴阑珊又有些后悔起来,她早就应该想到这个小庶女能见过什么好东西,便是拿了再好的东西摆在她面前,估计她也说不出个好歹来,她可真是亏大发了!

孔琉玥虽然不能悉数猜到三夫人此时心中所想,却也能猜中个五六分,不由暗自好笑,遇上她这个不“识货”的,三夫人只能自认倒霉了。

一直到大家都送毕了贺礼后,老太夫人才笑呵呵的命人将她送给孔琉玥的礼物拿了出来。

丫鬟领命将礼物捧出来,众人无不艳羡,却是一颗高约一尺的珊瑚树并一对福宇宝石石榴玉枕。

太夫人和三夫人看在眼里,目光都变得深沉起来。这两样东西,可都是太夫人压箱底儿的宝贝,之前他们破系只是在家里有大宴时,说要借了去摆摆都为能借到手的,如今却直接给了孔氏,给了大房于是大家又笑闹着商量起让孔琉玥作东道的事来。

孔琉玥因款款站起来道:“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规矩和大家的爱好都不甚了解,少不得只能麻烦三弟妹帮着料理了。”又笑问三夫人,“也不知道大概要花多少银子?一百两够不够?”

竟敢使唤劳动起她来!三夫人心中暗恨,面上却满满都走笑:“咱们才得几个人?便是摆上几桌酒,在家里唱堂会也尽够了,大嫂真是好大的手笔,不愧为是国公府出来的!”整个候府乃至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只得四十八嫁妆,而且柱国公府还不是你正经娘家,谁知道那四十八抬嫁妆值几个钱,在这里摆什么阔?

孔琉玥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暗讽之意,一脸谦逊的道:“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以后还要麻烦三弟妹多指导指导才是!”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老太夫人,王妃娘娘来了!”

“哦?”老太夫人闻言,越发喜悦,忙领着众人接了出去。

远远的果然看见晋王妃被一大群人簇拥着,煊煊赫赫的走了过来。

众人忙跪下行礼。

早非跑过几个丫鬟来,扶起来老太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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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妃随即也走了过来,虚扶着老太夫人的手笑嗔道:“不是早就说过很多次,随便让谁出来接我便是了,您老人家又亲自来接,下次若再如此,我可就不会来了啊!”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五彩鸾凤遍地莲的对襟褙子,下面是蜜合色流云百福蜀锦裙,发髻婉然如同飞燕翔来,顶上绾着一支鎏金点翠朝凤钗,边上是一溜赤金含珠小凤簪,后头还有个宝石金蝶压鬓,手上则戴着宝石镯子,真真是五光十色,华贵逼人,一下子就衬得其他人黯然失色起来。

大家一起进到屋里落了座,当然,够格坐的也就只晋王妃和老太夫人而已,连太夫人都只能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作陪。

有丫鬟上了茶来,三夫人忙抢上前接过,笑吟吟的端了一杯递给晋王妃:“大姐,请喝茶!”

晋王妃笑笑:“辛苦三弟妹了!”接过茶浅啜了一口,却并不正眼看三夫人。

当着满屋子的人,三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笑着又分别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奉了茶,才退到了太夫人身后去站着。

晋王妃于是说起孔琉玥封诰的事情来,就商量老太夫人,“……当初皇后娘娘可是赏了东西的,如今封诰也下来了,名正言顺,也是时候该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谢个恩了。整好我今后有事进宫去,我就想着,到时候顺道过来接了弟妹一块儿去,您看可好?”

话音刚落,下首太夫人的面色便从刚才的有些难看,瞬间变得铁青起来。

原来按照各公候府的惯例,除过有大节气,譬如万圣节或者过年之外,平常其他时候能进宫的,大多都是各府有诰命在身且又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

而永定侯府则因傅城恒袭爵之后便为老侯爷守孝,一直未再娶新妻,所以主持中馈的责任,便落到了三夫人头上;偏生三夫人身上只得一个五品孺人的诰命,不够格进宫去,于是每次需要进宫之时,都是由已经孀居了的太夫人去的。

如今孔琉玥过了门,且礼部也已经封诰过她了,照理这些事体,以后都该由她出面了,但在那之前,还得由太夫人最后带着她进宫去一次,算是认认门。

可是现在听晋王妃的口气,竟是打算直接剥夺了太夫人这项权利,由自己亲自代劳,饶是她在认亲当日便已略略提及此事,太夫人依然接受不了,她原来还以为晋王妃是说着玩的,只是相当着府里众亲眷的面落落她的颜面而已,因此虽暗暗恼怒,却并未放在心上,压根儿没想到,她竟是来真的!

一想到事情一旦传开,京城所有人都将知道她这个所谓的母亲在晋王妃眼里根本不名一文,在孔氏这个新妇眼里她这个婆婆也不过只是摆设,太夫人就没办法让自己不生气!

然而晋王妃却像是没看到她的脸色有多难看一般,依然笑眯眯的在与老太夫人说着话儿,“……前儿个进宫时,皇后娘娘还问起您老人家身体可好不好呢,又问我您对新孙媳妇满意不满意?我就讲弟妹的品貌形容了一番,皇后娘娘听了,欢喜得不得了,说等不及要见弟妹了呢!”

又笑着看向一旁的孔琉玥问道:“这几日可还习惯?家里的丫头婆子也还听使唤?你要记得,你是御封的永定侯夫人,这府里除了老太夫人和侯爷以外,就数你最大,若是她们胆敢不听使唤,就该拿出你应有的气势来,明白吗?”

孔琉玥微汗,晋王妃是出嫁了的姑奶奶,身份又高,自然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根本不需要顾忌、可她不行啊,再怎么说,太夫人也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她若是想为难她,还是有的是由头的,这还是明面儿上的,若是她再指使三夫人及手下人暗地里给她使使绊子什么的……不过想归想,孔琉玥的立场还是始终和晋王妃一致的,“多谢姐姐关心,弟媳还习惯,府里的人也听使唤。”

晋王妃就满意地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穿这身衣服还不错,不过这发式就显得有些不够庄重了。这样,我明儿打发一个平常专门给我梳头的婆子过来,你让你身边的梳头丫鬟跟着学着点,以后也用得上。”

梳头可是一门学问,尤其是命妇进宫要梳的发髻,手法繁复不说,什么场合该梳什么样的头,也是有一定定制的,绝非等闲人就能梳好的,孔琉玥以前也曾听蓝琴无意说起来,因此闻得晋王妃这么说,忙不迭屈膝道了谢:“多谢姐姐厚爱!”

晋王妃又笑着喝了一口茶,“对了,还忘了把我送你的贺礼拿出来了。”

命丫鬟们,“把本宫送给舅夫人的贺礼抬上来!”

丫鬟们忙答应一声,去了几个,好一会儿方抬着贺礼进来了。

却是一枝高约三尺有余,通体红色,纹带如云,底座为莲花宝座,一共九枝灯头的玛瑙灯树。那灯树呈半透明状,并无半点裂纹砂心或是其他杂质,一望便知价值连城。

“这是前次安南国岁贡时进贡来的,皇上赏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赏了我,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你可得收好了,别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晋王妃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丫鬟递上的蜡烛,亲自将其一一放到那九个等头上,彼时虽是白日,屋内却瞬间流光溢彩起来,简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球。

孔琉玥终于找到嫁给傅城恒的第二个好处了,那就是时常能得到一些旁人一辈子别说拥有,甚至连见都可能没见过的价值连城的宝贝,譬如之前三夫人送的那副七宝紫绡帐,譬如之前老太夫人给的那棵珊瑚树,再譬如现在晋王妃赏的这棵玛瑙灯树……这还只是一天之内呢,要是长此以往,她岂不是真的要发达了?

“我虽然没有很多很多的爱,但至少我已经有很多很多的钱了!”她一边自嘲的暗想着,一边屈膝给晋王妃道了谢。

送走晋王妃,又忙乎了大半日,孔琉玥终于得以回房,将那只是看着好看,实则其中无比的华服给换了下来。

她刚躺在软榻上,打算休息一会儿,璎络急匆匆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后低声道:“夫人,老太太得知夫人册封了一品诰命夫人,使何妈妈送礼物来了。”

尹府竟然这么快就得到她册封诰命的消息了,难道是一直派人在外面守着不成?孔琉玥思忖着,缓缓坐了起来,“请进来罢!”心里却又忍不住纳罕,这样卖好的时刻,尹老太太不说自己亲自上阵,至少也该使个尹府的主子来方显诚意啊,要知道如今是他们有求于她,如何竟只使了个管事妈妈来?

璎络答应着去了,这里孔琉玥又使人去叫了梁妈妈来。何妈妈跟梁妈妈一样,都是尹老太太跟前儿得用的管事妈妈,两人曾共事过十几年,可以说由梁妈妈在一旁帮着她接待何妈妈,是再合适不过了。

梁妈妈前脚刚到,璎络后脚便领着穿牙黄|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何妈妈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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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恭敬敬的行过礼后,刚抬起头来,何妈妈便立刻被榻前红漆雕花挂屏上,还没来得及收起得一品夫人诰命礼服吸去了目光。新的彩冠华服放在一起是异常的高贵漂亮,不比尹老太太的不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已经显得有写陈旧,她顿时不自觉的更加恭谨了,“给孔姑奶奶道喜了,老太太特意让奴婢将贺礼送来!老太太还让奴婢回与姑奶奶,说本来该使太太奶奶们来的,但因近来天气变化,太太奶奶们都或多或少感染了时疫,怕上门来过了病气与姑奶奶,所以才使了奴婢来,还请姑奶奶见谅!”说着递上礼物单子。

一旁白书忙双手接了,递给孔琉玥。

孔琉玥大致扫了一遍,心思却更多的停留在了何妈妈刚才那番话上:天气变化?‘都’或多或少感染了时疫?这也太巧了罢!

她正想说几句话来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火石光电中,她忽然想到,难道是尹三太太已经找过了尹老太太,所以才把相关人员都给气病了?

念头闪过,她听见自己有些焦急的声音,“都有那些人病了?可严重不严重?请了太医瞧过了吗?”

何妈妈忙赔笑道:“只老太太和二太太和大奶奶病了,已经请太医瞧过了,说是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了。其他人都还好。”

孔琉玥点点头:“那我就可以放心了。”吩咐梁妈妈,“带了何妈妈下去吃茶,另外,再把前二个老太夫人赏的那两支人参和半斤血燕找出来,让何妈妈带回去。”一边朝她不着痕迹眨了下眼睛。

梁妈妈会过意来,笑向何妈妈道:“有日子不见老姐姐了,我这心里可是记挂得紧,好容易今儿个见了,可是说什么也要与您好好叙叙!”不由分说挽了她的手往外走去。

孔琉玥见状,又再后面补充道:“留何妈妈吃了饭再走。璎珞,去小厨房说一声,中午给你干娘舔几个菜,找你白书姐姐关银子去。”

“是,夫人。”璎珞脆生生应了,上前挽了何妈妈另一只手,跟梁妈妈一起拉着她玩外走。

何妈妈却挣脱了她母女二人的手,折回来又对孔琉玥赔笑道:“回姑奶奶,老太太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带给姑奶奶,说如今姑奶奶既已封了诰命,想必不日便要进宫去谢恩,老太太的意思,想让姑奶奶进宫时,给咱们家婕妤娘娘带句话,就说‘家里一切安好,请娘娘不必挂心!’”

让她带话是假,趁机在皇后面前提及尹纳言,为她说几句好话,让皇后以后多照拂照拂她是真罢?孔琉玥未置可否,只是淡笑道:“当今皇上隆恩浩荡,贴体万人之心,不是年前才下了旨意,准许椒房眷属每逢二六之期,入宫请候看视的吗?想来婕妤娘娘平常也是多有机会见到老太太和大太太的,又岂会不知道府里众人安好不安好?若是真要带话儿,最好还是带几句要紧点子的好!”意思就是,只是带这样报平安的话,显得有些多余。

何妈妈闻言,不由有些急了,孔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想帮这个忙吗?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让她改变心意,只得强笑着道:“姑奶奶这话儿却也有理,且容奴婢回府后问过老太太和大太太的意思后,再来禀告姑奶奶。”说着急急忙忙便要行礼告辞。

梁妈妈在一旁笑着插言道:“我说老姐姐,说话间就该到饭时了,你这样急急的赶回去,领了老太太和大太太的意思后再急急赶回来,哪里还有时间用饭?便是老太太知道了你是饿着肚子办差,也会认为这是你应当应分的。且留下来吃了再走罢,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的。”命璎珞,“搀了你何妈妈!我与你何妈妈一起伺候老太太二十年,平常最是要好的,今儿个我可得好生做做东道才是。”

何妈妈还待推辞,哪里架得过她母女两个的力气?何况梁妈妈的话也的确说在了她的心坎儿上,也就半推半就的跟着她们去了。

送走何妈妈之后,梁妈妈第一时间过来回话儿,“……老太太和二太太并非是感染了时疫,而是被三太太日前提前要分家一事给气的。至于大奶奶,倒是真个生病了,好像是……夫人回门的当夜,大爷跟大奶奶吵了几句,然后大爷一气之下搬到了外书房去睡,大奶奶气急攻心,便病倒了。如今府里正乱作一团呢!”

果然是尹三太太已经出手了!孔琉玥明知故问,“那老太太可同意了吗?”

梁妈妈满脸的纳罕,“说起来此番可真真是奇了,先前无论三太太怎么闹,老太太都不曾松口,此番却在三太太一提出此事后,便点头同意了,还说怜惜三少爷四少爷两个孙子,打算多分一些产业给三房。不止老太太同意了,连大老爷和大太太也都没有异议,大老爷还提出,三老爷只是个举人,没有官职在身,自然也就没有俸禄,三房分出去之后,家里也没有个进项,只能坐吃山空,只怕过不了几年,日子就会艰难起来,打算就在近日,为三老爷谋个有实际好处的缺呢。”

“只是这样一来,府里的庶务便暂时没人掌管了,大老爷因提出让二老爷致仕,待过上两三年,二爷再大一些后,再重新出仕。但只二太太如何愿意?在老太太跟前儿不是哭便是闹的,闹得沸反盈天,依然改变不了情势,于是一气之下,也提出要分出去单过。这下老太太不愿意了,哭着骂二老爷不孝,自己又气病了,指明谁都不要,只要二老爷在床前侍疾。二太太知道后,唯恐二老爷被老太太说动,真个致仕回家,于是自己也‘病’了,躺在床上水米不进,只说二老爷若真致仕回家,她便不活了,闹得二老爷是焦头烂额,府里其他人则是人人自危!”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暗自冷笑起来,作为尹鹃的亲生母亲和大哥,当初决定昧下她的财产时,尹老太太和尹大老爷可曾有想过会有今天?当初让她明明被昧了银子,却还得感激他们给她置办了那般‘丰厚’的嫁妆时,他们可又曾想过,自己也可能会遇上这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时候?什么怜惜两个孙子,打算多分一些产业给三房;什么担心尹三老爷没个宫职在身,不能养家糊口,打算就在近日为他谋个实缺……也不过是跟当日她讨要梁妈妈等人的身契时一样,是出于无奈,是出于怕他们的丑行被公诸于世,而不得不为之罢了,却偏还要把话说得那么好听,真是有够虚伪的!

“……她真个是这么说的?”

听何妈妈转述完孔琉玥的话,原本面色蜡黄躺在床上的尹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起来,一边将罗汉床拍得“啪啪”作响,一边大骂道:“忘了本的小娼妇!不过才嫁进永定侯府几天,就忘记自己是怎么长到这么大,又是怎么嫁进来的了,枉我当初还出体己银子给她添妆,枉我还将她养在身边十年,连亲孙女儿们尚且要靠后!早知道会养出这么一个白眼儿狼来,当初她刚来病得要死要活时,我就该任她病死了的!”

连何妈妈尚且听得出孔琉玥那番话不过是推脱之辞,何况尹老太太?她原本还以为这样双赢的事,孔琉玥一定会很乐意去办,毕竟她开始永定侯府如今三位少夫人里,出身最差的一个,连身为庶子媳妇的二夫人出身都比她强,若是尹纳言能得到皇后娘娘的提携宠获圣宠,她说起来也会很多面子,她在永定侯府的地位,也会无形中跟着抬高许多。

却没想到,她竟过完河便拆起桥来,不愿通过晋王妃让皇后提携尹纳言了,叫尹老太太如何能不气?

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骂道:“小蹄子,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真以为我就治不了你了?别忘了,你那两个陪嫁庄子,还掌握在我的人手里,看我明儿怎么治你,咳咳咳……”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唬得何妈妈与翡翠玳瑁等人忙上前抚胸的抚胸,顺气的顺气,端水的端水,折腾了好一会儿,方渐渐平静起来。

何妈妈因小声劝道:“老太太,您是咱们家的主心骨,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几位老爷太太和大爷大奶奶可还等着您看顾呢,您可不能有事儿。”

尹老太太咳得有气无力,片刻方喘息着道:“是啊,我可不能有事,这个家还要靠我来支撑呢!”说毕又骂霍氏,“……平时看着倒还健壮,一到关键时刻,就娇弱起来,只顾着自己躲懒受用,进门都快一年了,连个蛋都生不出来,还有脸跟淮哥儿拌嘴,真是一无是处!”

尹大太太刚一进门,正好就听见尹老太太这话,心里端的是恼怒不已,霍氏再不好了,总是柱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大奶奶,总是她妹妹的女儿,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儿,就这样毫不留情的说她,将来让她怎么在下人面前立威?原本心里对霍氏也有的那几分不满,倒是在听到这话儿后,一下子去了大半,这个时刻,她们婆媳可更要一条心!

面上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疾步走到尹老太太床前,关切的问道:“才听人说娘又咳得厉害,这会子可好些了?要不要打发人去请了太医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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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老太太见了她,也顾不得再抱怨霍氏了,急忙问道:“你二弟妹怎么样了?”

尹大太太摇了摇头,面有难色,“二弟妹还是不松口,我和二丫头劝了半日,才松口说不分家可以,但二弟不能致仕……至于家里的庶务,说是思哥儿过了年就十四了,虽然经验上还有些欠缺,又不是让他亲自讲价钱会经济去,再者又还有那么多管事些,已经可以让他接过那些庶务了。”

尹老太太闻言,良久方叹息一声:“如今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叹毕,又忍不住恨恨的骂起这一系列事情的始作俑者尹三太太,“都是她这个搅家精闹的!哼,她真以为分出去就完了,就可以自己当家作主了,别忘了,我始终是老三的嫡母,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去,就能压死她,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

要依尹大太太的本心,自是巴不得趁此番这个机会,连二房一起分出去,但尹老太太如何肯愿意?尹二老爷可是她心爱的小儿子,哪怕如今他已快四十了,她一天见不着他,还是会觉得空落落的,又如何肯同意让二房分出去?所以尹大太太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顺着她的话骂尹三太太,“……如今她单子也叫出来毁了,契约也立了,将来是再翻不出什么浪来了,还不知娘想如何收拾她,就如何收拾她!”

说得尹老太太心里到底舒坦了一些,又说起方才何妈妈去见孔琉玥的事来,“……那个忘本的小娼妇,竟敢做张拿乔起来,你明儿亲自跑一趟,骂她一顿去,让她别忘了,她能有今天,都是谁给的!”

尹大太太想了想,才皱眉道:“她才过门几日光景,咱们平常使下人去请请安什么的,倒还没关系,若是亲自上门,只怕会落人口舌,”新媳妇过门第一个月,依例娘家人是不能上门的,“……再者她并没把话说死,只是让何妈妈回来再问问,依我看,且再让何妈妈跑一趟,就说除了那句话,咱们并没什么要带的了,让她只管带给婕妤娘娘。另外再告诉她,忘恩负义可是要受世人唾弃的,让她掂量清楚!”她也生气于孔琉玥的做张拿乔,但毕竟更心疼女儿,所以便是此刻再生气,也能忍下去!

尹老太太话虽说得绝,心里却也明白如今他们是拿捏不住孔琉玥,反而要上赶着巴结她去了,听得尹大太太这么说,半响方无奈的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毕竟不甘心,有恨恨的补充了一句,“等到婕妤娘娘重获圣宠,再诞下龙种之后,看我怎么收拾她个白眼儿狼!”

对何妈妈的去而复返,孔琉玥一点都不吃惊,但她也没再见她,只是对着梁妈妈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待得梁妈妈领命而去后,便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梁妈妈去了约莫两个时辰才回来,见过孔琉玥之后,便说道:“才奴婢已经见过老太太和大太太,将夫人的意思隐晦的说了一遍,老太太的意思,那两房陪房的身契也可以给夫人,但只一点,得等到夫人进宫去见过皇后娘娘,顺利让婕妤娘娘得到皇后娘娘的照拂后,再给夫人。”原来方才梁妈妈是跟何妈妈一道,回了一趟柱国公府。

孔琉玥点点头,笑道:“这样就很好了,妈妈且下去歇息罢。”她本来也没指望尹老太太会二话不说就遂了她的心意,认真说来,那两房陪房的卖、身契她要不要也没什么关系,毕竟那两个庄子的地契在她手上,便是她的地盘,在她的地盘上,她还不怕两房下人能翻出什么大浪来,她只是不喜欢那种被人威胁被人拿捏的感觉罢了!

再者,正如尹老太太所说,此事若真成了,的确是双赢的事,尹纳言固然能得到不少好处,她有个在宫里得宠的婕妤表姐,也会让她在侯府的身份无形中提高许多,所以她其实一早就已打定主意,一旦有机会,一定要在皇后面前提及尹纳言了,当然,若是能因此而得一些额外的好处,就更是再好不过了!

晚上让丫鬟进来伺候完洗漱,临睡时,傅城恒似是随意的递了一个红漆鎏金的雕花盒子给孔琉玥。

孔琉玥不由有些愕然,这是什么?难道是送给她的礼物?他也会送人礼物?

正犹豫要不要当着他的面儿打开,——一般老公给老婆送礼物时,都是想看到老婆惊喜不已表情,听到她感激感动好话的,可问题是,她跟他不是一般的老公老婆!就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人给的,你收着罢!”

孔琉玥想了想,还是很给面子的当着他的面将盒子给打开了,却是六颗通体红得似血,大得如婴儿拳头般的红色珍珠!

几乎是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孔琉玥才强迫自己没有挡着傅城恒的面,倒吸一口气,珍珠她已见过不少,可像这么大的红色的珍珠,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也不知道要值多少钱,只可惜她不能拿去卖了换银子,更没有可能带回现代去

她屈膝给傅城恒道谢:“多谢侯爷!”

他看起来却一副很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将拳头放到嘴边,咳嗽了一下,才说道:“没什么。”心里却不无纳罕又有一丝小小的挫败,晋王不是说但凡女人,就没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吗?怎么看她的样子,却像是很无所谓呢?还是她不喜欢珍珠?那她喜欢什么?

两个人躺到床上。

黑暗中,孔琉玥听到傅城恒问:“后日进宫去觐见皇后娘娘,你怕是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皇后不也是人吗?孔琉玥腹诽,嘴上却道:“毕竟是第一次进宫,总是会紧张的……”又有些吃惊,想不到傅城恒这样的人也会八卦,也会关心她的心情,真是有够惊悚的!

又听他道:“那如果是见到皇上吗?”

孔琉玥差点儿就没忍住脱口而出:“皇上不也是人!”,但她仍说道:“若是见到皇上,妾身自然会怕。可皇上政务繁忙,日理万机,又如何会拨冗接见妾身。”

正说着,忽然听得白书在外面小声道:“回侯爷、夫人,景泰居那边使人来说,太夫人旧疾犯了,要请了侯爷的名帖请太医去。”

傅城恒听说,沉默了一瞬,方坐起身来,沉声命来:“进来掌灯!”

屋里很快灯火通明起来。

傅城恒使人送了名帖去回事处,命立刻去请太医后,便进了净房去,进去之前,吩咐孔琉玥:“你也即刻换了衣服,跟我区景泰居,不然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可有你受的!”说话间,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白天还好好的,这会子却犯了旧疾,偏偏白天晋王妃又来过,有特地捡在晚上犯旧疾请太医的折腾……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猜到太夫人这病病得大有蹊跷。

傅城恒想到了,孔琉玥自然也想到了,却是不好多说,忙也叫了白书蓝琴,进了净房去更衣梳头。

等到傅城恒和孔琉玥被簇拥着到得灯火通明的景泰居时,就见傅希恒、傅旭恒并傅颐恒都忆到了,瞧得二人进来,忙都上前行礼。

傅旭恒因说道:“我才刚梳洗毕,正要歇下,就听得娘这边的丫鬟来禀,说娘旧疾怨了,心口疼得受不了,急得我不行。想着这会子早已宵禁了,偏我跟五城兵马司的人又素来不熟,所以才使了人去请大哥的名帖,惊动了大哥和大嫂,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傅城恒道:“说什么惊动不惊动的,母亲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又问,“母亲这会子怎么样了?”

傅旭恒脸上浮上忧色,“说是疼得受不了……二嫂和景真正在里面伺候着……”景真是三夫人的闺名。

傅城恒点点头,随即命孔琉玥:“你也进去服侍母亲!”

“是,侯爷。”孔琉玥屈膝应了,被丫鬟引着进了内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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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琉玥被丫鬟引着进到内室,果然看见太夫人正面色蜡黄、满脸痛苦之色的躺在床上,二夫人捧着水杯侍立在一旁,三夫人则坐在床头,正与她抚胸顺气,瞧着倒真是一副病得不轻的样子。

二夫人先瞧见孔琉玥进来,忙将水杯递给就近的丫鬟,迎上前行礼:“大嫂,您来了。”

孔琉玥还了礼,问道:“母亲这会子怎么样了?我听三弟说,母亲心口疼得受不了,这会子可好些了?”

三夫人在一旁插言道:“还是疼得厉害,也不知太医多早晚能到,真是急死人了!”又道,“请恕我不能起身给大嫂行礼了。”

孔琉玥忙道:“三弟妹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这会子还讲这些个虚礼作什么?”上前给太夫人行礼,行礼后关切的问道,“母亲这会子可好些了?侯爷已经吩咐人拿了名帖请太医去了,想必很快就能到了,母亲且再忍忍。”

请音刚落,原本只是闭着眼睛小声“哼唧”的太夫人,忽然就大叫起来,“好疼,好疼,真是疼煞我了……”任三夫人如何与她揉搓捶敲,依然满口叫“疼”,却不忘意味深长地看了孔琉玥一眼。

孔琉玥接收到她的目光,心里有了底,她正想着要如何才能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上前探一探太夫人是真病还是假病,她就自己送上了门来,她当然是乐得顺水推舟,因又凑上前半步,对三夫人说道:“三弟妹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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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妹忙了这半日,一定有些累了,且让我来服侍母亲罢!”

三夫人闻言,说了一句:“如此就有劳大嫂了!”然后很干脆的站起身来,立到了一旁。

孔琉玥于是就势坐到她刚才的位子上,一手与太夫人顺气,另一手则抓住她的右手,一边假意安慰着:“母亲,您若是疼得厉害,就叫出来,叫出来指不定能好受些,太医应该很快就到了。”一边不着痕迹的探起她的脉来。

脉象平和,沉稳有力……果然不出所料,太夫人是在装病!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故意选在半夜三更“生病”,再闹得人仰马翻的请太医,岂不明摆着是想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永定侯府的太夫人是在晋王妃回来之后生的病,岂不明摆着是在说她是被晋王妃给气病的?

可这样的事情,即便彼此都心知肚明,亦是无凭无据,只能吃哑巴亏的,也难怪太夫人方才会拿那般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她根本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呢!

孔琉玥心里明镜儿一般,面上却丝毫不显,仍然不轻不重的与太夫人抚揉着胸口,直到丫鬟来禀:“太医来了!”方与二夫人、三夫人一道,避到了屏风后面去。

余下众婆子忙忙将一张中间是块绸子,瞧病的时候,便将手伸出绸子外让搭脉的台架子放到太夫人床前,然后方请了傅城恒兄弟几个与太医进来。

太医坐到床前,闭上眼睛凝神诊了一会儿,方起身向傅城恒抱拳道:“回永定侯爷,太夫人脉象虚弱,又说心口子疼,学生瞧着,当是心气郁结所致,虽然甚大碍,却也不能掉以轻心,总要好生将养一阵子。学生这里有个名为‘芙蓉角香丸’的方子,开了去让太夫人照着服用,再让太夫人保持心情舒畅,半月后当有望大愈。”

傅城恒点点头,“这就好。”命傅希恒,“二弟,你带了李太医去开方子。”

“是,大哥。”傅希恒忙应了一声,领着太医径自去了。

这里众婆子方撤去台架子,又请了屏风后面的孔琉玥妯娌三人出来。

傅城恒因问床上的太夫人:“母亲这会子可好些了?”“心气郁结”,哼,想把屎盆子往他们姐弟头上扣,没那么容易!

见太夫人只是紧闭着眼睛并不说话,他随即又道:“这李太医在太医院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怕医术也有限,依我说,还是去把小华太医请了来再瞧瞧的好!”便要吩咐人再拿了他的名帖请小华太医去。

一旁傅旭恒闻言,忙笑阻道:“大哥,这李太医在太医院虽比不得老小华太医父子,却是在妇儿上专精的,他既说了娘并无大碍,只需将养个十天半个月便有望痊愈,可见是真的并无大碍,况娘这是旧疾,往年也常犯的,依弟弟说,就不必再折腾得人仰马翻的了罢。”开什么玩笑,小华太医此人素来清高,与他又素无交情,倒是时常与他大哥几分面子,若真请了他来,岂不是立时就要穿帮了?

傅城恒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方道:“母亲的健康,可是我们这些作儿女的福气,三弟怎么能说是‘折腾’呢?不过三弟既这般推崇那位李太医,就让母亲先吃他两剂药看看罢,若是好了,也就罢了,若是再不好,便只能再请小华太医来瞧了。”

吩咐孔琉玥:“今儿个你就留在母亲这里服侍罢!”

孔琉玥刚要应“是”,傅旭恒又抢先笑道:“大哥大嫂还在新婚,依规矩新房头一个月不能空着,不然是为不吉利。母亲这里有我和景真伺候呢,再者,还有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就不必劳动大嫂了。时辰也不早了,大哥明儿一早还要上朝呢,且与大嫂先回去歇着罢。”

又吩咐傅颐恒:“你也回去歇了罢,开了年就要下场了,可马虎不得,娘这里有我和你三嫂即可。”

傅颐恒却不肯就走,道:“三哥你明儿虽不用上朝,衙门却是必须去的,可不能沤坏了眼睛,还是我留下罢。”

依大秦律,只有正四品及以上的官员才需要每日上朝,其余的只需参加每十日一次的大朝会即可,不巧傅旭恒领的是从四品吏部文选司郎中一职,故傅颐恒有此一说。

傅旭恒正待再说,三夫人在一旁插言道:“娘虽然是长辈,毕竟男女有别,不管是几位爷谁在此,都不甚方便,再者,几位爷也都有公事或是课业在身,耽搁不得。依我说,还是我和二嫂轮流在夜间服侍,大嫂因为新房头一个月不能空着,就白日再过来服侍即可,不知几位爷意下如何?”

这样的解决方法,无疑是最好的了,自是所有人都无异议,于是是夜就由三夫人留下,其余人则在看见太夫人吃了第一次药后,鱼贯离开了景泰居。

回到新房,傅城恒径自去了净房梳洗,孔琉玥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伺候。

“妾身方才伺候太夫人时,顺便探了探太夫人的脉象,根本不像是李太医说的那样,脉象虚弱,只怕……”给傅城恒解领口时,孔琉玥斟酌着将她探脉的结果告知了他,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和傅城恒自此都只能是夫妻,在旁人眼里,他们便都是一体的了,她自然希望看见他和晋王妃好,因为只有他们姐弟好了,她才能更好!

傅城恒冷哼一声:“她爱装,就让她装去!她只想着给姐姐扣‘不孝’的帽子,就忘记如今你可是朝廷册封了的一品夫人,你才刚得了册封,她便犯了‘旧疾’,岂不是在告诉世人,她在不满朝廷的意思,在不满皇上!”

孔琉玥一想,的确如此,难怪刚才一点不见他慌乱,也就放下心来。

又听得他道:“你懂医理?还会探脉?”

孔琉玥心里一紧,避重就轻的答道:“妾身打小儿便身体不好,好几次都病得差点儿死掉了,正所谓‘久病成良医’,久而久之,自然也就略懂得一些皮毛了。”

傅城恒却不期然想到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和承欢时无力的娇喘,又想到这会子委实已经太晚,不然还可以……有些不自然的别过了头去,没有再说。

孔琉玥方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懂医术的事,最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人家问起她是怎么学会的,她要如何作答?要知道前身前十六的经历,可是跟张白纸一般,一目了然的,若是旁人因此而动疑,她要怎么办?

次日一早,孔琉玥梳洗完正在吃早饭,晋王妃打发来给她梳头的婆子便来了。却是一个穿官绿比甲,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的中年妇女,自称陶妈妈。

行礼问安后,陶妈妈陪笑道:“回舅夫人,王妃让奴婢一早过来,除过教教夫人屋里的姑娘们梳头之外,再有便是教教夫人一些宫规和见了皇后娘娘并其他贵人们时的礼仪。王妃还说,老太夫人年纪大了,太夫人又犯了旧疾,只怕是顾不上教夫人这些了,只好委屈夫要能着先跟奴婢学学了。”

孔琉玥点点头,笑道:“有劳妈妈了。但只我今儿个得到太夫人床前侍疾,只怕一整个上午都不得闲,妈妈上午就教教我的梳头丫头怎么梳发髻,下午再教我那些礼仪可好?”

陶妈妈自是应了,孔琉玥于是叫了蓝琴出来见过她,又命蓝琴领了她下去吃茶。

打发了她二人,三位姨娘请安来了。

孔琉玥想着今天事情还多,顾不得与她们多说,只受了礼,便二话不说打发了她们,然后先去了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请安。

“……我听说你母亲昨儿个夜里犯了旧疾,怎么没使个人来与我说一声?”老太夫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孔琉玥忙笑道:“想着时辰已不早了,祖母必定早已歇下了,就没有惊动祖母。请了太医院李太医来瞧过,说是‘心气郁结’所致,只要依方子将养个十天半个月,便可望痊愈了,并无甚大碍,祖母不必担心。”

正说着,二夫人来了,给太夫人见过礼后,向孔琉玥道:“大嫂明儿要进宫去谢恩,今儿个只怕要忙的事情还多,母亲那里,就由我来伺候罢,待过了明日之后,大嫂再伺候不迟。”

孔琉玥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二弟妹本已与三弟妹轮流夜间侍疾了,白日又要忙着照顾几位侄儿侄女,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我不过伺候白日,不累人的。”

二夫人还待再说,老太夫人忽然说道:“你们母亲身边又不是没有丫头婆子,她们的本职便是伺候好主子,要是伺候得不好了,要她们何用?你们妯娌一个个的都抽不开身,要我说,只伺候白日即可,晚间就不必伺候了。”

叫了卢嬷嬷来吩咐:“你去景泰居传我的话儿,就说大夫人近来事多,二夫人要照看孩子们,三夫人要管家,都熬不得夜,让丫头婆子们伺候你太夫人即可。若是你太夫人屋里人手不够,我屋人多,叫她不拘喜欢谁,叫了去伺候便是。”

卢嬷嬷忙答应一声,然后跟着孔琉玥和二夫人一道去了景泰居。

一路上,二夫人的神色一直都有些不好,趁卢嬷嬷不注意时,小声凑到孔琉玥耳边说道:“大嫂,要不我们将卢嬷嬷劝回去罢?让母亲知道是我们去给祖母请过安后,祖母才叫卢嬷嬷去的景泰居,只怕……”话虽未说完,后面的未竟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的。

孔琉玥自是听懂了,也很能理解二夫人的担心,毕竟她们两个于名分上是儿媳,太夫人真要磨搓起她们来,还是很容易的。不过据她看来,太夫人只怕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迁怒她们了,她才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惹恼了老太夫人,当务之急,就是要想方设法挽回老太夫人的心,哪里顾得上理会她们?

因此心里并不是很担心,“二弟妹放心,这是祖母的意思,与我们何干?再者母亲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

话虽如此,二夫人脸上还是有些紧张,强笑着附和道:“大嫂言之有理。”

一行人到得景泰居,适逢晋王妃打发了人来送补品,“……我们王妃刚起身,就闻得人说亲家太夫人犯了旧疾,急得了不得,忙打点了前儿个皇后娘娘赏下的燕窝和鹿茸命奴婢送来,还说若是今儿个太夫人仍不见大好,明儿进宫时就要禀过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下旨让老华太医亲自来为太夫人请脉了。”

太夫人面色十分不好,闭着眼睛连看都不看那妇女一眼。

一旁三夫人见状,只得强挤出一抹笑意,说道:“劳烦妈妈回去禀告王妃娘娘,就说太夫人昨儿个夜里吃了李太医的药,今儿个已好多了,让王妃娘娘不必记挂,更务须惊动皇后娘娘和老华太医。”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眼睑也因熬夜而多了一圈青影,看起来有些憔悴。

那妇女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临来时我们王妃还再四吩咐奴婢,一定要问清楚了亲家太夫人的病情,若是好转了,也就罢了,若是不好了,一定要即刻请了老华太医来医治。不然让旁人听说了太夫人是在我们王妃来过之后才生病的,知道的,说是太夫人上了年纪,身体原便大不如前也是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夫人是对我们王妃这位出嫁了的姑奶奶有什么不满,还以为太夫人和我们王妃母女不合呢!”

顿了一顿,“这些都还是小事,最怕的就是那起子乱嚼舌根的人,说昨儿个大舅夫人才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到了晚间太夫人便犯了旧疾,岂不是在告诉世人,太夫人是在不满朝廷的意思,是在不满皇上的意思呢!所以我们王妃好不心焦,这会子闻得三舅夫人说太夫人已经大好了,我们王妃也可以放心了!”

一席话,说得三夫人再也笑不出来了,片刻方勉强说道:“也不知是哪起烂了舌头的混账东西胡说八道,谁不知道娘待王妃素来都是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再者,这犯旧疾难道也要挑好了时间方能犯不成?谁还能没个三灾八难的?”

晋王府那妇女附和道:“可不是,我们王孔也是这么说的!”随即又道,“王妃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奴婢就先告辞了!”

行了礼正要离去,却看见孔琉玥与二夫人走了进来,忙屈膝行礼:“见过大舅夫人,二舅夫人。”

孔琉玥认出她是当初她还在柱国公府时,三月三跟着晋王妃去了尹府做客的人之一,对她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便称呼自己为“大舅夫人”之举,也就不觉得很奇怪了。

没想到那妇女行罢礼后,却并不就走,而是又与孔琉玥寒暄起来:“……陶妈妈已经去给舅夫人请过安了罢?舅夫人不知道,陶妈妈当年可是伺候过太妃娘娘的,不但梳得一手好头,于宫规礼仪上更是再熟悉不过的,有她从旁指点,夫人明儿进宫时,管保不会出任何岔子!”

孔琉玥微微一笑:“明儿见了大姐,一定当面向她致谢。”心里却忍不住暗赞,想不到晋王妃在对上太夫人时,看起来行事颇为张扬,实则却不然,不过简单几句话,便将太夫人的后路给堵得死死的;手下亦是能人辈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难怪她在晋王府的地位,能固若金汤呢!

待那妇女离去之后,卢嬷嬷方上前给太夫人见了礼,然后将老太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也不知太夫人瞧着乐安居哪个丫头好?老太夫人的意思,太夫人若瞧着谁好,只管告诉我,待会儿便将人送来伺候太夫人。”

太夫人原已被方才晋王府那妇女那一番话给气得半死了,这会子又听得卢嬷嬷这一席话,更是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但她还不敢表露出来,更不能像刚才对待那妇女那样,只管闭着眼睛不闻不问,当其不存在一般,还得“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赔笑“虚弱”的说道:“劳烦嬷嬷回去告诉老太夫人,就说我昨儿夜里吃了药,这会儿已觉得好多了,正打算今儿个便说与她们小妯娌,该忙什么,仍忙自己的去,不必来我屋里伺候,更不必劳烦老太夫人屋里姑娘们了。”

又看向孔琉玥,面色和谐却“有气无力”的说道:“早上醒来时,我还在跟你三弟妹说,我这一病可病得真不是时候,原该教你一些宫规礼仪也是有心无力了,想不到王妃就及时打发了得用的老嬷嬷来,我这悬着一夜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了。我今儿个已是好多了,就不用你伺候了,你且回去好生跟着王府的嬷嬷学宫规罢,切莫丢了咱们永定侯府的脸!”

不管太夫人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孔琉玥都照单收了,屈膝行礼道:“母亲既这么说,媳妇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但只一点,若母亲病情再有所反复,一定要及时打发了过去与媳妇说一声,媳妇好过来伺候母亲!”

太夫人暗恨不已,面上还不能表露出来,只得说道:“这是自然的!”命三夫人将她们一行人,按原班人马又送了出去。

三夫人送完客回来,方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碎瓷声,她不由暗叹一口气,自己若这会子进去,只怕极有可能会成为现成的出气筒……正犹豫要不要先去耳房喝杯茶,躲过了这一阵再说,却见一身官服的傅旭恒面色不善的走了过来。

她忙迎上前,关切的问道:“你这会子不是该在衙门里吗?怎么回来了?敢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傅旭恒眯了眯眼,不答反问:“娘这会子怎么样了?精神可好些了?”

精神若是不好,能又摔杯子又摔碗的?三夫人暗自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委婉的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王妃那里且先不说,要紧的是祖母也生气了,这可如何是好?”老太夫人对他们母子的喜欢和怜惜,是他们在府里立足的根本,若是惹恼了老太夫人,让老太夫人不再偏向于他们,那他们以后别说袭爵,连再在府里安身立命都难!

傅旭恒听完妻子的话,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只大步往屋里走去。三夫人见状,忙也跟了进去。

就见太夫人正座在床上直喘粗气,床下则跪了一地的丫头婆子,都正簌簌发抖。

傅旭恒见状,面色越发不好看,沉声命道:“你们都下去罢!”

众丫头婆子如蒙大赦,忙不跌退了出去,这里傅旭恒才看向床上的太夫人,叹道:“娘这又是何苦来呢!昨儿个我便劝娘,不要这样做,不要这样做,不然一个不慎,只会反过来落人口实,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如今怎么样?不但没能让大姐的名声有所损坏,反而惹得祖母她老人家也生气,两相里一对折,此番咱们真是亏大发了!”

原来昨儿个自送走晋王妃,太夫人心里便憋了一口气,因想出了通过装病来达到让旁人说晋王妃“不孝”的主意来。

傅旭恒和三夫人知道后,都劝她不要这么做,毕竟太夫人只是晋王妃的继母,晋王妃待她孝顺是情分,不孝亦没什么说不过去,而且这个“孝”与“不孝”的界限,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再者晋王妃已经出嫁十数载,在晋王妃地位稳固,在皇后面前也素来体面,便是真让她背上了“不孝”的名声,于她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反倒会让她因此而更恨上他们母子,以后连面子情儿都懒得再维持,真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的愚蠢举动!

却没想到太夫人当面儿答应得好好的,到了晚上,景泰居却忽然传出了她旧疾复发的消息,傅旭恒与三夫人听说后,便知道太夫人并未听进去他们的话了,心下虽生气,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却亦只能尽可能的配合她,将事情给圆了过去。

谁曾想晋王妃竟这么快便做出了反击,并且还将太夫人此举上升到了“不满朝廷,不满皇上”的高度上,连一句待他们母子都宽和疼爱有加的老太夫人,也因此而对太夫人不满起来,他们岂止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他们甚至连芝麻都没捡着,反而还被倒打了一耙!

太夫人昨儿个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今儿个又受了一早上的气,这会子还被心爱的儿子这么一顿说,登时便受不住,真个气得心口发疼起来,脸色苍白的抚着胸口“唉哟”之声不绝。

偏看在傅旭恒眼里,却只当她仍是在装,不由越发生气,越发失望,因背过身去冷声说道:“这会子屋里并无一个外人了,只得咱们母子婆媳三人,娘您实在犯不着再装!”

还是三夫人见她疼得脸色都变了,额际上也有了汗珠,瞧着委实不像是作伪,急忙上前与她又是抚胸又是顺气的好一通折腾,方渐渐缓了过来,随即便哭了起来:“我这般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两个!眼见长房添了新夫人,只怕不日就要添新丁,你们所谓的“大姐”又仗着王妃的身份,对我是步步紧逼,都快要践踏到尘埃里去了,我若再不反抗,明儿这个家哪里还会有咱们母子的立足之地?我这般劳心劳力的一心为你们兄弟,到头来却被你这样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又是一阵“唉哟”。

傅旭恒见状,方知自己的确是误会母亲了,不由又是后悔又是愧疚,忙上前坐到太夫人床头,握了她的手软言认错:“是儿子错怪娘了,娘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儿子这一次罢,儿子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好说歹说劝得太夫人平静下来后,方又话锋一转,软言说道:“但若细论起此番之事来,的确是娘太浮躁了些,也怪不得大姐揪住便不放,据此而大做文章,更怪不得祖母她老人家生气,要知道她老人家可是素来最重大局的,事关晋王府尤其是咱们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不比其他事睁一只眼是过,闭一只眼也是过,您让她老人家如何不生气?娘请细想,可是不是这个道理?”

太夫人一想,的确如此,平常老太夫人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该争的时候争,该斗的时候斗,可该抱成一团的时候就得抱成一团,要不然,自家人先闹起来,别人更不把你当回事了!”,她此番只想着给晋王妃好看,让她知道她这个母亲的厉害,便忘记老太夫人这句话了,也难怪得她老人家生气!

语气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紧张,“那依你说,如今我们可该怎么样呢?”

傅旭恒道:“不怎么样,或者说是以前怎么样,如今仍怎么样。娘您将养个几日,便仍到祖母跟前儿服侍,也不比特意提及此番的事,只更体贴祖母,祖母她老人家见您这样,便是心里仍有几分不高兴,渐渐也就打消了。至于景真你,也不比再想着要怎么将管家大权牢牢抓在手里,大哥要大嫂掌家,你只大大方方的放权便是,至少大面儿上,我们要做得让人挑不出丝毫儿的错处来。当下对于我们来讲,最要紧的便是让祖母同意将镕哥儿放回大房去,再在大嫂的手底下出个什么“意外”,让大哥因此而与大嫂生隙,让大房再添不出心的嫡子来,到时候这一切,可不就又原原本本回到我们手里了?不过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而已!”

太夫人和三夫人都不是第一次听傅旭恒说这番话了,尤其三夫人,更是早已听他说过不知道多少次,甚至之前她自己也是这么劝太夫人的,——当然,她自己劝太夫人时,只是为了让太夫人宽心而已,可从没有真想过要交出管家大权的。

但说来容易,真要叫他们婆媳将手上的权利都交出来,真要他们将这权利背后巨大的利益都割舍掉,他们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旁的不说,就阖府上下二百余口人每月的月钱拿了出去放印子钱,一年下来,便已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更何况还有其他这样那样的捞钱篓子可钻?已经到了嘴边的肥肉,有谁能做到将其推开,而不是咽下去?

傅旭恒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母亲和妻子打的什么注意,他自己又何尝不想鱼和熊掌兼得,但那岂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不由有些恨铁不成钢,“真真是妇人之间,你们也不想想,咱们家这么大的产业,若是将来能尽数落到我们手上,眼下这点蝇头小利,又算得了什么?连零头尚且赶不上!不舍小利,又何来的大利?听我的,趁这段时间大嫂还对家里的情况不熟悉,该收手的都趁早收了手,该做平的账,也尽快做平了,等到大嫂对家里的情况熟悉后,便主动将管家权交出去,那样既能让大姐和大哥对我们减轻点子敌意,也能让祖母见了喜欢喜欢!”

一想到要将管家大权交出去,三夫人就满心的不情愿,那可不仅仅攸关利益,更攸关她的体面和尊荣,孔氏已经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了,凭什么府里的实权也要让她得了去?一旦她手上没了实权,就只能跟现在的二夫人一样,府里连个得脸点子的丫头婆子都比她体面几分,手上也比她宽泛几分,她才不要步二夫人的后尘!

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忍住斟酌着对丈夫说道:“便是不将管家大权交出去,母亲和我一样有法子让祖母同意将镕哥儿放回大房去,咱们的计划一样能顺利进行下去,为什么一定要交呢?你是个男人,根本不明白后院这些弯弯绕绕,你只放心罢,母亲和我一定会将事情神不知人不觉的办好的!”

于此事上,太夫人是绝对跟媳妇站在一条战线上的,闻言因附和道:“你媳妇说得对,便是不交权,我们一样能将事情办好,那为什么还要交呢?更何况,便是你媳妇愿意交,也得那个小庶女接得住啊,她接不住,反倒将事情给弄得一团糟,到时候受累收拾残局的,还不是你媳妇?……再者,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将来咱们未能……得偿所愿,你让咱们以后靠什么过活儿?钊哥儿和颜姐儿都还那么小,你作父亲的难道也忍心?”

婆媳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渐渐说得傅旭恒意动起来。他原本就不是一定要三夫人放弃管家大权,三夫人管家的好处,别人不能尽数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只是想着不能跟傅城恒将关系弄得太僵,一个不慎真热闹了他,闹得鱼死网破,大家都赚不成罢了。这会子既听得太夫人和三夫人都说便是不放弃管家,也能将事情给办成,又说内院的弯弯绕绕,绝非他一个大男人所能了解的,也就意动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她婆媳二人的主意。

再说卢嬷嬷传完话后回到乐安居,老太夫人因问起景泰居的情形,“……我听说王妃使了人回来给你太夫人送补品,来人还说了好些话,都说了些什么?”

卢嬷嬷于是将方才晋王府那个妇人说的话大略复述了一遍与老太夫人听,“太夫人一直没说话,都是三夫人应付的来人。”

老太夫人听完后,好半晌方断断续续的叹道:“论理今次这件事,是你王妃也有不是,你太夫人也有不是,我很该两个人都说说的……但这人一上了年纪,就巴不得能见着家里每一个人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只要不闹腾到我跟前儿,有些事情,能混过去,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过去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如今的局面,个个儿都觉得自己委屈,个个儿都巴不得能让对方吃瘪,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说起来,都是先前刚一形成这种局面时,我没有及时阻止并加以纠正闹得啊,皆因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致到了今时今日,便是明知其中有一块已经烂掉了,那也始终是自己的,再怎么样都无法轻易割舍……”说着掉下两滴浊泪来。

卢嬷嬷看在眼里,心里也有几分感慨,因忙劝解道:“正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如今都这把年纪了,正是该享清福的时候了,还去管这些事做什么呢?依我说,您该吃便吃,该睡便睡,闷了便叫上几个人来斗一日的牌,或是叫了几位少爷姑娘们过来承欢膝下,且乐和您自个儿的,其他的事,就让几位爷和夫人自个儿操心去罢!”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太夫人闻言,喃喃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方低头苦笑道:“希望他们个个儿都是真有福气的罢!”

孔琉玥回到新房,蓝琴正在陶妈妈的指导下,在拿白书的头发练习梳各种新发式,——这样等同于自己看家本领的手艺,陶妈妈自是希望越少人看见越好,若非得知了白书是孔琉玥极信得过的心腹大丫鬟,也是绝不肯拿白书的头发来作练习的。

瞧得她进来,三人忙都停下手下的动作上前行礼。

孔琉玥因问蓝琴,“学得怎么样了?”又向陶妈妈道,“我这个丫头有些笨,没惹妈妈生气罢?”

陶妈妈忙赔笑道:“夫人说笑了,蓝琴姑娘心灵手巧,已经会梳好几种发式了。”

孔琉玥点点头,“既是如此,妈妈且先与我讲讲明儿进宫要注意的礼仪和事项罢。”命珊瑚端了锦杌来陶妈妈坐。

陶妈妈屈膝谢了孔琉玥赐座,方半身坐到锦杌上,不疾不徐与她讲起一些基本的宫规来,期间还夹杂着示范一些动作,末了道:“夫人也不比太紧张,皇后娘娘是个很宽厚的人,又有王妃娘娘在一旁提点着您,必定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知道皇宫不比其他地方,故孔琉玥听得认真,学得也认真,以致陶妈妈都禁不住刮目相看起来,暗想比之第一次见到这位新夫人时,她看起来又沉稳了不少,举手投足间,更是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大方和从容,也难怪王妃会那般看重她!

于是待回去后,便当着晋王妃的面儿,将孔琉玥好好夸奖了一通,不消细说。

晚上傅城恒回来,孔琉玥第一时间将白日里发生的事说与了他听,当然最主要的是为了当着他的面,表达一下对晋王妃的感激之情,“……从前听人说,婆婆与大姑姐都是严厉的,还担心过,没想到姐姐却待妾身这般和善。妾身从小没个亲兄弟姐妹的,现今想来,怕是亲姐姐也不过如此了。”

因为老太夫人之前就打发人过来传了话,说今儿个不必过去吃晚饭了,让大家都自便,故她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海天霞色的素绫衣衫,头上也只松松绾了个飞燕髻,簪了一支绿雪含芳簪,耳上垂着水滴白玉坠子,看起来既清爽又雅致。

傅城恒本就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会子居高临下听她说话,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了她后颈白若凝脂般的肌肤上,再一想到那无与伦比的美好触感,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瞬间燥热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说道:“姐姐与我一奶同胞,打小我们姐弟二人又是相依为命,感情自是非比寻常,你既是我的妻子,姐姐自然也是你的亲姐姐,她不待你好,待谁好去?”

孔琉玥注意到只要一提到晋王妃,他的眼神就会很温柔,心中暗道,看来这个拐了几道弯的马屁,终究还是拍对了!

又听得他说道:“让人摆饭罢,早些吃了,早些歇下,你明儿还要进宫去呢!”

孔琉玥应了,吩咐白书摆饭。

一时白书领着小丫头们鱼贯上了菜了,却是落叶琵琶虾、火爆荔枝腰、干烧鱼翅、什锦蜂窝豆腐、并一碟鲜嫩的盐水笋、一碟爽脆的腌黄瓜,再来便是一盆浓浓的麻仁当归猪蹄汤。

趁傅城恒洗手的空档,白书悄悄凑到正摆碗安箸的孔琉玥耳边道:“这些都是咱们小厨房做的,我听石妈妈说,多是侯爷爱吃的。”

孔琉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去洗了手,然后站到傅城恒身后去服侍。此时此刻,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咆哮起来,这该死的万恶的以夫为天的旧社会啊啊啊!

没想到傅城恒却忽然道:“你也坐下吃饭罢,让丫鬟们服侍即可。”

孔琉玥一怔,随即便柔顺的笑道:“妾身服侍侯爷吃完再吃。”

“让你坐你便坐,在自己家里,哪来的那么多虚礼?”傅城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没来由的让旁边服侍的白书蓝琴等人心里一紧,忙飞快冲孔琉玥使了个眼色,然后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

孔琉玥只得坐了,端起饭碗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认真说来,除了新婚之夜那顿吉祥宴之外,这还是孔琉玥第一次和傅城恒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由有些惊讶于他的饭量,不但吃了三碗饭,还将桌子上的菜大半扫进了肚中,偏偏他的姿势还无比优雅,一点不给人以粗鲁或是狼吞虎咽的感觉……她不由暗暗感叹,果然有些人是天生生来让人自卑的,幸好她不是男人!

吃完饭漱了口后,傅城恒径自去小书房,孔琉玥打发了三位来请安的姨娘后,便无所事事起来,索性回房去拿了《天工开物》在手,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看起书来,权当是行食。

不想才刚只看了不到半页内容,就听得外面丫鬟道:“侯爷回来了!”

孔琉玥有些惊讶,傅城恒怎么刚去了小书房就回来了?这不像是他的习惯啊!心里想着,脚下却未多做停留,忙迎了出去,屈膝行礼:“侯爷回来了。”

屋里的丫鬟第一时间上了茶来,孔琉玥因问傅城恒,“侯爷是这会子换衣服,还是过会子要歇息时再换?”

傅城恒手里拿了一本书,“就这会儿换罢,换了想躺倒床上看一会儿书。”

孔琉玥点点头,服侍他去净房换了中衣,又服侍他上了床,然后拿靠背引枕让他靠了,再拿起剪子剪了灯花,见他似正看得专心,于是转身轻手轻脚往外走去,打算去外间也看会儿书。

“你看的什么书?”身边却忽然传来傅城恒的声音。

孔琉玥只得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说道:“《天工开物》,妾身看着玩的……”

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打断:“就在屋里看罢!”

“妾身怕打扰到侯爷……”孔琉玥嗫嚅,睡觉时是因为不得不跟他待在一起,她不忍也得忍,可这会儿分明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她才不要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还是没等她把话说完,傅城恒已打断了她,“我不怕打扰!”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除了留下,孔琉玥还能怎么样?只得小步小步的挪到靠窗的贵妃榻上坐了,低头状似认真的看了书来。

“过来!”又只看了不到半页,一个低沉的声音便响起了。

孔琉玥很想装作没听见混过去的,声音的主人却似看穿了她的意图一般,随即又略略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过来!”害她想装也再装不下去,只得放下书,不情不愿的挪到床前。

“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呀……唔……”刚走到床前,孔琉玥才只来得及说完这半句话,一只大手已爬上她的腰际,然后在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之际,她整个人已失去平衡,撞入了一个坚实而火热的怀抱中。她下意识的惊呼出声,只不过下一瞬,她的惊呼便连同她的双唇,被堵了回去。

傅城恒侵略性十足的吻着孔琉玥,大手同时也不老实的抚上了她玲珑的曲线,急切得就像是一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一般。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若说只是单纯迷恋她的身体,可是平心而论,她除了那身肌肤还算过人以外,其他地方真是远远及不上他以往那些女人。

然而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她,尤其是今天,他竟然一整天都在想着她,上朝时想,去了五城兵马司衙门时想,回家的路上想,甚至回来以后看到她之后,仍然在想……这种无所不在的想,让他于无所适从之外,更多的是烦躁,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一点都不喜欢!

所以此时此刻,他的动作比之前几次都要狂猛得多,吻得用力,手上的动作就更用力,到最后甚至等不及褪去彼此的衣服,索性直接撕裂了,便将人给压在了身下第二天早上,孔琉玥起床的时候,行动就很是滞涩,趔趄了几步,才勉强挺直了脊背。

因为今儿个要进宫,白书蓝琴比平常早了些叫她起床,故傅城恒还没上朝去,真巧赶在她下床之际,打了拳从外面回来。

孔琉玥想着昨晚上到最后无论如何怎么求饶他都不理会,只想着自己痛快,心中有气,也就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前给他行礼,更没有服侍他去净房梳洗,而是强撑着打颤的双腿,径自去了自己的净房。

后面傅城恒见她眼睑下一圈青影,走路都有些打颤,也有些后悔昨晚上的全无节制,暗暗在心里决定,她身体弱,以后他一定尽量克制自己!

吃早饭时,孔琉玥困得简直恨不能不吃饭,而是将吃饭的时间腾出来,趴到桌上睡一会儿。

傅城恒看在眼里,懊悔之余,又觉得好气且好笑,沉声在她耳边说道:“姐姐辰时初刻从府里出发,约莫辰时二刻能到咱们府里,你早些收拾好了,去到祖母屋里候着,等到姐姐到了,便跟姐姐进宫去。进去之后,不要怕,记得多听姐姐的话,若是皇后娘娘问你一些答不上的问题,就看姐姐的眼神行事……”

“知道了啦!你昨儿个吃饭时就已经说过了,现在还说,简直跟唐僧有得一拼,烦不烦啦……”孔琉玥正处在半睡半醒之间,也就忘记压抑自己的本性了,等到话已出口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顷刻间懊悔得差点儿没咬掉自己的舌头,睡意也一下子飞到了爪哇国去。

她看着坐在她面前,端着饭碗似笑非笑看着她的傅城恒,简直恨不得地上能有一道缝让她钻进去!

“……我、妾身吃好了,侯爷您慢慢吃,妾身梳头去了!!”结结巴巴扔下这样一句话,孔琉玥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净房去,行动间倒是终于没有了之前的滞涩。

剩下傅城恒看着她小鹿一般惊慌的背影,不由几分好气几分好笑又有几分好奇,还以为除了在床上时,她在他面前无时无刻都会戴着面具呢,想不到今日他竟“有幸”在床上也看到了她不戴面具时的样子……她竟然有胆儿说他‘烦不烦’,难怪在新婚之夜时,就敢那般重的咬他一口!还有,什么叫‘简直跟唐僧有得一拼’,这事儿跟唐僧又有什么关系?

傅城恒百思不得其解,很想等她从净房出来一问究竟的,偏她又一直不肯出来。他知道她是臊着了,也不好进去她的净房,兼之上朝的时间快到了,他若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只得沉声吩咐了侍立一旁的珊瑚璎珞一句:“等夫人从净房出来,告诉她,我上朝去了!”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一直到确定傅城恒走了之后,孔琉玥才如蒙大赦般的从净房里走了出来,就近捡了一张椅?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椅子坐了,苦着脸埋怨白书蓝琴道:“刚才你们怎么就不知道拉着我呢。竟然让我把嫌他烦的话真个给说了出来,完蛋了……”

白书与蓝琴对视一眼,虽然也苦着脸,却又忍不住好笑,“我们哪里想到夫人会冷不丁说出那样一番话来?不过看侯爷脸上一直带着笑,倒像是并未生气的样子。再者说了,侯爷对夫人的宠爱……,可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要我们说,夫人根本不需要担心。”

说话间,两人都不由自主想到了之前她们进来拾掇床铺时,地上和床上的凌乱,脸上不由都飞满了红霞。

孔琉玥如何猜不到她们正在想什么,想到昨晚上的荒唐,她自己也禁不住红了脸,暗想这叫个什么事儿啊,两口子之间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第二日便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来,故作严肃的吩咐道:“说话间王妃就要过来了,还不将礼服礼冠取了出来,服侍我更衣梳头呢!”

白书蓝琴小心看了看她红白交错的脸色,又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抿着唇无声的笑着忙活去了。

按照礼仪,一品夫人的礼服是真红色大袖衫套深青色的褙子,上面还用金线绣了孔雀云霞的图纹;头发则要简单多了,只需挽个松山髻即可,但务必要挽得紧,以方便带翟冠。

那翟冠乃是用赤金打造而成的,上面是繁复的珠花、金云片等等,两边还各有一只瑞鸟口中衔着珠串,滴溜溜几乎要坠到肩膀上。孔琉玥戴上后,几乎都快要直不起脖子来了,不由暗叹,真是好一份沉甸甸的华丽尊贵啊!

然而这还没完,还得再披上霞披,拿上洁白如玉的象牙笏后,才算是整个装扮齐整了。

用了比平常多出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孔琉玥才到了乐安居,老太夫人见了,不由赞道:“那天封诰时,只穿了礼服,并未像今儿个这样按品大妆,如今看来,竟是比那天更又尊贵了几分!”

孔琉玥忙笑道:“祖母谬赞了。”说了几句话,正要辞别老太夫人,去景泰居请安,三夫人与二夫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瞧得按品大妆了的孔琉玥,二人眼里俱各闪过一抹艳羡,尤其三夫人,一双眼睛更是似长在了孔琉玥身上一般,半晌都不曾挪开。

待得给老太夫人行过礼后,便先忍不住笑着说道:“大嫂穿这身衣衫,可真真是好看,越发衬得我跟二嫂像一对烧糊了的卷子了!”脸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却酸得能倒掉人的牙。

“三弟妹谬赞了!”孔琉玥仍用是“官方说辞”,说完便岔开话题道,“对了,母亲可好些了?我正说要辞了祖母,去给母亲请安呢!”

老太夫人也问道:“你娘今儿个可好些了?”

三夫人忙笑道:“已经好多了,看不出那位李太医倒是有几分真本事,想来再吃上两剂药,再将养个几日,便可大愈来给祖母您老人家请安了。”

又笑向孔琉玥道:“才来时娘还特地让我转告大嫂,今儿个就不必过去请安了,幸好我早来一步,不然岂不是要累大嫂白跑一趟了?”

孔琉玥闻言,淡淡笑道:“给母亲晨昏定省,原是我们做子女的应当应分的,又何来‘白跑’不‘白跑’之说呢!”

正说着,有丫鬟来禀:“王妃娘娘到了。”

晋王妃今儿个也是按品大妆,穿了大红色绣五彩锦雉的锦绣长裙,戴了琥珀凤冠,斜插了玳瑁比目双鱼簪,看起来端的是璀璨耀眼,贵气逼人。

大家见过之后,晋王妃便携孔琉玥坐上她的车辇,在二夫人三夫人并众丫头婆子的艳羡目光中,驶出了永定侯府,驶向了皇宫。

晋王妃的车辇很宽敞,一侧是一张宽得能说是床的座椅,铺了松软的垫子,放了一只茄紫色缎子面儿的长圆枕,另一侧则摆放着炉子、汤婆子并几张小杌子,当中还有一张黑漆小几,其上摆着全套掐丝珐琅的茶盏,还有一盘金黄金黄的贡橘,实在是舒适得跟现代那些豪门家的超豪华房车有得一拼。

此刻,孔琉玥正坐在那张座椅靠里的一侧,在听晋王妃讲述待会儿进宫后,可能会遇到的人和事。

走了一阵,也不知是马车太舒适的缘故,还是精神渐渐松懈下来的缘故,孔琉玥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起来,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几次,也起不到丝毫作用。

“……德妃、安嫔、宋婕妤并王美人几个,都是皇后娘娘的亲信,见了你,不但不会为难你,只怕还会赏你不少好东西。只有惠妃向来跟太后走得近,只怕遇上了,会为了讨好太后为难你,不过,有我在,谅她也不敢太出格儿,你也不必紧张……”

晋王妃一面说着,一面看向旁边的孔琉玥,却发现她竟不知打起瞌睡来,显然根本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不由得勃然大怒。先前倒还觉得她不错,进退也有度,一点不像别的庶女那样上不了台面,甚至昨儿个夜里她还不无得意的对着晋王夸耀她‘总算没有再选错!’,不想这么快就说嘴打嘴了,真是气死她了!

“咳咳咳……”晋王妃清了清嗓子,正要唤醒孔琉玥,打算好生教育她一番。省得待会儿在皇后娘娘面前出丑,不经意却瞥见她因为低着头,而微微有些敞开衣领下雪白肌肤上的青紫痕迹,再一想到她微微有些发青的眼圈和走路时略显滞涩的步伐,晋王妃也是过来人,也是跟晋王这般蜜里调油过来的,还能有什么不明白?

不由暗暗责怪起傅城恒来,孔氏年纪小,又是初经人事,很多事不懂得也就算了,他可是二十好几,有过好几位夫人姨娘的人了,怎么也是这般的肆意妄为,不知节制?其他时候也就罢了,也不看看今儿个什么日子,万一弄得孔氏待会儿在皇后娘娘凤驾前失态,可该怎么样呢?看来事后得让王爷好生说说他才是!

既已知道孔琉玥在自己面前打瞌睡的真正原因,晋王妃自是不好再说她,不但不能说,还得尽量不发出声响,让她能趁这会子补补觉,省得待会儿真在皇后娘娘面前丢丑。

“……快醒醒,已经到宫门了!”

孔琉玥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人推了一把,冷不丁醒了过来,就见晋王妃正一脸严肃的坐在旁边,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她一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今日又是何夕的感觉。还是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子是在跟晋王妃进宫的途中,而自己待的地方,则是晋王妃的车辇……她登时涨红了脸,讷讷的对着晋王妃小声道:“姐姐,对不起,我……”心里懊恼得要死,她怎么能在晋王妃的车辇上,当着她的面儿睡着呢,瞧她都做的什么事儿!

晋王妃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你只要记得待会儿别在皇后娘娘面前也这样就是了。”说着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妆容未乱,暗吁了一口气,随即又添了一句:“另外,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方起身走到车门口,当着下面众丫头婆子的手,下了马车。

孔琉玥见状,只能暂时先忍下满心的羞愧和懊丧,也跟着下了马车。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堵巨大的朱红色的宫门,并两边一眼望不到头的巍峨宫墙。

有小太监飞快的跑过来,对着晋王妃行了礼,然后将晋王妃的车辇拉到了一旁去。

刚走进宫门,随即又有几个宫女迎了上来,行礼问安后,打头那个圆脸宫女便笑道:“皇后娘娘等王妃好一阵儿了呢?”

又看向一旁的孔琉玥,眼里闪过一抹惊艳,“这位便是永定侯夫人吧?果真生得天仙一般,难怪王妃喜欢得紧呢!”

晋王妃便笑着对孔琉玥介绍:“这位是皇后娘娘跟前儿的方姑姑。”

孔琉玥大大方方唤了一声:“方姑姑。”然后将一个塞满金银锞子的荷包塞入了她手中。

“多谢永定侯夫人。”方姑姑大大方方道了谢,领着姑嫂二人径自往坤宁宫方向走去。

皇宫重地,其轩昂阔朗、富丽堂皇自是不必细说,但看在孔琉玥眼里,却觉得比之故宫,实在是不够瞧,自然也就没有多余的兴趣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东瞧西瞧,于是一路上都目不斜视,只管不疾不徐的跟着晋王妃和方姑姑往前走。

看在晋王妃和方姑姑眼里,便都暗暗点了点头。晋王妃想的是,原以为她年纪小,历来又没受过正经的教育,便是本身行事沉稳,毕竟是第一次进宫,紧张惶恐些只怕是在所难免的,却没想到,她竟依然表现得这般沉稳,她果然没看错人。

方姑姑则想的是,听说永定侯这位新夫人不但年纪小,出身更是卑微,不过是因为生得漂亮,入了晋王妃的眼,所以才聘了她做弟媳,只怕上不得高台盘;却没想到,这位新夫人不但生得漂亮,便是整个后宫都难以找出能望其项背者,言谈举止亦是进退有度,毫不怯场,比之当初太后一心想指给永定侯的娘家侄孙女儿、威国公府的郭二小姐除了出身,其他地方可都强太多了,也就难怪晋王妃会一力促成此事了!

一行人到得坤宁宫正殿,果然瞧得皇后娘娘似乎是早早就在等候了,正端坐在当中的榻上喝茶,手里则拿着一部书在漫不经心的看着,偌大的殿里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并不见晋王妃之前所说的德妃安嫔宋婕妤等其他宫妃们。

晋王妃忙领着孔琉玥上前行了跪拜大礼,口称:“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馋起来,快馋起来!”早被皇后命左右宫人搀了起来,笑向晋王妃道,“你自己说,让本宫这一阵好等,本宫该怎么罚你?”

晋王妃笑嘻嘻的道:“那娘娘就罚我中午多喝一碗上次在娘娘宫里吃到的那道银丝雪鱼汤,撑破我的肚皮吧!”语气十分的随意,看得出来二人是真的私交甚笃。

皇后就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她道:“那银丝雪鱼可是西番进贡来的,在咱们中原有银子也买不到,便是宫里,也只得太后娘娘的慈宁宫、皇上的乾清宫和本宫的坤宁宫有,你还想靠它来撑破你的肚皮,你想得倒是挺美!”

笑毕之后,看向一旁的孔琉玥:“这便是永定侯夫人吧?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孔琉玥正暗想原来大秦朝的皇宫也跟故宫一样,也有乾清宫、慈宁宫和坤宁宫,就闻得皇后这般说,忙凝住心神,抬起了头来,恭敬的说道:“回皇后娘娘,正是臣妾。”

皇后看上去跟晋王妃差不多年纪,穿一身绣五彩金凤的正红宫装,头戴一只精美的累丝衔珠金凤,十二道凤尾将发髻牢牢固定成天仙髻的样式。凤首则高高昂起,凤嘴里衔着一柄玲珑细致的富贵如意,下面悬着三串珍珠。每一串的最底下一颗都足有莲子般大小,正中间的那颗又大出一圈,正垂在额头间,散发出柔润的光芒,竟然是三颗夜明珠,光华流转间,把皇后本就秀美的容颜,更是映照得光彩夺目,端的是凤冠霞披,耀眼璀璨。

跟方姑姑乍见孔琉玥时一样,皇后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惊艳,惊艳之余,又有一抹庆幸转瞬即逝,这样品貌,若是被选入宫中,只怕后宫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自此都别想再得到皇上一丝一毫宠爱了,真是万幸!

片刻方赞道:“永定侯夫人真真是娇花软玉一般,——也难怪得你之前几次三番在本宫面前说嘴!”后一句话,显然是对晋王妃说的。

孔琉玥闻言,忙恭敬的回道:“皇后娘娘谬赞了,皇后娘娘才真真是高贵美丽,令人望而生敬呢!”

皇后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命左右:“给晋王妃和永定侯府人赐座!”

晋王妃与孔琉玥忙道了谢,半身坐到了宫人们抬上的锦杌上。

皇后就问起孔琉玥多大了、嫁入永定侯府可习惯不习惯等问题来,让她一定要早日为永定侯府开枝散叶,又说:“以后多跟了你姐姐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儿,本宫与你姐姐是打小儿一起长大的姐妹,情分不比旁人!”

孔琉玥露出应有的害羞,低着头一一应了,“……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的神色瞧着便越发满意了,不止皇后满意,一旁晋王妃也是满意在心,她是真的没有看错人!

正说着,有宫女来禀:“回皇后娘娘,德妃娘娘和安嫔娘娘求见!”

皇后听说,笑道:“传!”

宫女应声而去,片刻便见两位一着天水碧、一着葡萄紫宫装,满头珠翠的美人被簇拥着鱼贯走了进来,对着上首的皇后齐齐行礼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点点头:“免礼!”

二人便又看向一旁早已站了起来的晋王妃和孔琉玥,笑道:“听说晋王妃来了,想着王妃的好笑话儿是最多的,所以我们巴巴的又赶了来。”

晋王妃向二人行了个礼,笑道:“我能有什么好笑话儿,不过是娘娘们不嫌弃罢了。”

二人便又看向一旁的孔琉玥,“这位便是永定侯夫人罢?”

孔琉玥行了个礼,点头道:“回二位娘娘,正是臣妾。”

二人的眼里便如同之前的皇后一样,先是闪过一抹惊艳再来则是庆幸,然后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起孔琉玥来,末了还一个从髻间拔下七彩宝石串成的侧尾细凤,一个自腕间褪下镶五彩宝石的碧玉镯子,作了见面礼。

不多一会儿,又有宋婕妤王美人等人求见,当下又是好一番厮见,其结果是孔琉玥再次得了两份见面礼。

她不由暗暗感叹,这要是再来几位妃嫔,她岂不是双手都要捧不下了?

感叹完毕,看着正赔笑奉承皇后的宋婕妤,孔琉玥忽然想到了跟其一样身为婕妤的尹纳言,也不知道尹纳言知道不知道她这个“便宜表妹”今个儿要进宫来?若是知道,她怎么不到坤宁宫来凑热闹?还是她竟失宠到连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都遗忘了的地步,所以连坤宁宫的宫门都进不来?

她正想得出神,就有宫女进来禀道:“回皇后娘娘,马嬷嬷求见!”

皇后脸上的笑容就有了几分讥诮的意味,“传!”其他几个妃嫔则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便是晋王妃,也在与孔琉玥使了个颜色后,低下了头去。

孔琉玥接收到晋王妃的眼色,忙也有样学样低下了头去,心下却是禁不住好奇起这位马嬷嬷到底系何方神圣来,能让大家都这般忌讳。

俄顷,便见方才那个宫女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石青色宫装,满脸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嬷嬷走了进来,显然后者便是那位马嬷嬷了。

马嬷嬷身姿挺拔的走进来,一直走到大殿正中央,方对着皇后拜了下去:“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抬了抬手,和颜悦色的道:“马嬷嬷免礼!不知道嬷嬷这会子过来,所为何事,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马嬷嬷恭敬的道:“回皇后娘娘,太后听得晋王妃进宫了,说是也有好长时间没见过王妃,心里挺记挂的,所以特地使奴婢过来,请晋王妃过去一见。太后还听说永定侯新夫人也进宫了,让王妃将新夫人一并带过去看看!”

晋王妃闻言,忙笑道:“自从母后她老人家说要静养之后,我等轻易也不敢去打扰,已是好长时间没给母后请安了,心里正记挂得紧呢,可巧儿母后就使嬷嬷来了。今儿个我可得好生给母后磕个头才是!”与当今皇上赵天钥一样,晋王虽亦非太后所生,却不得不尊称郭太后这个嫡母为‘母后’,故晋王妃也得称其一声‘母后’。

说完笑向上首皇后道:“才皇后娘娘可是已答应臣妾,中午赏臣妾吃那个银丝雪鱼的,待会儿臣妾回来,若是没有那个汤,臣妾今儿个可就赖在坤宁宫不走了!”

话音刚落,皇后便指着她笑骂道:“你们听听,这东西得亏她托生在公侯世家,又嫁进了天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却还是这般贪吃,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还不定贪吃成什么样儿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道:“这也是娘娘与王妃妯娌情深,所以嬉笑怒骂并不避忌,换了在旁人面前,王妃才不会这样呢!”

笑过之后,晋王妃方携孔琉玥暂时辞了皇后,跟着马嬷嬷一道,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太后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虽已人到中年,面容却依然艳丽无比,尤其一双凤眼,更是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她穿着暗红色绣金凤宫装,梳着很繁丽雍容的华髻,戴着一支金凤,其上的宝石颗颗有鸽子蛋那般大小,星星点点在发髻间闪烁,华贵得令人不敢正视。

晋王妃领着孔琉玥进到慈宁宫正殿,倒头便拜了下去,口称:“臣媳恭请母后圣安!”

孔琉玥则称:“臣妾恭请太后娘娘圣安!”心里却有些惊讶于太后的年轻和美丽,暗想怪道太后当年能在先皇第一任皇后薨逝之后,从众多妃嫔之中脱颖而出,被先皇立为继任皇后呢!

太后并不叫姑嫂二人起来,也不理会晋王妃,而是直接命孔琉玥:“你就是永定侯的新夫人?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

孔琉玥闻言,只得满脸恭顺的抬起了头来。

太后的表情就愣了一下,才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缓缓说道:“哀家还以为永定侯真如坊间传说的那样,于女色上并不看重,所以才瞧不上哀家以往想指给他的那些个公侯千金们呢,原来永定侯不是于女色上不看重,而是恰恰于其上太看重,所以才会一再婉拒哀家指婚的!”

这话简直就是直接在说傅城恒好色了,所以才会非孔琉玥这样的绝色不娶!

原来太后之前一度想将自己娘家的侄孙女指给傅城恒,借以削弱一下今上的势力,好为以后自己的宝贝孙子宁王赵允杰铺平道路。却几次三番都被皇后或是晋王妃以别话叉了过去,太后不甘心,竟直接召了傅城恒来慈宁宫,想要给他指婚。没想到傅城恒更绝,不待她开口,已先说自己原便于女色上并不看重,如今又已一连克死两房妻室,此生已是不打算再娶,希望太后能打消给他指婚的念头,免得害了那些无辜女儿们的终生。

太后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信以为真,也就转而为自己的侄孙女物色起别的人选来。谁知道还没等到她物色好人选,就已传来了永定侯与柱国公府表小姐定亲之事,她方知道自己被傅城恒给骗了,当即便气得了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所以今儿个在闻得人说永定侯的新夫人进了宫之后,她才会命人直接去坤宁宫接人,就是打算要好好给这位新夫人一个好看!

孔琉玥虽不知道这些前情,但以她的聪明和之前曾听到过的一些蛛丝马迹,倒也不难猜到太后这是在趁机出气,毕竟她嫁进永定侯府一事,简直就是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在泼太后的面子呢!

这种时候,她当然是说什么错什么,于是只是低垂着头,一副认真听训的样子,就不信太后得不到任何回应,也能一个人继续说下去。

估计晋王妃也是这样想的,同样将头垂得低低的,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果然太后又说了几句,看着地下恭恭敬敬跪着的姑嫂二人,只觉自己一肚子的气,都打在了棉花上,便自己也觉得无趣起来,到底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便开恩命二人起来了,“好了,都起来罢,免得旁人以为哀家倚老卖老,刻薄你们这些作小辈的!”

晋王和永定侯如今一个掌着户部和内务府,一个掌着五城兵马司,都是手握实权的朝廷重臣,即便拉拢他们不成,也不能轻易得罪了他们,这点大局意识,太后还是有的。

晋王妃与孔琉玥方谢了太后的恩,站了起来。

叫了她姑嫂二人起来后,太后忽然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于是对着孔琉玥长篇大论的说起“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妇不事夫则义理坠废”之类的训诫话儿来,最后还赐了她一面刻着“忠贞世笃”字样的铜镜,并一柄刻着《女诫》的铜尺。

孔琉玥垂手恭立作倾听状,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更恭顺卑谦一些,省得再惹太后不痛快。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她都已经得了实际的好处,若不把表面姿态放低一些,的确是会招人羡慕嫉妒恨的!

太后这一训诫孔琉玥,便直花了小半个时辰,方以赐给她一面铜镜和一柄戒尺为终点,暂时结束了这次训诫。

但这仅仅只是“上半场”而已,接过马嬷嬷奉上的茶喝了几口后,太后随即开始了她的下半场训诫,只不过这次训诫的对象,换成了晋王妃,“哀家听说晋王至今未与哀家上次赏下的那两个姬妾圆房,你这个王妃是怎么当的?”

太后一心想拉拢晋王,即便不能拉拢,能让他保持中立也是好的,所以几次三番欲往晋王身边塞人,以期晋王能被“枕头风”吹得如她所愿,起初几次,都被晋王以府里已有姬妾众多为由婉拒了,最后太后不得不搬出“长者赐,不可辞”这一理由来,硬塞了两个美人去晋王府,却没想到,人都已经塞过去好几个月了,晋王却连她们的房间都没进过一次!

晋王不与她赏的姬妾圆房,关晋王妃这个王妃什么事?难道还叫晋王妃硬将自己的老公推了去睡别的女人不成?再者,若是晋王真想去,谁又还能拦得住他不成?

孔琉玥正暗自愕然兼好笑于太后的无敌逻辑,就听得晋王妃大声道:“回母后的话,臣媳回去后一定转告王爷,就说母后懿旨,命他速速与母后赏下的姬妾圆房!”

意思就说,太后见晋王不肯碰她赏的姬妾,竟然不惜下懿旨逼他去碰!

太后没想到晋王妃会这么说,有些愕然,有些恼怒,但更多的却是难堪。她是个要面子的人,通常这种人都是既想把事情办成,面子上又要好看的,说得难听一点,便是“既想当表子,又想立牌坊”的真实写照,最怕像晋王妃这种不藏着掖着,有话就大声说出来,而且还说得让她既找不到理由反驳,也拉不下身份去反驳的人了。

当下只得黑着脸主动转移话题,“对了,今儿个怎么是你带永定侯夫人进宫来的?永定侯府的太夫人呢?你虽然嫁入了咱们天家,身份比先时高出了一大截儿,毕竟已经是出嫁了的姑奶奶,岂好事无巨细过问娘家事的?传了出去,旁人不是要说咱们天家教媳无方了吗?”

晋王妃道:“回母后,家母日前犯了旧疾,连床都下不来,还特意请了太医院的李太医过府诊视,家祖母又上了年纪,经不得车马颠簸,所以才委了臣媳带弟媳进宫来,还请母后明鉴!”

这话合情合理,连太后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只得暂且打住,但终究不甘心,因又捡了几个话题欲为难晋王妃。不想不管她说什么,晋王妃都有一车的话等着她,而且都让她挑不出什么错来,她心里的恼怒可想而知,偏又不甘心就此放人。

正僵持之际,有宫女来禀:“启禀太后娘娘,威国公府二公子求见!”

太后闻言,方容色稍霁,抬手道:“传!”

晋王妃趁机说道:“母后既有客人,又是外男,臣媳等不方便久留,就不叨扰了,明儿进宫时,再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原本还想再留下她磨搓一会儿的,但想着来人可是她最喜欢的侄孙郭诚,除了宝贝孙子宁王赵允杰以外,她最喜欢最看重的小辈,若是留下晋王妃和孔琉玥,势必不方便他们祖姑侄说话,也就大手一挥,“那你们跪安罢!”打发了她们。

晋王妃与孔琉玥跪过安后,一前一后走出慈宁宫正殿,方走到汉白玉的台几下,冷不防却与一个青年公子碰了个正着,显然后者便是方才宫女口中所谓的‘郭二公子’了。

郭二公子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宝蓝色暗纹绸缎长袍,生得倒也十分俊秀,但眼神却给人一种很邪气很不舒服的感觉。

晋王妃不由皱起了眉头,冷声问那奉命去领郭二公子进来,彼时正对着她行礼的宫女:“你难道不知道领外男出入内宫,是有诸多地方需要避忌的吗?”

“奴婢,奴婢……”那宫女被问得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郭二公子却已经对着晋王妃在行礼了:“微臣郭诚,见过晋王妃!”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掠到她身后的孔琉玥身上,立刻便直了,生了根了,移不开了。

连孔琉玥一个现代灵魂尚且被他毫不遮掩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更何况晋王妃?因有意错开半步将孔琉玥挡在了身后,方淡淡说了一句:“郭都尉有礼,母后她老人家还等着见你呢,你快情罢!”

那郭诚却笑道:“王妃身份贵重,微臣又岂敢先行?还是待送过王妃之后,微臣再离去也不迟。”

晋王妃闻言,的确如此,哪有她堂堂王妃给小小一个轻车都尉让路的理?因又淡淡说了一句:“那本宫就先行一步了,郭都尉请!”然后携着孔琉玥急匆匆走了。

余下郭诚直直看着孔琉玥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进踪迹后,方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问那引路的宫女道:“才跟晋王妃一道的那个女子是谁?我时常来宫中,怎么从来不曾见过她?”想不到宫中还有那样的绝色,他一定要求太后姑祖母将人赏给他!

慈宁宫的宫女,大多都是跟郭诚有私的,只不过碍于宫规,并不敢僭越罢了。那引路宫女也不例外,闻言如何猜不到郭诚的想法?因娇笑着半是含酸,半是幸灾乐祸的道:“那一位可是新任的永定侯夫人呢,二公子还是别想了!”

“她是永定侯的新夫人?”郭诚闻言,不由懊丧得直跌足,“想不到傅城恒那样一个命凡天煞孤星的主儿,竟还能有此等艳福!”再一联想到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伏威将军府二小姐韩青环那寡淡无味的模样儿,更是懊丧得了不得。

他立志今生要娶个绝色,之前闻得他那未婚妻的姐姐韩青瑶乃当年京城第一美人之女,据说生得美艳无双,便存了求娶的心,谁曾想阴差阳错却定了韩青环,韩青瑶则被庆王世子给定了去,正觉意难平呢,今儿个好不容易又遇上一个绝色,偏生又是个有了主儿的,真是气死他了!

气了一回,又忍不住顿足惋惜,“真是可惜了那样一个难得的美人儿了!”

还是那引路宫女催他:“太后娘娘可还等着二公子呢!”他自己瞧着时辰也不早了,——依照宫规,外男入宫时间不得超过两个时辰,怕待会儿没多余的时间与太后说话儿,方暂时丢开心中之念,整了整衣襟,走向了慈宁宫正殿。

再说晋王妃携着孔琉玥快速离了慈宁宫,一直到确定后面的郭诚再也看不到她们后,方放缓了脚步,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压低声音恨恨骂道:“下流没脸的混账东西,真以为有太后撑腰,就可以把皇宫当作他家的后花园,自由出入了,哼,我看他郭家能得意猖狂到几时!”

孔琉玥对威国公郭家的事情并不了解,只知道太后出自郭家,其他的便一无所知了,闻言因忍不住小声问道:“外男不是不得随意出入后宫的吗?怎么瞧那郭二公子的样子,倒像是经常出入后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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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妃闻言,冷哼一声,嘲讽意味甚浓的道:“因为他嘴甜,人又乖巧,能逗太后开心呗,所以太后特意奏请了皇上,允他逢五之期进宫来请安!”声音压得越发低沉,几不可闻,“哼,不过一个下流的色胚罢了,也就只有太后看得出他‘乖巧’!我听说他已与伏威将军府韩家的小姐订了亲,那韩小姐与其母可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是京城近来最出名的破落户儿,以后只怕少不得与郭家狗咬狗,咱们可有的热闹瞧了!”

如果说刚才孔琉玥还只是出于八卦的心理,问晋王妃有关郭二公子和郭家的事,此时在闻得她提及伏威将军府后,便是真的对郭家上心了,不为别的,只因事关伏威将军府,再具体点说,只因事关郭青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急切:“姐姐,您方才说郭二公子是与伏威将军府韩家的小姐订的亲,您可知道是韩家的哪位小姐?”可千万不要是韩青瑶啊,看郭诚那副色迷迷、邪里邪气的样子,若是青瑶真的嫁过去,以后只会有生不完的气!

“是韩二小姐!”晋王妃说完后,才有些好奇的看向孔琉玥,“你问这个干嘛?”

韩青瑶可是韩家大小姐,那么很显然,郭诚的未婚妻就不是她了!孔琉玥松了一口气,忙笑道:“没什么,不过白问问罢了。”

姑嫂二人且说且走,很快便回到了坤宁宫。

皇后早已等候多时了,一见她们回来,便关切的问道:“没事儿罢?”

晋王妃笑道:“众目睽睽之下呢,能有什么事儿?娘娘只管放心罢。”

皇后于是屏退众伺候之人,只留了心腹左右,方道:“听说赏了一面镜子并一柄戒尺给永定侯夫人,本宫就猜到今儿个你们只怕不好脱身,原想着再等半个时辰,本宫就亲自去慈宁宫接你们的,没想到你们倒忽然回来了,却是什么缘故让她开了恩?”

晋王妃道:“娘娘可真是神机妙算,知道若是没个缘故,咱们再难这么快便脱身的!”说着沉下脸来,“是威国公府的二公子求见,所以才‘开恩’让我们跪了安!”

提及郭诚,皇后也沉下脸来:“你说她是不是越老越糊涂了,这外男也是能大喇喇随意出入后宫的吗?时常召了宁王进宫也就算了,宁王毕竟是皇室中人,又是晚辈,可那郭诚算怎么回事儿?真真是一提起此事,就由不得本宫不生气!”

顿了一顿,又皱眉道:“咱们还好,平常碰上他的时候也有限,天朗可就没那么轻省了,跟这样一个下流没脸的混账东西做了连襟,以后还有的麻烦呢!”庆王世子赵天朗打小儿便跟今上感情深厚,跟皇后的感情自然也不差,也难怪皇后会为他惋惜。

晋王妃笑道:“木已成舟,娘娘就别生气了,那韩二小姐虽有个破落户娘,韩大小姐却是养在韩老夫人跟前儿的,听说不但模样生得好,人品亦是没得挑。跟天朗过日子的是韩大小姐又不是别人,至于亲戚之间,高兴呢就多走动两回,不高兴呢,就不来往便是,您呀,就别为天朗担心了!”

皇后闻言,方容色稍霁,又与晋王妃拉起别的家常来。

孔琉玥坐在一旁看似认真的听着,实则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去,据方才皇后和晋王妃的话听来,韩青瑶也已经许了人家了,而她的未婚夫,便是她们口中的那个‘天朗’,也不知道那个天朗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怎么样?人品又怎么样?最重要的是,韩青瑶见没见过他,中不中意他?她可不想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再重蹈自己的覆辙,连老公的面都没见过,便嫁进去,然后如盲人摸象一般,在夫家艰难为生!

偏她又不敢再出言相问晋王妃了,刚才她问郭诚未婚妻是谁的事,瞧着已经让晋王妃有些动疑了,她若再多问,岂不是会让晋王妃更生疑?还是回去后,写封信让梁妈妈设法送到伏威将军府去,让韩青瑶亲自来告诉她这个中详情罢!

皇后与晋王妃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太监尖细高亢的唱喏声:“皇上驾到,晋王爷到”

晋王妃听说,忙拉着孔琉玥要躲到偏殿去。

皇后却笑道:“九弟也来了,你躲什么躲!”晋王在先帝众皇子中行九。

晋王妃面有难色,“我倒是没什么,可我弟媳……”她时常进宫,兼之晋王与皇上感情好,以前在潜邸时便时常见的,如今见了自是不用避忌,但孔琉玥毕竟是外命妇,又是第一次进宫,总不能也不避忌罢?

“这还不好办,让人带了永定侯夫人去偏殿便是。”皇后显然想到了她的担心,直接唤了个宫女过来,命其带孔琉玥过去偏殿奉茶,算是把问题给她解决了。

晋王妃于是草草交代了孔琉玥几句:“过去偏殿乖乖儿等着,无事时宁可坐着,等皇上移驾后,便使人再传你过来……”瞧着她应了,被宫女领着离去之后,方随皇后一道去殿外接驾去了。

孔琉玥随宫女回避到偏殿,宫女奉茶毕,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剩下孔琉玥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殿内,倒是正好可以静下心来想自己的事。

没想到却有人不让她如愿。

她才想了一会儿,便发现有人在暗中偷偷窥视她,还小声嘀咕:“……看见没,永定侯的第三位夫人……”

“看起来好小,只怕比永定侯的长女大不了几岁……”

“不过真漂亮,比宫里所有娘娘都要漂亮……”

“漂亮又怎样?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有人沉声喝止她们:“再乱嚼舌根,看我不回了方姑姑,掌你们的嘴!”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声之后,再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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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这样等同于当面议论,孔琉玥却并不觉得生气,更多的只是觉得好笑,原来不管在哪里,即使是皇宫,女人们八卦的共性都是一样的。

她正暗暗摇头,有宫女急匆匆跑了进来,行礼后说道:“皇上宣永定侯夫人觐见!”

孔琉玥心里一惊,她是外命妇,又不像晋王妃那样是皇帝的弟妹,皇帝怎么忽然想起要宣她觐见了?

心里虽惊讶,面上却丝毫不表露出来,只是略整了整衣衫,便随那宫女一道,复又回到了坤宁宫正殿。

皇上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明黄的龙袍,出乎孔琉玥意料的长了一张很有亲和力的脸,嘴角带笑,眼眸深邃却又平静如水。跟晋王长得有五六分相似,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只是帝王的气势不容忽视。

孔琉玥行了大礼,口称:“臣妾永定侯府傅门孔氏,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就听得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说道。

孔琉玥刚站起来,只听皇上又道:“抬起头来!”只得一脸恭敬的抬起了头来。

乍见孔琉玥的脸,皇上有片刻的怔忡,稍后方略微不自然的移开视线,笑向一旁的晋王道:“当初你跟朕说煦之那小子是如何怜香惜玉的,朕还不信,今儿个见了永定侯夫人,朕总算是信了!”

原来晋王早就将认亲那日傅城恒是如何为孔琉玥打掩护,还不叫人家知道的“怜香惜玉”行径告诉了皇上,弄得皇上心里是好奇不已,早想瞧瞧孔琉玥系何方神圣,能让“冷面侯爷”那般另眼相看了。

于是才会在方才无意闻得宫侍说永定侯夫人今儿个进宫谢恩来了,彼时正在坤宁宫之后,立刻扔下御案前还未批阅完的奏折,拉了整好也在御书房伴驾的晋王,急匆匆摆驾坤宁宫。

晋王听皇上语气轻松,跟着凑趣道:“皇上您是没见着煦之那天那着急样儿,恨不能立时飞去老太夫人跟前儿说将认亲推迟一个时辰,偏又怕老太夫人因此而对新娘子有意见,最后索性自己挡在了头里,哪里还有半点‘冷面侯爷’平日里的冷静自若?”

说得皇上和皇后都笑了起来。晋王妃也笑,笑容却比皇上皇后的更多了几分由衷的喜欢,只因她深知只有弟弟弟妹感情好了,长房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其他有心人也休想再有可乘之机!

唯独孔琉玥红着脸地垂下了头去,一副羞不可当的样子,心里却在暗忖,想不到认亲那天,傅城恒并非是无意帮的她的忙,而是专意帮的,偏他事后还绝口不提……看来这个人的心肠,其实还是很不错的,只不过不善于表达罢了!

思忖间,耳朵里再次传来皇上的声音:“才听皇后和晋王妃说,你有个表姐在朕后宫中?”

这个话题转的不可谓不突然,弄得孔琉玥很有些不明所以,但仍笑着回道:“回皇上,的确是,家表姐系皇上的婕妤娘娘。”一面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晋王妃,得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方心下稍安。

“婕妤?朕后宫中就只宋氏和李氏两名婕妤啊?”皇上显然早已将尹纳言忘到了九霄云外去。

还是皇后在一旁提醒:“是西福宫的尹婕妤。”

皇帝看起来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她!”忽然朗声道,“传朕旨意,婕妤尹氏,纯惠良佳,才德锦绣,晋为嫔,钦此!”

孔琉玥正暗自感叹皇上的“恍然大悟”恍然得是多么的假,只怕他根本就并没有想起尹纳言,冷不防就闻得他忽然下了晋封尹纳言的旨意,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怔在了原地。

还是晋王妃推了她一把:“?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看把你高兴的,还不快谢皇上为你造势长脸之恩呢!”

孔琉玥听说,方回神拜了下去,“臣妾谢皇上恩典!”心里禁不住暗忖,也不知道消息传到柱国公府去,尹老太太等人会高兴成什么样儿,又会觉得当初把她嫁进永定侯府,是多么明智的决定!

皇上即已见到人了,待批阅的奏折还很多,也就没有再在坤宁宫中多留,在赏了孔琉玥两对玉麒麟之后,便带着晋王又如来时那般,急匆匆回御书房去了。

余下皇后恭送完皇上,方笑向晋王妃道:“今儿个本宫可是帮了你大忙,你该怎么谢本宫啊?”

晋王妃笑道:“娘娘母仪天下,我便是送了金山银海来,只怕也入不了娘娘凤目,还不如时常进宫来给娘娘解闷儿的好!”

皇后点头笑道:“算你还知道一点本宫的心!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定要时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话儿!”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有女官来回该传午膳了。

于是一起移至花厅,分主次坐到了当中那张又大又长的红酸枝木桌子前。

孔琉玥沾晋王妃的光,第一次进宫不但见着了皇上,得了皇上的恩典,还蒙皇后赐宴,至少在当朝的外命妇中,是头一份儿。

她谢过恩后,便低眉顺眼的坐在晋王妃的下首,一边听皇后和晋王妃说话,一边观察起面前的桌子来。一边观察,一边禁不住暗叹,酸枝木本来价格就贵,公卿世家们用来做点太师椅、花架什么的,还宝贝的不得了,皇后却一个人就拥有这么大一张酸枝木做的桌子,天家的富贵,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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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们鱼贯将各色菜肴端上了桌,香气便瞬间弥漫了整座花厅。主菜是龙戏珠,龙池鲫鱼似乎还是活的一般,装在十二朵白色的花映衬着的||乳|白莲花形盘子里,再合着枣红色的蜜腿伴着糖桂花,显得红白相间,艳丽夺目。

其他菜肴还是四围碟、八凉菜、八热菜、四果点等,琳琅满目,将桌子摆的满满当当,让人想不眼花缭乱都难。

当然,晋王妃心心念念的那道银丝雪鱼汤也是必不可少的,皇后因指着那道汤笑道:“你放心,本宫跟永定侯夫人都不会跟你抢,都是你的!”

晋王妃苦着脸道:“这东西虽好,吃了它,我可就再吃不了其他美味御膳了,娘娘要不让我带回府里去吃?”

说得皇后哈哈大笑起来。

一顿饭也因此而吃得十分畅快。虽然孔琉玥仍免不了束手束脚,只能捡自己面前的几样菜肴才吃,导致她没怎么吃饱,但比之她设想的吃个菜喝杯酒就要起来向皇后谢一次恩的情形,已是好太多了!

饭后,皇后娘娘要午睡,晋王妃趁机带孔琉玥跪了安。

宫规使然,皇后也不好再多留她们,赏了孔琉玥两柄玉如意,然后命方姑姑送了她们出宫。

回府的马车上,孔琉玥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起了晋王妃有关尹纳言之事,“……姐姐怎么忽然想起在皇后娘娘和皇上面前提及尹婕妤?”

晋王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答反问:“这样的结果你不乐意见到吗?”

孔琉玥摇头,这样的结果她当然乐意见到。她才进一趟宫,久不被皇上想起的尹纳言便从婕妤晋作了嫔,不管其间过程如何,也不管皇上是不是真的响起了尹纳言,她又有没有可能趁此机会重获圣宠,她卖给尹家这份人情已是足够大,这个时候,不管她提什么要求,尝到了甜头的尹家只怕都会毫不犹豫答应;而反过来,她是以低身份嫁入永定侯府这样高门的,即便只是继室,即便她已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即便傅城恒如今在旁人看来对她还算宠爱、晋王妃对她也算看重……但永定侯府极有可能跟《红楼梦》的荣国府一样,从上到下都是长了“一颗富贵心,两颗体面眼”的,焉知那些下人不会背地里说她的嘴,轻视她?又焉知那些主子不会在心里嘲笑她,看她不起?能有个在宫里新晋了嫔位飞娘娘表姐,多多少少也能让她面上好看些,多多少少也能让她在永定侯府站得稳些。

所以她才没有直接拒绝尹老太太。她只是意外于晋王妃会不等她开口,便已主动帮她解决了难题,正是担心会给晋王妃添麻烦,会让她在皇后面前难做,因此她才会一直都没开这个口的!

晋王妃见孔琉玥摇头,又问道:“既然这样的结果正是你乐意见到的,为何我瞧你不甚高兴的样子?”

孔琉玥抿了抿唇,“……我是担心会让姐姐在皇后娘娘面前难做。”皇后跟晋王妃再感情好,再是好姐妹好妯娌,也不至于大方到愿意看晋王妃帮别的女人去分自己丈夫的宠爱罢?就算碍于往日的情分强颜欢笑的答应了,焉知心里不会就此存下疙瘩?若是因为想帮她,而害得晋王妃与皇后生分了,那才真真是因小失大、丢了西瓜捡了芝麻,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没想到晋王妃却笑了起来,“你是担心皇后娘娘会因我帮着别的女人去分皇上的宠爱,而和我就此生分了?你以为不先得到皇后娘娘的首肯,我就敢自作主张如此行事?我自然是得了皇后娘娘首肯的,反正对皇后娘娘来说,后宫佳丽三千,谁分皇上的宠爱都是分,为何不找一个感激自己的、好拿捏的来分呢?再者说了,看皇上对尹婕妤,哦不对,现在该叫尹嫔了,看皇上半天都想不起尹嫔的样子,她便是真能借此机会重获圣宠,只怕也有限,皇后娘娘何苦乐得不施恩,不卖我和你这个面子呢?”

“但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了!”晋王妃说到这里,面色忽地一凝,“你是将来要主持中馈的,咱们家上到几个大总管乃至各行当的管事,下到那些执事丫头妈妈们,再到各房各院近身伺候的丫头婆子们,哪一个不是全挂子的武艺?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

顿了一顿,又冷冷嗤笑道:“更不要说那一位和三房四房母子几个老的少的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了!你说你要是没几分真本事,没几分心计手段,将来要如何镇住这些牛鬼蛇神们?偏偏在咱们这样人家,你光是有心计手段还不够,你还得有强而有力的靠山和依仗,你还得有人肯一开始扶持你,为你保驾护航,你才有可能真正的站稳脚跟,才有可能让那些人不但嘴上服你,心里更服你甚至是怕你忌惮你!”

“当然,我和侯爷都是你最有力也最坚实的靠山和后盾。可我毕竟是出嫁了的姑奶奶,尤其嫁的又是皇室,若是娘家的事儿事无巨细都要过问,难保不会给人以‘仗势欺压娘家人’的形象,也是鞭长莫及;而侯爷又是男人,如何好过多过问内院的事?若是他真过问了,只怕御史又该参他一本了!所以内院的事,从来便是我们女人的事,也只能是我们女人的事,女人最大的本分,除了伺候好丈夫,为夫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之外,最重要的便是打理好内院,让丈夫没有后顾之忧了!”

晋王妃娓娓说道:“但娘家人就不同了,可曾有人听说过娘家人关心看顾出嫁了的姑奶奶,而被人诟病或是说嘴的事的?至多不过说一句那家将女儿看得金贵罢了,所以,你必须还得有来自你娘家的靠山,让他们能在我和侯爷都不方便出面帮你或是助你之时,为你说话,为你出头!那柱国公府固然非你正经的娘家,不然……这会子只有咱们姐儿俩在,我就说句实在话,不然他们也不会将你给嫁进来了,也就是仗着你无依无靠好拿捏罢了!”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说不出的沉痛,“不过,你现在应该也知道一些有关侯爷‘克妻’谣言背后真正的原因了罢?……封氏难产去世我们且先不说,当年蒋氏难产去世,却纯粹是她自个儿造成的,她若等不及足月便私自催产,又怎么可能最终酿成悲剧?罢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也别再去追究谁对谁错了,且先把话说回来。那柱国公府固然非你正经的娘家,但有总好过没有,若是利用得好了,也不失为一股助力,所以我才会未先问过你的意思,便直接与皇后娘娘通了气,让皇后娘娘,最好还能让皇上高看那尹嫔一眼,趁机卖一个大大的人情给柱国公府,如此一来,往后你若有什么需要,他们自然便会任你差遣了!”

“再一点,能有个在宫里作娘娘的表姐,你在府里说起嘴来也能光彩些!此事也算得是双赢的事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晋王妃说着,探询的看向孔琉玥。

孔琉玥忙感激的点了点头,真心诚意的说道:“姐姐,您为我、为长房如此筹谋,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表达对您的感激之情了!”虽然晋王妃希望她能早日在永定侯府站稳脚跟,认真说来更多的是为了傅城恒为了长房,但只冲着她才跟她说的那几句心里话,只冲着她待弟弟的一番情谊,她已足以让她感动和佩服,也已足以让她觉得,傅城恒能有晋王妃这样一个胞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晋王妃见孔琉玥将自己的话听进了心里,欣慰一笑,道:“只要你们过得好,只要长房每一个人都能平平安安,便是对我表达感激的最好方式了!”想了想,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只要你保全了镕哥儿,保全了长房,将来我必不负你,我以锐哥儿的名义起誓!”睿哥儿晋王府的世子赵云睿,乃晋王和晋王妃的长子,是晋王妃的命!

“嗯!”孔琉玥就重重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那段路,姑嫂二人都未再开口说过话,但却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然后相视一笑,竟是自然而然有了一种微妙的亲昵之感。

车辇直接行至永定侯府二门外停下,二夫人与三夫人已经领着众丫鬟婆子侯在府外。

孔琉玥先下车,之后才是晋王妃。

二夫人三夫人与二人见过礼后,便簇拥着她们去了乐安居。

老太夫人刚歇了午觉起来,看起来精神很好的样子,一见晋王妃近来,便要起身见礼,早被晋王妃抢上前摁回了榻上,嗔道:”我知道祖母您老人家是不想我回来的了,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说得老太夫人又是气又是笑的,拉了她挨着自己坐下,道:“我巴不得你天天回来呢!”

待丫头们上了茶来吃过之后,方关切的问道:“怎么样?今儿个进宫可还顺利?大郎媳妇没给你添麻烦罢?”

晋王妃笑看一眼含笑立在一旁的孔琉玥:“大弟妹表现得不知道多好,不只皇后娘娘赞不绝口,便是太后娘娘与皇上见了也是称赏有加,都赏了东西呢!”

“哦?不只见了皇后娘娘,还见着太后娘娘和皇上了?”老太夫人忙问道。

孔琉玥就立刻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其中有一道尤其炽热,她知道是来自三夫人的,只装作没感受到,仍然含笑看着老太夫人与晋王妃说话儿。

就听得晋王妃笑道:“可不是!我先是带了弟妹去坤宁宫觐见皇后娘娘,其间还见到了德妃安嫔宋婕妤王美人等人,正说话之际,太后娘娘使了跟前儿的马嬷嬷过来传我和弟妹过去慈宁宫。等到我们回来坤宁宫之后,皇上可巧儿又摆架坤宁宫,闻得皇后娘娘和王爷说弟妹也在,便宣了弟妹觐见,不但赏了弟妹一对玉麒麟,在闻得弟妹的表姐系西福宫的尹婕妤之后,还立时下旨晋了尹婕妤为尹嫔呢!”

此话一出,孔琉玥立时感受到来自三夫人的目光又炽威了几分,她想了想,索性含笑大大方方的回视了回去。

三夫人一怔,随即便颇显狼狈的移开了目光。

稍后送晋王妃出门,她趁众人都不注意之时,凑到孔琉玥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立刻使你的陪房回柱国公府告知他们这个好消息去,最好能赶在宫里传出消息来之前!”

孔琉玥自然明白她的用意,忙点头应了,送走她回到新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梁妈妈叫到跟前儿,用最快速度与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然后打发了她回尹府去。

瞧得梁妈妈里去之后,她方松懈下来,便立刻感受到自己浑身累得不行,酸疼得不行,尤其脖子,更是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了!

因忙叫了白书蓝琴进净房去服侍自己卸妆换衣服,一边换,一边还忍不住抱怨:“如果有可能,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穿这身衣服第二次,真是差点儿不曾累死我!”

白书和蓝琴闻言,都忍笑道:“有些人想穿还穿不上呢,夫人这可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刚卸完妆换好衣服,歪倒榻上想休息一会儿,就闻得外面传来小丫头子的声音:“侯爷回来了!”

孔琉玥一来因为累,二来因为有些不好意思,很是不想接出去,却亦只能起身接出去。

“侯爷回来了!”屈膝行礼毕,她淡笑着问道:“今儿回来得到早,想是衙门里事儿不多?”虽是在于傅城恒说话,却一直低着头,未正视过他一眼。

“嗯。”以傅城恒的精明,自然猜得到她是在不好意思,眼里掠过一抹笑意,叫了晓春和知夏进去净房服侍他更衣。

目送傅城恒进去净房之后,孔琉玥很想争分夺秒再到榻上歪一会儿的,但想着他换衣服素来很快,又怕他忽然出来瞧见自己没个正形会不悦,索性亲去茶水间沏了一杯他爱喝的太平猴魁,算是报答他认亲那日的做好事不留名罢。

不过,她并不打算将此事说出口,傅城恒既然没想过告诉她,那她就假装自己不知道,心下明白就好,说破了反倒不美,只在心里牢牢记住即可!

等到孔琉玥沏好茶回来,傅城恒果然已经梳洗一番,换了件石青色团花纹的家常衣服,坐在榻上了。

她犹豫了一下,强忍下那几分因昨夜之事而生出的不好意思,和在闻得晋王说了认亲那天的事之后便一直存于心里的那几分奇妙的说不清楚的感觉,笑着上前将茶端给他:“侯爷,喝杯茶罢!”

傅城恒见她虽然仍微红着脸,毕竟不像刚才那样不敢直视自己,且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除却往常的有礼和疏离之外,好像又多了几分其他以往没有的东西,他望向她的目光,便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接过茶杯来浅啜了一口,方问道:“今儿个进宫可还顺利?”虽然知道有姐姐在,她这趟皇宫之行不可能不顺利,但他还是忍不住悬心,所以才会提前下衙回了府。

孔琉玥听他语气虽淡淡的,眼里却有关心一闪而过,再次确定了他是一个外冷内热,不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脸上的笑容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真心:“有姐姐在,自然一切都顺利,多谢侯爷关心!”

然后说起自己不只见到了皇后,还先后见到了太后和皇上之事,“……妾身听姐姐说,第一次进宫请安便能将皇后、太后和皇上都见到的外命妇,近年来妾身还是头一份呢,妾身可真真是好福气!”虽然她的膝盖一点都不喜欢那份‘福气’。

傅城恒闻言,挑了挑眉:“哦?你甚至连皇上都见着了?”见到太后他可以想来,必定是太后听说她进宫后,命人去传的,毕竟她的加进来是泼了太后的面子,太后不在她身上将这个面子找补回来,简直不符合太后的行事作风!

但比较关心的是,皇上怎么也会想着宣她晋见?

孔琉玥点头:“当时妾身正跟姐姐待在坤宁宫陪皇后娘娘说话儿,就有宫侍唱喏皇上摆架坤宁宫,皇后娘娘和姐姐于是叫宫女领了妾身去偏殿回避,没想到很快又有人过来传妾身,说是皇上宣召,妾身只得忙忙赶了过去见驾。哦对了,不止皇上来了坤宁宫,晋王爷其时正在上书房,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傅城恒听到这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想到之前皇上对他的调侃‘冷面侯爷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一个怜香惜玉的主儿了?看来朕来找个时间见见你那位居功甚伟的新夫人才是!’再想到晋王爷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一瞬间,他有种想去把晋王暴揍一顿的冲动,才不管他是长更是尊!

他略微有些不自然的站起身来,“我还有事,要去外书房一趟,待会儿就直接从外书房过去祖母那边了,你也算着时间自己过去罢,不必等我了!”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余下孔琉玥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想到,他之所以这般来去匆匆,可不可以理解为他其实是在关心她?心里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也第一次对她和傅城恒之间的相处,有了几分信心,只要摸准他的脾气,要与他相处起来,应该也不会太难罢?

扬声叫了白书蓝琴进来铺好床,孔琉玥正打算小憩一会儿,璎珞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行礼后笑向孔琉玥道:“夫人,才石妈妈打发小丫头子送了这碗白鲜莲耳汤来,说是侯爷吩咐送来给夫人的,最能健脾安神,消除疲劳了!”

孔琉玥有些意外,傅城恒竟会使人送她安神去疲劳的汤来……她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然后接过那碗汤,小口小口的喝起来。

一旁白书蓝琴则都是满脸的喜意,不过才短短几日光景,侯爷已是这般宠爱夫人,害怕以后夫人不能在福利站稳脚跟嘛?

孔琉玥喝完汤漱了口,吩咐了璎珞一句:“梁妈妈回来,让她立刻来见我!”便躺到床上,嘴角浸着一抹笑,慢慢睡着了……

睡了一觉起来,孔琉玥觉得浑身清爽了许多,叫了白书蓝琴进来服侍她梳洗,一面问道:“梁妈妈还没回来吗?”

白书笑道:“回来有一会儿了,见夫人还没醒,不敢惊动,一直在耳房候着呢。”

孔琉玥闻言,忙道:“快叫她进来!”抱怨白书,“……也不说叫醒我!”

白书道:“还不是见夫人累成那样儿,想让夫人多休息一会儿。”说着去了耳房,很快引了梁妈妈回来。

看见梁妈妈进来,孔琉玥第一句话便是问她:“怎么样,消息送到了吗?有没有赶在宫里的消息传出来之前?”

梁妈妈沉稳的给她行了礼,方点头笑道:“夫人放心,已经送到了。我回来路过朱雀大街时,才看见有内侍起码往国公府方向而去呢!”

也就是说,梁妈妈先于宫里的消息传出来之前,将好消息告诉了尹府的人们,将这个本已够大的人情,卖到了最大!

孔琉玥松了一口气,笑道:“这就好!”又问,“那老太太和大太太她们是什么反应?”

梁妈妈笑道:“还能有什么反应,自然是喜之不禁,对夫人感激不尽了!”说着将当时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连日来因为尹三太太闹腾着分家一事,柱国公府上下通不痛快,尤其尹老太太,更是气得老病复发,卧倒在了床上。请了太医来看过,却只得了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让她放宽心胸,有事无事都宁可少生气,再将养个几日,自然也就大愈了。

但只尹老太太如何能放宽心胸,又如何能不生气?想她自十六岁嫁入柱国公府一来,虽然一开始也跟如今的霍氏一样,上有两层婆婆,下有小姑妯娌好几个,日子算不上好过,但随着她夫婿的顺利承爵和两层婆婆的相继亡故,她的日子不可谓不顺畅,等到她的儿子承了爵,她做了老封君之后,就不必说了!几时吃过类似今次这样的哑巴亏,又几时受过这些气?尤其这气还是来自于她一向都未看上过眼的庶子和庶媳的,由不得她不气上加气!

因此连日来,柱国公府上空都被笼上了一层低气压,让下面的人连气儿都不敢出大口了。

不想在这个当口,却有丫鬟来禀:“跟孔姑奶奶去的梁妈妈回来了,说是有天大的好消息告知老太太和大太太!”

尹老太太本不欲见梁妈妈这个在她看来已是背叛了她的人的,还是在听得后面那句‘有天大的好消息’后,心中一动,方命丫鬟传了梁妈妈进来。

梁妈妈一见尹老太太的面儿,便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请了安,然后方笑道:“回老太太,我们夫人今儿个随晋王妃娘娘进宫觐见了皇后娘娘,甫一回府,便叫了老奴至跟前儿吩咐,说是今儿个进宫不但见着了皇后娘娘,还有幸见着了皇上。皇上闻得王妃娘娘说夫人有位表姐在宫里做婕妤娘娘,当即便下旨晋了婕妤娘娘为嫔,这可不是天大的隆恩?夫人回来后,担心内侍不知道什么时候方能来府里传消息,因此特意使老奴回来,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知老太太和各位主子们,也好让老太太和各位主子们都喜欢喜欢!”

“此话当真?皇上真晋了婕妤娘娘为嫔位?”话音刚落,原本还有气无力歪在床上的尹老太太,便霍地坐了起来,脸上是遮也遮不住的喜色。

不止尹老太太,屋里的丫头婆子亦是登时满脸的喜色,有那伶俐的,已经分头给尹大太太等人报喜去了。

不多一会儿,尹大太太并霍氏敏言等人便满脸喜色的赶了过来,一进来便如方才尹老太太那样,激动的赶着梁妈妈问道:“皇上真个晋了婕妤娘娘的嫔位?”

梁妈妈含笑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夫人亲耳听皇上金口玉言说的!我们夫人还说,今日之内,必定会有内侍来传达好消息!”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的喜色便越发满得快要溢出来,尹大太太则于欣喜之外,双手合十不断的念起佛来,一边念,一边已忍不住落下泪来,哽声感叹:“娘娘将来总算可以免受青灯古佛之苦了!”

原来按照大秦祖制,后宫的妃嫔自正三品的嫔开始,就有严格的数量限制了,须以金册记名,授定制的朝服凤冠,算是高等级的妃嫔,可以自称“本宫”,可住一宫的主殿了;且在皇上死后,就算没有孩子,也可以封个太嫔,享有供奉,安度晚年,死后也会享有后人的烟火祭祀,而不必像位分低的妃嫔那样,还得入庙修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所以对于后宫的很多低位分妃嫔来说,正三品的嫔都是一个很重要的等级,绝不仅仅是因为封了嫔之后,遇上正式的大典礼节就可以出席了,更因为关系到她们后半辈子是继续待在宫里锦衣玉食,还是去寺庙去粗茶淡饭,了此残生!

也难怪尹大太太会激动得念佛不绝,哽咽难耐,只因对于尹老太太来说,想要尹纳言重获圣宠或许更多的是考虑的家族利益,但对尹大太太作母亲的来说,更多的就是考虑女儿后半辈子过得好不好了!

尹府上下老小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时,梁妈妈一直都含笑站在一旁,等到她们看起来稍稍平静了一些后,方笑着上前提出告辞,“……夫人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就不多打扰老太太和各位主子们了!”

众人闻言,方反应过来,尹纳言今日之所以得以晋封,皆是孔琉玥的功劳。

尹老太太因忙笑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夫人,就说她的大恩我们全家都记下了,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绝不推辞!”

尹大太太亦是连声附和:“我们是你们夫人的娘家人,叫她有什么需要,千万不要客气!”命人赏了梁妈妈一个沉沉的荷包不算,又捋下手上的镯子套到她手上,命霍氏和尹敏言代替尹老太太和她送了梁妈妈出去。

“……大太太赏的,就是这个镯子!”梁妈妈说完,将镯子举到孔琉玥面前。

那镯子系由上好的和田玉制作而成,通体莹润,在自然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看就知道是尹大太太时常戴着的,不然养不出这么好的色泽来。可如今她却毫不犹豫便给了梁妈妈,她心里的喜悦和感激,有此可见一斑!

孔琉玥笑了起来:“既是大舅母给妈妈的,妈妈就好生收着便是!”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一个放话说‘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决不推辞!’,另一个则说她们是她的‘娘家人’,让她有需要,千万不要客气,看来晋王妃今日这番作为,总算没有白费!

她又问了梁妈妈几句话,眼见时辰不早了,是时刻该到老太夫人屋里去了,遂又略整了整衣装,带着珊瑚去了乐安居。

到得乐安居,二夫人三夫人俱已到了,瞧得孔琉玥进来,忙笑吟吟的上前见礼,众小辈也忙上前见礼。

正热闹之际,傅城恒兄弟几个也相继到了,大家于是移至饭厅吃饭。

席间,老太夫人因问起太夫人的病情,“……可好些了?这会子你们都过来了我这里,她那里岂非冷冷清清的?这样,明儿你们都不必过来了,陪你们母亲吃饭去罢!”

三夫人闻言,忙起身笑道:“才来祖母这里之前,我和二嫂去了娘那里的,打算见过娘之后,便或是由我留下,或是由二嫂留下陪娘。娘却说她想静静的躺一会儿,让我们都过来伺候祖母,还说只要我们把祖母伺候得好了,她的病自然也就好了。”

老太夫人听说,摇着头嗔怪道:“你娘也是,自己病了,还始终惦记着我!”

吃完饭,众小辈移至暖阁玩耍,众大人则移至花厅吃茶说话。才说了没几句,三夫人忽然起身面有难色的向老太夫人说道:“有一件事一直想回与祖母,又觉得不该这个时候说……”

老太夫人听说,因笑道:“多早晚咱们的三夫人也学得扭捏起来?这里都是咱们自家人,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便是!”

“祖母既这么说,那我可就说了!”三夫人闻言,方下定决定一般说道起来,“眼见着初姐儿已经八岁,开了年便九岁了,再过个两三年,便是时候该议亲了,依孙媳愚见,也是时候该让她跟着大嫂渐渐学一些针线活计和为人凄媳的本分了。这些东西,原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早些学着点,也能学得多一点,对将来必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论理大嫂新进门,对府里的情况尚不甚熟悉,我不该这时候说这话儿的,但事关初姐儿的终生,我做婶婶的想不到也就罢了,既想到了,若不说出来,罪越重了!”

说着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近来我每常为此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知道,憋得好不难受,这会子终于说了出来,我这心里,总算是可以松快一点了!”

又歉然的看向孔琉玥,“大嫂,您不会管我多嘴,给您添麻烦罢?”

孔琉玥正愕然于三夫人缘何会忽然想到提出此事,老太夫人可是前几日才当众发过话儿,让初华姐弟几个仍跟在她身边的,闻及此言,忙凝神笑道:“三弟妹说的什么话儿,我身为大姑娘的母亲,照顾教养大姑娘原便是该的,又岂会有‘添麻烦’之说?再者,三弟妹也是出于一片爱护侄女的心,也是一番好意,我若因此怪上三弟妹,岂非太不知好歹了?”避重就轻的没有提要不要接初华回长房之事,因为知道这事儿她做不得主,还得看老太夫人和傅城恒拿主意。

三夫人就拍着手笑了起来,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大嫂能这么说,可真是太好了!只不知大嫂打算什么时候接初姐儿回去?只怕要提前规整布置屋子、挑伺候的丫头婆子什么的,大嫂若是要什么东西,或是觉得哪个丫头好了,只管打发人与我说去,正好可以把大嫂屋里还缺的人手也都补齐了,等过些时日,好放月钱!”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接初华回去了?孔琉玥暗自冷笑不已,三夫人断章取意,自说自话的本领可真是不小!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如果她还猜不到三夫人忽然提及此事的真正用意,那她就真只有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的份儿了。

说什么“事关初姐儿的终身”,她作婶婶的为此而“日夜悬心”,若不说出来,简直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话倒是说的好听,其真正的目的,说白了不外乎就是想让初华回到长房给她添堵,再让老太夫人和傅城恒见她跟个小姑娘都处不好,因此不喜她而已。毕竟继母与前头夫人所生儿女之间的相处是很微妙的,若是处的好了,便是儿女们生性纯良的缘故,若是处得不好了,则都是作继母的责任,偏偏初华对她有那么明显的戒备,她们之间若是能相处好,才真是有鬼了!

可这否定三夫人才刚那一席话的话儿却不能由她说,她要是说了,就是容不下原配嫡女,就是不贤不慈,是要遭人诟病的!

她只能含笑说了一句:“我听侯爷的,侯爷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然后目带询问的看向了一旁的傅城恒。

本来孔琉玥刚过门,但凡涉及到自己儿女们的事,最适合过问也最适合做决定的人,就非傅城恒莫属,他自己之前也是这样想的,一来是想着站在孔琉玥的立场,如今的确还不方便过问,二来则是他还不放心让她过问。所以刚才方听三夫人的话,他就想开口驳回她了。

但话都已到了嘴边,他却又改变主意,咽了回去,他想看看孔琉玥会如何应对此事,想看看她在面对别人刁难时的反应,也想看看她在正面上有关他儿女们的事情时,会是个态度。

她的反应不能单纯的说好,也不能单纯的说不好,应该说是中规中矩,很符合她这几日来沉稳且不动声色的处事风格。

他没有想到的是,她会顺势把皮球踢向了他。不过若是换在他处在她得立场上,他也会这么做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没想到上首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夫人却先开了口,“马上就要入冬了,这会子再去整治房舍,闹得人仰马翻的不说,我一时间也舍不得初姐儿。还是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再与她另作一番安置罢。”

说完像是不欲多谈这个话题似的,即刻转移了话题,看向三夫人到:“你大嫂屋里还差几个丫头?也不必等到给初姐儿挑人时,再让她挑了,难道倒叫她一个作母亲作长辈的,去将就子女晚辈不成?明儿便叫管事的带了人去你大嫂挑,她屋里人手本来就少,早日挑好了,也免得她有个什么事,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顿了一顿,又看向孔琉玥叹道:“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你屋里丫头不够数,何妨使个人与你三弟妹说一声去,难道今儿个我们不提起这茬儿,你便一直不说不成?”又嗔三夫人,“你也是,我和你娘上了年纪,记性大不如前,没想到你大嫂屋里还差人也是有的,你也不说提醒提醒我们,让你大嫂受这样的委屈!知道你事儿多,但你记得明儿可别再忘了!”

三夫人忙赔笑答应道:“您老人家放心,我明儿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亲自为大嫂挑丫鬟去,管保个个儿称大嫂的心!”

又与孔琉玥作揖赔礼:“请大嫂担待我人忙事多,让大嫂受了委屈罢!”

孔琉玥忙携了她起来,笑道:“三弟妹说这话儿,真是折煞我了,有这么好的祖母、母亲和妯娌,是我前辈子修来的福气,又岂会觉得委屈?”

上首老太夫人见状,笑道:“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就是要这样和和气气的才好呢!”

大家又说笑了一回,方散了。

回到自家屋里,三夫人等不及屏退众伺候之人,便气急败坏的骂道:“那个小庶女,那个狐媚子,仗着有侯爷和王妃撑腰,竟敢将起我的军来,还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配不配使几十个丫头!祖母也是,竟帮着她问起我来,难道在祖母心里,我倒连她都及不上了?竟是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儿不给我留情面,什么意思嘛,真真是叫人上火!”

傅旭恒挥手令众伺候之人都退下后,方没好气道:“要不是你自己先挑事,祖母会帮着大嫂反过来问你?不是我说你,你干什么急喇喇的提出让初姐儿回长房去?好在祖母今儿个没允,若是允了,看你以后怎么办!”

三夫人听他这话说得稀奇,一时间也忘记生气了,满脸疑惑的反问道:“什么怎么办?若是祖母允了,自是再好不过了,只可惜祖母竟没允,害我白费了那一番口舌!”说着满脸的惋惜之色。

傅旭恒见了,有些恨铁不成钢,“看你平日也挺精细的,今儿个怎么恁地糊涂?你也不想想,万一祖母允了初姐儿回长房,她身边只剩下镕哥儿和洁姐儿两个小的,而同样是女儿,大嫂既然要接初姐儿回去身边教养,焉有厚此薄彼,不接洁姐儿之理?别忘了洁姐儿也是嫡女,可不是二房的舜姐儿比得的!到时候祖母身边便很可能只剩下镕哥儿一个。这样一来,便是日后祖母有个什么病啊痛得,咱们也再没有理由让她将镕哥儿送回长房去了,照顾一个孩子,又还有众多的奶娘丫头,能费多少力?今日好险祖母没允,不然,几乎坏了大事!”

一席话,说的三夫人先是恍然,随即便忍不住后怕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方拍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道:“听你这么说来,的确是好险祖母没有答应,不然,就真要坏了咱们的大事了!”

傅旭恒也是一脸的后怕:“你才知道!对了,你今儿个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忽喇喇生出这么个想头来?你又不是不知道祖母才因娘“生病”的事,心里不痛快,偏你又跳了出来生事,也就怪不得她老人家拿你至今没给大嫂把人配齐一事作筏子,不给你留情面了!你最好明儿一早就把这事儿给我办了!”

三夫人支吾了半天,方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见了她按品大妆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说着眼前不期然再次浮过孔琉玥穿着礼服戴着礼冠的样子,又忍不住咬牙发狠道,“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就敢穿着华服招摇过市岂不知那身衣服哪里是人人穿上都配的!”

又道:“太后也是,被人踩到头上了,也不过只敢赐下一面镜子一柄戒尺,要是换了我,非找了由头将那泼了我面子的人打个烂羊头!还有皇上,堂堂一国之君,也跟着凑热闹,抬举起那个狐媚子来,还二话不说就封了个嫔,也不怕文武百官非议唔唔唔……”

话没说完,已被傅旭恒气急败坏的给捂住了嘴,将声音压得仅够彼此听得见的吼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皇上和太后也是你非议得的?一个不慎传了出去,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三夫人挣扎了半天,才挣了他得手,喘着气道:“呸,你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在自己家里,两口子之间说几句私话儿,也能将你吓成这样!你只放心罢,咱们这个清溪坞早被我清理了不知道多少次,早已铁通一般了,便是有人听见了,也不敢出去乱说的!”话虽如此,到底还是同样将声音压低到了只够彼此听得见的地步。

傅旭恒闻言,方松了一口气,放松的歪到了铺茜红色八团如意花卉褥子的榻上。

三夫人忙到桌前到了一杯茶递给他,待他喝完茶,接过茶盅放好后,便也歪到他身边,推着他娇嗔的道:“我不管,你也要给我挣个一品夫人的诰命回来才是,不然我回娘家去,其他姊妹可都是要笑话儿我被一个小庶女压的!”

傅旭恒道:“你放心,早早晚晚会有那么一天的!”顺势捏了一把她胸前的丰满,调笑道,“不让她压,那让谁压?让爷压行不行啊?”

说着眼前忽然浮过一张艳若桃李的脸来,他只觉得浑身似被点了火一般,瞬间燥热起来,顾不得去床上,便压着三夫人在榻上做起某件事体来乐安居内。

命屋子里的下人们都退下后,老太夫人方与卢嬷嬷说起先前的事来,“……你说老三媳妇怎会忽然提出要让初姐儿回长房之事来?”

卢嬷嬷笑道:“三夫人不也说了,是因为大姑娘再过两三年就该议亲了,是为了大姑娘以后好吗?”

老太夫人闻言,啐道:“你都快人老成精了,这样的话儿也信得?快别玩笑了,且说正是要紧!”

卢嬷嬷就正起脸来,道:“三夫人说为大姑娘以后好未必是假,但想趁机为难大夫人却是真!三夫人和大夫人的身份都摆在那里呢,要三夫人一个堂堂侯府的嫡长女屈居于大夫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之下,也难怪她心里不痛快!”

老太夫人就皱起了眉头,“我不管她们出嫁前都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她们既然嫁了进来,就是我永定侯府的媳妇,是我永定侯府的人,就该守我永定侯府的规矩!就说你三夫人,未嫁入咱们家之前,的确是侯府的嫡长女,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已是我傅家妇,她那一套衡量高低贵贱的标准,最好也给我收了去!”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又叹道:“早先我瞧着景真那孩子,也是个好的,如今怎么变得有些不知眉高眼低,没有分寸起来?”虽然心里隐约也明白,或许是三夫人一开始便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之前的封氏和蒋氏都未曾对她造成过什么威胁,所以她乐得大方罢了。

卢嬷嬷见老太夫人烦恼,乃劝道:“或许三夫人只是一时间适应不了上头多了个大嫂罢了,等时日一长,她习惯了,适应了,自然也就好了!”

老太夫人缓缓点头:“希望如此罢!”

卢嬷嬷便又笑道:“之前三夫人提出此事时,我还以为您会顺水推舟,真让大姑娘回去侯爷和大夫人身边儿,让大夫人来教养呢,倒是没想到您会一口回绝!不过话说回来,您为什么要拒绝呢,岂不是正好借此机会试试大夫人,看大夫人会不会拿真心待大姑娘?若是大夫人拿真心待大姑娘,以后再讲三少爷四姑娘送回去,您老人家也不必担心了!”

老太夫人不答反问:“那孔氏才嫁进来几天?咱们连她得脾性都还没摸清呢,虽然瞧着倒是个知道眉高眼低的孩子,但谁又说得准她真正的脾性如何呢?万一是个会伪装的呢?再者,她毕竟年纪还小,经过见过的事也有限,她哪里知道该怎么教养孩子?万一把初姐儿教坏了,可怎么样呢?所以我想着,少说也得先观察她三五个月,一年半载的,等到真正摸清了她得脾性,才敢将初姐儿弟几个送回去。”

一席话,说得卢嬷嬷连连点头:“到底是您老虑得周全!”

老太夫人摆手笑道:“你也不用给我带高帽子,我想的这些,你未必就没有想到!”说着又皱起了眉头,“便是日后咱们真觉得孔氏是个好的,又有谁说得准她会一直好下去?这人哪,都是有私心的,等到她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切又不一样了!”

卢嬷嬷闻言,不期然就想到了太夫人,当年太夫人刚填房进门那阵子,又有谁能说她待侯爷和王妃不好?但随着三爷的出生,一切便全都变了……卢嬷嬷猛然摇了几下头,将这些陈年旧事都甩出了脑子外,方笑着劝解老太夫人道:“大夫人瞧着不像是那样的人,您哪,就别操那么多心了,时辰也不早了,让我服侍您歇下可好?不然明儿又该嚷浑身酸疼了!”

老太夫人就笑着点了点头:“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这一说,我就觉得浑身酸疼得紧,果然这把老骨头,已经经不得折腾了。还是早些睡了罢。你也早些去睡了,不然明儿该你嚷浑身酸疼了,你可没比我年轻多少!”说着躺到床上,任卢嬷嬷与她盖好被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刚说孔琉玥与傅城恒离了乐安居,回到新房。

刚进屋坐定后,傅城恒久听不出喜怒的哼了一声,说道:“你倒是会取巧,知道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孔琉玥心里一紧,难道他被她将事情往他身上推的行为惹恼了,只不过之前碍于在老太夫人屋里,在众人面前,不好意思发落她,所以一直忍到了现在?

她有些结巴的解释道:“妾身……妾身只是……”话没说完,不经意却瞥见他微微上翘的嘴角,蓦地明白过来他其实并没生气,之所以会板着脸问她那样一句话,估计只是想吓她一吓。

揪紧的心便瞬间放松了开来,整个人也镇定了,说话也不结巴了:“侯爷是妾身的夫君,是妾身的天,是妾身的依靠,遇上了为难或是危难的时刻,妾身不信着侯爷,倒是信谁靠谁去?”有意给他戴了一顶高帽子,权当是满足一下他的大男人心态,顺便激起他保护弱小的责任和欲望,以便以后再遇上类似的情况时,还继续将他推出来做挡箭牌!

傅城恒就不止嘴角,连眼底也带上了几分笑意,看向孔琉玥语带揶揄的说道:“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子,以便以后再遇上类似的情况时,还继续推我出来做挡箭牌,这些内院的事,理论上我是不该过问的,凡是还得靠你自己去应对!”

孔琉玥就讪笑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给他戴高帽子,是为了下次再用他?他得眼睛,也太毒了一点罢,那以后当着他的面儿时,岂不是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了?

念头闪过,耳朵里又传来他带了几分笑意的声音:“不过,偶尔为之,还是可以的!”谁叫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是她的依靠呢,她既然这般信任她依靠他,他当然要尽到一个作夫君的责任,保护好她了!

他竟这般不喜欢三位姨娘?那当初干嘛要纳了她们?这不是害了人家的终身吗?还是,他是故意做给她这个妻子看的?可他又分明不像是那种为了讨好妻子,而伪装自己情绪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是那种会讨好女人的人吗?

胡思乱想间,三位姨娘已走了进来,但只是行了个礼,便被傅城恒一言不发的挥手打发了,时间短得孔琉玥甚至怀疑,刚才真有人进来过吗?

打发了三位姨娘,傅城恒沉声说道:“早些梳洗了,歇了罢,明儿还要早起呢!”然后起身去了净房。

孔琉玥却一下子想到了昨晚上的事,脸红之余,又不由有些害怕,这么早就歇下,他不会又要那个罢?她这会儿腰和下面都还疼呢,若是他待会儿又要碰她,她该怎么办?难道能不让他碰吗?

因为有了这样的担心,孔琉玥一直磨蹭得实在不能再磨蹭了,才慢腾腾的爬上床,小心翼翼的绕过早已躺到床上的傅城恒,躺到了里面去。

傅城恒好像睡着了,半天都没有动静。

但孔琉玥依然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恨自己不会隐身术,不然就可以让傅城恒压根儿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而旁边的傅城恒一直到听到她熟睡后,方翻身正对上她的睡颜,也慢慢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孔琉玥,去给老太夫人请安。因为惦记着给韩青瑶写信的事儿,所以她今儿个有意来得早些,就是想早些请完了安,好早些回去写信,她要说的话司多着呢,只怕一上午都不定写得完。

没想到她来得早,三夫人来得更早,一进门就看见她正服侍老太夫人吃早饭,手上忙着,嘴上也没闲着,插科打诨的引得老太夫人十分喜悦,整个乐安居的气氛也因此欢快得不得了。

瞧得孔琉玥进来,三夫人忙迎了上来见礼:“大嫂来了,我正答着您呢!”说着亲热的挽起她的胳膊,“我昨儿个连夜让人统计了一下家生子里适龄的丫头们,一共有十六个,只怕不够大嫂选的,因此一早又使了人去传话儿给官牙章婆子,让她过会子来一趟。才我临来时,正好娘使人来吩咐今儿个我们不用过去了,等伺候完祖母吃早饭后,就去给大嫂挑丫鬟可好?”

孔琉玥笑得有些不安:“为了我的一丁点小事儿,倒累得弟妹这般没日没夜的操劳,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一丁点小事却偏闹得这样人尽皆知,岂不是有意让府里的人说她轻狂,说她拿了鸡毛当令箭?

三夫人笑道:“大嫂说的什么话儿,这原是我的本分。再者,是因我的疏忽,才造成大嫂至今没个趁手丫头使的,您要是再不让找将功折罪,我都要恨地上没有缝儿让我钻了!”

又笑嘻嘻的向老太夫人道,“祖母,我今儿个一定给大嫂挑几个好丫头,您老人家可不能再生我气,也不能因此就只疼大嫂而不疼我了啊!”

老太夫人呵呵笑道:“你这个小酸坛子,我多早晚只疼你大嫂不疼你了?你这般会逗我开心,跟个开心果儿似的,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因你一时疏忽就不疼你了?”

三夫人就趁势滚到了老太夫人怀里,老太夫人则扶着额头“哎呀”、“哎呀”的,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但眉眼间却满满都是笑意,看得出来很喜欢三夫人这样跟她撒娇。

从乐安居出来,三夫人低声吩咐了贴身丫鬟墨兰几句,就快走几步,上前再次亲热的挽住了孔琉玥的胳膊,一副妯娌两个关系好得不得了的样子,“我平常处理家事时,都是在朝熙堂那边穿堂的三间小抱厦里,待会儿就委屈大嫂在那里挑选丫鬟可使得?”

孔琉玥暗自好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儿了,她能说不好吗?就吩咐身后跟着的珊瑚:“你即刻回去请了梁妈妈过来,就说待会儿要挑丫头,她年纪大些,看人准些,让她过来帮我参谋参谋。”

自闻得三夫人在老太夫人面前赶鸭子上架一般让孔琉玥今儿个挑丫鬟后,珊瑚心里就抓肝抓肺的不是个滋味儿,巴不得一下子飞回新房找梁妈妈白书等人商量对策去,这会子闻得孔琉玥这般说,正中下怀,因忙屈膝行了个礼,恭敬的应了一声“是”,急步而去。

三夫人望着珊瑚的背影目光一闪,似笑非笑道:“大嫂待陪房妈妈可真是客气,又是‘请’又是‘参谋’的!”

孔琉玥微微一笑,“毕竟是服侍了我外祖母几十年的老人,我自是该待她容气些!”

妯娌两个说着话儿,很快到了朝熙堂穿堂的小抱厦里,就见已有好些个执事妈妈们侯在那里了。

瞧得二人走进来,众人忙矮身行礼,口称:“见过大夫人,见过三夫人。”

孔琉玥,就感觉到一道道目光或是正大光明或是遮遮掩掩的投到了她脸上,她想着这虽不是跟执事妈妈们正式见面,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若是在她们面前发了怯,往后她接过家计时,要拿捏起她们来自然也就难了。

遂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一一回视了回去。那些个执事妈妈便都很快低下了头去,心里都有些疑惑不是说这位新大夫人是庶女出身,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吗?怎么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紧张或是局促,反而一副大方从容的样子?尤其一双眼睛,更是明亮得让人觉得在那样的目光之下,自己的一切阴微都会无所遁形一般。

三夫人也感觉到了孔琉玥的变化,不由有些诧异又有些不安,在过去这几天里,她虽知道了孔琉玥并不像一般的庶女那般小家子气、拿不出手,但她已认为那是她的极限,毕竟庶女中也不乏聪明能干之人。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在面对她有意安排下的众管事妈妈时,也是这样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而且这从容不迫并不是装的,看起来分明是真的,要知道那些管事妈妈哪个不是人精?哪叮没有生就一双利目?就连当初她刚接手家务,由太夫人亲自领着面对她们的目光时,手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的!

三夫人心里忽然就毛躁起来,有了一种“终日打膺,反被鹰啄了眼”的感觉。

但她很快又强迫自己镇静了下来,笑着吩咐众执事妈妈道:“除了林山家的,其他人都且先退下罢,待给大夫人挑过丫鬟之后,再过来回话不迟。”

“是。”众人应诺一声,行了礼后,鱼贯退了出去。

这里三夫人方问剩下的那叮执事妈妈,也就是林山家的道:“家生丫头们可都召齐了?”

林山家的恭敬的答道:“回夫人,已经召齐了,正在穿堂里候着,随时等候二位夫人的传召。”

三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道:“章婆子可也来了?带了多少人来?”

林山家的道:“章婆子也来了,带了约莫二十个人来,奴啤已先看了,都是些模样周正,口齿伶例的,因让人领着她们去二门外的大厨房,用金银花、甘菊、蒲荷等物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她们洗过澡,又拿了平日准备好的干净粗布衣裳给她们换过了,这会子正候着穿堂后面的小天井里,等待二位夫人过目。”

三夫人又点了点头,看向孔琉玥道:“大嫂是先见家生子,还是先见外头的?”

孔琉玥正要答话,有小丫头子领着粱妈妈和珊瑚进来了,她心里终于彻底的安定下来,笑向三夫人道:“弟妹还有诸多事情要忙,我就不多耽搁三弟妹的时间了,索性让她们一块儿进来罢。”

三夫人眼神一闪,笑着吩咐林山家的:“没听见大夫人的话儿吗?让她们一块儿进来罢!”

林山家的答应着去了,不多一会儿,就带着几十个年妇在七八岁至十二三岁不等的小姑娘进来,一下子便将本就不算大的厦厅挤得满满当当的,也使得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难闻起来。

三夫人不由厌恶的皱了皱眉,看了林山家的一眼。

林山家的便指着己自动分作两拨人中左边的那一拨道:“大夫人,这十六个都是家生子,因为家里多有人在府里当差,所以选上来之前,都是学过些规矩,知道进退的,去了夫人身边就可以上手,不比那些外来的,还得调教一段时间才能上手。”

孔琉玥勾唇笑了一下,林山家的这是在暗示她该选这些家生子们吗?如故意装作掌不定主意的样子,将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家生丫头们的脸,就见后者们都生得有几分姿色,有几分大些的还显然精心打扮过,只是眼神无一不太过伶俐,显得有些轻浮。

她于是又将目光移向了右边的人群。

相较于左边家生丫头们的红润脸色和还算不差的衣衫,右边的外来丫头们就寒酸多民。一个个都面有菜色,身上穿着刚刚换上去明显不太合身的素色租布衫,湿漉漉的头发则很简单地用红绳绑了垂在脑后,带着一股子中药味,再配上紧张惶恐的表情,实在是可怜至极。

孔琉玥就瞥了梁妈妈一眼,就见她的目光也是更多落在外来丫头们身上的,感受到她的目光,还冲她几不见的点了点头,她便知道,梁妈妈也是属于挑外来的丫头们了。

“三弟妹,我瞧着这些丫头们都还不错,一时间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斟酌着向三夫人道,“再一点,不怕三弟妹笑话儿,我以前从未做过这群的事,所以我打算让梁妈妈代我挑选,毕竟以后这些丫头都归她管,自己选的,是好是歹也赖不着别人,你看可好?”

让梁妈妈桃选丫头,固然有梁妈妈经过见过的事多,看人目光准,可以避免桃到那些不老实的;最重要的,却是孔琉玥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关,她凭什幺去决定别人的人生?就算对于那些丫头们,不管是家生的还是外来的来的,被选上也许才是她们目前最想要的,但谁又说得准会不会因为她的选择,使得她们中的某一个人以后遭遇到不幸呢?这种为别人的人生背伏重担的滋味,太不好受了,让她感觉自己就是一黄世仁,因此很是忐忑不安,索性全权让梁妈蚂做去!

三夫人笑道:“是大嫂挑丫鬟,自然以大嫂的意见为重。”她也看出了孔琉玥和梁妈妈都属意挑外来的丫鬟,不由暗自冷笑:真是没见识的,外来那些丫鬟们无亲无故,固然好拿捏,也不敢有贰心。但家生子们都是世世代代在府里当差的,彼此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只要能将其中一家拿下马来,那一支的便自然都听话了,到时候要办起什么事来,也自然便宜多了;反之,若不挑中他们的女儿,他们必定会将此事记在心里,以后一遇上合适的时机,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们竟连这般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只看得到眼前,可见她终究还是高看了她们,高看了孔氏!

孔琉玥见三夫人同意了,也就点了点头,吩咐梁妈妈:“那妈妈就开始挑吧,早些挑完了,早些回去,也省得多叨扰三弟妹。”

梁妈妈屈膝答应了,径自走到外来丫头们面前,开始挑选起来:“你一个……你……还有你……你们三个……”

她挑得很快,转眼间就挑了八九个丫头出来,左边家生丫头的脸色便都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孔琉玥装作没看见,只是低头喝茶,她相信梁妈妈会将此事办得面面俱到,十全十美的!

果然梁妈妈随即又转向了那群家生丫头们,挑了四个穿着打扮看起来都很出挑的,另外又挑了三个看起来很老实沉稳的,于是家生丫头们的脸色又都变得好看起来,就连那些没被挑中的,也不再像刚才那般面有不甘了,毕竟是输给了比自己强的姐姐们,而非输给那些外来的野丫头们,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儿了。

梁妈妈亲自挑的人,孔琉玥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而三夫人因见梁妈妈后面挑中的那几个家生丫头中间有她手下管事家的女儿,也是觉得正中下怀。

于是自然是皆大欢喜。

那些被选中的丫鬟,于当天被送了新房那边。

梁妈妈就将白书几个并晓春几个都叫到了院子里,然后站在台几上,当着她们的面儿长篇大套的对那些小丫头子训话:“这挑丫鬟呢,第一桩,就是要身体好,无病无痛的,做起事来才有力气;第二桩,就是要听话。挑了你们来干什么的,就是要服侍人的,不听人使唤,那还要来干什么?这第三桩,就是要话少。在主子面前服侍,天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整日说些流长蜚短的,主子就是再贤德,也被带着听风是风,听雨是雨,像个市井的泼妇。这第四桩,就是要做事用心。主子让你端茶,你就端一杯来,也不管是热的还是冷的,也不管主子是喜欢和龙井还是毛尖,那要着也没有用……”

“……你们都是因为看着出挑伶俐,所以才脱颖而出,被我选了上来的,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我只说一点,既来了我们长房,来了夫人屋里,以后你们便只有侯爷和夫人两位主子,就得遵守我们屋里的规矩,若是让我发现你们中有谁不老实有贰心,或是乱嚼舌根的,休怪我不客气!”

梁妈妈说完,就将这被选上来的共计十六个丫头迅速进行了分配:“你们四个,就好生跟着这四位姐姐学规矩,”指着晓春四个,“若是学得好了,咱们屋里整好还有四个二等丫头的空缺。”

这话儿的意思就是傻子也能听出来,那被点着的四个丫头,也就是之前被挑中的穿着打扮都很出挑的那四个家生子,便都忍不住喜形于色起来。

而晓春几个毕竟是老太夫人屋里出来的,虽然才被从一等降做了二等,月例却跟以前是一样的;而且她们几年原也不小了,也没想过要做通房攀高枝什么的,——便是有,在见了孔琉玥和蓝琴主仆两个的容貌后,也就打消了念头,至多再过上三两年,便该到出去的年纪了。因此见到有新人来,而且一来便极有可能跟她们一个等级,倒爷并不醋妒什么的,很爽快就应下了梁妈妈交代下的差事。

梁妈妈便又指了那被选上来的另外三个家生子,“你们三个,跟着你白书姐姐学规矩。”至于剩下那九个丫头,她叫了蓝琴璎珞教她们规矩。那些小丫头先前见了孔琉玥,心里大都想着怕是仙女也不过如此了,这会儿又见“仙女”的丫鬟们也个个儿生得这般漂亮,不免都自惭形秽起来,对蓝琴璎珞先就生了一份敬畏之心。

做完这一番分配,再将人都打发了下去后,梁妈妈转身回到屋里。就见孔琉玥正坐在榻上抿着嘴望着她笑,不等她走过来,就笑着打趣道:“妈妈方才真是好生威风!”

白书几个跟在后面进来,闻言也都笑道:“的确是好生威风,几句话就把那些新来的小丫头子们给镇住了!”

梁妈妈就白了她们几个一眼,笑骂道:“小蹄子们,也跟着夫人打趣起我来,看我明儿不揭了你们的皮!”

说我面色一正,压低声音道:“夫人,那四个跟了晓春她们去的丫头,一个是外院白大管事的侄女儿,一个是回事处二管事的外甥女儿,剩下的两个,一个跟厨膳局的管事有亲,一个跟香药局的管事有亲……这四家管事,都是太夫人跟三夫人的心腹,正式因为见咱们屋里还有四个二等丫鬟的缺,所以才会巴巴把人送了来,若是不将她们选上来,只拍会惹来小人忌恨,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背后捅咱们一刀。所以我想着,不如就先如了他们的愿,只别叫那几个丫头来正房服侍,等过个一二年,……情势变化了之后,再设法打发了她们便是。”

“这些事情,妈妈安排就好。”孔琉玥自然知道梁妈妈之所以这么做,必定是有原因的,她比较意外的是,不过才短短几日,梁妈妈竟连这些事都摸清了,而且还分毫不差的把人点了出来,真是让她想不佩服都不行!

又听得梁妈妈道:“至于另外那三个跟白书的家生子,她们家里也都有人在各行当管事,只不过这几家并不是太夫人三夫人的心腹,是咱们可以争取过来的人,而且她们三个样貌都生得不出挑,放到屋里来服侍也没关系,夫人尽可放心!这样一来,一等二等的便都齐了,三等的还差十三个,连上那九个外来的,咱们院里如今便有二十五个小丫头子了,只是如今还不能断定她们具体是好是歹,且让她们跟着蓝琴璎珞学过一阵规矩后,再观察观察如今已有的那十六个,到关月前之前选出十三个来,也就是了。”没等的小丫鬟只有五百钱月例,三等丫鬟则有一吊钱,且只要升上了三等,以后要升二等一等贴身伺候主子就快了,也难怪那些并不缺银子使的管事们也会削尖了脑袋的把女儿往内院送。

孔琉玥点点头,“这些事情交给妈妈来办,我是在放心不过的了。”

说完命白书等人退下,单独跟梁妈妈说起她想给韩青瑶去信的事来,“……妈妈也知道,如今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都跟我不甚亲近,见了我也是躲着的时候多,若是真过是四五年再添自己的子嗣,只拍会遭人诟病,而且也难站稳。那韩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会整治新奇点心,之前端午节时,也曾托冯夫人给我带过粽子,所以我想着,能不能给她写一封信,托她要几个整治新奇点心的方子,咱们也照着方子,做了点心来拢拢大姑娘三少爷的心,小孩子嘛,见着好吃的了,有几个能忍住不吃的?妈妈意下如何?”

一席话,说的梁妈妈先是点头,继而便摇起头来:“夫人,此事万万不可!别说是咱们自己做了点心送给大姑娘三少爷吃了,便是平常老太夫人屋里,您最好半点不要沾他们尤其是三少爷的吃食,不然……若是有个什么意外,夫人可万难脱得了干系了!”

孔琉玥微汗,她之所以说想找韩青瑶讨要几个做新奇点心的方子,不过是为了给自己送信之举找一个名正言顺、不叫梁妈妈生疑的借口罢了,没想到却被她当了真……可问题是,她又不能跟她说她送信的真正原因。

想了想,只得道:“妈妈的意思我明白。但妈妈也该明白,大姑娘和三少爷四姑娘终有一天是要回我们长房来的,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再‘临时抱佛脚’去与他们处关系,只怕已是晚了,且也不双腿不让他们吃东西罢?倒不如提起做好准备的好,至多做了点心后,我当真老太夫人的面儿先吃,那要再出了什么事,总疑不到我头上来了罢?”

“这……”梁妈妈虽然有自己的顾虑,却也不能不说孔琉玥的顾虑很有道理,只得道:“要不这样,夫人先把信写好,让我送出去,把方子先要了来之后,再作计较?”

这样当然就再好不过了,孔琉玥忙不迭点头:“嗯,我这就写,写好了你便趁早送出去。”

然后打发了梁妈妈,也不叫人来磨墨,自己动手磨了,走笔飞快的写起信来:“亲爱的若淳,距离我们在这个倒霉的世界第一次见面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零四个时辰了,我真是想死你了!听说你跟庆王府的世子定了亲?你上次怎么不告诉我呢?那枚软柿子长得怎么样?人品呢?好不好?最重要的是,家里有没有通房小妾之类的生物?姐跟你说,‘公共厕所’可是万万不能要的,不能闹心死你……”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大篇,把昨儿过她进宫的见闻都讲述了一遍,“……这里的皇宫可比咱们的故宫差得远了……皇后和那些后妃倒挺漂亮的,也挺大方,我进去一趟,收见面礼收得手软,你如果嫁给那个柿子,将来肯定也是要进宫去所谓‘谢恩’的,啧,我现在充分的意识到,小燕子的‘跪的容易’是多少重要了……哦,对了,我还见着太后看,她有个侄儿叫什么郭诚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听说以后会成为你的便宜妹夫?那你可得小心了!你不知道,我还见着皇帝了,都是我那个便宜老公的便宜姐夫害的……”

当然,最后还是没有忘记顺便问韩青瑶要几个简单却新奇的点心方子,以免事后梁妈妈问起来。自己交不了差。

写好之后,孔琉玥连同她之前一有空或是一烦恼时,便写下的类似于日记的随笔,诸如‘被鬼压’了之后的感受、对永定侯诸人诸事的看法、对这种生活或是厌弃的发泄或是苦中作乐的调侃……总之就是装了很大一包封好,然后叫梁妈妈来,“劳烦妈妈即刻把这个送出去。你亲自去,记得,拿到回信后再回来!”

梁妈妈虽然有些惊诧于她所谓的‘一封信’竟会是这么一大包,到底心里素质过人,只是微微变了变脸色,便恢复如常的接过那“封”信,行了个礼快速去了。

原以为自家夫人的信已是够大一“封”了,却没想到韩大小姐的回信会更大一“封”,根本已经不能叫书信了,而该叫包裹了!

梁妈妈在伏威将军府耳房内接过那个名唤“小满”的丫头递上的“信封”时,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小满年纪虽小,却是个伶俐的,很容易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因为之前她刚接到永定侯夫人的信合自家大小姐的回信时,差不多也是这个反应。因仰着头笑嘻嘻的说道:“妈妈不必吃惊,我们大小姐说了,里面装有给你们夫人那些点心的方子的样品,所以看起来才会这么大一包,您只管安心的拿回去,您们夫人见了,自然就明白了!”

梁妈妈早就面色如常了,听得小满这么说,摸了几十个钱给她买糖吃后,方急匆匆的回去了。

因为惦记着韩青瑶的回信,孔琉玥吃过午饭后,连中觉都没歇,自然也没有心思做别的事,只在屋里走来走去的等待梁妈妈的归来。

不曾想她还没等到梁妈妈归来,就先等来了尹老太太身边的何妈妈。

何妈妈带了一大堆的礼物来,行礼后喜气洋洋的道:“昨儿个梁妈妈前脚刚走,宫里后脚就有消息传出来,证实了姑奶奶说的好消息,说只管月初八九是好日子,选在那日为尹嫔娘娘晋封。不但如此,皇后娘娘还特意赏了东西下来。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欢喜非常,说后日要在家里请几桌酒,搭一台戏,请了亲朋本家们上门乐和一日,请姑奶奶务必回去吃一杯酒。”

孔琉玥很不想去的,去了也无非是见一见尹老太太等人前倨后恭的献媚嘴脸而已,有那个时间,她宁愿待在家里睡大觉或是给夏若淳写信,写信不管她写什么,就是一通废话,夏若淳见了也是会喜欢的。

但转念一想,她为什么不去,当初尹老太太婆媳明里暗里给了她多少气受?更遑论前身的死多多少少也与她们有关,如今她好容易可以居高临下看她们了,为什么不去?只冲着去给她们添点堵,她也应该去的;更何况晋王妃也说了,虽然柱国公府算不得她正经的娘家,但有总好过没有,以后总有用得上他们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她想回去见见尹慎言,她在这里除了夏若淳以外的第二个朋友!

不过,她如今已经是傅家妇了,在去哪里之前,总要先征得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的同意才行。

于是她笑着点头道:“妈妈且先回去,我明儿再打发人回去告知日后能不能回去。”

何妈妈就理解的点了点头:“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总不能叫姑奶奶为难才是。”

送走何妈妈,梁妈妈还是没有回来,孔琉玥不由有些急了,难道伏威将军府的门子没有给她通传?还是她记错了当初夏若淳给她说的交信的人?可她明明记得她说的是若是有信给她,就送到将军府门上一个姓沈的门子手上,她也清楚的记得自己跟梁妈妈说时没有说错啊!

正自焦虑不安之际,白书走了进来,行礼后禀道:“回夫人,才侯爷打发人回来传话儿,说今儿个晋王爷约了他去‘思味斋’吃酒,今儿个不回来吃晚饭了。”

不回来吃饭?关她毛事!孔琉玥闻言,没精打采的点了点头:“知道了!”顿了顿,“再使个人去二门,看看梁妈妈到底回来了没?”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扑哧”一声笑。

孔琉玥和白书不由循声望去,门口站的穿石青色褙子,梳圆髻待蜜蜡珠花的人,不是梁妈妈,又是哪个?

“妈妈,您回来了!”白书眼睛一亮,“您不知道,夫人可一直念叨着您来呢,打发去二门外等您的人,都不知有多少了!”说着迎上去帮她提手上的包袱。

梁妈妈却绕过她径直都到了孔琉玥面前,行礼后笑道:“幸不辱夫人之命!”说着将手上的包袱双手递上。

孔琉玥脸上的笑容瞬间灿若星辰,也顾不得去想包袱里的东西是白书和梁妈妈能看不能看的,便将包袱放到榻上的小几上,迫不及待的打开了。

一阵淡淡的甜香之气,便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孔琉玥不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就随即酸涩起来,这个熟悉的味道,这个专属于夏若淳做的蛋挞的味道,她之前曾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闻到了一旁白书见状,禁不住满脸的诧异,夫人这是怎么了?因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身侧的梁妈妈。

却见梁妈妈也是满脸的诧异,片刻方说道:“夫人,韩大小姐的小丫鬟说,这是夫人要的点心的样品,方子则压在下面,让您若是看了方子仍不会做,只管再打发人上门去问便是。”

孔琉玥闻言,方回过神来,忙将未成形的眼泪都逼了回去,微红着眼圈笑道:“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罢。”想了想,又吩咐梁妈妈,“把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儿,都告诉白书她们几个罢。”她们都是她的心腹,是她要办任何事最得力的左右手,若不将事情的原由告诉她们,一来她心里过意不去,二来以后真做起点心来,也不方便,总不能叫她亲自上阵罢?她那厨艺,还是不要的好,不然别说以此来搞定小正太小萝莉们,只怕她自己都会先受不了!

“是,夫人。”梁妈妈应了,与白书一道向她屈膝行了礼,退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方捻了一块蛋挞在手,一边小口小口的吃着,一边含泪看起夏若淳的回信来,“田田亲爱的,一直很想给你写信,偏偏上次只告诉了你你联系我的方式,忘了问你我要怎么联系你,要怎么给你送信了。永定侯府的水深,我怕贸贸然送了信来,到不了你的手上,害我有好多的话,只能以日记随笔的形式先写了存下来,等到你给我送信时,再一起回给你,没想到你也想到了这样的办法,看来我们果然是心有灵犀,不点也通啊……”

“是的,我是已跟庆王世子定了亲了,不过,我已见过他好几次,长得还不错,人品也还过得去,最重要的是,他向我爷爷奶奶提亲时,是保证了以后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所以估计以后不会有通房小妾神马的让我操心,你不用为我担心。倒是你,那个‘公共厕所’对你怎么样?一想到他有三个小老婆,据说还有无数前仆后继等着爬床的丫鬟,我就淡定不起来,真是气死我了,丫算什么东西,连给你提鞋也不配!……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是这个该死的时代你也知道,女人是讲究从一而终的,要半途换人神马的,也不现实,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先看看‘公共厕所’能不能改造,妞相信以你的能力,改造个把个渣男还不在话下。”

“不过,如果你要是实在觉得委屈,不愿意勉强自己,那就不要勉强,只当他当上司看待即可,等到将来有了合适的时机,立马离开他,然后我们俩一起过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生活去……对了,那个神马3g王爷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我们两个倒霉鬼外,你还遇上了另一个倒霉鬼不成?”

除了这封一看就是新写的信之外,也还有一些日记随笔之类的,有骂她那个无耻的便宜继母和继妹的、有烦恼来大姨妈时肚子好痛希望能跟以前那样有她亲手熬得补血中药的、有担心自己的……也是写了厚厚一摞,看了好半天才看完。

最下面还压着她写好的做蛋挞和双皮奶这两样点心的方子,还附了一句,让她今儿个不必回信了,待过了一阵子再集中给她送一次也是一样的。

带着又酸又甜的心情,孔琉玥将这些信一一又看了一遍之后,才小心翼翼的将它们都收好,藏到了之前她藏夏若淳给的第一封信的地方。

然后,她坐回到榻上,一边吃起余下的蛋挞,一边含泪笑了起来,若淳,哪怕前路再艰难,就算只是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思味斋最上等的雅间内。

待掌柜的将点的菜都上齐后,晋王便摆手将其连同众伺候之人都打发了,方笑向在座的傅城恒,赵天朗和辅国公府世子王乾、亦即皇后的幼弟王乾道:“上次赛马,说好了谁赢说做东的,因此今儿个特地约了你们来这里吃这个东道,明儿可别再说我赖账了!”

赵天朗闻言,先就笑了起来:“知道九哥您银子多的没处使,但您也不能次次赛马,都故意不叫傅大哥罢?您就那么怕您的银子花不出去,要不送弟弟点儿,让弟弟帮你花去?哎哟……”

话没说完,已被晋王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上,笑骂道:“有的吃你就吃罢,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难道这一桌子的好酒好菜,还不足以堵住你的嘴不成?”

一旁王乾笑着插言道:“子纲兄,你就该学学我,有的吃我就吃,有的乐我就乐,才不问是什么缘由,又是谁做东呢,只要不是我做东就好!”

说得晋王和赵天朗都大笑起来,一个左拳捣向他,一个右腿踢向他,齐齐骂道:“你个钻钱眼里了的,从来只有你吃别人的东道,别人是休想吃到你东道的!”

便是一向不爱笑的傅城恒,也不由高高翘起了嘴角。

他们几个包括今上赵天钥,都是从小玩儿到大,从来都是什么玩笑都开,荤素不忌的,只不过如今跟赵天钥有了君臣之分,所以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了。但余下的四人,感情却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三人笑闹过一场后,方由年纪最小的赵天朗执起酒壶,为大家斟了酒。

晋王因端起酒杯满脸是笑的说道:“其实今儿个约你们出来,除了吃前日那个东道外,却是受人之托,有一件事想劝劝煦之。”

晋王此言一出,赵天朗与王乾立刻来了兴趣,齐齐笑道:“可是又有谁犯事儿犯在了傅大哥手上,求到了九哥您的头上,您抹不开面子,所以只能置了好酒好菜,想先堵住傅大哥的嘴,让傅大哥放那人一马啊?”

因傅城恒掌着五城兵马司,一向待下属甚严,兵马司上下在维护京城的秩序时,要求十分严格,不说那些纨绔,就连有些平常为人还可以的贵族子弟们亦时有因不慎犯在兵马司人手下的。那些人不敢去求“冷面侯爷”,便把主意打到了一向好说话的晋王身上,屡屡求了晋王去帮他们在傅城恒面前说情,毕竟是自己的亲姐夫,十次里傅城恒倒也会卖晋王五六次面子,故赵天朗和王乾会有此一说。

便是傅城恒,听完晋王的话后,亦是跟赵天朗和王乾一样的想法,因双手抱胸淡笑道:“说罢,这次姐夫您又是想帮谁讨情?”

晋王就一脸促狭的上下打量起他来,打量完了,方转向赵天朗和王乾笑道:“你们要不要先来猜一猜今儿我是受的谁之托?”

赵天朗和王乾见他笑得促狭,情知有异,故意陪着胡乱猜了一通:“冯家的二小子?郭家的二小子?还是徐家的小五?”见晋王都笑着摇头否决了之后,方一左一右的凑上前,求道:“好九哥,我们真个猜不出来,您就行行好,别卖关子吊我们的胃口了,成吗?”

晋王见把气氛弄起来了,方笑得得意洋洋的宣布了“谜底”,“我就知道你们都猜不着!其实今儿个,我是受的王妃之?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之托,托我……”说着眼见二人脸上瞬间真个吃惊起来,傅城恒也微蹙起了眉头,他方又继续道:“托我劝煦之一劝,说是弟妹年纪还小,生的又单弱,让他晚上在床上时呢,咳咳……少使点劲儿,别把人折腾得在进宫的路上都能睡着,这次得亏的是跟她进宫,坐的是她的车辇,若是换了旁人,岂不是要说她的嘴?更甚者,万一她在皇后娘娘面前也打起瞌睡来,可怎么样呢,哈哈哈哈……”

话没说完,他自己已是捶着桌子笑得东倒西歪。

赵天朗与王乾先是一怔,继而也跟着大笑起来,堪堪站立不稳。

唯独傅城恒一张俊脸瞬间黑如锅底,瞪着三人的双眸里似是能喷出火来,但认真一看,却又不难从他黑黑的脸上,发现一丝可疑的红晕。

眼见其余三人笑了半日,犹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傅城恒不由越发恼怒,“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砸得其上杯盘碗碟一阵乱响,然后起身作势欲走,三人方勉强忍住了,将人给拉回来,摁回椅子上,没什么诚意的赔礼道歉道:“煦之兄别生气了,至多我们再不说了便是了。”

赵天朗又一本正经的道:“是啊,傅大哥,您就别生气了,至多我们再不说您在床上的表现太勇猛,我们只说嫂夫人太漂亮,太让您难以自持也就是了……”话没说完,便再装不下去一本正经的样子,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不过笑归笑,手上却未松开,仍与王乾一左一右按着傅城恒的肩膀,以免他又气得暴走。

傅城恒这次倒是没有暴走了,而是一把挣脱了二人的牵制,整了整衣襟,方看向赵天朗淡淡说道:“要说漂亮,内子如何及得上韩大小姐?听说韩大小姐可是当年京城第一美人之女呢,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然如何能让子纲兄你为了她,至今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呢?不过,我也听说子纲兄你屋里的丫头个个都挺漂亮,也不知是韩大小姐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

说完不待赵天朗有所反应,又看向王乾道:“听说嫂夫人未出阁时,便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明儿我可得托人去转告嫂夫人一声,就说‘德音班’的小凤仙武戏唱得不错,请嫂夫人务必择日去与他切磋切磋。”

最后才看向晋王,磨了一下牙:“看来姐夫是长时间没睡过书房,所以有些想念了罢?前儿个睿儿还跟我说,想跟着我学傅家枪法呢,要不这样,以后白日里就让他跟着我学,晚上学累了回府后,再让他演习一遍与姐姐看,姐姐虽不会,自小看着我习这套枪法的,从旁指点他一二却是绰绰有余的了,等来指点完,就在姐姐屋里睡了也就是了……”

赵天朗一颗心早就悉数放到了未婚妻韩青瑶身上去,但庆王府想爬他床的丫鬟,着实为数不少,这些他当然不敢让韩青瑶知道;王乾之妻乃禁军都督之独女,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弄得王乾至今连个妾室都没有,也不敢去青楼楚馆,只能背着妻子捧一捧德音班的角儿小凤仙;晋王打小儿与晋王妃青梅竹马,成亲十余载依然好得如胶似漆,最怕的便是被晋王妃撵去睡书房……傅城恒这一番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却好巧不巧都打在了三人的七寸上。

于是三人都由刚才的乐不可支,瞬间齐齐垮下了脸来,忙忙围上前做小伏低装作揖求饶,“煦之,姐夫错了(傅大哥,我们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刚才的事给忘了罢啊,我们先干为敬了!”端起酒杯,便都豪爽的一饮而尽了。

然后便你一杯我一杯的轮番灌起傅城恒的酒来。

傅城恒酒量原比三人好,几乎是来者不拒,直把自己何处了七八分酒意,更把三人喝出了八九分酒意,方各自散了。

回去时,晋王有意留到最后,说是不放心傅城恒酒后骑马,让他坐上了自己的车,行处一段距离后,方低声道:“方才之事,是我故意为之,但我不是有意下你的面子……皇上他,毕竟不在是当日我们大家的‘六哥’,而是整个大秦的主宰了……你总得让他知道你有弱点,而且最好那弱点能越多,他才能越放心,你明白吗?”哪里还看得出半点方才的醉态来?

傅城恒原也未醉,兼之原便是个再通透不过之人,晋王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是呀,皇上已非当日不甚得志的六皇子,更非他们大家的六哥了,如今是因为有太后和宁王一党挡在头里,所以他才会表现的那般的倚重他们几个,尤其是年纪要长几岁的晋王和他,当然,他也不得不倚重他们。

可是,太后和宁王一党早晚会被彻底铲除,到那时会是何种局势,又有谁敢担保呢?“狡兔死,走狗烹”这句话能流传千古,已能说明其绝非空|岤来风,何况历朝历代还有那么多例子摆在面前……他不愿去深想,却又不能不去深想!

“……姐夫,您放心,我都明白!”重重点了一下头,傅城恒沉声说道,“我以后在皇上面前,会比以前更谨慎,更表现出臣子应有的恭敬,也更表现出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的!”

晋王苦笑了一下,“如此甚好!”譬如他,在皇上面前就素来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但让皇上看了,就是让其他人看了,也都会以为他其实没什么真本事,不过是靠着往昔的情谊和当初的拥立之功甚至是自家王妃与皇后娘娘的私交,所以才会蒙皇上隆恩,掌了户部和内务府罢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二人都没有在说话,车里的气氛显得很是压抑且沉闷。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小子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王爷、侯爷,侯府到了!”

傅城恒方猛地站了起来,道了一句:“我就先回去了,姐夫慢走!”然后一把撩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等等!”走出没两步,却被晋王给叫住了,将右手握成拳放到嘴边咳嗽了一下,方带着几分笑意低声道,“不过,你姐姐的话你也别忘了,实在忍不住,你不是还有几房姨娘吗?反正关了灯都是一样的……或者,你不愿意去姨娘们那里也行,只别叫你姐姐再看见就是了,哈哈哈哈……”后一句的话尾音还未落下,车辇已箭一般驶了出去,显然是防着傅城恒恼羞成怒下黑手,只留下一串让他听了大为光火的笑声。

晚间去老太夫人屋里请安吃饭时,孔琉玥本来想回明后日她打算回柱国公府一趟之事的,想着此事还没先问过傅城恒的意思——虽然这是内宅的事,她又是长房的当家主母,要去哪里只需回过婆婆即可,但毕竟傅城恒才是她的“直属上司”,怕自己真越过他回去了,惹来他不悦,于是忍住了没说,打算晚上待他回来,问过他的意思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回老太夫人。

不想这一等,便直等到二更将尽,方等回了满身酒气的某人来。

傅城恒进门时,孔琉玥已经换好了一身家常衣服,在灯下看那本《天工开物》。

听得门口小丫头子报:“侯爷回来了!”她忙放下书,起身迎了上去行礼,“侯爷回来了!”又命白书叫人去把小厨房一直煨着的醒酒汤端来。

傅城恒的脸看起来有些红,眼神也有些朦胧,不复往日的清明。他一进门便一边解着衣扣,一边往净房走去,“我要沐浴!”

孔琉玥见状,只得上前帮他脱了外袍,又吩咐人准备了浴汤,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跟进去,而是叫了晓春和知夏进去服侍。

好在傅城恒虽然一身的酒气,甚至到还算清醒,等到洗完澡出来,除了脸仍有些红之外,倒也没有多少不堪的醉态,眼神看起来也清明了不少。

彼时醒酒汤已经端来了,孔琉玥这次不好再假丫鬟之手,只得自己端了上前递给他,“侯爷,喝碗醒酒汤罢,不然明儿早起该头疼了。”

傅城恒大着舌头,语气里依然带了几分醉意:“粘糊糊的,我不要喝!”竟难得有了几分孩子气。看得孔琉玥既好笑又诧异,想不到一向不苟言笑的某人喝了酒后,会是这幅模样!

只得耐下心来继续哄道:“侯爷还是喝一点罢,明儿还得早起上朝呢,不然该头疼了,万一到时候在皇上面前打起瞌睡来,可怎么样呢?”

傅城恒神色一顿,几乎是飞快地撇过了头去。他原本只有五六分酒意,在路上又已去了一二分,彼时只剩下三四分,按说这三四分酒意,还远远不足以让他乱了神志什么的,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其实是很喜欢放纵自己沉醉在半醉半醒的微醺之中的,所以才会放任自己在孔琉玥面前露出了难得的一面。

没想到她竟然说起担心他明儿御前失仪的事来,她虽然是说者无心,他却是听者有意,一下子就想到了晋王之前曾说过的话‘更甚者,万一她在皇后娘娘面前打起瞌睡来,可怎么样呢?’,不由瞬间有些尴尬又有些难堪,只得撇过了头去。

孔琉玥见劝不转他,只得命人将醒酒汤撤了,然后说道:“侯爷这会子不想喝,那我仍叫人煨着,侯爷什么时候想喝了,再喝也使得。”扯过被子给他盖了,趁机说起后日回去柱国公府之事,“……外祖母和舅母们的意思,是难得府里能有这样的喜事,因此打算摆几桌酒搭一台戏,请熟近些的亲朋们乐呵一日,让我若是得闲儿,且回去逛逛。”

傅城恒闻言,想也没想便答道:“这些内宅的事情,你以后只要回过祖母就好,不必特意告诉我了。”

话音刚落,猛地想起尹淮安来,忽然又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痛快来,但说出去的话就好比是泼出去的水,是万难再收回来的,只得暗自想着后日要不要找个人去把尹淮安给弄出柱国公府,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孔琉玥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不由怔了一下,才有些恍然的想到,也是,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男人来说,内院的事都是他们不该过问也不屑过问的,他会是这种态度,倒也不足为奇,不然怎么会说这个时代的主母们,都对自家后院有着近乎绝对的自主权和控制权呢?

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的,但见傅城恒已经闭上了眼睛,想着他喝了酒,必定是害乏了,孔琉玥于是轻手轻脚的退出外间,又看了一会儿书,估摸着他已经睡熟了,才复又轻手轻脚的回到内室,吹了灯,挨着他躺下,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去给老太夫人请安时,孔琉玥便又将事情回了一遍与老太夫人知道。

老太夫人呵呵笑道:“既安心请你,你只管回去便是。”又吩咐卢嬷嬷,“记得给你大夫人备一份上好的贺礼,明儿跟出门的人,也要妥当的。”

“是,老太夫人。”卢嬷嬷忙应了,孔琉玥则忙屈膝道了谢,然后去了景泰居。

太夫人今日看起来又“好”多了,瞧得孔琉玥进来,笑着嗔怪道:“你这孩子,我不是叫人去说了不必过来的吗,怎么一大早又过来了?”

蒋妈妈在一旁笑道:“这也是大夫人的孝心虔,太夫人您就别怪罪了。”

太夫人笑道:“我哪里是在怪罪她,我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孔琉玥忙笑道:“母亲和蒋妈妈严重了,孝顺母亲,原便是咱们为人媳应当应分的。”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太夫人,四爷请安来了。”

太夫人听说,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真心了几分。

就见一身浅蓝色长袍的傅颐恒大步走了进来,先给太夫人见过礼后,瞧得孔琉玥也在,忙微红着脸也给孔琉玥见了礼。

太夫人便问起他学业上的一些事情来,“……明年秋闱你能不能高中,就看这接下来一年时间的努力了,你可万不能松懈了。不过,也别抓得太紧,累坏了身子,咱们这样人家,虽说以科举出身才是最好的出路,但万一真考不上了,也没关系,总跑不了恩荫的,你切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傅颐恒一一应了,“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复习功课,争取明年下场时一次便考中,为您再争一个诰命回来。”

虽然太夫人身上已有了一品夫人的诰命,但那是靠着老侯爷来的,依例她还可以靠儿子出息了再挣一个诰命,虽然后一个诰命要比前一个低得多,但双诰命在身,是何等荣耀之事,因此太夫人听完小儿子的话后,脸上的笑容便越发大了,拉着傅颐恒的手微红着眼圈笑道:“好,那娘就等着我儿给我再挣一个诰命回来了!”

孔琉玥在一旁看着这幅母慈子孝的情形,不由暗想道,太夫人虽然待傅城恒和晋王妃不善,待自己的两个儿子却是没的说,这也难怪,人都是自私的,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待继子女胜过待自己亲生儿女的呢?

由近及远,孔琉玥忽然想到,那天晋王妃曾说过傅城恒第二任妻子蒋夫人当年是因为私自催产,所以才会丢了性命的,她不由疑惑起来:按理说其时傅城恒虽然还不是永定侯爷,只是世子,但蒋夫人在府里也算是除了老太夫人、老侯爷、太夫人和傅城恒之外的第五人了,且她又是其时正名正言顺主持中馈的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就算是傅城恒不喜欢她,她毕竟有了身孕,母凭子贵,可以说在府里横着走也不为过,她为什么要冒险催产呢?要知道一个不慎,可是会危及母体和孩子,造成一尸两命惨案的,而事实也的确证明了她此举的错误,不但她丢了性命,还害得洁华孱弱成那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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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有人不愿意看见她顺利生下孩子,暗中想要对她不利,被她知道了,所以才铤而走险,狠心走了那一步险棋?

那那个人会是谁呢?孔琉玥的脑子里忽然浮现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忙将这个念头强压在了心里最深处一个几不可见的角落。

回到新房,孔琉玥第一件事便是将梁妈妈叫来,低声将自己的发现说与了她听,末了吩咐道:“……好生打听打听此事,省得将来咱们也不小心重蹈了那样的覆辙。”

兹事体大,梁妈妈忙敛神应道:“夫人放心,我一定弄清楚此事。”

打发了梁妈妈后,孔琉玥无事可做,于是拿了《天工开物》在手,但许是心情烦躁之故,她看了半天依然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想来也是,《天工开物》本就枯燥无趣,常人连心情平顺时尚且不容易看进去,何况她彼时正烦躁着,自是越发看不进去了!

正郁闷之际,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外院账房上的张妈妈求见。”

“让她进来罢!”孔琉玥回过神来,就想到了之前挑丫鬟时,曾见到过的那个高高孤拐瘦长脸的妇女来,暗想也不知道自己记错了没有,还有她来求见自己做什么?

小丫鬟很快领着一个穿石青色比甲、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进来,果然是孔琉玥印象中的那个人。

张妈妈进来后,先对着孔琉玥行了礼,方说起正事来:“……侯爷让奴婢从账房拨一千两给大夫人送来,说是给大夫人礼尚往来时除了官中那一份自用的,以后若再有需要时,只管使个人去与奴婢说一声便是了。”说着将一个黑漆盒子双手奉上。

孔琉玥不由有些诧异,傅城恒这是怕她手上紧,又不好意思说,所以才预先让人把银子给送了来?看来他对妻子倒是很体贴很有责任感的,不管这责任感是出于对身为他妻子的女人本身的照顾,还是仅仅出于对‘傅大夫人’的照顾……这样对妻子有一份几乎等同于是本能照顾的傅城恒,像是会做出那样之事的人来吗?就算他再不喜蒋夫人,毕竟蒋夫人已是他的妻子,她肚里的孩子更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怎么可能那么狠心?一时间心情变得十分复杂起来。

晚上傅城恒回来家中,便感觉到小妻子待自己虽然一如既往的恭顺,但那恭顺之中,好像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和别扭。他想问一问缘由的,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拉不下面子来,因只是微蹙眉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是暗想道,看来明儿一定要让人将尹淮安给弄出柱国公府,一整日都不让他回去!

孔琉玥当然知道自己心理上的变化,她知道这很危险,自己不但目前需要靠着眼前的男人,甚至于后半辈子也必须靠着他,她不该放任自己消极的疏离他并把这疏离表现出来的。可自打下午那个可怕的念头浮过她的脑海之后,她就觉得,她没法再让自己违心的对他表现亲近,即使是将那个念头压在了心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角落,即使是一再的强迫自己,她也没办法做到不别扭!

于是各怀心思的夫妻两个一整晚都很沉默,以致上到老太夫人,下到傅城恒之下的三兄弟及二夫人三夫人,再下到稍后来请安的三位姨娘并新房众丫鬟婆子们等,都以为二人是吵架了,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白书蓝琴等人发愁却是无疑的,以致进出服侍时都尽量小心翼翼的不发出任何声响来。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一早送罢傅城恒早朝,新房众服侍之人方暗自松了一口气,白书蓝琴在服侍孔琉玥更衣梳洗时,因小心翼翼的问道:“夫人可是与侯爷拌嘴了?”

孔琉玥没有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忙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道:“夫人过门才十来日光景儿呢,一时间没摸清楚侯爷的脾性、惹得侯爷生气了也是有的,但夫人万不能就因此而对侯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然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夫人自己。”

话音刚落,谢嬷嬷走了进来,听得这话儿,忙也劝道:“是啊夫人,等到将来摸清楚了侯爷的脾性,您适当生生小气儿什么的,反倒是增添夫妻间情趣的事,但现在您可万万不敢这样,不然惹恼了侯爷,去了三位姨娘那里,——您是没见到昨晚上三位姨娘请安离开正房时脸上那笑,要知道如今还是新婚期呢,真到了那时,夫人的颜面往哪里搁?便是下人们,也会因此而轻视夫人的……”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今儿个不会再这样了!”不待谢嬷嬷把话说完,孔琉玥已出言微微不耐的打断了她,道理她如何不知道,她只是一时间转不过那个弯来罢了,更何况事情还没个定准,指不定是她猜错了呢?她已经别捏了一晚上了,已经足够了,今晚上自是不会也不敢再继续别捏了。

谢嬷嬷见孔琉玥冷下脸来,不敢再说,只得看了白书蓝琴一眼,示意她们再多劝劝她来,方满脸担忧的退了出去。

余下白书蓝琴见谢嬷嬷尚且触了孔琉玥的霉头,自然也是不敢再说,因去取了一件玫瑰红的窄袖褙子来服侍她穿上,蓝琴又麻溜的给她梳好发髻,戴好了头面。

见一切都收拾停妥了,孔琉玥将两人打发出净房,自己一个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调整起情绪来,梁妈妈不是打听去了吗?不管怎么样,现在下定论总是为时尚早,自己可不能因为猜测便不分青红皂白先给人定了罪,让自己好不容易对傅城恒培养起来的一丁点儿好感消失殆尽,不然以后再与他相处起来,难受的还是自己!

孔琉玥在心里开解了自己一番后,再回到房间里时,看起来情绪就好得多了,白书蓝琴见了,只当她是将她们的话听进去了,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然后簇拥着她先后去见过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后,坐上了回柱国公府的马车。

一时到得柱国公府所在的街道,远远的早有李桥家的领着几个妇女飞跑过来,行礼后赔笑道:“大太太让奴婢们直接迎了孔姑奶奶去二门,大奶奶和几位姑娘已经在那里候着姑奶奶了。”

被孔琉玥有意带了来的璎珞闻言,因探出头去,笑着应了一句:“如此就麻烦李妈妈带路了!”

李桥家的见了璎珞,自然而然想到了前事,神色便不由有些讪讪然起来。因见璎珞已不是在府里时的打扮,身上穿着贵重料子做的衣服,脸上的胭脂自然地在脸颊上晕开,眉宇中有股子喜气,髻间的簪子更是一看就知绝非凡品……不由又有些忿然起来,这个踩高拜低的小蹄子,怪道不肯嫁进她家,敢情是上赶着想去当侯爷的小老婆呢!

面上还不敢表露出来,还得笑眯眯的在前面带路。

马车到得二门外,果见霍氏已领着尹敏言姊妹三个侯在那里了。

距上次回门不过才短短六七日光景,霍氏看起来又轻减了不少,身上的红底穿花蝴蝶撒金长裙美则美矣,却显得有些过大了,衬得她越显单薄,很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倒是尹敏言仍然一如既往的光鲜亮丽,穿着一看就是新做的衣衫,上面是极嫩的黄|色褙子,衬得她的脸越发娇艳,下系白色八幅罗裙,只在下边绣上彩蝶穿花的图样,腰带被束的紧紧的,显出她纤细的腰身,头上梳着坠马髻,步摇上的明珠闪闪发亮。她本来长的就美,气质又出众,再这么一打扮,就把后面一看也是精心打扮过的尹慎言尤其是尹谨言给比了下去。

瞧得孔琉玥下车,姑嫂四人忙都迎上前见礼,孔琉玥忙笑着还了礼,道:“都是自家姑嫂姊妹,何必这般生分!”

尹敏言就笑道:“孔妹妹如今是有诰命在身的人了,虽是自家姊妹,这礼却是该行的。”说话间飞快觑了孔琉玥一眼,但见她穿着以蹙金丝线绣了玉兰花的玫瑰红妆花褙子,配了行动间流光溢彩的十二幅月华裙,梳了牡丹髻,只戴了一支足金的六翅大凤钗,凤嘴中间衔了一颗水滴状的血红宝石,虽则简单,却明艳华贵得让人不敢正视。

再一对比自家大嫂的葳蕤,不由暗自黯然起来,说来说去,都怪大哥太死心眼儿,人都已经嫁过去了,而且看起来过得比他可好多了,他为什么一定还要拘泥于过去不肯放开呢?岂不知那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不过大嫂也是个没本事的,论理也不是跟大哥没有情分,小时候也是一起长过几年的,除了样貌略微及不上眼前的人儿外,其他哪点及不上,怎么就笼络不住大哥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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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尹敏言投到自己身上的同情目光,霍氏暗自苦笑起来,她自认样样都不比孔琉玥差,不,应该说她是样样都比她强,为什么却不能像她一样,活得这般光彩照人呢?

再说尹谨言,连日来因着三房分家之事,尹二太太与尹大太太妯娌之间闹得很不愉快,她也自然而然跟尹敏言尹慎言疏远了不少,今日本不欲来的。还是不愿亲见大房风光、犹在“病中”的尹二太太哄着她,说如今尹老太太眼里已是只有大房,她又“病着”,若她再不到尹老太太面前卖个乖儿讨个好儿的,只怕以后府里越发没了她们母女的立锥之地,她方不情不愿打扮了来的。不曾想先是被尹敏言盖了风头去,这会儿又被孔琉玥给盖了去,心里的不忿便压不住,表现在了脸上,所幸也没人多注意她。

惟独尹慎言是对孔琉玥的归来,和看见她面色红润,看起来过得还不错的样子,是感到由衷欢迎和喜悦的!

一行人心思各异的说笑着到得尹老太太的慈恩堂,就见厅里早已来了不少人,满屋子珠光宝气、莺声燕语的,好不热闹。

瞧得孔琉玥进来,大多数人都站了起来,笑盈盈的跟她打招呼,一副亲热得不得了的样子,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就暗自感慨起“夫荣妻贵”此话果真不假来,哪怕这些人之前再避傅城恒如蛇蝎,再在背地里说他永定侯府的嘴,这会子见了她,依然跟永定侯府有多深交情似的。

这些人孔琉玥也有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于是笑着上前笼统的行了个礼,听了好些个夸赞她的话后,方被尹老太太拉着坐在了身边。

尹老太太今儿个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通袖圆袍,梳了干净利落的团髻,再配以一整套华丽耀眼的金头面,衬得整个人年轻了不少。

她拉了孔琉玥的手,一边摩挲着,一边笑道:“你大姐姐昨儿个赏了宫里时新的贡缎下来,我瞧着有几匹颜色鲜嫩的正适合你穿。”命一旁侍立的翡翠,“去与你大太太说一声,让人把吉嫔娘娘赏下的贡缎送到你孔姑奶奶车上去。”尹纳言被皇上赐号“吉”,入驻了她之前一直住着的西福宫正殿,虽然之前西福宫也以她的位份最高,打理着宫里的一应琐事,毕竟不如现下这般名正言顺。

翡翠答应着正要去,尹大太太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袄,梳了高髻,当中插赤金拔丝丹凤口衔四颗明珠宝结,右戴一枝映红宝石的大朵,打扮得十分华丽,看起来跟尹老太太一样,也是年轻了好几岁,果真应了那句老话“人逢喜事精神爽”。

孔琉玥忙起身见礼:“大舅母……”

早被尹大太太亲手携了起来,拉着她的手便不愿放开,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诚,“都是自家娘们儿,实在不必要这般客气,没的白生分了。”又道,“回了自个儿家里,切莫客气,想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这嫁了人,就不比早先做姑娘时了,总得事事先敬着翁姑!”

孔琉玥含笑一一应了,乐得当众陪她上演“母慈女孝”的戏码,以便将来有什么需要时,直冲着今儿个这副场景,都要叫尹大太太不好推脱。

又带着几分坏心,故意问尹老太太,“怎不见二舅妈和三舅妈?”

果然就见尹老太太眼里飞快闪过一抹阴霾,但转瞬即逝,仍然笑得乐呵呵的说了一句:“你二舅母病了,你三舅母则是因分家之事,连日来琐事冗杂,抽不开身。”然后又以别话来岔开,好歹将事情混了过去。

倒是一旁有那等说是来恭贺尹家大喜,实则心里很是醋妒尹家此番因“卖”了个算不得正经亲戚的外孙女儿便得到如厮好处的人见状,或是皱眉或是撇嘴甚至于窃窃私语说起尹大太太的“伪善”来;也有那等见了尹家今日风光的人家暗自后悔,早知道嫁个女儿进永定侯府,便能换来这样风光,自家当日就不该因为怕女儿受苦、怕旁人说嘴,而不肯与永定侯府结亲的,如今倒好,只能眼睁睁看着尹家风光了!

坐席时,孔琉玥虽然年轻,因一来系一品诰命夫人,位份高;二来系尹老太太有意表示亲近,亲自携了她坐首席,她也不好推脱,只得坐了,一顿饭也因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吃得极不痛快,不过略动了几筷子也就罢了。

好容易熬到散席,大家移至后花园喝茶看戏。

尹老太太依然亲携了孔琉玥的手坐在最靠前的位子,不由让她有些不耐烦起来,早知道今儿个就不该来的,既没能找下机会同尹慎言说话儿,还得面对大家各式各样的谄媚目光和嘴脸,委实让人腻烦透了,还不如待在家里睡觉呢……念头闪过,她忽然发现,她竟已无形中把永定侯府当成自己的“家”了,一时间心情不由有些复杂。

正怔忡之际,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抬头一看,却见一个穿豆绿比甲的丫鬟正低眉顺眼的给她续茶,不是别个,正是尹慎言两个大丫鬟之一的亦柳。

孔琉玥不由有些吃惊,又见亦柳趁众人都看戏看得正入迷之际,飞快冲自己使了个眼色,只当她是奉了尹慎言之命,来请自己去僻静处说体己话儿的,因冲其微微点了点头,待其离开一会儿后,便借口要去净房,暂时出了花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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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孔琉玥因见尹慎言身边的大丫鬟亦柳趁续茶时给自己使眼色,只当是尹慎言有体己话与自己说,正好她自己也想找个地方透透气、清静清静去,待其退下之后,便借口要去净房,暂时辞了尹老太太,出了花园去。

刚走上花园旁边穿堂的台几,果然就见亦柳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对着孔琉玥行了个礼,然后小声道:“请孔姑奶奶随奴婢来。”

孔琉玥却并不就走,而是淡声问道:“是三妹妹叫你来的?”她可没忘记,这个亦柳是尹大太太给尹慎言的,就算知道尹大太太如今奉承她尚来不及,必定不会害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还是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把话先问清楚的好。

跟在她后面的璎珞忙也道:“是啊亦柳姐姐,你一句话都不多说,就让我们夫人跟你走,万一有个什么差池,谁担得起这个干系?”夫人虽不知道,她却是知道府里好多丫头都暗地里恋着大爷的,只怕亦柳也有份儿,万一此番她是奉的大爷之命来请夫人,不被人看见夫人私下里与大爷会面则罢,一旦被人看见,夫人的后半辈子可就尽毁了,她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亦柳原已走出去几步了,闻得主仆二人这话儿,只得复又折了回来,小声道:“姑奶奶和璎珞姐姐只管放心,我虽是大太太给三姑娘的,却是周姨娘的人。实不相瞒姑奶奶,此番我就是奉了周姨娘之命,来请姑奶奶的,姑奶奶尽管放心!”

璎珞闻言,仍然将信将疑,孔琉玥倒是不再怀疑了,只因当初她还在尹府时,亲眼见过尹慎言明显更倚重亦柳,亦柳待她也比另一个丫鬟浣纱待她更为忠心,也就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你带路罢。”

见璎珞仍然紧蹙着眉头,因趁亦柳不注意时,悄笑道:“你不还跟我一起呢吗,能有什么事儿?”

夫人一向平和从容,且足智多谋,连干娘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受到孔琉玥的淡定,璎珞紧蹙着的眉头不由渐渐舒展开来,夫人说得对,还有她跟着她呢,就算发生什么意外,她豁出去脸面性命不要,也一定会护得夫人周全的!

主仆二人跟着亦柳走了不多一会儿,就见她在一处明显是平常人迹罕至的阁楼前停下来,然后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闪出来两个人,正是尹慎言的姨娘周姨娘,和另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生的丫鬟,当是她的丫鬟无疑。

周姨娘穿着素色襦裙,头上只戴了几支银钗,看起来竟比年长她几岁的尹大太太还要显老。她一见孔琉玥,就忙迎了上前恭恭敬敬的跪下见礼:“贱妾见过孔姑奶奶。”然后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姑奶奶,今儿个之所以大着胆子请了姑奶奶来此,是因为贱妾有一事相求,不知姑奶奶能否借一步说话?”

她虽并未明说,孔琉玥却已从她近乎破天荒的行为中,约莫猜到了她所求何事,因点了点头:“那我们屋里去说罢。”率先走进了阁楼里。

周姨娘见状,忙朝那个眼生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然后也带着亦柳跟了进来。才刚关上门,她就听得孔琉玥道:“周姨娘是不是想求我帮三妹妹寻一门好亲事?”

“……回姑奶奶,正是!”周姨娘闻言,怔忡了片刻,方回过神来,忙“噗通”一声跪到了孔琉玥面前,“贱妾也知道贱妾这个请求很唐突、很无礼甚至很强姑奶奶所难,但贱妾实在是再想不到别的法子了……三姑娘开了年就十六岁了,大太太却还没有给她议亲的意思,老太太也不管,大老爷那里更是指望不上,若是再耽搁下去,等到十六岁一过,还能找到什么样好人家?更遑论议亲都要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再加上准备嫁妆什么的,三姑娘出嫁时,岂非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了?她将来可该如何在夫家立足?”

说着渐渐语无伦次起来,也忘记谦称自己为‘贱妾’了,满口‘我我我’的,“……我也知道都是我连累了她,若是我在大老爷大太太面前稍微体面几分,若是我能在大太太面前说得上几句话,以三姑娘的品貌,虽说不至于‘一家有女百家求’,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都十五岁快十六岁了,还没开始议亲……都是我连累了三姑娘啊,她压根儿就不该托生在我肚子里,而是该托生在大太太肚子里的……求孔姑奶奶瞧在往日的那几分情分上,拉拔她一把罢,我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姑奶奶的大恩大德……”话没说完,已是泪水流了满脸,哽咽得再说不下去。

看在孔琉玥眼里,不由大受感触,尹慎言何其不幸,托生在了妾室的肚子里,别说跟自己的亲生母亲亲近,甚至连叫她一声“娘”都不敢,说到底还是这个社会腐朽的制度给害的;可她又何其有辛,能有这样一位全心全意为她打算的母亲,不像她,连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惟一能做的,便是命璎珞赶紧搀周姨娘起来。

周姨娘却挣扎着不肯起来。自打尹慎言十岁以后,她的终身问题便成了压在周姨娘心上的一块巨石,每每压得她夜不能寐,且随着她年纪的一日大似一日,这块石头的重量也在与日俱增,几乎已快压得周姨娘不能呼吸。偏偏这个问题还不比别的问题,别的问题她还至少能寻下机会跟尹慎言说说,惟独这个问题,她不但不能跟她说,在她面前甚至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来,就怕她因此而伤心,是以已是别憋在心里好长时间,真的已经快要憋到她所不能承受的极限了!

于是今儿个在终于对着孔琉玥说出这一番话后,她心上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也应声而断,甚至在还来不及观察孔琉玥听完她的话后会有什么反应、听听她会有什么话要说,已是如释重负一般,软软的跪坐在地上先哭了个不能自己。

一旁早在她跪下之时,便自觉跪在了她身后的亦柳看在眼里,虽然也觉得心里酸酸的,毕竟还没忘记今日的正事;又见孔琉玥一直抿着嘴唇不发一语,吃不准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当她是生气了,因忙抬起来头,微红着眼圈向孔琉玥恭敬的说道:“实不相瞒孔姑奶奶,今日之事,是奴婢给姨娘出的主意。奴婢早年刚进府时,曾受过姨娘的恩惠,打那时候起,便在心里立誓,奴婢今生的主子,只会是姨娘和我们姑娘!”

顿了一顿,“奴婢日夜伺候我们姑娘,虽然她从未表现出过对自个儿亲事的看法,奴婢却是知道她心里其实很焦灼的,因此在此番吉嫔娘娘的喜事后,曾向她进言,让她在姑奶奶下次归宁时,开口求姑奶奶帮帮忙,在大太太面前为她美言几句,让大太太为她挑选一门不说多显赫多富贵的亲事,只要姑爷人品好有上进心已是足矣……姑娘却说了奴婢一顿,说姑奶奶才出阁不久,哪里能因为这些小事而给姑奶奶添麻烦?奴婢苦劝了姑娘半日,姑娘都不为所动,没奈何,奴婢只好求到了姨娘头上,让姨娘来为姑娘出这个头……姑奶奶若是要怪罪,就怪罪奴婢一个人罢,不关我们姨娘和姑娘的事!”说完深深叩下了头去。

彼时周姨娘已回过了神来,知道眼下不是哭的时候,忙也抽泣着说道:“我们主仆也知道我们的请求很唐突,但求孔姑奶奶看在往日与三姑娘的情分上,拉拔她一把罢,我来世一定结草衔环以报姑奶奶的恩情……”说完也深深叩下了头去。

纵观整个柱国公府,惟一让孔琉玥牵挂的人,也就是尹慎言了,便是周姨娘不求到她头上来,她也早已存了将来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的念头,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成亲可谓是第二次出生,一点马虎不得的,更何况周姨娘又巴巴求到了她头上,她就更加不会推脱了。

只不过她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姨娘也知道我才刚过门十来日,说句不好听的,外头瞧着虽风光,实则根本还未在侯府站稳脚跟,更不要说在手上积累起一定的人脉了。我只能说,我愿意帮姨娘这个忙,但至少得等到年后,等到我对京城数得上的各家各户都有一定的了解后,姨娘明白吗?不过,等寻下适当的时机,我也在老太太和大太太面前提提此事的。”

周姨娘原本并未指望孔琉玥能亲自过问此事,她只要她能在尹大太太面前为尹慎言美言几句,让尹大太太给尹慎言找一门稍稍过得去的亲事,已是满足了,却没想到,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打算亲自过问此事,不由大喜过望,忙又磕了个头,“贱妾谢过姑奶奶的大恩大德,贱妾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来报答姑奶奶的恩情!”

孔琉玥忙道:“姨娘客气了,三妹妹跟我好了一场,我跟姨娘一样,巴不得她能过得好呢!”再次命璎珞搀她起来,好在这一次?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次,她总算没有再挣扎,顺从的站了起来。

“那姨娘可知道,三妹妹最看重男方的什么?”待得周姨娘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后,孔琉玥方问道:“是人才,还是钱财?或者是门第,还是长相?”既然已打定主意要为尹慎言寻一门好亲事,自然要以她的个人意愿为先。

周姨娘正要开口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随即一个声音小声说道:“姨娘,三姑娘来了!”

亦柳闻言,忙上前轻手轻脚拉开门,将尹慎言给接了进来。

以尹慎言的聪明,焉有猜不到自家姨娘既和孔琉玥单独待在一起,会说什么之理?她正是看见孔琉玥不在,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才也赶忙出了花园,一路找到这里来的。因忙上前对着孔琉玥行了个礼,方涨红着脸飞快的说道:“孔姐姐,我姨娘前几日因为染了风寒,病得有些个糊涂,若是她才说了什么糊涂话儿,我代她向你道歉,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又看向亦柳冷声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姨娘病糊涂了,你也病糊涂了不成?还不快扶了姨娘回去休息呢!”

亦柳满脸的委屈和不解,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周姨娘,又看了看一脸冷然的尹慎言,只能不情不愿的上千,搀了周姨娘一只手臂道:“姨娘,且让奴婢先扶您回去歇着罢!”

周姨娘委实不愿意就此离开,但看见女儿冷着一张俏脸,又有些怕她真个生气,只得扶了亦柳,一步一回首的往外走去。

万幸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时,身后终于传来了孔琉玥的声音:“姨娘放心,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你且先回去歇着,让我单独跟三妹妹说几句话罢。”

周姨娘不由大喜过望,忙回首又对孔琉玥感激的行了个礼,方与亦柳拉开门快步出去了。

这里孔琉玥见尹慎言仍然一脸的懊恼兼羞愧,不由笑了起来,将璎珞也打发出去后,方拉了她挨着自己坐下,悄声问道:“这会子并无一个旁人了,你不妨对我说说心里话,你爱的是人才,还是钱财,或者门第,还是长相?”

尹慎言闻言,一张俏脸就越发红了,几能滴出血来,片刻方声若蚊蚋的嗔道:“姐姐才出家几日,就学坏了……”

孔琉玥不由暗自好笑,这算什么,她和夏若淳在一起时,比这露骨一万倍的话也是信手拈来,要不怎么说古人尤其是古代的女人都含蓄呢?

她索性把话挑明了,“我是知道妹妹情形的,自得知自己十成十会嫁入永定侯府后,便再心里打定主意,将来是一定要为妹妹寻一门好亲事的,一来不至辜负我们这一番情谊,而来也算是为你姨娘争一口气。你若是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告诉我,我不自导,明儿可该如何如何帮你呢?如今我也可以说有那个帮你的能力了,既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就不是在给我添麻烦,你不要有心里负担。你应该知道,我是比谁都希望能看到你过得好的……”

说到最后,话里已带上了几分怅然,或许是因为她对自己目前婚姻的感觉太过复杂,所以希望她在乎的人,都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现在夏若淳已短时初步得到了,她当然就希望尹慎言也能得到。

一席推心置腹的话,说得尹慎言再也顾不得害羞了,且亦不想看到孔琉玥不高兴,虽然脸上的红霞又多了几多,但却没有再低下头去,而是勇敢的望向孔琉玥,轻声说道:“姐姐这般真心待我,我若再瞒着姐姐,成什么人了?实不相瞒姐姐,我……我想的只是找个简单的人家,没有这么多姨娘通房丫鬟的,哪怕穷点,只要能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家业过一辈子,再能让姨娘也跟着过上几天好日子,便别无所求了……”

孔琉玥突然就觉得有些鼻酸,想流泪。

以前在现代,我和夏若淳没事可做时,通常都会对着电视或是电脑里的帅哥大放厥词,说一定要嫁一个长得好、身材好、家世好、人品好还专情,总之就是什么都好的新世纪五好男人当老公,虽然知道穿越前,她们两个都从没交过哪怕一个男朋友,只短暂的暗恋了几次。但那时候,至少她还敢这样幻想。

可是到了这里之后,就连能有一个最普通老实的男人,一个再简单不过甚至是贫困的家庭,只要丈夫眼里心里只有她,他们的家庭只有彼此和他们的孩子,这样平淡到近乎无聊的生活,都只能是奢望,更别说幻想那样的绝世好男人了……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尹慎言的要求,“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得偿所愿的!”就算不为尹慎言,只当是为了圆一下她自己呐可怜得近乎卑微的梦想,她也一定要让她如愿!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方在外面璎珞的催促下,分头回到了花园里。

彼时尹老太太因见孔琉玥去了多时不见回来,正要使人去找她,就见她回来了,乃笑着说道:“怎的去了这半日,我正说要使人寻你去呢!”

孔琉玥若无其事的笑道:“才路过前面花园时,因见一株木芙蓉开得好,就多看了一会儿。”

尹老太太闻言,先是神色一顿,但几乎是同时,已想到尹淮安一大早就被几个好友叫了出去,微锁着的眉头便舒展开来,笑道:“可是山坡下那株大大的木芙蓉?你若喜欢,明儿我叫管事给你移到侯府去,不值什么的。”眼下她可以是他们尹家的恩人,是他们日后富贵荣华的保障,可不能让她再跟尹淮安有所勾连,不然不止会带累尹淮安的名声,更会惹恼永定侯爷和晋王妃,让他们今日的风光都成为泡影!

孔琉玥虽然不知道尹老太太心里具体作何向,但多多少少能猜到几分,暗自冷笑一声,嘴上却笑着客气道:“我也就是看那花开得好,多看了一会儿而已,并未想过就要因此而让它移株,不是有老话儿‘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吗?指不定它在这里生得好好儿的,移了株之后就不能再生了这么好了呢?再者两家隔得这么近,什么时候我想看了,坐了车回来看便是,就怕到时候外祖母嫌我烦了!”

“怎么会!”尹老太太呵呵笑了起来,“我巴不得你天天回来呢!”

孔琉玥笑了笑,未知可否,作专心状看向戏台,虽然她素来不喜看这个时代的戏,好歹耐着性子看了几折子,熬到吃过晚饭后,便借口出来一整天,还不知府里是什么情形,提出告辞。

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也知道她才刚过门,新房不能空太久,不好多留,仍使了霍氏并尹敏言姐妹几个送她出去,至二门外上了车,瞧着走远了,方折了回去,暂不多表。

回至侯府,孔琉玥先去见了老太夫人。

初华与傅镕正在罗汉床上玩解九连环,洁华则一个人坐在一旁,满脸羡慕的看着姐姐和哥哥,却怯生生的不敢上前去跟他们一起玩儿。

孔琉见了,不由有些不忍,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洁姐儿也想跟哥哥姐姐一块儿玩吗?”

洁华依然怯生生的,半响方点头细声细气的说了一句:“想,可是我不会……”

孔琉玥微汗,也是,洁华还小呢,那个解九连环别说她一个几岁幼童,就是她一个成年人,至今也没闹清楚,想了想,因说道:“洁姐儿还小呢,等再大一些后,自然就会了。”

洁华就满脸期待的望着她道:“是真的吗?等我再大一些后,自然就会了吗?”

也不知道那个东西需不需要学?孔琉玥望着她小鹿一般清澈无瑕的眸子,忽然觉得自己极有可能正在欺骗一颗幼小的心灵……她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时,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来了。”

就见身着家常蓝色直裰的傅城恒大步走了进来,显见得他已先回新房换过衣服了。

除了老太夫人以外的所有人忙都屈膝行礼,初华与傅镕也忙滑到床上,给父亲见礼,唯独洁华人小腿短,行动不灵敏,片刻都未能下到地上来,只能紧紧的拉住了老太夫人衣袖,依着老太夫人怯生生的望着父亲。

2

傅城恒的眉头就一下子蹙了起来,然后略带嫌恶的转过头去,看向了初华和傅镕姐弟。

孔琉玥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有些发凉,总归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却这般嫌恶洁华,仅仅是因为她是他所不喜的蒋夫人生的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想看到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偏偏她又来,所以他处处看她不顺眼?

很快二爷夫妇、三夜夫妇并傅颐恒也鱼贯走了进来,搭建见过礼后,老太夫人便命丫头摆饭。

孔琉玥已吃过了,这会儿便站在老太夫人身后服侍,同时兼顾孩子们那一桌。

吃晚饭,大家喝着茶说了一会儿话,孔琉玥又跟着傅城恒去景泰居见过太夫人后,方回到了新房里。

因在半道上傅城恒已问过孔琉玥白日会尹府可还顺利,故一回到新房,他便径直去了小书房,孔琉玥于是趁着这个空隙,叫了梁妈妈过来问话儿,“……怎么样,可打听出什么来了吗?”

梁妈妈摇头,“府里好多人都知知道当年封夫人和蒋夫人皆是难缠而死的,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只怕还得从老太夫人和大夫人屋里一些经年的老人儿身上下手才是。另外便是石妈妈和董妈妈那里,只怕她们也一定知道,只不过她们口风紧,只怕打听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孔琉玥听了,不由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一般大户人家的人员人事,都是时常变动的,尤其是各主子屋里伺候的人,一般到了年纪便会放出去配人,这样的秘辛,只怕府里知道的人的确不多,也就点头道:“那你接着再打听。”

梁妈妈应了,说起尹府给的回礼来,“……才我和白书璎珞几个清点了一番,除了四匹‘花开富贵’的贡缎之外,还有不少其他好东西,看来老太太和大太太这次是真感念夫人的情。”

蓝琴在一旁插嘴道:“要是真感夫人的情,怎不把庄子上那两方陪房的身契送来?可见是虚情假意,还想着以后好据此来拿捏夫人呢!”

听蓝琴说起这个,孔琉玥忽然想到珊瑚的父兄也去了庄子上有几日了,却至今未见回来,因忙问梁妈妈道:“六千亩那个庄子距离京城很远吗?,怎么吴家父子去了这几日犹不见回来?”

梁妈妈道:“夫人让他们不但要吧庄子的大致地形图弄回来,还要弄清楚周边那些农户们的大致情况,费时一些也是有的,只怕就这两日就该回来了。”

孔琉玥点点头:“若是他们回来了,记得第一时间叫来见我。”

梁妈妈应了。

有小丫鬟来禀:“回夫人,单位姨娘来问安。”

孔琉玥见了她们,忽然想到,当年蒋夫人过门时,刘姨娘和白姨娘可都是早已抬了姨娘的,便是后来的蒋姨娘,也是在蒋夫人过门后不久抬进来的,只怕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于是待得打发了她们之后,便向梁妈妈说了一句:“三位姨娘那里,也记得多下功夫。”

梁妈妈何等精明之人,自然是一点即通,因点头道:“夫人放心,我理会得了。”

吩咐梁妈妈先回去歇息后,孔琉玥坐到灯下,拿了那本《天工开物》在手,眼前却浮过了先前在老太夫人屋里时洁华那对上谁时都怯生生的目光,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虽说名为永定侯府的四姑娘、傅城恒的嫡次女,洁华在府里的处境,其实是很艰难的:父亲不疼,兄姐跟她不同母,太祖母膝下曾孙曾孙女比比皆是,对她有几分怜爱也有限,再来便是名义上是她祖母,更是她姑婆的太夫人看起来待她也很冷淡,下人们又惯会见风使舵……小丫头的处境可真是有够艰难的,也难怪她回养成那样怯生生的性子!

想到洁华在看向初华和傅镕玩解九连环时那渴盼的目光,孔琉玥忽然决定要为她做个一定得她喜欢的玩具。

说干就干,孔琉玥即刻命人拿了纸笔来,在灯下画起后世的芭比娃娃、和公仔等风靡全球小男孩儿小女孩儿的玩具形象来。也幸得夏若淳是学画得,她跟在她身边也学了一些初步的绘画技巧,画出来还算形象。

画好之后,她将白书四个都叫了过来,将画样递给她们,问道:“这上面的东西,你们有把握绣得出来吗?”

四婢将画样传看了一遍,脸上都是惊喜加诧异,“夫人,这些画样都好生可爱,您从哪里得来的?之前怎么咱们未见过?”

孔琉玥抿嘴一笑:“这个你们就别管了,你们只说你们有把握绣出来吗?”

“画样都在这里了,这又什么难得!”话音刚落,蓝琴就先笑道,“夫人只管放心,我们一定绣得跟画样分毫不差!”

白书珊瑚璎珞也都笑着附和道:“夫人就尽请放心罢!”

孔琉玥点点头,将要求的材料、颜色、大小、搭配等事宜细细说了一遍,让四个一人绣一个,又说最好能越快绣出来越好,方命她们都散了。

四婢果真是心灵手巧之辈,不过两日光景,已将绣好的东西捧到了孔琉玥面前,孔琉玥见了,不由又惊又喜,暗想这些东西便是放到现代去,也足以以假乱真了!

想了想,如今才只得四个,而府里足足有八个小字辈儿,且年纪都还小,连最大的初华也才止八岁,只怕见了这些东西,都会喜欢,因忙命她们连夜又再绣了四个出来,赶在第三日早上去给老太夫人请安时,将东西一并带了过去。

彼时太夫人已是“痊愈”了,正满脸是笑的陪着老太夫人说话儿,三夫人在一旁凑趣,众小字辈儿的则由二夫人和奶娘丫头们带着在偏厅吃早饭。

3

孔琉玥忙上前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见了礼,又回了三夫人的礼,方笑着向太夫人道:“马琴今儿个气色倒好,可是已大好了?”

太夫人笑道:“一点子小病,却躺了那么些时日,可不是已经大好了!”

孔琉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看见母亲大好,侯爷和我也能放心了。”

娘们儿闲话了几句家常,孩子们便吃完早饭由二夫人领着过来了,瞧得孔琉玥,众人忙都上前见礼。

孔琉玥顺势拿出了白书他们绣的东西,笑道:“都是闲暇时做的,你们拿去顽罢。”

早在孔琉玥刚将那些东西拿出来时,孩子们的眼睛已经直了,他们几时见过这样有趣的娃娃?又如何还等得孔琉玥这一声儿?当下都一拥而上一人抢了一个在手,爱不释手的看起来。

唯独初华和洁华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不过初华眼里是期盼中夹杂着戒备和不屑,洁华眼里则是期盼着夹杂着胆怯和害怕罢了。

孔琉玥暗自笑了笑,上前将一个芭比娃娃递给洁华,让她去一边顽去之后,方拿了另一个在手,走到初华面前,蹲到与她一般高度,笑道:“放心,我没有任何恶意的,不然也不敢人手给你们兄弟姐妹一个,你若是还不放心,就只当它是别人送你的,不去想是我给的,不就可以了吗?”

初华是真的很喜欢她手上的,犹豫了良久,还是忍不住从她手上接了过来,但犹自嘴硬道:“是你硬要给我我才要的,可不是我求着你要的!”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小破孩儿!孔琉玥暗自腹诽,内心深处却还是有几分高兴的,总算把第一部顺利走了出去,以后再要改善起他们之间的关系来,应该也不会那么难了罢?

一旁三夫人因见孔琉玥不过小小一个举动,便瞬间收服了大半孩子们的心,不由暗自冷笑不已买这个孔氏,倒是会投机取巧!

面上却满满都是笑,“这些东西可真是新巧,难为大嫂怎么想来!”话锋一转,面色为难,“不过,这些玩意儿给女孩儿们顽倒还没什么,给男孩儿顽,是不是就有些不太合适了?他们将来可是要支撑我们傅家门户的,如今小小年纪就开始玩物丧志,才还说要赶着去学里,这会子却是提也不提了,会不会影响到以后的学业和将来的人生?”

尼玛,只是玩了玩公仔布娃娃,就上升到了‘玩物丧志’,影响‘以后的学业’和‘将来的人生’三夫人可真是会给她扣大帽子,生恐压她不死啊!最重要的是,她儿子傅钊因为年纪还小,还不到去学里,正是该顽的年纪,她这一说,岂非是一竿子就将除了她儿子以外的所有傅家男孩儿都打翻了,唯独剩下她儿子是好的?

孔琉玥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几分佩服,瞧瞧人三夫人这张嘴,这要是放在现代,她不成为大律师或是名嘴主持人,只怕天下间也再找不到更适合的人了!

但既然人已把大帽子给她扣下来了,辩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辩的,不然只会越描越黑,她除了接着,还能怎么样?因满脸惶恐的看向老太夫人,忐忑不安的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还请祖母恕罪……”

老太夫人却笑得一脸的慈祥,摆手道:“没事儿,爱玩原便是小人儿家的天性,铮哥儿他们几个都还小呢,爱玩一些也是情有可原,远的不说,就说大郎兄弟几个,八九岁十来岁上时,水里泥里树上的,哪里不去?顽皮得让人受不了,铮哥儿他们已算是好的了!”

说着叫了三人到自己跟前儿,笑眯眯的说道:“也是时候该去学里了,你们的娃娃就都放在太祖母这里,让太祖母给你们暂时保管着,等晚上你们下学回来后,再接着玩可好?”

三人年纪虽小,因为本身或身为庶子之子知道不能和旁人比、或甫一出生便没了亲娘的经历,俱都过早的懂事了,方才又闻得三夫人的话,知道是他们的行径让大伯母(母亲)为难了,年纪最长的傅铮也就顺着老太夫人的话说道:“既是如此,孙儿们就先去学里了,待晚间下学归来,再来给太祖母请安!”然后微微不舍的放下手里的娃娃,领着两个弟弟分别给众位长辈都行了礼,方被一众奶娘丫头簇拥着去了。

这里三夫人看着几个小人儿说走就走,竟是并不过多留恋他们的新玩具,恰似无形中驳回了她方才那一番‘玩物丧志论’;而且老太夫人的态度,也明显的更偏向于孔琉玥,再一想到之前因挑丫鬟一事老太夫人对她的不留情面,不由又是尴尬又是恼怒,憋了一肚子的火儿,偏不知道该向谁发的好。

低头因见傅钊仍然拿着一个公仔玩得爱不释手,丝毫未察觉到方才发生了什么的懵懂样儿,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想便劈手夺过那个公仔,然后拍了傅钊记下,骂道:“个不知上进的小讨债鬼,没见你哥哥们都学里去了?你还不知回去习字描红呢,难道明儿眼睁睁瞧着你哥哥们金榜题名,你却一事无成不成?”

傅钊身为三房嫡子、太夫人唯一的亲孙子,不说太夫人,就连三夫人平常也是娇惯得很,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几时挨过打?当即便大声哭了起来。

一旁太夫人见了,又是心疼又是怕上首老太夫人生气,眼见老太夫人的脸已是沉了下来,因忙拉了傅钊在怀,一边哄他“莫哭莫哭,好孩子,祖母疼你!”,一边骂三夫人道:“大清早的弄得鸡声鹅斗的,成什么体统?惊扰到祖母,又该怎么样?还不快给祖母谢罪呢!”

三夫人早已在儿子的哭声中回过了神来,又是心疼又是后悔,忙满脸羞愧的走到老太夫人面前贴膝跪下,恭敬的认错道:“昨儿个闻得家里来人说,我娘连日来身上都有些不痛快,我心里着急,所以才比往日毛躁了些,惊扰了祖母,还请祖母恕罪!”

老太夫人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问道:“亲家太太怎么了?可有使人回去瞧过?你若真放系不下,就回去住上几日尽尽孝,省的在家里也是心绪不宁!”

这话就说的有些重了,三夫人脸上不由白一阵青一阵的,片刻方勉强笑道:“已经使人回去瞧了,应当没有什么大碍,多谢祖母关心!再者,府里也离不得我,我还是且瞧瞧再决定要不要回去罢!”

“嗯”老太夫人点头应了,又说了几句别的话,方命大家都散了。

继室谋略by瑾瑜(8799)

经过了那日之事后,三夫人消停了许多,每常在乐安居或是景泰居大家遇上时,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也因此而让孔琉玥过了几日清静日子。

在这期间,珊瑚的父兄从庄子上回来了。

孔琉玥知道后,第一时间接见了他们。

让她惊喜的是,吴秉正带回来的庄子地形十分详细,大到周围的山川河流,笑道庄子上宅子的草图和那些温泉的所在地,再小到每一户住家的房舍……都一应俱全,让她虽未身临其境,却很容易就想象出了整个庄子的大概布局。

又听得吴秉正在一旁说道:“……周围的住家都是咱们的佃农,因为热地出息底,他们的日子都过得有些紧巴,每年除了必须交给咱们的粮食以外且他们交给咱们的田息,已经算是周边最低的了,其余时候,便只能靠吃野菜和去山上打猎为生,瞧着好不可怜见的!”他也是贫贱出身,虽然家人世世代代都在柱国公府为奴,吃穿是几乎没怎么缺过的,毕竟没有自由,日子也过得称不上多好,因此对那么佃农的处境,便很能感同身受。

孔琉玥听得一阵沉默。六千亩地说来颇多,但却没有多少产量,也难怪下面的佃农会吃不饱肚子,也难怪单靠那些出息要养活庄子的管事们都难了,尹大太太对她可真是有够好的!

她想了想,问道:“那高管事呢?他们一家的生活过得怎么样?”

吴秉正眼里划过一分忿然:“他们的日子过得好着呢,我见高管事娘子头上的簪子金灿灿的,怕是才炸过,高管事也是一身新衣衫,说是打算要给佃农们再加一成田息呢!”

再加一成田息,若是换成她处在那些佃农的立场,她宁愿不佃那些地了,也不愿意再受此盘剥,反正一年辛苦到头,也吃不饱肚子,还不如趁早想其他办法呢!

念头闪过,孔琉玥已急声开了口:“不行,可不能让那些佃农们都退了佃,不然咱们哪来的那么多人手?”一旦她的大棚蔬菜开种,势必需要大量的人手,可不能让这些现成的人手都撂了担子,去谋了别的生计!

她吩咐吴秉正:“你们先回去歇歇,荣我先好生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明儿再来回话。”

“是,夫人。”吴秉正领着儿子行了个礼,便要退下去。

“且慢!”还没走到门口,却又被孔琉玥叫了回来,问道:“对了,依你看,庄子上钟时蔬可行不可行?如果可行,钟哪几种最好?”

吴秉正想了想,道:“我见周边的住户们都钟了好些韭菜白菘什么的来自吃,长势都还不错,只怕这几样菜比较好种。”

孔琉玥有些无语,韭菜白菜这些菜本来就容易活,一般不会太受土地冷热或是贫瘠肥沃的影响,他这说了跟没说根本没什么两样嘛!

她只得启发她:“那茄子黄瓜莴苣豆角之类的呢?你有没有看见那些庄户有种植这些蔬菜的?”

吴秉正满脸的差异,结结巴巴道:“这些菜……不都是只有春夏两季才有的吗?”心里暗忖,夫人果然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不通农事,便是再想让庄子起死回生,也得符合作物本身的生长季节啊,他原本以为她所谓的种植时令菜蔬,是想大量种植合适这个季节生长的菜蔬呢,却没想到,是这样异想天开的念头!

孔琉玥不由哭笑不得,原来她说了半天,根本就是在鸡同鸭讲,“正是因为这些菜只有春夏两季才有,咱们若是能在冬季将其种出来,岂不是很大一笔收入?”

吴秉正依然一脸的诧异:“可是……之前并没有在冬天里种过这些菜蔬啊,就算庄子多是热地,只怕也未必能行?”

话音刚落,孔琉玥就接道:“之前没有人在冬天里钟过这些菜,并不代表就不行,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下去后就买种子去,”命一旁珊瑚,“立刻找谢嬷嬷再支五十两银子来!”

待珊瑚应声而去后,方又继续与吴秉正道:“你们父子明儿一早再去庄子上一趟,除了将买的种子都带去先钟着试试外,另外就是让高昌顺两口子回来见我,就说我听说他们要给佃农加一成田息后,觉得可行,想问问他们一些细节问题,让他们尽快回来一趟!”至于回来后还能不能再回去,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是,夫人。”吴秉正一一应了,却面露难色,“这个季节,并非是内仓司放种子的世界,夫人才说的这些菜蔬种子本又稀缺,只怕很难买得到种子……”

孔琉玥一怔,拜这些日子以来看《天工开物》所赐,她已大概知道古代的种子、尤其是比较稀缺一些的品种的种子,一般都是到了一定世界,由朝廷统一下放,私人手上一般都没有……她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片刻,方与吴秉正道:“你们先下去罢,这个问题让我来想办法!”也不知道傅城恒有没有办法能弄到这些种子?如果有,她要怎么向他开这个口?如果没有,她又该再想其他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等到明年春夏两季培育出新种子后,明年冬天再种吧?到时候庄子上还有佃农吗?她到哪里找人手去?

打发走吴秉正父子,孔琉玥心里烦躁,禁不住在屋里踱起步来,古代就是这点不好,要什么没什么,竟连一些基本的种子都没有!

因为知道这事儿再拖不得了,晚间待傅城恒回来之后,孔琉玥也顾不得不好意思了,趁在净房服侍他换衣衫的空挡,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不知道侯爷有没有法子能弄到那些种子?若是侯爷这般神通广大都弄不到了,妾身就只能等来年再试了。”先把高帽子给他戴好,看他待会儿还怎么好推脱!

傅城恒是约莫知道她有个陪嫁庄子是热地的,虽然不满于柱国公府如此糊弄她一个弱女子,但毕竟是她的陪嫁,依理他是不该过问的,因此一直没有问过她相关的事。这会子忽然听她提及,且一开口便是请他帮忙,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反倒有几分高兴,却并没有直接应下她,而是问道:“你是如何生出利用热地种植时令菜蔬这个想法的?倒是挺新鲜的!”

孔琉玥含混的说了一句:“从书上看来的。”忙又问道,“不知侯爷可否能弄到?”

傅城恒未知口否,而是又问道:“万一你这个想法失败了呢?要不,我帮你找几个精通农事的人区看看你那庄子,看种植些什么最好?若是实在不行了,就让它空着也没关系!”他的妻子他自己会养,根本不需要靠着陪嫁过活儿。

这话是在间接否认她的想法吗?孔琉玥心里一睹,很想硬气一把说他不帮忙就算了的,但一想到眼下除了找他帮忙之外,还真再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只得忍气说道:“多谢侯爷的好意,妾身还是打算先试试!”在现代男女平等的社会对女人来讲,尚且有什么都不如自己有钱有事业来得让人安心,更何况是在女人没什么地位,只能依附于男人而生存的古代,她才不要将自己变成一株菟丝草,仅仅靠着男人的宠爱过活,不然将来色衰爱弛了,她岂不是只能做一名深闺怨妇直至死亡的那一天了?!

她都已这么说了,傅城恒还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道:“我明儿帮你找找人!”

孔琉玥忙屈膝道了谢:“那妾身就先谢过侯爷费心了!”看时辰不早了,跟他一起去了乐安居。

方走到乐安居正方外面,就听得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这句句话的意思,是说‘有抱负的人不可以不胸怀宽广,刚强勇毅,因为他肩负着重大的使命,而实现使命的道路又很遥远,把实现‘仁’的理想看做自己的使命,不也很重大吗?直到死才停止奋斗,这不也是很遥远的吗’?太祖母,我说的对吗?”

傅城恒刚毅的脸部轮廓一下子柔和了下来,狭长的双眼里也染上了几分笑意,连小丫鬟要进去通禀也被它抬手制止了,然后自己撩帘走了进去。

孔琉玥见状,忙也跟了进去。

就见傅镕正身姿笔挺的站在老太夫人的罗汉床前,在大声背诵《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老太夫人和一侧的初华都正满脸是笑的听着,洁华则坐在一旁,低着头在专心的玩着孔琉玥给她的那个芭比娃娃。

还是侍立在一旁的卢嬷嬷最先看见二人进来,忙屈膝行礼:“侯爷,大夫人!”曾祖孙几个方发现二人进来了。

傅镕的背诵声就戛然而止,有些局促的低下了头去,洁华更是受了惊吓一般忙将手里的娃娃放到了身后去——兄妹两个都不是一般的怕傅城恒!

傅城恒这会儿显然心情正好,也就没有计较儿子的胆小,也没有计较洁华的怯弱,在给老太夫人行礼后,反而是难得和蔼的看向傅镕道:“是谁教你背《论语》的?”

初华在一旁笑着插言道:“女儿因见四弟连日来功课进步不少,想着暂时又没有新的功课要学,所以自作主张教了他一些《论语》,教的不好,还请爹爹指正!”跟弟弟妹妹见了父亲或多或少都有些害怕不同,她好像从来没有怕过傅城恒,应该是她是傅城恒第一个孩子之故。

傅城恒听完大女儿的话,眼底笑意更威,点头道:“你是个好姐姐,教得很好!”命人去他书房取前儿个皇上赐下的白玉镇纸赏给初华。又赏了傅镕两柄扇子,还破天荒赏了洁华一枚玉佩,弄得小丫头很是受宠若惊,趁大家都不注意时,献宝似的捧了那枚玉佩走到孔琉玥面前,欢喜的说道:“母亲,这是爹爹赏我的玉佩哦!”

不过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玉佩,却能让小丫头高兴成这样,只因为是父亲赏的……孔琉玥不由有些心酸,蹲下身子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道:“母亲帮洁姐儿戴上好不好?”第一次觉得“母亲”这个称呼也不是那么的难以忍受,反而很自然的就说出了口。

“好好好!”洁华点头不迭,“母亲帮洁姐儿戴,母亲帮洁姐儿戴……”

孔琉玥就接过玉佩,动作轻柔的帮她系在了脖子上。

洁华近距离看着她的脸,小小的脑袋瓜里不由有些迷茫,母亲明明很漂亮,是她见过最好看最好看的人,待她也很好,会很温柔的跟她说话会给她做好看的布娃娃,为什么祖母和三婶婶还要说她是坏人,让她一定不能跟她亲近呢?

此情此景傅城恒因正跟初华和傅镕说话,没有看见,但上首老太夫人却是看在眼里了的,不由暗暗点了点头。她之前就觉得这孔氏是个好的,待几个孩子虽然并不太亲近,却也从不会违心的去讨好,意图通过讨好他们几个小的,来达到让他们大人另眼相看的目的;一旦说了什么话或是做了什么事,便都是出于为几个孩子好,且也一定是出于真心,——因为她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所以她才会在那日三夫人挤兑她时,又敲打了三夫人一次,如今看来,她的确当得起她的维护!

带孔琉玥给自己系好玉佩后,洁华越发换洗了,几乎是连蹦带跳到得老太夫人面前,献宝似地扬起脖子挺起胸脯道:“太祖母,您看,爹爹给洁姐儿的玉佩,母亲给洁姐儿戴的,好看吗?”

被她小鹿一般清澈透明、满怀信任依赖的目光看着,老太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心霎时软成了一片,因含笑道:“好看,洁姐儿戴上爹爹赏的玉佩后,更好看了!”又问,“洁姐儿可给母亲道了谢啊?”

洁华一听,不由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说道:“呀,我给忘记了!”

然后又走回孔琉玥身边,正儿八经的给她行了礼道了谢:“洁姐儿谢过母亲!”

孔琉玥的心便也跟老太夫人一样,瞬间软成了一片,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洁姐儿真乖!”

这一番动静总算是让傅城恒发现了小女儿今儿个的不一样,难得的夸了她一句:“洁姐儿也长大了,懂事了!”

于是洁华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灿烂了,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喜悦的低下了头去。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温馨得不得了。

就是子啊这样的温馨中,太夫人等被簇拥着鱼贯走了进来,见屋里众人面上都带着笑,因一边给老太夫人行礼,一边问道:“什么事情这般高兴,娘也说来给我们听听,让我们大家也跟着高兴高兴!”

老太夫人正要说话,一旁初华忽然抢着说道:“回祖母,是因三弟进来学了《论语》,方才正背给爹爹听,爹爹听了觉得还不错,赏了他两柄扇子,所以大家都很高兴!”

“是啊,镕哥儿背得还不错,显见得不论是在学里,还是在家里,都是用了功的!”老太夫人一边笑眯眯的拿眼扫过众人,一边附和了一句。

三夫人心里有鬼儿,只当老太夫人这一眼是为警告她,因忙低下了头去,自在心里暗恨,面上确实半点不敢再表露出来,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省的又落得那天那样被老太夫人当众敲打不说,回去后还要忍受婆婆和丈夫冷脸的下场。

傅旭恒却笑得比他自己的儿子会背《论语》了都要开心似的,亲昵的摸了摸傅镕的头,对着他好一通夸奖,“真真是好孩子,小小年纪已有这般造化,将来咱们家可就靠你了!”又看向傅城恒,“都是大哥教导得好啊!”

傅城恒少不了和他客气几句:“哪里是我教导的好,是祖母教导得好!”衣服兄友弟恭的样子,屋里的气氛比之刚才又更好了几分。

吃饭时,照例时孔琉玥妯娌三个领着丫鬟们摆放碗箸和给孩子们布菜。

在给初华布菜时,她趁众人都不理会之时,飞快在孔琉玥耳边说了一句:“你别以为我实在帮你,我是在帮我们长房!”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吃起饭来。

孔琉玥确实怔了半响,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她竟是为了回敬那天她送娃娃给大家时三夫人那一番“玩物丧志论”,所以才教了傅镕背《论语》,并作了这一番安排,偏偏又还要嘴硬,说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长房。

她不由抿嘴笑了起来,第一次由衷觉得,初华其实很可爱!

于是在回到新房之后,孔琉玥的情绪依然很好,在和颜悦色的打发了来请安的三位姨娘之后,甚至极有兴致的问傅城恒:“侯爷,您今儿个可是不打算去书房?若是不去,能不能陪妾身下一回棋?”

傅城恒何等敏锐之人,自然感受打了她的好情绪,但对她忽然提出要下棋这一要求仍然有些意外,不过下一瞬他便点头道:“好!”朝外喊道:“把棋盒子拿来。”

她既能写出那样灵秀的诗句来,只怕棋应该也下的不差,他也有好些日子没跟人好好下过棋了,今晚上难得可以好好过过棋瘾。

很快便见白书和蓝琴一道端了小棋几进来,摆在榻上,随即又捧出了黑白二色的棋子,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孔琉玥于是毫不客气捻起黑子先走了起来,傅城恒看在眼里,淡淡笑了笑,觉得这个堂子的她还蛮开爱,然后才执起白子走了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黑子便被白子杀了个落花流水。

饶是傅城恒自诩见多识广,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脸上依然禁不住带出了几分诧异,他没有想到,孔琉玥的棋艺会这么烂,就像当初他没有想到她的字儿会写的那般拙一样!

偏偏孔琉玥残败后犹不甘心,咬牙说了一句:“再来!”便再次执起白子先走起来,傅城恒只得暂时压下诧异,同时还有随之而生出的几分笑意,再次执起了白子。

又是下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眼见黑子又要败个一败涂地,孔琉玥忽然抬起手来,“等等,我们俩换个位置。”然后自己先站了起来,“我就不信了,你还能把自己都给赢了。”

别人下棋最多让几个字,哪有这样耍无赖的?

傅城恒现实一怔,继而就忍不住大笑起来,“有点意思!”顺从的下榻到她那一边坐下,“那我就试试看能不能起死回生罢。”然后执起了黑子。

这还是孔琉玥第一次见到他大笑的样子,说实话……真是该死的好看!

以致她一时间竟看得怔住了。

等到如梦初醒般猛回过神来时,白子已经惨白。

她不由有些膛目?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目结舌,……傅城恒竟然将明显已败无可败的黑子的局势,给扭转过来,并大败了白子,这人怎么这么猛!

于是想也没想又脱口说道:“再来!”说着飞快的将棋子收拢,打算再来,平日里多是带着温和笑容却总是给人一种淡淡疏离感觉的脸上,也因此而镀上了一层勃勃的生气。

傅城恒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想到了她白玉般的肌肤和柔弱无骨的腰肢,身体忽然就燥热起来,自那天被晋王妃晋王说过他至今,他就再没碰过她了他的手不由自主的越过棋盘,抚上了她专注而富有生气的面孔。

正收棋子的孔琉玥手上不由一顿,随机便尴尬的涨红了脸,手继续放在棋盘上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整个人也因此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想到了自那天进宫以来,这么久他都只是跟她躺在一张床上单纯的睡觉,并没有再碰过她,她原本还以为,他对她的新鲜劲儿已经过了念头闪过,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哑的声音:“别收了,早些歇了了罢!”不但声音近在咫尺,还有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耳朵上,略带剥茧的温热大手也抚上了她的唇角……原来不知何时,傅城恒已经起身走到了她的身后。

孔琉玥尴尬更甚,片刻方结结巴巴的挤出一句:“棋还没、没下完呢……”她不明白,明明正下棋下得好好儿的,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忽然动了“性致”的?她记得她并没有任何出格儿的言语行为啊!

话没说完,已感觉到一双健壮有力的手臂圈上了她的腰际,她禁不住惊喘了一声,整个人已腾空而起,被托着大步走进了内室去这一次,傅城恒由始至终都很温柔,每当看见孔琉玥因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或是轻咬下唇时,他虽然很想驰骋到底,却都尽力克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轻抚摸或是亲吻她的身体,让她渐渐放松下来;而每当感觉到她跟不上他的节奏时,他又会自觉放缓攻势,转为轻磨慢捻,九浅一深。

于是等到完事时,孔琉玥终于没有再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累得陷入半昏迷状态,虽然仍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样,但意识却很清醒。

意识清醒的直接后果,就是孔琉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傅城恒,尤其是没有穿衣服的他了,……他们明明才认识十几天,可现在却裸诚相对,刚刚还做了最亲密的事,想想可真是有够荒谬的!

她只能鸵鸟的将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然后不停的催眠自己,快睡着吧,快睡着吧,睡着了就不用尴尬了,虽然她觉得浑身都汗津津黏腻腻的很不舒服,很想去净房清理一番!

傅城恒眼见小妻子将自己裹得蚕蛹一般,不由觉得有趣,到底年纪小了些,脸皮薄,原本很正常的夫妻情事也能让她臊成这样。

因此勾了勾嘴,故意逗她:“我抱你去净房?”

他还要抱她去净房?孔琉玥心下一惊,忙将眼睛闭得更紧,假装自己睡着了没听见。

傅城恒看在眼里,不由越觉得有趣,想了想,明天还要早日上朝,不能折腾得太晚,且亦不忍再逗她,方带着笑说了一句:“那我叫丫鬟进来服侍你。”下床先叫了人,然后自己去了净房。

孔琉玥方暗自舒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暗想刚才真是有够尴尬的!

白书和蓝琴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扶了孔琉玥去净房。不经意却瞥见她微微开的衣襟里那初雪般的肩膀上的紫红痕迹,不由双双涨红了脸,忙低下了头,只当没看见。

她两个觉得羞不可当,外面正换床单的珊瑚璎珞也没好到哪里去,眼见一床的狼籍,床单褥子都给揉得皱皱的,房间里还带着一股无法言传的特别气息……忙碌中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尴尬和羞涩。

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气,这种事还是白书和蓝琴来做更好,她们毕竟是打小儿跟着夫人的,尤其蓝琴,又生得那般品貌,夫人只怕迟早是要给她开脸的,看来找个机会得与梁妈妈或是谢嬷嬷说说此事,再让她们回了夫人去,省得以后她们再这般尴尬。

等到孔琉玥清理完换好了干净的中衣出来,床单褥子都已经换过了,傅城恒也已经躺在外侧了。

却见傅城恒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是已经睡着了。她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轻手轻脚的爬到里侧,盖上被子,也很快睡着了次日,孔琉玥醒来时,傅城恒已经上朝去了,她如释重负之余,心下又微微有点失落的感觉,她忙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叫了白书蓝琴进来服侍。

白书蓝琴给她换衣服的时候,脸上一直红红的,孔琉玥先还不明白,还是后来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才猛然地明白过来,自己也禁住红了脸。之前几次,都是傅城恒给她清理收拾的,想必傅城恒自己也是靠自己,可昨天晚上,却叫了她们几个进来为她收拾。

一想到他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只怕已是整个新房都知道的事,孔琉玥就想尖叫,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面对傅城恒一个人她已经够尴尬了,现在却还要面对满屋子的丫头婆子,这该死的没有隐私的古代!

她暗暗决定,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哪怕她再累,她也绝不会再叫丫鬟们进来服侍了。

收拾停妥,简单用过早饭,又受了三位姨娘请安后,孔琉玥去了老太夫人那里。

就见三夫人早已到了,正坐在厅堂里喝茶,看见她,立刻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屈膝见礼:“大嫂,您来了!”

却不见老太夫人,卢嬷嬷和老太夫人的一众贴身大丫鬟们也不在,想必正在内室服侍老太夫人梳洗。

“三弟妹!”孔琉玥笑着给三夫人还了礼,才寒暄了几句,二夫人也来了,妯娌三个忙又行礼还礼不迭。

正热闹之际,卢嬷嬷搀着老太夫人,被一从丫鬟簇拥着走出来了,三夫人忙抢上前行了礼,搀住处了老太夫人的另一边。

老太夫人就呵呵笑了起来:“瞧瞧你们,一个个当我七老八十走不动了似的,弄得我是不服老都不行了!”

“祖母年轻着呢,怎么会走不动!”三夫人忙笑着奉承老太夫人,“其实是我们作小辈的想趁此机会和祖母您老人家亲近亲近罢了,您可不能戳穿了我们!”

说得老太夫人十分喜悦,伸出食指点了点三夫人的额头,笑骂道:“满屋子就数你磨牙,连我也敢编排起来了!”

三夫人笑道:“这也是您老人家给惯的,您可赖不着别人!”

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了。

说话间,奶娘丫鬟簇拥着初华姐弟几个过来了,正忙着见礼时,太夫人又领着傅钊颜华姐弟几个进来了,一时间,屋子里笑语殷殷,热闹非常。

卢嬷嬷领着丫鬟摆了早饭来。

老太夫人和一众孩子们就围坐着,吃起早饭来。

孔琉玥妯娌三个自是在一旁服侍。

太夫人跟三个儿媳一样,也是吃了早饭来的,本该由她服侍老太夫人的,但老太夫人念在她年纪也大了,下面有儿孙成群了,也就免了她这项差使,于是太夫人只坐在一旁吃茶作陪。

等三夫人服侍老太夫人吃完饭,正漱口时,太夫人忽然问她道:“月钱放过了不曾?”

三夫人忙笑道:“今儿个就要放呢!”看向孔琉玥,“大嫂,待会儿劳烦您使个管事妈妈或是得用的人儿,去那天挑丫鬟时那间小抱厦里侯着,时间一到好放月钱。”

终于有点进项了!孔琉玥心下暗喜,笑着点头道:“好的,待会儿回去后,我便使人过去。”

回到新房,孔琉玥第一件事便是叫了梁妈妈来,命她去三夫人处理家事的小抱厦那边领长房的月钱。

梁妈妈听说终于有可以流动的进项了,也很高兴,步履轻快的去了,约莫一个时辰方回来,回来后更是笑咧了嘴,“夫人,月钱领回来了,您的是四十八两!”

孔琉玥不由有些吃惊:“这么多?”据她所知,柱国公府号称国公府,尹老太太也只有三十两月钱,下面尹大太太一辈妯娌们都是二十两,家里的爷们儿一般是十两,少奶奶是五两,小姐们就更少了,只有二两……却没想到永定侯府的月钱会这么高!

不过想想也是,连一等丫鬟的月钱都是一两半,稍微得脸点的管事妈妈都是二两银子,已经快赶上或是跟尹府小姐们的水平持平了,更何况主子们呢?

她听见自己问道:“那其他人呢?老太夫人是多少?太夫人是多少?二夫人三夫人又是多少?”

梁妈妈人老成精,自然知道她的顾虑,忙笑道:“您只管放心罢,我都打听清楚了。老太夫人是一百两,太夫人是六十两,您和二位夫人都是四十八两,姨娘们是十两,下面的哥儿姐儿们因年纪还小,还没单独分院,所以还没开始发放月钱。”

孔琉玥方松了一口气,开玩笑道:“之前过惯了穷日子,忽喇喇一下子知道自己一月竟有四十八两银子月钱,一时间还真有些不能适应!”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永定侯府是真的既有面子也有里子,不像柱国公府,外面瞧着虽然光鲜,只怕内瓤早已渐空了!

“不过……”梁妈妈说完,又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府里并未发放吴秉正一家的月钱,我问了账房的,说是各房的陪房只有在府里领了差事之后,府里才会发月钱,若是没有领到差事,便只能由各房自己贴,也就是说,各房夫人没领到差事的陪房,都得由各房的夫人自己养着!”

梁妈妈说着,不由的担心起来:“如此一来,吴家除了珊瑚那一两半银子之外,便再无别的进项了,长此以往,只怕夫人要贴不少银钱进去……要不,想法子给她们在府里寻个差事?”

孔琉玥想了想,摇头道:“不必,我另有差事给他们,就算要贴嫁妆给他们发月钱,也只是暂时的,不会亏空太久!”一旦她的热地蔬菜种植成功,她敢说她一定能财源广进,日进头金,到时候还愁没银子?她只会需要更多的人,才不要现在给吴秉正一家寻了差事,到时候交割起来麻烦呢!

梁妈妈是知道她想尝试在热地上种蔬菜的,已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因此点头道:“也好,省得到时候横生枝节!”然后行了礼,自去召齐众丫头婆子发月钱去了。

因为发了月钱之故,一整天新房内都是喜气洋洋的。

孔琉玥看在眼里,既觉得高兴,又觉得有几分怅然,不过发了一点月钱,就能让大家高兴成这样。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高兴就满足,譬如以前,每当她和夏若淳因为省了好久的钱、做了无数次心里建设破例去吃了一次大餐后,就会觉得很满足很满足,会回味很久;不像现在,生活是不用愁了,甚至可以称得上奢侈至极了,心里却觉得空荡得厉害,再也难有觉得满足的时候了!

下午,孔琉玥刚歇了歇午觉起来,就有丫鬟来回:“回夫人,侯爷身边的玉漱求见!”

孔琉玥记得这个玉漱是傅城恒身边的一个得用的小厮,她之前曾在小书房见过一次,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回来干嘛,因点头道:“让他进来罢!”

丫鬟答应着去了,很快就领着一个十四五岁、眉清目秀的青年进来,不用说正是玉漱了。

玉漱给孔琉玥见过礼后,双手奉上一包东西:“回夫人,这是夫人托侯爷找的蔬菜种子,已经寻得了,侯爷怕夫人着急,就吩咐小的先送了回来。”

孔琉玥不由又惊又喜,她没想到傅城恒办事效率会这么高,昨天晚上她才跟他提起,这会儿他便把东西找到并送到了她面前!

又听玉漱道:“侯爷的意思,是让夫人先叫人拿了这种子去试种一下,若是可行,便再多寻一些种子,若是不可行,也就不必去麻烦别人了!”

孔琉玥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侯爷!”示意蓝琴自他手下接过种子,又命白书去取了一两银子来赏他,方打发了他。

打发了玉漱,孔琉玥几乎是迫不及待打开了那包种子,就见里面还分了十来个小包,每一包外面都贴上小标签,其上写着“茄子”、“辣椒”之类的字样,她禁不住暗自赞叹,想不到傅城恒看起来那般不拘小节的一个人,竟也会有这般心细如发的时候!

她心情很好的命人传了吴秉正父子两来,将大棚种植蔬菜的原理大略与他们说了一遍,又吩咐他们,种子种下去后,务必时刻注意着它们的长势,若是觉得湿度不够,就多浇水,若是温度不够,就扯幔帐罩着,不要怕花银子。另外,记得时常使人回来告知她蔬菜的生长情况。

吴秉正父子一一应了,回去收拾了包袱,即刻又赶往了庄子去,暂不细表。

晚上傅城恒回来,孔琉玥自然第一时间向他表达了谢意,还难得开起了玩笑:“……若是此番试种成功,侯爷就是庄子上几百户佃农的大救星,也是妾身的大救星了!”

见她言笑晏晏,眉眼弯弯,一双眸子莹光浮动,明显心情很好的样子,傅城恒似是受到感染,也跟着心情愉悦起来,顺着她的话开玩笑道:“哦?既是你的大救星,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呃……孔琉玥有片刻的怔忡,她不过是顺口开开玩笑罢了,根本没想到他会顺着她的话问她要谢礼,关键是,他明显什么都不缺,她要拿什么来谢他?不过,既然他都开了口,她话也说了出口,再要收回去显然不可能了,只得问道:“那侯爷想要什么样的谢礼呢?”

傅城恒本来想继续开开玩笑,趁机给自己要点闺房中的福利的,想起她脸皮薄,若是他真把话说出来,只怕她还不知道会臊成什么样子呢,因只又说了一句:“我暂时还没想到,等到以后想到再说罢。”便径自去了净房。

孔琉玥闻言,方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他会趁机开口要谢礼而那谢礼又偏是她拿不出来的,到时候岂非丢脸死了?

收拾停妥,夫妻两个一前一后去了老太夫人屋里。

到了那里一看,自太夫人以下,众人都已到齐了,正喝着茶说些闲话取乐,显然是在等他们吃饭。

傅城恒和孔琉玥忙上前分别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见了礼,又受了其他人的礼,大家方依例分坐了三桌,热热闹闹用了一顿晚饭。

回到新房,刘姨娘和白姨娘来问安,惟独不见蒋姨娘。

孔琉玥忙问怎么回事。

刘姨娘忙道:“说是一早起来吹了风,有些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侯爷和夫人,请婢妾帮忙回夫人一声。”

孔琉玥看了一眼一旁正看邸报的傅城恒,见他连头都未抬一下,似未听见白姨娘的话一般,只得说道:“既是如此,明儿个请个大夫来瞧瞧,省得拖成了大病。”命白书,“明儿个一早回了三夫人,请大夫去!”

“是,夫人。”白书忙屈膝应了

孔琉玥又说了几句话,打发了刘姨娘和白姨娘。

第二日,白书果然回了三夫人,请了个大夫来给蒋姨娘瞧病。

孔琉玥使了梁妈妈去看着。

没想到梁妈妈回来后却是一脸的怒气,“……大夫说蒋姨娘脉象虽然有些弱,瞧着当是忧思过度、心气郁结所至,并不大碍,只是心病还须心药治,若是能稍微放宽心些,阴阳调和些,则‘气血两旺,更易痊愈’!夫人听听,这话儿可气不可气,她是个什么人物,说穿了不过是伺候夫人和侯爷的奴婢罢了,就敢乔张拿势的挤兑起夫人来,皆是打量着夫人性子好,看来明儿真该叫了她们几个来夫人跟前儿立规矩!”

‘忧思过度’、‘阴阳调和’?孔琉玥不由有些啼笑皆非,原来蒋姨娘竟不是生病了,而是闺怨,竟是在怨她这个当大老婆的,没有劝自己的丈夫去睡她?这话简直就是活打她的嘴,说她这人当大老婆的善妨呢,难怪会将一向喜怒不流于色的梁妈妈也气成这样!

她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淡声吩咐梁妈妈:“你把这话儿透露给石妈妈和董妈妈听听,另外,不妨再让府里的其他人也听听!”她一正室夫人都没闺怨,她蒋姨娘一个妾室凭毛闺怨啊?果真是每天好吃好喝又无事可做所以太闲了,就“饱暖思滛欲”了?而且还是在正室夫人刚过门一个月都不到的时候,她就不信舆论会站到她那一边去!

梁妈妈想了想,答应着去了。吃过午饭后,悄悄来回孔琉玥道,“……董妈妈去了外院,怕是去等侯爷的。”

孔琉玥微微一笑,忽然想到那天夏若淳给的点心方子,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她又不需要“闺怨”,倒不如找点事情来做,于是先叫人去小厨房传了话儿,命准备好需要的东西后,才拿着方子,领着白书等四人去了那里。

主仆一行到得小厨房时,石妈妈早已领着人侯在那里了,瞧得孔琉玥走过来,忙迎上前屈膝见礼,“夫人来了!牛奶、鸡蛋、砂糖和蜂蜜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夫人来做呢!”

孔琉玥笑着点了点头:“辛苦妈妈了。”

石妈妈忙笑道:“夫人客气了,原是老奴应当应分的。”又问,“敢问夫人是想要做什么点心?需不需要老奴等人打下手?”

孔琉玥笑着摇头,“不必了,有白书她们几个帮忙就可以了,妈妈且下去歇着吧!”

石妈妈应了,领着手下几个人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方按照夏若淳的方子,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地忙活起来。

她先命珊瑚把牛||乳|煮热,然后倒入碗中,待得其完全冷却之后,将流动的牛||乳|都倒出,碗底便只剩下一层白白的奶皮;随即她又在倒出的牛||乳|中加入了砂糖和命璎珞弄来的蛋白,搅拌均匀后,再倒回原来的碗中,放到火上去蒸,然后便见碗上又结出一层皮来,一碗双皮奶,便至少表面制作成功了。

孔琉玥看着眼前白白嫩嫩的双皮奶,一股成就感就油然而生,想到了以前夏若淳几次三番要教她做,还说很简单,都被她以‘有你在,我还学什么学啊’为借口给推脱了,想不到来了这里之后,她终究还是在她的间接指导下,将这道点心给做了出来,等以后有机会了,她一定要做来给她也尝尝!

她迫不及待端起来,拿了调羹在手,想尝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却被白书劈手将碗夺了过去,嗔道:“虽说这‘双皮奶’瞧这还不错,但谁知道是什么味道,又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夫人也是,好歹让我们先试吃过了,您再吃啊!”

其余三人也都是一脸的深以为然,“是啊夫人,您好歹待我们先试吃过了再吃啊!”

孔琉玥汗颜,她总是一不小心就忘记这是上下尊卑等级观念分明的古代!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四个丫头试吃。

“好甜……”

“有一股牛||乳|的腥味儿……”

“不过,入口即化,倒是挺适合上了年纪的人吃……”

试吃的结果不尽人意,孔琉玥只能一次次总结,太甜,那就是糖加多了……有牛||乳|的腥味儿,那就是想法再提炼提炼,这个时代的牛||乳|毕竟不像后世的牛奶,都是提炼加工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主仆几个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总算做出了她们一致认为口感最佳的双皮奶来,脸上便都带上了满足的笑。

回到正房,孔琉玥正打算趁热将做出来的双皮奶分别给乐安居和景泰居送一些去,老太夫人屋里使了丫鬟来道:“回大夫人,老太夫人说她夫人家今晚上吃斋,让各房自便。”

孔琉玥想了想,还是带上东西跟那丫鬟一块儿去了乐安居,将东西献给老太夫人,“……下午闲着无事时做着玩的,尝着味道倒是还可以,虽然不值什么,也是我的一片心,所以送来祖母尝尝,若是觉得好,明儿再做。”

老太夫人就着卢嬷嬷的手看了一眼那碗双皮奶,见白白嫩嫩的,还在其上点缀了几颗枸杞,看起来说不出的可爱,因尝了一口,随即便眯起了眼睛,笑道:“入口即化,满口生香,倒是挺适合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吃!”说安又接连吃了几口。

孔琉玥看在眼里,抿嘴笑了起来,看老太夫人的样子,不像是为了捧她的场刻意作假,那么就是真的喜欢吃这道双皮奶,看来她的一下午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又想到,只给老太夫人吃,不给初华洁华两个小的吃毕竟不好,但给她们吃罢,又怕有心人会因此而生出什么想法来……正自犹豫之际,耳朵里传来老太夫人的声音:“初姐儿洁姐儿在后面玩,才吃了点心,过会儿又该吃晚饭了,今儿个就别给他们吃了,不过明儿倒是可以做了来,大家都尝尝!”

“是,祖母。”孔琉玥忙凝神应了,辞了老太夫人,去了景泰居。

太夫人没想到孔琉玥会给自己送吃食,眼神微闪,笑着问道:“可给老太夫人送过了?”

孔琉玥恭恭敬敬的答道:“回母亲,已经送过了,祖母说还算能入口。”

太夫人点点头,自己也尝了一口,方笑道:“是挺不错的,难为你有心了!”又问,“孩子们也吃过了吗?”

“祖母让我明儿做了来大家都尝尝。”孔琉玥恭敬的回道。

太夫人于是又问了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每样食材的搭配啊火候啊什么的,可有什么严格的要求没有?明儿也让丫头们试着做来吃吃。”一副很不感兴趣的样子,摸了索性还道,“要不我明儿是个丫鬟跟着你学去,也不知这是不是你的独家秘方,能不能外传?”

孔琉玥心下微动,太夫人问得这般详细,是想干什么,还想打着学艺的旗帜往她身边塞人,难道真如之前梁妈妈说的,她万万不能自己做了吃食去向初华姐弟几个示好吗?可问题是,他们姐弟几个回长房是早晚的事,她若是提前试着跟着他们搞好关系,于将来只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斟酌着答道:“不过一样上不得大台面的小吃罢了,哪里用得着母亲身边的姐姐们费心去学,母亲什么时候想吃了,打发个人去与媳妇说一声,媳妇立即做了来便是了。”

太夫人笑道:“那岂不是只能劳烦你了?”

孔琉玥忙陪笑道:“不劳烦,不劳烦,母亲言重了,伺候好祖母和母亲原便是我们做小辈的本分。”又陪着太夫人寒暄了几句,方告辞离了景泰居。

她前脚刚回到新房,傅城恒后脚就回来了,只是看起来神色见有些忧郁。

孔琉玥约莫才得到他是因何而忧郁,必定是已见过董妈妈了,遂按下自己的心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跟了进去净房服侍。

趁给他换衣服的间隙,孔琉玥回了晚上去不老太夫人无力吃饭的事,“……祖母说她老人家今儿个要吃斋,让大家自便。”

见他眉头稍展,又回到:“今儿个大夫人来瞧过蒋姨娘了,说是什么,‘忧思过度,阴阳失调’所致,已经开过药了,妾身打算过会子瞧瞧她去,侯爷要不要一起去?”

“忧思过度,阴阳失调?”傅城恒的身体瞬间绷的死紧,声音冷得冰浸过的一样,“听起来病得还不轻,那就让她别再出门了,好好待在屋里静养,等过年时再看,若是那时依然美好,就送到寺里去静养,省得过了病气给其他人!”说完拂袖大步往外走去。

孔琉玥的本意只是想说动他去看看蒋姨娘,以便她好找机会当他的面儿拆穿她的把戏,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忙追了出去,却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朝着外书房方向而去,只得折回屋里,叫了梁妈妈过来吩咐,“……你亲自去一趟蒋姨娘屋里,将侯爷的话说与她听!”

梁妈妈闻言,满脸是笑,脚步轻快的去了后面蒋姨娘的院子。

彼时蒋姨娘正一脸“娇弱”的躺在床上渥汗,勤等着傅城恒和孔琉玥来看她。她承认此番她是故意装病,并且不怕闹开了让人知道,或者可以说,她就是想闹开了让人知道现在的夫人和先头的夫人相比,旁的先不说,光是贤惠就差了一大截!

原来先头蒋夫人进门后,为表贤惠,曾对长房众女眷侍寝的日子做了一番安排,除了正室夫人每月有九天的份额之外,其余两房姨娘都是一人三天的份额,这样一来,刚好凑足半月,至于剩下的半月,则看傅城恒自己的医院,长房后院因此而一片祥和。

等到蒋姨娘被抬进门后,蒋夫人有在此基础上作了一番调整,改作了正室夫人六天,三位姨娘每人三天,长房后院依然一片祥和。

却没想到孔琉玥过门都快一个月了,却既没有遵循先头夫人的旧例,也没有出台自己的新规矩,而是装傻充愣的当做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致使侯爷至今未曾踏入过他们三个的院子半步,也难怪蒋姨娘会坐不住了。须知她虽有太夫人撑腰,看似风光,实则却是长房后院地位最不稳固的一个,一旦将来侯府也分了家,她如今勉强还算风光的日子也该到头了,所以她一定要赶在那之前,顺利得到一个子嗣傍身。可要得到子嗣最关键的前提,就是傅城恒得到他屋里来啊!

所以她才会壮着胆子,想出了这么一招装病来试探傅城恒,提醒孔琉玥。她想的是,孔琉玥虽然长得美,毕竟年纪还小,生得又浑身没有几两肉,如刚长成的青杏一般,还带着酸涩的味道,只怕在枕席之间不能让正值壮年的侯爷满意;而侯爷毕竟是爷们,且念在孔琉玥刚进门不久的份上,有些话也是不好亲自开口说的。

因此这事儿,他们几个做姨娘的还真只能靠自己,哪怕会因此惹恼孔琉玥,淡只要将事情闹开,让她在装傻不下去,那他们以后的三天份额便是少不了,有子嗣的可能性自然会大很多,等到他们顺利生下哥儿姐儿,她便是再生气在恼怒,那也只能白搭了!

于是她先是去见了刘姨娘,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了她听,又请她到时候帮自己一把,——这也是昨晚上去给傅城恒和孔琉玥请安时,会是刘姨娘开口禀明蒋姨娘生病了得背后原因。等到白日大夫来了之后,虽然有梁妈妈在一旁,蒋姨娘还是如愿听到的话,只因那大夫是她悄悄回过三夫人后,让三夫人帮她找的。然后,她便胸有成竹的躺到床上,等候起傅城恒和孔琉玥来。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大户人家根本没有傅家长房那样的规矩,一般除了初一十五必须歇在正室屋里之外,其他时候,从来都是爷们儿想歇在谁屋里,便歇在屋里的。而孔琉玥过门后,毕竟是主子们闺房中的事,只要没人问,下人们也不好多说,故就连梁妈妈都不知道长房之前曾有过这样的规矩,孔琉玥就更不知道了,自然也不会想到去定自己的新规矩。

再说傅城恒之前之所以默许蒋夫人定下的规矩,则是因为他原便不喜蒋夫人,她定下那样的规矩,让他既可以不用面对她,又可以给人一个治家甚严的印象,他自是乐得遵守,并不是因为欣赏她的贤惠什么的,却没想到,竟会无意给了蒋姨娘一个他喜欢这种雨露均沾的安排的错觉。事实上,那时候傅城恒也大多是歇在小书房里的!

“姨娘,来了,您快躺下!”

蒋姨娘盖了两床厚厚的被子,正渥得满头大汗,她的贴身丫鬟青苗忽然“蹬蹬”跑了进来,满脸紧张的示意她快躺下。

“好好好,我躺下,你记得待会儿一定要找准时机说之前我教你那些话!”蒋姨娘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忙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躺会了被窝中,心里却是无不得意,她就知道,侯爷心里还是有她一席之地的!

青苗忙应了,整了整衣襟,揉了揉眼睛,换上一脸的愁苦,接出了门外去。

远远的,却见来者竟不是侯爷和夫人,而是夫人跟前儿的梁妈妈!

青苗不由怔在了原地,这是什么回事,方才小丫头子文绣不是说侯爷和夫人来了吗,怎么来的却是梁妈妈?

眼见梁妈妈越走越近,青苗顾不得再去想其中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了,忙凝神赔笑,迎了上去屈膝行礼:“妈妈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逛?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不成?”

梁妈妈似笑非笑,“不是夫人有吩咐,而是侯爷又吩咐!你们蒋姨娘呢?”

侯爷有吩咐?青苗吃不准这话是真还是假,因有赔笑道:“我们姨娘生病了,这会子正在屋里躺着渥汗呢,不知侯爷有什么吩咐?”

梁妈妈挑了挑眉,阴阳怪气的道:“知道青苗姑娘是蒋姨娘跟前儿第一个得用之人,但侯爷何等尊贵之人,侯爷又吩咐,也是姑娘该问的?烦请姑娘还是带路路罢!”

说的青苗一张脸白一阵红一阵的,又不好分辨,更不敢回嘴,只得说道:“姨娘在屋里呢,妈妈请!”说着几步走到门前,一边撩起帘子,一边往里有意高声说道:“姨娘,梁妈妈来了!”

屋里蒋姨娘正暗自欢喜自己的计策奏效了,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将自己最美丽最柔弱的一面展现在傅城恒面前,没想到忽然就听到青苗在外面说梁妈妈来了,禁不住脑子“嗡”的一声,片刻都回不过神来。

彼时青苗已经引着梁妈妈走进了内室,经蒋姨娘倚在大迎枕上呆呆的,忙上前轻推了她一下,又故作焦急的问道:“姨娘,您怎么了?可是身上又觉着不好了?您可别吓着奴婢啊!”

她放回过了神来,忙顺着青苗的话,有气无力的说道:“是有些头晕目眩的…”说着看向梁妈妈,“艰难”的坐了起来,“虚弱”的笑道:“请妈妈恕我有病在身,不能起身相迎了!只不知妈妈这会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梁妈妈上前屈膝行礼:“见过蒋姨娘!”一年不找痕迹大量了她一回,但见她穿着月色暗花纹上衣,一把青丝只斜斜挽了了纂儿,斜插了一支碧玉簪,瞧着倒比往常装扮齐整时,更添了几分楚楚,不由暗自冷笑了一声,作出这副轻狂样儿给谁看呢?侯爷吗?

面上却是不表露出来,只是淡淡说着道:“老奴这会子过来姨娘这里,倒也不是别事,乃是侯爷又吩咐。侯爷一回来便听人说起姨娘生病之事,因吩咐老奴来传话与姨娘‘既然病得不轻,那这阵子就别再出门了,好好呆在屋里静养,等过年时再看,若是到那时依然没好,就送到寺里静养,省得过了病气给其他人!’”

说完有意顿了一顿,居高临下欣赏了一番蒋姨娘从难以置信到面如土色的表情后,方又说了一句:“既然话已传到,老奴就不多叨扰姨娘,就先告退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梁妈妈都离去了良久,蒋姨娘还惨白着脸,久久会不过神来,青苗看在眼里,又慌又怕,忙着前坐到床沿又是抚胸又是捶背的折腾了半晌,她放入梦醒般猛地回过神来,抓住青苗的手就语无伦次的道:“方才梁妈妈没有来过对不对?她没有说过侯爷让我呆在屋里静养的话对不对?是我听错了对不对…”说着眼角已是滚下泪来。

青苗见状,也是忍不住滚下泪来,不明白自家姨娘明明算得好好儿的,怎么顷刻间就变成了‘呆在屋里静养’,但还得先委婉的安慰她:“姨娘,您别这样,且先养好了身体是正经,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可不能自己先胯下。”

这话也就等同于是在说梁妈妈方才的的确确来过,也的的确确说了那些话…蒋姨娘终于相信了自己没有听错,不由又气又急有后悔,只当是孔琉玥在傅城恒面前下了什么话儿,留着泪咬牙切齿的骂道:“孔氏,我跟你不共戴天!”

骂了一回,又想到另一个人亦即刘姨娘来,要不是她说听得她病了之后,侯爷虽然什么嘴上没说什么,眉头却皱了起来,她又怎么会以为侯爷还是挂记她的,今儿个也就压根儿不会让那个大夫来!

猛地掀开被子跳到地上,一边骂着:“刘莲娇,我跟你誓不两立!”一边披头散发的便要往外冲去。

吓得青苗忙死命拉住,小声劝道:“姨娘,您也知道刘姨娘素来老实,被人拿针戳了一下也不叫疼的,她怎么想得到唬弄你,又如何敢唬弄您?您还是先消消气,待风头一过,再使个妥帖人先去问问三夫人或是太夫人的意思,再想想往后该怎么办罢!”此事一开始已惹到了夫人,如今又惹恼了侯爷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姨娘可就真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一席话说得蒋姨娘如醍醐灌顶,飞快冷静了下来,白着脸重重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件事算来还是三夫人给我出的主意,如今我落得这样的下场,她难道不该给我个说法吗?”命青苗,“你立刻去一趟清溪坞,吧情况回明三夫人,向她讨个万全之策!”

青苗闻言,苦下脸来,她这会儿去清溪坞找三夫人,岂不等于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夫人,是三夫人在给她们出主意?到时候,不管是夫人那里,还是三夫人那里,她们都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认真说来,三夫人并没有跟她们说什么,不过只是略微提了一句‘先头大嫂在时那个规矩倒好,也不知道现在的大嫂会不会依这个旧例?’,真冒险找上三夫人,万一她再来个一推二五六,可该怎么办?

因委婉的劝道:“这会子天色已晚,而且刚发生…那样的事,只怕人人都盯着咱们呢,依我说,还是等过了这一阵风头再去找三夫人的好,不知姨娘意下如何?”

正处在极度生气兼未来极度恐慌中的蒋姨娘如何听得进去?好说歹说都立逼着青苗立刻见三夫人去。

青苗被她逼得无法,只得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待会儿要如何才能人不知神不觉的摸到清溪坞去。

刚走到院门,却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了两个粗壮的婆子,一看见她出来,就各自张开一只手将她拦住,面无表情的说道:“侯爷有命,让蒋姨娘在屋里好生静养,姑娘身为蒋姨娘身边得用的人,还是回去寸步不离伺候蒋姨娘的好!侯爷还说了,蒋姨娘的日常供给,会使人按时送来的,无事时,这院子的人便不要出门了!”

青苗如释重负之余,又不由恐慌起来,侯爷的意思,竟是要将她们主仆都拘在这一方小院里不能出去了吗?那她们对太夫人和三夫人来说,岂不是连一丁点儿利用价值都没有了?那太夫人和三夫人还会再出面保她们了?

带着这个让人连想一想都觉得绝望的念头,青苗转身一步一步、如丧考妣的折回了内室去……梁妈妈才俩开蒋姨娘的园子不久,三夫人那边已经得了消息。

她一手端了掐丝三君子的珐琅茶盅,一手执了盅盖慢慢拂着,漫不经心的跟一旁侍立着的陪嫁妈妈孙妈妈说道:“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幸好我也没对她抱过太高的希望,一开始就打的是看戏的注意!”

孙妈妈皱眉道:“不过这个孔氏可真是不能小看,才不到一个月,就把侯爷的心拢得死死的,看来长房的后院,经此一役后,要消停很长一段时间了!”

三夫人闻言,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有些烦躁的道:“说来说去都怪蒋姨娘那个蠢货,本来这件事情利用的好了,是完全可以让孔氏吃一个哑巴亏,也多多少少能让大哥因此对她生厌的,现在可好,只怕大哥越发不肯住姨娘们屋里去,只肯歇在她屋里了!”

原本经过之前两次被老太夫人敲打之事后,太夫人和傅旭恒都曾言辞警告三夫人,要她短时间内切莫再有和动作惹孔琉玥,以免被老太夫人知道再生气,坏了以后的大计。三夫人平常也算够通透,也明白婆婆和丈夫的话都有理,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被个才过门不久的卑贱庶女黄毛丫头骑在头顶,又委实咽不下那口气,因此才想出了借蒋姨娘之手给孔琉玥添堵之计来,却没想到,蒋姨娘竟是如此不堪大用,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孔琉玥拿着鸡毛当令箭,借侯爷之手禁了她的足,以后大房的后院,只怕都是她一个人独大了!

孙妈妈见三夫人烦躁,忙又笑着开解道:“夫人也不必烦恼,这世间的男人,大多都是喜新厌旧的,像我们三爷那样的人,又能有多少呢?等侯爷这阵子新鲜劲儿一过,在等咱们的计划一付诸于行动,还怕那孔氏失不掉侯爷的欢心?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三夫人听说,微微眯起眼睛,点头道:“妈妈?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妈说得对,孔氏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我们且走着瞧罢!”

“…方才我刚走出蒋夫人的院子,就见石妈妈带了两个人粗壮的婆子过去,说是侯爷使去‘贴身伺候’蒋姨娘的,以后她只怕是再难有翻身之日了!”梁妈妈一回到新房,便迫不及待告诉了孔琉玥这个好消息。

孔琉玥有些意外,傅城恒此举,与软禁了蒋姨娘何异?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那蒋姨娘是什么反应?”

梁妈妈笑得一脸的幸灾乐祸:“自然是哭天抹地、要死要活的了!”说着走上前小声说道:“不过方才我打听到一件事,原来先头蒋夫人在时,是曾定过每月各房姨娘侍寝日子的,好像是正室夫人每月六日,姨娘们每月三日,其余时间看侯爷自己的意愿。”

“还有这样的规矩?”孔琉玥怔了一下,方恍然道,“难怪蒋姨娘今儿个会这番做作,敢情是在提醒我呢!”她就说她一个妾室,怎么敢突然冒这样得罪正室毒人的险,原来是在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呢!

梁妈妈忙道:“夫人且不必理会她们,有这样规矩的人家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家都是爷们爱歇在哪里便歇在哪里的。如今侯爷对您又不是不怜惜,您只管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形成您的规矩了!”

孔琉玥笑了笑,摇头道:“这事儿,还得先问过侯爷的意思。”既然以前蒋夫人做了这样的安排,可见傅城恒就算没有明说同意,至少也是默许了的,就算她再不情愿跟别人分享男人,当她必须靠着这个男人生活时,她还是不得不以这个男人的意见为重!

梁妈妈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机锋,有些无奈地点头道:“也是,夫人再大,毕竟大不过侯爷!”说起另一件事来,“…方才我回来时,听见蒋姨娘院里的小丫鬟说她昨晚儿个曾去找过刘姨娘串门,晚上蒋姨娘就‘病’了,并闹出了这一番动静来,您说这事儿会不会是刘姨娘撺掇了她来的?”

“刘姨娘?”孔琉玥微蹙眉头,眼前浮现刘姨娘那张老实得几乎木讷的脸,有些不确定的道:“她看起来一脸老实,应该不会有这份心机罢?我倒是觉得,这事儿一定跟三夫人脱不了干系。”

梁妈妈也想到了刘姨娘平时老实谨慎的样子,迟疑道:“刘姨娘看起来的确挺老实,也不知当年老太夫人是因何抬举了她的,指不定看中的就是她的老实?倒是三夫人,的确挺可疑的,平常蒋姨娘又跟清溪坞走得近,要不我打听打听去?”

孔琉玥摆手道:“不必了,就算此事真与三夫人有关,无凭无据的,我们又能拿她怎么样,难打还能押了蒋姨娘去跟她对峙不成?便是真与她对峙,他来个一口否定,我们也是没法,没的白惹老太夫人生气,此事到此为止罢,反正蒋姨娘也得到惩罚了!”

正说着,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刘姨娘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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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琉玥笑了笑,看向梁妈妈道:“说曹操曹操便来了!”命小丫鬟,“请她进来罢!”

小丫鬟应声而去,很快领着刘姨娘进来了。

刘姨娘看起来一脸的葳邈,一进来便“噗通”一声跪到了孔琉玥面前,道:“夫人,此番蒋姨娘之事,真个与婢妾无关。她昨儿个下午来找我,让我晚上帮她告个假,说她生病了,我看她的气色并不像生病的样子,只当她是想歇歇,就应下了她。等到晚间回去后,她又使人来问我,我帮她告病时侯爷是什么反应,我想着当时侯爷什么都没说,就据实告诉了她,并不知道她竟有这样糊涂的想法。之后的事情,夫人便都知道了……真的不关婢妾的事,求夫人明察!”

“你先起来!”孔琉玥示意梁妈妈搀她起来,“并没有谁说此事与你有关,我自己也会判断,你别自己吓自己!”心里则暗忖,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前情,难怪蒋姨娘院里的小丫头子会说此事与刘姨娘有关,只怕是眼见自家主子失势了,本着“拉一个下水是一个”的心态,胡乱攀咬的。

梁妈妈也在一旁道:“夫人心里明镜一般,谁是谁非,谁好谁歹,都是一目了然的,刘姨娘只管放心的回去罢!”

刘姨娘见主仆二人的神情不能像是作伪,应是真的没有怀疑自己,方松了一口气,行了个礼,千恩万谢的走了。

这里梁妈妈方道:“看来这事儿,果真跟刘姨娘无关,是小丫头子胡乱攀咬她的!“孔琉玥点点头,正要说话,白书进来道:“晚饭已经送来了,要不要使个人去外书房请侯爷?还是等侯爷回来后再摆?只不知道侯爷多早晚回来!”

“使晓春她们中的一个去请罢!”孔琉玥想了想,吩咐白书道。见她应声而去后,忙又叫了她回来,“算了,不必去请了,还是等侯爷自个儿回来罢。你吩咐厨房,把饭菜一直煨着,什么时候侯爷回来了,什么时候再送过来!”万一他仍在生气,迁怒了去请他的人,岂不是害了人家?

“是,夫人。”白书答应着退出去,方走到门口,就见一个人大步走了过来,忙朝里面大声道:“侯爷回来了!”却是傅城恒回来了。

孔琉玥闻言,忙迎了出去,含笑屈膝行礼:“侯爷回来了!”又问,“是这会子摆饭,还是歇会了再摆?”

“就这会儿罢!”傅城恒淡淡应了一句,越过她径自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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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又喝了几口孔琉玥亲手沏来亲手奉上、冷热适中的太平猴魁,傅城恒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孔琉玥看在眼里,方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人黑着脸的样子可真是吓人,别说满屋子伺候的丫头们大气不敢出,就是她,也巴不得能离他远远的!

可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沉默着终究不是个事儿,而且有些话她也不得不说,于是孔琉玥在犹豫了再四,并将众伺候之人都屏退之后,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妾身今儿个才知道,原来之前有那样……的规矩,妾身初来乍到,也不知侯爷是个什么意思,还请侯爷明示。”

傅城恒原本已消散了个七七八八的怒气,在闻得她这句话后,复又蓬勃了起来,冷着脸道:“这些都是内宅的事,难道还要我来安排?”

孔琉玥自然感受到了他的怒气,倒是没怎么觉着害怕,只是觉得有些无措,他这话说了根本就跟没说一样嘛,她要是知道怎么安排,还问他干嘛?还是他其实希望她继续沿用旧规矩,只是不好意思开那个口?可他明明不像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

傅城恒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不该迁怒于小妻子的,她原就年小,打小儿又没个亲娘长辈好生教导,这些事情别说经历,只怕听都没听说过,她除了问他,还能怎么样?他也是听完蒋姨娘那番做作,即刻想到了太夫人和三房在从中捣鬼,生气于他们管完了前头那个不算,如今新夫人都进门来了,他们却还想插手他房中的事,一时气急了,所以才迁怒了孔琉玥的,认真说来,这事儿又与她何干?

思忖间,傅城恒的神色已是缓和了不少,但软话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只淡声道:“原便是旧人旧规,如今你既进门了,就蠲了罢!”

“是。”孔琉玥很淡定的应了,反正“上司”的喜怒无常她已见惯了,爱怎么样怎么样罢,她只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第二日一早,送罢傅城恒早朝后,孔琉玥把这事儿跟梁妈妈白书等人一说,她们脸上便都立刻堆满了笑,“恭喜夫人,侯爷这是把夫人放在了心上!”

孔琉玥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喜的,要是在现代社会,夫妻间只有彼此原便是一段婚姻最基本的要求,可到了这里,她却仅仅因为丈夫不再定时定量,而不是自此再也不去睡小老婆了,就得到身边人的恭喜,她还得感激他,想想真是有够荒唐的!

她只让自己的消极情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调整好心情,去了小厨房。她没忘记昨天答应过老太夫人今天要做了双皮奶去给大家吃的,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伤秋怀古的!

有了昨天的成功经验,今天再做起来,就很顺利了,因此孔琉玥只花了大半个时辰,便做好了十几份双皮奶,然后领着一众丫鬟,径自去了乐安居。

除了几位爷们,其他人都在,瞧得孔琉玥进来,三夫人便先迎上来笑道:“刚才祖母和娘还念着昨儿个大嫂做的好点心呢,说得我是垂涎三尺,”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端着托盘的白书等人身上,“就是这些吗?”

孔琉玥点头笑道:“正是。”上前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分别见了礼,方笑道:“昨儿个闲来无事忽然想到做这道小组点,承蒙祖母和母亲不弃,今儿个便巴巴的又做了来献宝,若是大家吃着不好,可千万说出来,不然让我以为大家吃着都好,以后时常做了来,苦的可是你们自个儿的嘴!”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老太夫人因笑道:“我吃着倒好!你以后只管做了来,他们不吃,可就便宜我一个人了!”

太夫人在一旁笑道:“我吃着也好,想来大家也会喜欢。”

孔琉玥笑道:“这都是祖母和母亲不嫌弃。说着指挥丫鬟将双皮奶人手一份分发下去。

分到初华和傅镕时,因傅镕坐在初华之前,丫鬟自然先奉与了傅镕。没以却被初华抢先接了过去,笑道:“先前听太祖母和祖母说母亲待会儿有好点心送来,我便没大吃早饭,这会子正饿着呢, 且让我先中秘了罢!”说完便挖了一大勺双皮奶放进嘴里,直至吞咽下去片刻,感觉自己并无不适后,方示意傅镕可以吃了。

在场的谁不是那人精,如何看不透初华这一番举动的用意?看向孔琉玥的目光便都有些复杂起来,有疑惑的,有同情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三夫人则借低头吃东西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不屑和幸灾乐祸。

孔琉玥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而受伤或是不自然什么的,仍然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笑着问众人道:“觉得怎么样,可还能入口?要是能,以后我就再做,要是不能,我以后也别献丑了!”初华防着她,也是很正常的事,她虽微微有些不舒服,却也能理解;而且还很感动于她爱护弟弟的一片情谊,撇开其他事情先不谈,她作为一个姐姐,已经是称职得不能再称职,所以那些拿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她的大可不必这样,她根本就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老太夫人在上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见她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勉强的意思,知道她是真的没有将初华的行径放在心上,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二房的傅钧素来活泼,不向长兄那般老成持重,听完孔琉玥的话,先就嚷道:“大伯母,您这双皮奶岂止是能入口,简直是好吃得我恨不得连舌头都一块儿吞下去了,您以后可千万不能不做了!”

年纪最小的傅钊连忙也道:“大伯母,二哥说得对,您这双皮奶实在太好吃了,求您以后一定要经常做!”

连一向最胆小最不爱说话的洁华也细声细气的道:“母亲,好吃!”

最后太夫人笑眯眯的作了总结:“既然孩子们爱吃,你以后若是得闲时,就经常做了来,让他们饱饱口福罢!”

孔琉玥不着痕迹看了上首老太夫人一眼,见她满脸笑容,没有反对的意思,方点头笑道:“既然大家都这么捧场,那我以后少不得要经常献丑了!”

傅钧接道:“大伯母,您最好能天天都献丑!”

说和满屋子的人都忍俊不禁,屋里的气氛一时间好得不得了。惟独初华咬着下唇低下头去,陷入了深思当中……

过了几日,孔琉玥原本早该到来的小日子依然没来。自五月那次之后,她的小日子便一直比较准时,最多也不过误差个一两日。

她不由有些慌了,暗想不会那么倒霉中了罢?念头闪过,她忙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最开始那几次,她明明就在安全期,之后她又一直有吃药,而且这具身体这么弱,三下里“夹击”之下,她要是还能中,她就真该去买彩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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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随即又想到,连穿越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叫她和夏若淳碰上了,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在吃了自制避孕药的安全期内怀个把个孕,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般吃了避孕药后经期都要提前或是延后几天,她延迟到现在还没来是很正常的,她实在犯不着因此而焦虑,要知道焦虑也有可能致使经期紊乱!

孔琉玥恐慌了几天,忽然发现傅城恒也变得有些反常起来,时常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一般都要她一连叫几声才能回过神来不说,晚间睡觉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旦躺下就基本不会动一下直到起身,而是一晚上要翻好几次身,颇有些寝食难安的样子。

她禁不住暗想,难道他发现了她的反常?可她明明掩饰得极好,晚上就算睡不着,也尽量一动不动不让他察觉到,白日里他则大多不在家中,他怎么可能能感觉到她的反常?

这天晚上熄灯躺下后,傅城恒忽然在黑暗中问道:“……你的小日子,一直都这么不准吗?明儿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孔琉玥觉得他的声音竟于严肃之外,有一丝淡淡的恐慌,但她随即便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了脑子去,像他这样冷硬的一个人,这世上能有让他恐慌的事吗?

她斟酌着答道:“以前也有过类似这样推迟好些日子的时候,这次应该也一样,想来再过个几日,就该来了。”她竟然跟一个才认识一个多月的男人,一本正经的讨论自己的经期问题,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等了好半晌,她才又听见他说道:“你难道就没想过别的可能性?明儿还是传个太医来瞧瞧罢!”

火石电光中,孔琉玥忽然就明白过来他这几日为何会反常了,敢情他竟也以为她是有了身阻孕!

只是,听他的声音,好像一点都没有即将再为人父的感觉,——当色,她相信她一定没有怀孕,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所以对这种事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还是他是在怪她对他有所隐瞒?

孔琉玥僵硬着身子,一直到三更都过了,方迷迷糊糊睡着了。

傅城恒却一直到她都睡着了,依然还大睁着眼睛。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吩咐过石妈妈和董妈妈,她二人也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她的小日子为什么还是会推迟了这么久?难道她是真的有了身孕不成?万一她真的有了身孕,他又该怎么办,她不比当初的蒋氏,他真怕自己做不到对她不闻不问……可是,万一她一举得男了,镕哥儿的地位岂非堪忧了?不,他约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重蹈他当年的覆辙!

孔琉玥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梦见发大水了,然而她却像是被人施定身法定住了一般,无论怎么挣扎都移动不了分毫,嘴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眼见大水渐渐漫过她的脚,再漫过她的腿,漫过她的腰际,漫过她的颈项……

“……玥儿,醒醒!醒醒!”

耳边似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孔琉玥一个激灵,这才猛地睁开了眼睛。

满眼都是红罗帐,灯影绰绰,傅城恒带着几分关切的脸近在咫尺。

孔琉玥睁大眼睛思量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傅城恒叫醒的她,不由有不好意思,微红着脸讷讷的解释道:“我……妾身做了个噩梦,吵到侯爷了吗……”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到身下一阵湿热,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天哪,她不会是尿床了罢,小时候每当她梦见发大水时,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自己尿床了,没想到现在她这么大了,还是一样!

她不自觉哭丧起脸来,正想着要怎样开口请傅城恒帮忙叫白书她们进来,待会儿她又该怎么面对白书她们,真是有够丢脸……狐朋狗友就想到,刚才那种熟悉的感觉,分明是月事来了时的那种感觉啊!

她一下子大喜过望,简直恨不能欢呼几声。但她及时克制住了,只是红着脸闭着眼小声对傅城恒道:“侯爷,您能回避一下呢,我……妾身的小日子好像来了,得叫丫鬟来进来收拾一下……”

傅城恒迷迷糊糊刚有了几分睡意,就感觉到身边的人不停的挣扎起来,呼吸也很是急促,手还在空中乱挥乱舞着,他估摸着她是做噩梦了,忙起身将灯点亮,然后叫醒了她。

她乍一醒来,眼里满满都是恐惧和迷茫,光洁的额头上还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看起来柔弱得让他觉得自己气出大了,只怕都有将她吹化的感觉。他的心忽然软了下来,她若是真有了身孕,那就让她顺顺利利的生下来罢,他又不是他父亲那样的人,只要他好好教育她生的孩子,从小让他知道自己的本分,知道什么是自己该要的,什么是自己不该要的,他相信这个孩子是不会成为下个傅旭恒的!

却没想到,她忽然开口说自己的小日子‘好像来了’,那一瞬间,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既有庆幸,又有失落,还有几分淡淡的愧疚……他忽然就觉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嗯。”他于是翻身下床,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净房去。

被白书扶进净房,证实自己的小日子的确是来了之后,孔琉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种死到临头却死里逃生了的感觉。

她忍不住在心里将古今中外她所叫得出名字来的神灵们都感谢了一遍,才一脸轻松的回到内室,回到床上,躺进新换好的干净被窝里,很快睡着了。

而傅城恒则继续大睁着眼睛,一直到四更天丫鬟进来请他起身上朝。

因为这么多天以来压在心上的确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孔琉玥这一觉睡得极好,竟然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唬了一大跳,忙慌慌张张收拾好了去乐安居和影泰居请安。

请安回来,她的心情依然很好,忽然有种强烈的给夏若淳写信的冲动。

正打算叫人准备纸笔去,谢嬷嬷来了,行礼怕不由分说将白书等人都打发了出去,方凑上前问孔琉玥道:“夫人,我听说昨儿夜里您的小日子来了?”

“嗯。”孔琉玥汗颜,不无自暴自弃的想,这事儿整个体长房还有不知道的人吗?不过她的心情依然很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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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得谢嬷嬷道:“那您打算让谁做通房?是白书还是蓝琴?依我说,白书温柔细心,蓝琴活泼俏丽,都是不错的人选,又都是打小儿跟着您的,忠心自是不必说,要不,就都收了罢?两个人一起收了,受孕的机会也增加一倍!”

孔琉玥一时怔住了,呆呆的反问道:“为什么要收通房?”

谢嬷嬷拿奇怪的眼神看她,小声道:“自然是为了帮夫人把侯爷留在正房,不让侯爷在夫人小日子的日子里,去姨娘们那里啊!”

孔琉玥依然回不过神来:“为什么?”

谢嬷嬷只当她是心里不痛快,忙凑到她耳朵边劝道:“依照规矩,夫人身上不干净的时候,是不能跟侯爷同床而眠的,不然侯爷沾上了晦气可怎么好?不然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该说夫人了。侯爷又不能去书房睡,不然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又该说夫人不贤善妒,连小日子来了都不叫侯爷去姨娘那里了!夫人不给侯爷收个通房,将侯爷留在咱们正院,难道倒白白便宜后院那几位去不成?再者,早些收了白书蓝琴,早些生个哥儿,夫人也能早些在府里站稳脚跟!”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终于回过了神来,脸色也随之冷了下来,给自己丈夫收通房,尤其那备选人还是她的贴身丫鬟,她自问她的思想还没升华到那么高的境界,就算她不爱傅城恒,她也做不到,更何况,她怎么舍得糟蹋白书和蓝琴那么好的姑娘?!

她惟一能做到的,就是在傅城恒要去妾室的屋里时,不会阻拦,仅此而已!当然,她也不该阻拦,更阻拦不了!

孔琉玥的好心情终于被破坏殆尽,看向谢嬷嬷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从没打算过让白书或是蓝琴做通房!”

谢嬷嬷当然理解不了孔琉玥的心情,只当她是不高兴有人分去自己丈夫的宠爱,苦口婆心的劝道:“夫人,我能想来您的心情,您毕竟才过门一个月,跟侯爷又恩爱,不愿意让人分去侯爷的宠爱也是有的。但白书蓝琴便是得了侯爷的宠,也是您屋里的奴婢,要死要活,要抬要压,全凭您一句话,您根本没有必要担心会构成威胁;再者,……您难道忘记侯爷的那个名声了吗?总之,您是无论如何不能自个儿生孩子的,嬷嬷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您重蹈先头两位夫人的覆辙,所以早些让白书蓝琴承宠,也能早些生下小少爷来不是?您可千万不能糊涂……”

“别说了!”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冷声打断,“侯爷要去刘姨娘或是白姨娘屋里歇息,那是侯爷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你若是闲来无事,就回房睡觉去!”

“可是夫人……”谢嬷嬷明显还想再说,却在接触到孔琉玥冷厉的目光后,不敢再说,只得悻悻然的退了出去。

眼见谢嬷嬷一步一回头的背影终于小时在了门后,孔琉玥似是被人瞬间抽走了浑身的筋骨一般,软软瘫在了榻上,心下一片荒凉。

她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才要这样惩罚她,将她扔到这样一个该死的世界,该死的地方来!就算将她扔到这里来,为什么一定要让她作孔琉玥?此时此刻,她宁可当一个乞丐,也不要当孔琉玥!

用力甩了甩头,孔琉玥强迫自己将这些消极的想法都甩出脑子,开始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至少,她比上辈子漂亮多了也有钱多了,哦对了,还年轻了好几岁,而且,她不是还跟夏若淳相逢了吗?

她一条一条在心里对比上一世和这一世的差别,拼命往好的方面想这一世,心里总算是好受多了。

就见白书蓝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色都有些发白。

孔琉玥不由有些纳罕,因打起精神问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白书与蓝琴对视一眼,忽然上前双双跪到她面前,低声说道:“夫人,求您不要让我们做通房,我们只想做您的管事妈妈,伺候您一辈子……”话音未落,泪水已是流了满脸。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你们做通房……”孔琉玥惊诧莫名,想也没想就说道,然而话没说完,却已然明白过来她两个为什么会忽然这么说了,因冷下脸来问道,“是不是谢嬷嬷跟你们说了什么?”用的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白书和蓝琴都没有说话,然微微抽搐的肩膀却无声的回答了她。

孔琉玥不由大怒,命二人:“你们起来!立刻去给我叫谢嬷嬷来!”

见二人并不起来,约莫猜到他们是真怕自己让她们做通房,因稍稍放缓了语气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做通房的,侯爷已经有三房姨娘了,再要添人,御史们该说侯爷‘沉迷女色’了,我不会这么做,侯爷和老太夫人也不会让我这么做,你们只管放心罢!”

二人闻言,方松了一口气,含泪给她磕了个头,齐声说了一句:“多谢夫人!”方站了起来。

“白书,你立刻去叫谢嬷嬷来见我!”

打发了白书去叫谢嬷嬷后,孔琉玥看向仍然红着眼圈,但神情已经明显放松多了的蓝琴问道:“白书不愿意做通房,我还能想明白,以你的品貌,为什么也不愿意呢?”见她瞬间又紧张起来,忙笑着补充道,“你放心,我说到做到,说了不会让你们做通房,就绝不会勉强你们,我只是单纯的有些好奇罢了。”这世上凭着自己生得稍微好一点就眼高于顶的人多了去了,她是真的好奇并佩服蓝琴还有这等胸怀!

蓝琴见孔琉玥神色不似作伪,而且伺候她多年,也算颇为了解她,这才壮着胆子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和白书自小跟着姑娘,不说是多么的见多识广,远的不说,国公府各房姨奶奶们的窘境还见得少了吗?说是半个主子,其实比稍稍得脸些的大丫鬟和管事妈妈尚且及不上,一旦失宠,更是被太太奶奶们想如何磨搓就如何磨搓,还不如配个稍微有点本事的下人呢,至少是正头夫妻,至少自己的孩子能管自己叫‘娘’!”

“再者,我们两个打小儿跟夫人一起长大,说句僭越的话儿,夫人在我们心里,不但是主子,更是妹妹,十几年的情分,我们怎么做得出跟妹妹抢夫君宠爱的事?一旦做了通房,得了陇,自然又会望蜀,心也会变得越来越大,到时候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而夫人到时候见着我们这样,心里又会好过吗?自然,也有知道夫人待我们好,怜惜我们,将来一定会给我们选个好人家的因素在内,所以我们才敢来来求夫人,还求夫人千万见谅,我们以后一定好好伺候您,一辈子伺候您!”说完又要跪下去。

却被孔琉玥一把给搀住了。

她没有想到,白书和蓝琴竟会有这样的见识,没想到她们会想得这般全面,说实话,她的心灵受了不小的震撼!

她郑重的承诺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得偿所愿!”这样身处逆境仍然始终坚持自我,自立自强的人,是值得她,更值得所有人都尊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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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您,夫人!”蓝琴就红着脸,含泪笑了起来。

白书领着神色有些紧张的谢嬷嬷走了进来。

正要行礼,孔琉玥已先说道:“白书蓝琴,你们两个都下去罢!记得守住门外,别让一个人进来!”

二人有些歉然的看了谢嬷嬷一眼,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余下孔琉玥既不看谢嬷嬷,也不开口说话,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闷。

又过了一会儿,孔琉玥依然没有开口说话,谢嬷嬷不由越发慌了,犹豫了一下,只得讪讪上前又行了礼,小声道,“未知夫人唤老奴来,有何吩咐?”其实心里已知道孔琉玥这会儿唤她来,是跟她私底下找白书蓝琴的事有关了,不由暗恨,两个死妮子,翅膀长硬了,看她下去会怎么收拾她们!

“吩咐?”孔琉玥冷嗤一声,终于开了口,“嬷嬷何等尊贵之人,连我的主都直接做了,我如何还敢说‘吩咐’二字?”也是时候该给谢嬷嬷一个教训了,省得她以后老是这样倚老卖老的妄作安排,得罪了她事小,万一哪天得罪了傅城恒,或是得罪了府里其他的主子,她是保她还是不保?谁又说得清保得住保不住呢?

谢嬷嬷听这话说得不像了,又急又愧,忙贴膝跪到了孔琉玥面前,流泪说道:“姑娘,老奴一辈子没有孩子,也没个亲人,说句不怕打嘴的话,在老奴心中,您就是老奴的孩子啊,老奴的一应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姑娘好!若是侯爷没有那样的名声,老奴也万万不会定要姑娘抬举白书蓝琴来分侯爷的宠爱,老奴也巴不得您能一辈子都跟侯爷恩恩爱爱,可侯爷命硬,到时候万一姑娘也跟先头两位夫人一样……可叫老奴怎么活下去?姑娘,就当我求您了,您就算不抬举白书蓝琴,也抬举一个别的丫头,等到她一生下孩子,就将人给送走便是,老奴求您就听老奴这一次罢……”姑娘最是心软的,只要她话说得再软和一点,态度再软和一点,不怕姑娘不动摇!

面对这样声泪俱下的谢嬷嬷,孔琉玥实在再说不出狠话来,尤其站在她的立场,她的的确确是为了她好。

可问题是,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做不到主动把丈夫推到别的女人身边、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更做不出勉强别的女人当自己丈夫小老婆的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怎么也做不到!

所以,她必须狠下心来一次性断绝谢嬷嬷的念头,一次性让她记住教训,以免她以后再这样自作主张,以致酿出大祸!

孔琉玥深吸一口气,猛地拍了一下榻上的小几,看着谢嬷嬷被清脆的“啪”声吓得止住了哭泣后,方看向她,冷冷说道:“你是想去庄子上,还是想去那两所宅子中的一所安享晚年?你放心,不论你选哪里,我都会保你衣食无忧,给你养老送终的!”目光如刀锋般犀利,表情如冰霜般寒冷。

谢嬷嬷至此才真是被吓住了,呆怔了片刻,方惊慌失措的抓了孔琉玥的衣角哀求道:“夫人,不要,求您不要把我送到庄子上去,我还要伺候您一辈子呢,求您不要……”

“不要?”孔琉玥冷冷一笑,“难道还留着你继续做我的主,让长房再多一个主子不成?还是你以为你是我的||乳|娘,原就该比别人体面,所以还想在长房在侯府作威作福一辈子不成?”

“没有,老奴没有……”这样的重话,谢嬷嬷服侍她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雷霆怒气,也从来没有见过,不由越发慌乱起来,又觉得委屈,“夫人,老奴从来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孔琉玥不待她把话说完,已冷冷打断了她:“你是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你直接就做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我的主,传了出去,旁人会说什么?会不会说我们上下尊卑不分?”有意把事态往严重了说,“又会不会说你仗着奶过我,连侯爷房里的事都敢管,连侯爷的主都敢做?再传到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耳朵里,以后老太夫人面前还能有我们站的地方吗?再治你一个‘奴大欺主’之罪,谁能救得了你?我吗?到时候只怕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

连珠带炮似的责难,将谢嬷嬷砸得头昏脑胀,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了地上,只知道喃喃说道:“夫人,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求您千万不要把我送走,求您千万不要……”

孔琉玥居高临下看着谢嬷嬷眼里的绝望,觉得差不多了。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将谢嬷嬷给扶了起来,放缓了声音道:“嬷嬷,你是我的||乳|娘,从小奶大我的人,我从小没了亲娘,父亲和母亲又是早早故去,一直寄居在外祖母家,在我心中,你和白书蓝琴,都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巴不得你们能陪我一辈子!可正是因为这样不同于其他人的情分,你更要严格要求自己,以身作则给下面的人看,让下面的人知道,我孔琉玥是有规矩有分寸知进退的,不是她们口中那个卑微的小庶女,是够格儿作这侯府大夫人的,是够格儿作这永定侯夫人,是够格儿做朝廷一品诰命夫人的,你明白吗?”

才经历了那样的雷霆震怒,再来体会现在的和风细雨,谢嬷嬷自然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听得进去孔琉玥的话,她涕泪交加的点头道:“夫人,我明白了,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我一定严格要求自己,以身作则,不给夫人丢脸!”

孔琉玥的语气就更加缓和了:“嬷嬷可还记得我以前曾经说过,总有一天,会让大家都过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生活?如今虽然我们还差这个目标差得远,至少不会再像以前,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担心自己的的未来在哪里了是不是?所以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你也不必担心子嗣不子嗣的问题,我不是还年轻吗?且先等三二年再说罢,到时候我身子骨养强壮了,万一自己就能平安无事的生下孩子呢?记在自己名下的,哪有亲生的来得贴心?再者说了,我这才过门一个多月,就慌着抬举身边的人,传了出去,岂非徒惹人猜测我不能生?你想想可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些都是次要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想我们该怎样才能在侯府站得更稳,你明白吗?”

雷霆之势的恐吓要要,轻声细语的讲道理也要要,以谢嬷嬷的性子,今日被她这么吓了一场,势必会消停一段时间,但若不把道理讲她明白,难保她过段时间不会故态重萌,所以把自己的想法和打算细细说与她听,让她心里有个底,还是很有必要的!

一席话说得谢嬷嬷终于不再哭了,但脸上的羞愧之色却更甚,红着脸小声道:“夫人,这一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不过些微小事,却被我弄成这样,瞧在旁人眼里,还只当我们屋里连个章法都没有,自己就先乱了起来呢,我的确是老糊涂了!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孔琉玥点点头:“你记得你说的话!”面色一凝,声音复又冷厉起来,“不然下一次,我是真的不会再讲情面,一定将你送到庄子上去,哪怕会因此背上一个刻薄||乳|娘的罪名,你记住了吗?”

谢嬷嬷郑重的点了点头,看向孔琉玥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还有几分敬畏。

乐安居内,老太夫人和卢嬷嬷也正说孔琉玥小日子来了之事。

“……原想着迟了那么些日子,只怕是有了,倒是没想到,原来是虚惊一场。”老太夫人脸上有如释重负,却也有几分失望,跟傅城恒昨晚上听到孔琉玥说自己小日子来后,差不多是一个反应。

成亲之前,傅家的全福太太便已悄悄问过孔琉玥的小日子是在哪一日,以便到时候新婚之夜双方都尴尬,因此老太夫人知道孔琉玥小日子推迟了的事。

卢嬷嬷跟在老太夫人身边几十年,最是明白她心意的,闻言因笑说道:“这是好事儿啊,您应该高兴的!”

老太夫人叹道:“我也以为自己应该高兴的,只要长房这几年内不添丁,府里便能太太平平,我是该高兴的。可心里又想看见孔氏能多给大郎添几个孩子,多子多孙方能多福寿嘛,这人哪,就是这么矛盾。”

卢嬷嬷笑道:“三少爷开了年就七岁了,请封世子也就是三二年间的事了,等到三少爷封了世子,大夫人正是花信之年,正好生养,到时候您想再抱几个曾孙,就抱几个,就怕您又要嫌吵了!”

老太夫人有些怅然:“我年纪大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见长房再添丁了!”

“我还准备再服侍您三十年呢!”卢嬷嬷拍手笑道,“我都没有服老,您倒先服起老来!”

“三十年!”老太夫人闻言,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还准备我们两个活成老妖怪啊!”

卢嬷嬷笑道:“老妖怪就老妖怪,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几位爷和夫人,还有少爷小姐们都巴不得您能长命百岁呢!”

老太夫人笑道:“长命百岁不敢想,但至少,得等到孔氏给我再添一个小曾孙之后!”

——————————————题外话

在犹豫要不要让渣男去睡姨娘,要是去睡了,亲们会不会拍死偶?

景泰居内,太夫人和三夫人也关注着孔琉玥的小日子。

闻得丫鬟来禀孔琉玥的小日子是昨儿夜里来的,太夫人与三夫人对视一眼,都舒了一口长气。

又听得那丫鬟道:“……今儿个夫人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完安刚回去,谢嬷嬷就去求见夫人,主仆两个关起门来说了半天,然后白书和蓝琴又去找了夫人,再之后夫人又和谢嬷嬷关起门来说了半天。”

三夫人忙问道:“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吗?”

那丫鬟摇头道:“白书和蓝琴一直守在外面,我不敢靠太近,怕他们生疑,所以并不知道夫人和谢嬷嬷说了什么。”

三夫人笑了笑,命人取了赏钱来给那丫鬟:“你做得很好,以后有什么消息,你也记得及时来禀,太夫人和我都必不会亏待你的。”

那丫鬟接了赏钱,千恩万谢的出去了。

这里太夫人方抚着胸口说道:“幸好不是!”又冷哼一声,“我看她也不像是有那么大福气的!”

三夫人也一脸的庆幸,“看她那副浑身没几两肉的样子,只怕以前小日子就不准,倒是害得我们虚惊一场!”那孔氏已经得意得尾巴快翘到天上了,再让她有了身孕,只会让她更得意。

太夫人闻言,眼里闪过一抹戾色:“就算她是真有了又如何,还得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顺利生下来,要是她没那个本事,哼,永定侯‘克妻’的名声,可就真是十成十的坐定,任谁也洗刷不了了,这会儿我倒还真希望她有了呢!”

三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娘说得对,她若真是有了,其实也不是坏事,只可惜……”

“对了,侯爷昨儿个夜里歇在哪里的?”太夫人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暗想倒是可以利用这个来作作文章。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文章。

三夫人立刻明白了太夫人的意思,蹙眉道:“听说仍歇在正房的。不过她是半夜才来的,下面的人来不及准备也是情有可原,要在这事儿上作文章,只怕……而且刚才不是说他们主仆四个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吗,只怕是在商量通房的事也未可知,到时候便是大哥仍歇在正房,咱们也是无话可说。”孔氏长得那般狐媚也就罢了,连她身边的丫鬟在相貌上也是毫不逊色,一看就是准备的通房。

太夫人笑得一脸的云淡风轻:“就算不作文章,我作婆婆的,说她两句也不可以吗?固然事出突然,下面的人来不及准备,书房总是可以去的罢?她也不说劝劝,万一让爷们沾了晦气,可怎生是好?”说着攸地沉下脸来,“蒋润芝那个蠢货,偏要选在之前生事,要是选在这两日,岂不事半功倍,反倒将自己填限了进去,如今也只有眼睁睁看着那孔氏主仆将侯爷霸在正房了!”‘蒋润芝’正是蒋姨娘的闺名。

除了乐安居和景泰居关注着孔琉玥的小日子,还有一个人,也时刻关心着,此人不是别个,正是晋王妃。

——若是让孔琉玥知道她小日子来的事不止整个长房知道了,不止乐安居和景泰居的人第一时间知道了,更甚者连远在晋王府的晋王妃也知道了,她一定会抓狂,仰天长啸这该死的世界到底还没有隐私可言!

晋王妃的心情跟傅城恒和老太夫人是一样的,也是对孔琉玥小日子来了一事既如释重负,又忍不住失望在心,因与众心腹叹道:“这人的心哪,就是这么的怪,原本一直担忧的事没能成真,我应该觉得轻松的,可我这心里,不但没觉得轻松,反而莫名有些沉沉的……”

陶妈妈与金珠等人忙都笑道:“王妃也不必失落,舅夫人年纪还小的,整好趁这两年调养好身子骨,等到三表少爷封了世子后,管保给您再添十个八个小外甥!”

说得晋王妃笑了起来:“十个八个,当你们舅夫人什么呢!不过,如今没有也算是好事,她原生得弱,趁这两年调养好了身子骨,于将来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害!”

命大丫鬟玉珠,“去把前儿个皇后娘娘赐下的官燕和那几支野山参取来,另外,再去我库里把那两株灵芝取了来,一并使人给舅夫人送去!”

玉珠忙答应着去了。

将诚惶诚恐,心有余悸的谢嬷嬷打发了之后,强撑了许久的孔琉玥只觉身心俱疲,尤其小腹和腰际更是酸疼难当,因叫了白书蓝琴进来,命她们去给自己烧了两个手炉来后,便躺到了床上去。

白书蓝琴早已见惯她小日子来时的痛苦状了,先是命人烧了手炉来,又命人去厨房煮了红糖水了,还把手煨热了给她按了一会儿。有条不紊的忙完这一切,见她气色总算好了些,紧皱着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方松了一口气,便取了针线来,一边守着她,一边做些活计。

滚烫的手炉隔着衣熨帖在酸疼的小腹上,源源不断的热量将其中的寒冷给驱走,孔琉玥终于好受了些,渐渐昏昏欲睡起来。

正半睡半醒之际,恍惚听得有人说:“……夫人好些了吗?王妃娘娘使人送东西来了。”

“……刚睡得安稳了些。”是白书的声音,“不知王妃娘娘使的谁来,要不请梁妈妈接接去?”

然后便再没了声息。

孔琉玥尝试着想睁开眼睛,却只觉眼皮有千斤重似的,怎么睁也睁不开,渐渐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孔琉玥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发现日头已经偏西,早过了午膳的时间。

“怎么不叫我起来?”她问服侍她穿衣的白书,“青天白日的我就躺在床上睡大觉,连午膳都没起来吃,传了出去,只怕旁人该说我懒了。”

白书笑道:“夫人这是身子不舒服,谁敢说夫人懒!”

说话间珊瑚已端了燕窝粥进来,笑道:“这是先前晋王妃娘娘使陶妈妈送来的官燕熬的粥,说是最补气养血的,夫人趁热吃一些,再休息一会儿,到晚间身上只怕就大好了。”

孔琉玥就想起了之前半睡半醒时听到人说晋王妃使人送东西来的话,不由急道:“王妃真使人送了东西来?你们怎么也不说叫醒我?”让晋王妃以为她托大可怎么好?

珊瑚笑道:“白书姐姐请了梁妈妈去接待陶妈妈,陶妈妈听说夫人身上不好,正歇着,就没有惊动。”

正说着,梁妈妈走了进来,见孔琉玥气色比之前好了些,屈膝行礼后,笑道:“夫人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说起晋王妃使陶妈妈来送东西的事,“……我想着王妃娘娘送了那么些贵重的药品来,见夫人没醒,就自作主张回了一盒咱们自己做的双皮奶和一盒蛋挞,东西虽不值什么,难得的是心意。”

自那次做的双皮奶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后,孔琉玥又做了几次,连带的白书等人也都会了。她又尝试着按夏若淳给的方子,试做了两次蛋挞,做出来的效果虽然没有夏若淳做的好,却也拿得出手,之后便经常做,用来回礼倒也现成。

而梁妈妈一开始并不赞成孔琉玥经常做的,怕给人可乘之机,听孔琉玥说了‘咱们总不能因噎废食罢?’之后,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把白书四个叫到跟前儿训诫了一番,让她们务必把好关,不给任何有心人哪怕一丝可乘之机。

孔琉玥听梁妈妈说完,点了点头,笑道:“有妈妈在,我真是省好多事!”暗叹,为什么谢嬷嬷就不能像梁妈妈这般精明能干呢,就算有她一半也好啊!

吃完燕窝粥后,孔琉玥又躺了一会儿,估摸着傅城恒该回来了,虽然很舍不得离开被窝,却也只能咬牙下了床,去了净房梳洗更衣。

她刚梳洗妆扮好,傅城恒回来了。

孔琉玥忙迎上前屈膝行礼:“侯爷回来了!”

傅城恒点了点头,“嗯。”见她面色白得几近透明,不过才短短一日不见,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就觉得她瘦了一圈儿似的,身上的藕荷色褙子也因此而显得有些空荡,衬得她本就尖尖的脸越发只有二指大。

不由想到了她昨夜上乍然被噩梦惊醒时的单薄柔弱样儿,心上忽然涌上一股酸酸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来,因不自觉放缓了语气问道:“身上可好些了?”

呃,怎么问她这样的问题,还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孔琉玥觉得很尴尬,片刻方红着脸小声道:“已经好多了,多谢侯爷关心。”顿了顿,又道,“让妾身服侍侯爷更衣罢?”

傅城恒道:“不用,你身子不舒服,就歇着罢,让丫头们伺候就好!”叫了晓春和知夏进去净方服侍。

等到傅城恒换好衣服出来,孔琉玥已给他沏好他爱喝的太平猴魁了,见他接过来后,方说白日里晋王妃使人送药材来的事,“……姐姐待妾身这般好,妾身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才好了,也不知小世子和小郡主喜欢什么?妾身很想能为他们做一点事。”

傅城恒喝了一口茶,道:“他兄妹两个打小儿什么都不缺,要说他们特别喜欢什么,我还真不知道,要不,你把那日给初姐儿他们做的那些小玩意儿,做几个给他们送去?”提起外甥外甥女,他眉眼间不自觉又柔和了几分。

孔琉玥点头应了,“妾身知道了。”想问他晚上打算歇在哪里,是刘姨娘还是白姨娘那里,她好事先使人去说一声的,又觉得委实难以启齿,当然,心里也不痛快。

犹豫的结果就是,一直拖到去给老太夫人问安了,她还是没能将话问出口,于是只是暗想,等回来时再问罢。

去到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请完安,洁华忽然怯怯的走到孔琉玥身边来,扬着头问道:“母亲,我听嬷嬷说您身体不舒服,这会儿可好些了吗?”清澈见底的大眼里盛满了担忧。

孔琉玥忽然鼻子一酸,正是因为小丫头还小,不懂得遮掩或是伪装自己的情绪,说关心就是真单纯的只关心她这个人……她强忍下泪意,蹲下身子摸了摸洁华的头,笑道:“母亲已经好多了,洁姐儿不必担心。”

洁华小脸上就爬满了欢快的笑意:“母亲,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以后不要再生病了哦,不然洁姐儿这里疼。”指了指心口的地方。

孔琉玥百感交集,片刻方重重点了下头,“好,为了洁姐儿,母亲以后也一定不让自己再生病!”

那边傅城恒正与老太夫人说话,“……玥儿过门也一个多月了,几个要好的朋友都想见一见新妇,说来也的确是时候了,所以我想着,等下次我沐休时,也就是五天后,带了她出去见见大家。”

京城习俗,新妇过门,是要见一见丈夫好友们的。只是跟傅城恒往来者非富即贵,大部分好朋友都是皇亲国戚一流,要凑在一起并不容易,因此才拖到了今日,如今既听傅城恒提起此事,显见得他事先已做好了安排,老太夫人当然不会多说什么,痛痛快快就点了头,又吩咐孔琉玥到了那日,切记好生打扮一番,拿出应有的气度来。

孔琉玥自是恭敬的应了,心里却在打鼓,也不知道五天后她身上干净了没有,这个倒霉的世界有没有“护舒宝”、“苏菲”之类女性的“好朋友”,她真怕到时候出丑。不过,想想能出去见一见外面的世界,就算只是坐在马车上,也比待在自己那方狭小逼仄的天空下强,她不由又期待起来。

正说着,太夫人被二爷兄弟几个并二夫人三夫人簇拥着进来了,闻得傅城恒这话儿,不由似笑非笑说了一句:“我记得当年润云过门时,大郎你因为公务繁忙,可是没带她出去见你那些朋友的,正所谓‘长幼有序’,如今孔氏也不好灭过她的次序去罢?”

当年封氏毕竟是原配嫡妻,又是大学士的嫡女,她也就不去比了,可如今的孔氏算什么回事?填房的填房,娘家还那般没落,寄养在外祖家,本身更是个卑微的小庶女,她凭什么灭过润云的次序去?就凭她年轻貌美吗?傅城恒偏又不是那等重女色之人,他这样做,显然就是在打她这个继母的脸了!

太夫人越想越气,顾不得老太夫人还在,也顾不得维持“慈母”样了,沉下脸来又道:“大郎你这是想坏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吗?”

说他长幼不分坏规矩?哼,真正长幼不分坏规矩是她母子罢,不然他们母子怎么敢有那样的非分之想?傅城恒眼里划过一抹嘲弄,勾了勾唇,正要开口说话,老太夫人却已先开口说道:“都已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没的白坏了大家的心情!”看向太夫人,“你不也说当初大郎是因为公务繁忙,所以才没带蒋氏去见朋友的?并不算坏了祖宗的规矩,就不要再多说了!”

“可是……”太夫人还想再说,接触到老太夫人瞬间冷下去的目光,只得将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

老太夫人便吩咐丫鬟们摆饭。

大家依次落座吃毕,然后移至西次间吃茶,孩子们则被奶娘们领去了西梢间玩耍。

因为之前的那段小插曲,这会儿大家都无心说笑,就连一句好在老太夫人面前插科打诨逗老人家开心的三夫人也一直低垂着头,静静的只是吃茶,屋里的气氛便是显得有些沉闷。

丫鬟婆子们则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着头。

沉默了一会儿,太夫人忽然开口道:“老四,临来时你不是说有课业上的问题要问你大哥吗?要我说,你们兄弟几个都去东厢吃茶说话儿,讨论你们的正事去罢,也好让我们娘儿们自在说话。”

忽然被太夫人点到名,傅颐恒有片刻的怔忡,“母亲,我……”接触到太夫人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只得忙忙改了口:“是啊大哥,我开了年就要下场了,的确有不少课业上的问题想请教大哥,还请大哥不吝赐教!”说着站起身来。

虽然对太夫人和傅旭恒只有面子情儿,但对傅颐恒这个四弟,傅城恒还是拿他当弟弟看的,既闻得他这么说,也就顺势起身道:“既是如此,我们且东厢去罢,说来我们兄弟几个也有日子没聚在一起好生说说话儿了。”说着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分别行了礼,率先走了出去。

后面傅希恒几个见状,忙亦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行了礼,跟了出去。

这里太夫人方看向上首老太夫人笑道:“让他们兄弟说他们的去,咱们娘儿们也好说些女人间的私密话儿。”说着似笑非笑看了孔琉玥一眼。

老太夫人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也好!”心里已约莫猜到她煞费苦心将傅城恒兄弟都支开的用意了。

孔琉玥虽然并未及时猜到她的用意,但凭她方才那似笑非笑的一眼,却也不难猜到她待会儿会拿自己作筏子,以出之前被傅城恒轻视的那一口气,于是越发的低眉顺眼。

果然很快就听得太夫人道:“老大媳妇,我恍惚听得人说你小日子来了?”

孔琉玥一怔,随即又有些羞恼,她不就来个月经吗,难道连这个她也要管?面上便有些淡淡的,嘴上却恭敬的答道:“回母亲,是。”

太夫人笑了笑,点头道:“那这几日你可得好生将养着,这女人的小日子,可是马虎不得的,你祖母和我可都还等着你给我们添个小孙孙呢!”

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可我怎么还听说,老大昨儿个夜里还歇在你屋里?这可不行,你身上既不干净了,好歹也该避讳一下,不然让老大沾上了晦气可怎么好?我也知道你年纪轻,又是刚过门,小夫妻间恩爱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但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不然传了出去,旁人可是要笑话儿的,你明白吗?”

尼玛,竟然就这样当着满屋子丫头婆子的面,说起她的小日子问题来,是谁说古人尤其是古代女人脸皮薄的?她一二十一世纪来的新新人类都还没这么奔放呢!

她只得低下头,红着脸,生若蚊蝇的道:“因为事出突然,所以……,还请母亲恕罪。”

太夫人却依然不依不饶,诚心要将刚才被傅城恒轻视的那口气,都出到她身上,“就算事出突然,你也可以请爷们去小书房睡,或是你自己去榻上睡啊,怎么能将爷们还留在身边?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些避讳也是有的,可你屋里的妈妈们也不知道不成?就由着你这样胡来,我看,还得让人再教教她们的规矩才成!”

孔琉玥心里都快怄死了,恨不得扑上去把太夫人的嘴给缝起来,省的她再唧唧歪歪,还想磨搓她身边的人。却见上首老太夫人虽然满眼的晦暗不明,却一直不发一语,看样子只怕也是赞同太夫人话的,只不过有些不满于她的态度而已。

只得作出一副越发羞愧难当的样子,“媳妇知道错了,还请母亲恕罪!”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看她还怎么磨搓到她身边的人。

“知道错了,可不知是嘴上说说而已……”太夫人又道。

只是才只说了半句,已被上首老太夫人打断:“好了,老大媳妇年纪小,不知道这些避讳也是有的,你慢慢教导她便是,哪个新媳妇又不是这样过来的?不也都是因为有婆母的教导,才慢慢老练起来的,今儿个就到此为止罢!”

孔氏不知道避讳,在身上不干净时将老大仍留在身边固然不对,但不知者不罪,再者,她也已经知道错了,在她看来,也就足够了,谁也不是一天就变得八面玲珑起来的,儿媳妇这样不依不饶,反倒显得过于小家子气了,不是兴旺之道啊!

老太夫人想着,暗暗摇了摇头,有些烦躁的摆手命大家都散了。

走出乐安居,孔琉玥刚想往新房的方向走去,却被太夫人给叫住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才老太夫人也说,我作婆母的得多教导教导你才是,那我索性多嘴问一句,你打算今晚上让老大歇在哪里?是白姨娘哪里,还是刘姨娘哪里,抑或是蒋姨娘那里?你记得,咱们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行事就得光风霁月,有大家风范,你可别失了应有的风度!”

孔琉玥早已窝了一肚子的火,面上却是笑靥如花:“母亲可能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蒋姨娘才因身体不适,蒙侯爷亲自恩准,待在房里静养至过年,所以蒋姨娘那里,侯爷是暂时不能去的了。至于今儿个是去白姨娘那里,还是刘姨娘那里,抑或是歇在小书房,就全看侯爷自个儿的意思了,媳妇听侯爷的!”

“你!”太夫人被噎得一滞,随即便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小夫妻刚成亲,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是有的,但若是因此就让老大歇在了小书房,旁人可是会说你不贤,说你善妒的。咱们女人一辈子求什么,不外乎求个好夫婿好儿子好名声罢了,你可别因小失大,坏了自己的名声才是!”

一旁虚扶着太夫人的三夫人也笑道:“是啊大嫂,娘说得对,咱们女人一辈子求得,可不就是好夫婿好儿子好名声?这三者,可是缺一不可的,您千万想开些!”

只要你们婆媳两个不唧唧歪歪,谁会知道我‘不贤’又‘善妒’?孔琉玥暗自腹诽着,依然笑靥如花,“多谢母亲教诲,多谢三弟妹忠告,正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既作了傅家妇,自然一切以相公的意愿为先,相公怎么吩咐,我便怎么做!”说着行了个礼,“时辰也不早了,媳妇就不多耽搁母亲了,希望母亲晚上能有个好梦!”最好是个‘好’得不能再‘好’,让她连眼睛都不敢再合一下!

904

然后侧身站到一边,作出一副让太夫人先行的姿势。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送客的姿势也已经摆出,太夫人自持身份,自然不好再多说,于是点了点头:“你也早些歇了罢,养好身子,好早日为我们傅家开技散叶!”方扶了三夫人,被一众丫头婆子簇拥着去了。

余下孔琉玥眼见她婆媳二人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后,方软软靠向身后的珊瑚,有气无力的道:“快扶我一把,我腰疼死了……”她本就不舒服,才在乐安居站了那么久,这会儿又在园子里吹了这么一阵冷风,早就支撑不住了,刚才若非靠着一口气硬撑着,只怕早倒下了,更遑论拿话来反击太夫人和三夫人,这会儿眼见她们走远,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强撑。

借着廊下灯笼透过来的微光,珊瑚眼见孔琉玥一张俏脸白若金纸,唬了一大跳,忙将她身体大半的重量都放到自己身上,然后急声吩咐后面跟着的两个小丫头子月桂和月季:“快回去叫梁妈妈使人抬软轿来,另外,再跟白书姐姐说……”

“这是怎么了?”话没说完,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珊瑚忙回头一看,却见说话之人不是别个,却是傅城恒,月桂月季则早已屈膝福了下去。

她也想屈膝行礼,又怕颠着了孔琉玥,只得带着几分紧张说道:“回侯爷,夫人不舒服,奴婢正要使人回去抬软轿来……”

彼时孔琉玥已稍稍缓过气来,听得傅城恒的声音,忙强撑着直起身来,带着几分赌气强笑说道:“侯爷跟几位爷说完话了吗?侯爷也知道,妾身这两日……身体不舒服,侯爷看是去刘姨娘屋里,还是去白姨娘屋里歇一宿罢?”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去想了,什么妾室姨娘啊,什么旁人的眼光自己的心结啊,什么气愤委屈啊,她通通不想去想了,她只想能早点回到屋里,喝点热热的东西,然后盖上厚厚的被子睡一觉。

傅城恒看她惨白着脸,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却还不忘对他以礼相待,维持那一层他看不见摸不着却感受得到的疏离的保护色,心里霎时浮上一抹夹杂着恼怒、酸涩、气愤隐隐又还有几分怜惜的复杂感觉来。他不由抿紧了薄唇。

又听得孔琉玥中气不足的声音,“也不知侯爷在两位姨娘那里可有衣服,要不要妾身待会儿使人给侯爷送……啊……”

‘送’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孔琉玥已被一双强壮的手臂腾空抱了起来,她不由惊呼出声,随即一下子烧红了脸。

傅城恒微眯着狭长的双眼,居高临下看了一眼怀中轻得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人儿,眼见她的脸因为羞涩,总算有了几分血色,暗自叹息一声,也顾不得去想自己这番动作当着下人们的面尊重不尊重了,抱着她便大步往新房方向走去。

一想到这还是除了晚上在床上时,两个人第一次贴这么近,躺在傅城恒怀里的孔琉玥就没办法让自己不浑身僵硬。她紧张的看了一眼后面,只见珊瑚并月桂月季都早已低下了头去,一副专心走路的样子,又见四周夜色更深,应该不会有人看得见他们,整个人方稍稍放松下来,暗想傅城恒既然力气大,而她又委实没有力气了,那就让他“能者多劳”抱自己一截罢,反正他们不但已有夫妻之名,更已有夫妻之实了,让他抱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傅城恒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孔琉玥想着想着,不禁有些昏昏欲睡起来,脑袋也不自觉在他胸膛上蹭了一下,想找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

抱着小妻子大步往新房走的过程中,傅城恒忍不住低头看了她一眼,想看看她好些了没,却见靠着自己的她正闭着眼睛,拿脸蹭自己的胸膛,蹭完之后,一脸的安详,小嘴则微微嘟起,看起来似是睡着了一般。

她还从没有过这样全然信任、依赖他的时刻!

傅城恒的心攸地一片柔软,之前因为见她待自己相敬如宾而产生的郁闷情绪,也一下子去个了七七八八,竟油然生出了一种巴不得回新房的路能远点,再远点的感觉来!

然后新房终究还是到了。

进了新房的院门之后,珊瑚抢上前对傅城恒屈膝说了一句:“侯爷,请恕奴婢先行一步!”便越过他,飞快跑进了屋里去。

不多一会儿,便见梁妈妈领着白书蓝琴等人接了出来,一看傅城恒抱着孔琉玥,都有几分吃惊,又有几分紧张,忙都上前屈膝行礼:“侯爷和夫人回来了!”

傅城恒点了点头,扔下一句:“都快进屋服侍夫人!”便越过她们,大步走进房间里,再径自走进内室,将孔琉玥放到了床上。

温暖的感觉忽然被抽离,孔琉玥蓦地惊醒过来,就见傅城恒正满眼忧色的站在床前,整个人都似因此而变得软弱了许多,而梁妈妈和白书几个则都站在门口,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身体变软了,以致心也跟着变软了,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比以往任何时刻看起来都更让人觉得温暖觉得舒服,她听见自己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温柔声音对他说道:“侯爷,您放心,我没事!您要不先去外间歇一会儿,也好让梁妈妈和白书她们上来服侍我?”

“……哦,好!”傅城恒如梦初醒,有些狼狈的退了出去。

这里梁妈妈等人方上前七手八脚的扶了孔琉玥去到净房。

傅城恒有些狼狈的走到外间,本欲就此直接去歇下的,又有些放心不下孔琉玥,于是一个人默默的坐到了榻上。

等待的过程中,他不禁暗想,女人来小日子时,都是这么痛的吗?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是这样?那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他好像曾听人说过,女人小日子不准或是不调,都是不健康甚至会影响到以后生育的……念头闪过,他已站了起来,大声向外喊道:“来人!”

璎珞刚去厨房端了煨着的红糖水来,就听得屋里傅城恒叫人,忙慌慌张张走了进来,端着托盘屈膝行礼道,“未知侯爷有何吩咐?”

傅城恒本来是想命人去传太医的,见璎珞端着托盘进来,其上甜白瓷碗里的深红色液体还冒着热气,只当是给孔琉玥熬的药,因问道:“这是什么?是给夫人吃的药吗?”

“回侯爷,不是药,是红糖水……”璎珞不由红了脸,“正是给夫人吃的。”

红糖水,不是用来补血的吗?傅城恒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起来,将手握成拳放到嘴边抵着咳嗽了一下,沉声吩咐道:“既是如此,还不快端了进去给夫人喝!”

905

璎珞忙答应着去了。

刚走出没两步,又听得身后傅城恒:“叫了梁妈妈出来,我有话问!”

“是,侯爷。”璎珞忙应了,走进了内室去。

内室里,孔琉玥已飞快的沐浴毕,收拾妥走出净房,靠坐在了床头上,瞧得璎珞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进来,忙道:“快端过来我喝一口!”她身上的寒气是从内散发出来的,单靠沐浴或是煨手炉都只能让她觉得一时温暖,还是得先将五脏六腑温暖了,整个人才会觉得好受一些。

璎珞闻言,忙放下托盘,只端着碗上前,递给了孔琉玥。

趁孔琉玥喝糖水的空隙,璎珞向梁妈妈说起傅城恒要问她话一事:“……让您立刻出去,说是有话要问。”

梁妈妈点点头,向孔琉玥道:“夫人,那我且先出去回侯爷的话了。”

“嗯。”孔琉玥应了,想起之前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的话,眉眼间便不自觉有了几分冷意,“嬷嬷顺便告诉侯爷,就说我这几日身上不干净,请他或是去刘姨娘那里,或是去白姨娘那里歇这几日罢。”

刚才她之所以会觉得傅城恒给她温暖的感觉,不过是因为她太冷了,从身到心都冷,所以才会将他给的一点小温暖给自动放大了,现在她既已缓过来了,自然不能再犯跟刚才一样的错误,不然,太夫人那里会继续拿此事来大做文章不说,只怕老太夫人也会因此而不喜她。“直属上司”固然不能得罪,“董事长”和“副董事长”一样不能得罪,就是跟她同级别的“部门经理”三夫人,也轻易得罪不起,——她既然要在这里生活,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所以,除了将上司往她下属的“主管”那里推之外,她别无他法。更何况,也不排除上司其实是想去“主管”那里的,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乐得默许蒋夫人定下的规矩了。

梁妈妈感受到孔琉玥一瞬间散发出来的冷意,猜测她其实是不想让傅城恒去姨娘们那里的,翕动了几次嘴唇,终究什么都没说,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劝夫人收个通房之类的话,谢嬷嬷可以说,她却不可以,谢嬷嬷毕竟是将夫人从小奶到大,跟了夫人十几年的,她一个后来者,拿什么跟她比?

瞧得梁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帘后,孔琉玥觉得原本甘甜的红糖水也一下子变得苦涩起来,让她再没了想喝的欲望,因将碗递给白书,又就着蓝琴的手漱了口,便躺到了床上去。

梁妈妈很快进来了,行礼后禀道:“回夫人,才侯爷问我夫人以往来小日子时,是不是都像此番这样痛苦?还问之前有没有看过专治这方面病的大夫?我都一一回了侯爷,说以前差不多也是这样,大夫也看过,药也吃过不少,只总不见效,侯爷就什么都没说了。”

“知道了。”孔琉玥闭着眼睛应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侯爷这会子……去了哪里……”总不能还在外间罢?

梁妈妈抿了抿唇,才道:“我将夫人的话原话回与侯爷后,侯爷便起身出去了,我送到门口,见侯爷是朝……是朝白姨娘院子的方向去的……”

屋子里瞬间落针可闻。

良久,方听得孔琉玥淡声说了一句:“好了,你们也都下去歇了罢。”便再无他话。

众人面面相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吹了灯,默默的退了出去。

911

吹了灯默默退出去之后,梁妈妈不放心,小声对白书蓝琴道:“要不……今晚上就委屈你们两个睡夫人的床榻脚,也好就近照顾夫人?”

白书与蓝琴对视一眼,都点头道:“好,正好我们也不放心。”使了小丫头子抱她们的衾褥去。

“那你们两个警醒些。”梁妈妈又吩咐道,“明晚上再叫珊瑚璎珞跟你们两个换。”说完领着珊瑚璎珞走出正房,吩咐上夜的婆子将院门落了栓,晚间警醒些后,方各自回房去了。

这里白书蓝琴则擎着烛台复又轻手轻脚走进内室,故作轻松的笑向床上动也不动的孔琉玥道:“夫人,我们两个也有好些时日没睡过您的床榻脚了,还怪想的,今晚上就让我们两个跟您睡可好?”

孔琉玥焉能不明白两个丫头的真正用意?睁开眼睛看向她们,强挤出一抹笑意道:“你们是担心我一个人睡不着不成?还是忘了我不喜欢有人跟我同一个房间睡的规矩了?要我说,正是一个人睡才舒服呢,你们两个只管下去歇着罢,我没事的。”之前那么久她都是一个人睡,她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您身体不舒服,还是让我们留在身边罢,您要什么,也便宜一些。”白书忙道。

孔琉玥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晚上向来不大起夜,也不爱吃茶,再者,你们原歇在耳房,要叫什么也便宜,根本不需要你们就近守着,你们还是下去歇了罢!”

“……那我们给夫人添了香再出去。”二人说着,已动手旋开那玉镂雕松鹤香筒的盖子,往里面铜胆里填了块月麟安息香,待抖匀了拧回盖子,待它镂空的小孔中透出直直往上的淡淡几缕白烟偶,这才重新挂回香架子上,拿着烛台轻手轻脚的掩上门出去了。

余下孔琉玥听得她们走远了,方长舒了一口气,在心里念道,这么大这么软的床,就是要一个人睡才舒服呢,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想怎么滚来滚去,就怎么滚来滚去。

为了证明自己心中所想,她随即还大大的翻了几个身,又将自己呈大字型放平在床上。

只可惜,她并没有觉得有多舒服,又有多享受,反而觉得这床怎么这里空旷,这么冷。

刚过门那一阵,孔琉玥十分不习惯跟傅城恒一起睡,她甚至觉得,就是睡地铺,都比跟他一起睡好,但她没有办法,既不能撵他走,更不能自己去睡地铺,于是只能一次次的强迫自己;可现在,她才跟他一起睡了没多久,居然就又开始不习惯一个人睡了!

孔琉玥暗恨自己不争气,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甚至在心里数了一回绵羊,还是睡不着。

而且原本已经不那么疼的肚子,也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起来。

渐渐的,她开始觉得愤怒,觉得伤心,觉得委屈起来,凭什么她要在这里承受这样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折磨,而傅城恒却正抱着小老婆风流快活?指不定他早就不稀罕自己这个生涩的青瓜,而惦记着后院那几个成熟的水蜜桃了,这不一有机会就过去了?她之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竟给了她温暖的感觉!

这样的念头刚一闪过,她又忙想道,早在嫁过来之前,她便已知道傅城恒是有妾室有儿女的,她当时不也觉得没什么,反正她只拿他当上司,拿自己当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的人,他有多少小老婆儿女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吗?那现在她愤怒委屈个什么劲儿啊,难道上司要睡哪个小老婆,也是她管得着的?

可她同时又想到,等她小日子走了以后,傅城恒再要回她屋里来睡她该怎么办?难道还能将他撵出去不成?可是不将他撵出去,她要怎样才能过得了自己心里那一关?难道假装他没有跟小老婆滚床单?她还做不到那么自欺欺人!

更可怕的是,万一他到时候再要跟她滚床单,她又该怎么办?光是想着他跟其他女人滚过床单再来睡自己的床,她已经恶心得受不了了,再要让她接过他小老婆的接力棒继续跟他滚,她宁愿去死!

孔琉玥觉得自己越想便越喘不过气来,只得翻身起来,靠坐在了床头。

“呵……”黑暗中,她听见自己轻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脸上却凉凉的,她摸了一把,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是满脸的泪。

她忙胡乱擦了一把脸,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有什么好值得流泪的,就连新婚之夜遭受了那样的难堪和侮辱,她不也没流泪吗,她的眼泪珍贵着呢,这才多大点儿事,有什么好值得流泪的,实在过不下去了,大不了就一拍两散嘛,她不还有夏若淳吗,难道若淳会不管她?

可惜……,这个念头只能瞎想一想。

这个社会本就男尊女卑,自己又没有娘家人撑腰,——若是让尹家人知道她想跟傅城恒一拍两散,只怕第一件事就是跟她撇清关系,真跟傅城恒散了,他倒是随时可以再娶一个黄花大闺女进门来糟蹋,可她就只能顶着一个“二婚”的名头,遭世人唾弃了!

——这该死的憋屈的世界,该死的憋屈的人生!

孔琉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恍恍惚惚却听得外面传来开门的“吱嘎”声,她以为是夜太安静了,以致自己产生了幻听,也就没有在意,闭上眼睛继续想起心事来。

不想很快又传来一阵叩门声,却比方才的“吱嘎”声近多了也清晰多了,她听出来是有人在敲自己的房门,实在很不想起身去开门,因只懒懒应了一句:“是谁啊?是白书还是蓝琴?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可不能让她们看见自己红通通的双眼,不然她们该心疼她该为她抱不平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子,外面已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是我!”

竟是傅城恒!

孔琉玥有片刻的怔忡,待回过神来,心底先是闪过一抹欣喜,但随即便被她压了下去,勾唇暗自冷笑,他来干什么,睡完小老婆后终究不放心她这个大老婆,所以来看看,让她觉得受宠若惊,从此对他感激不尽?她不是这个时代的那些傻女人们!

然而她毕竟不能将他拒之于门外,认真说来,这是他的房子,他本来就有来去的自由,就算真有一个人要走,那这个人也只该是她;更何况,门其实并没锁上,他完全可以直接推门进来,可他却选择等在门外,可见还是有几分风度,知道尊重人的,她总不能这般不识好歹罢?

912

于是只得翻身下床,摸黑披了件外套,然后趿了鞋摸到门边,拉开了门。

果见傅城恒穿了一身江水海牙的长袍,白底掐水蓝边,剑眉凤目、面如冠玉,静静地站在门外好似芝兰玉树一般。

身后白书和蓝琴则正急急忙忙地逐次点亮屋里的烛火。

“侯爷!”孔琉玥屈膝行礼,心里暗忖,怎么他还穿着之前的衣服,不是说他去了白姨娘那里吗,难道白姨娘那里没有他的衣服?

傅城恒点了点头,道:“我已经使人去请大夫了,你先收拾收拾,待大夫来瞧过了再睡不迟!”说着大步走进了屋里。

孔琉玥不由有些目瞪口呆,他刚才离去,竟是去叫人请大夫?可梁妈妈明明看见他朝白姨娘的院子里去了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还在发怔,傅城恒已经吩咐白书蓝琴:“还不快给夫人收拾收拾,大夫很快就来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白书蓝琴闻言,忙屈膝应了一声:“是。”然后走进来,一左一右搀了孔琉玥去净房。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显然是为傅城恒这般重视孔琉玥之举。

等到被白书服侍着穿好衣衫,又披了件褙子,再被蓝琴将睡松散了的头发给挽起来后,孔琉玥方回过神来,不由喃喃说了一句:“梁妈妈不是说他去了白姨娘院里吗……”

白书蓝琴听说,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夜色深沉,梁妈妈又年纪大了,一时间看错了也是有的,夫人快别多想了,还是快出去瞧过大夫,跟侯爷早些歇下罢,侯爷明儿还要上朝呢!”然后不由分说簇拥着她走出了净房。

这一番折腾,早已惊动了正房的下人们,除了梁妈妈和璎珞珊瑚轻手轻脚进了屋里来服侍以外,其他人都雁翅一般齐齐立在了外间等候差遣。

孔琉玥见状,不由微蹙眉头,暗自苦笑起来,只怕明儿太夫人和三夫人又该说她不过来小日子而已,就闹出这一番大动静来,又该说她轻狂了!

正坐在榻上喝茶的傅城恒见状,约莫猜到了她的意思,沉声吩咐梁妈妈道:“让其他人都退下罢,这里用不着她们伺候了,记得告诉她们,今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梁妈妈会意,忙答应着下去,很快将下人们都遣散了,只留了几个值夜的婆子听差。

不多一会儿,果然有大夫来了。

梁妈妈忙领着白书几个在孔琉玥床前放了台架子,又用一块锦帕将她的手腕遮了,方请了那大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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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那大夫姓黄,家中世代济世开方,其中尤对骨科和女人病最是专长,京中高门大户的女子们若有不适,除了太医馆,最先想到的便是这黄大夫了,甚是有名。黄大夫方才本已闭馆歇息了,却被人拍开门,定睛瞧见来传唤的虽是个管家装束,只那衣料确实上乘,出手又极是大方,想着京城来从来不乏卧虎藏龙,晓得是个大有来头的,因忙带了药箱子便匆匆赶了来。却没想到到了之后,才发现竟算得上老相识。

原来当初封夫人刚嫁进傅家时,也曾跟孔琉玥一样,每每来了小日子便痛苦难当,只没有孔琉玥那么厉害便是了。傅城恒方才叫了梁妈妈问话时,忽然想到这一茬儿,但一时间却想不起当年给封夫人看病的大夫姓甚名甚了,只记得蒙其看过之后,封夫人之后便好多了,因想着白姨娘当年系封夫人的贴身丫鬟,只怕还知道些,于是才忙忙去了白姨娘院里,等问清楚后,便第一时间打发了人去请。

倒是没想到竟被梁妈妈和孔琉玥误会他歇在了白姨娘屋里,因此早早便将院门落了栓。

傅城恒本就是个再精明不过之人,方才回来见院门早早落了栓,待敲开门后又见孔琉玥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心情不由因此而大好,待得黄大夫走后,难得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这位黄大夫是民间有名的妇科圣手,嘴也严,不会有旁人知道今晚之事的。就是府里的人,也只咱们院里和有限的几个人知道!”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他才改变主意,没有再叫人去传太医的,不然府里的人该说他沉迷女色,更说她轻狂了!

不过,有关他去白姨娘院里的事,他却是不打算多解释了,一来他不惯于给人作解释,他历来信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句话;二来,难道还要他主动开口向她邀功讨赏不成?他做不出来,且也……实在喜欢看她为他吃醋的样子,那会让他觉得,她原来也并不是那么的让人难以靠近的!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已说到做到这个份儿上,为她忙活到现在都还未歇下,孔琉玥便是有十二分的气,也该消了,更何况,她有什么资格生气?且也的确再生不起气来,因看向正坐在桌边看黄大夫留下药方的誊抄副本的傅城恒道:“时辰也不早了,侯爷明儿一早还要上朝呢,要不早些歇了罢……”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该让他去哪里歇下呢,留下来肯定是不现实的,不然明儿府里的唾沫星子都得淹死她;可让他去姨娘们那里,她又委实再开不了那个口了,她还没高尚到主动将丈夫往外推的地步;总不能,,让他软玉温香不抱,孤家寡人的去睡小书房吗?只怕他心里也未必情愿“我还有一些公文要看,今晚就歇在小书房了,你吃了药,也早些歇了罢!”

思忖间,耳朵里已传来傅城恒的声音,孔琉玥回过神来,就见他已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去。

她心里一热,脱口叫道:“侯爷,我……”话音出口后,方反应过来,她叫住他做什么呢,难道还能留下他不成?因忙及时改了口,“妾身是想问,为妾身的事累您忙了大半夜,您饿不饿,要不要叫人给您做一点吃的东西?”

这么快就知道主动关心他了……傅城恒嘴角微翘,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我晚上不吃东西,你要是饿了,叫人即刻给你做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吃了药,就早些歇下罢,明儿也不必早起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了,我会使人去给她们说的。”方抬起脚大步走了出去,径自往小书房方向去了。

“……夫人,原来侯爷竟是去叫人给您请大夫的!”梁妈妈送完傅城恒回来,禁不住满脸是笑的说道,“都怪我老眼昏花看错了,差点儿冤枉了侯爷,也累得夫人伤感了半天,都是我的错!”

孔琉玥闻言,不由脸上一热,“谁伤感了,妈妈休要乱说!”随即却想到,自己先前可是哭过的,那眼睛岂不是很红,傅城恒刚才岂不是也瞧见了?不由暗自哀嚎,他不会以为她是因为她歇在了姨娘房中,心中醋妒所以才哭的罢?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梁妈妈与白书等人便都笑了起来:“是是是,夫人并没伤感,伤感的是我们,这总成了罢!”

说话间,璎珞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孔琉玥接过闻了闻,闻见不过是些当归益母丹栀茯苓之类的药材,跟她之前自己给自己开的调理方子差不多,虽然知道便是吃了这药,短期内也减缓不了症状,仍将其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白书忙及时递上温水给她漱了口,蓝琴则递了蜜饯让她吃了几颗,又服侍她漱了口,再服侍她躺下,捻好被角后,一行人方擎着烛台出去了。

这一次,孔琉玥很快便睡着了,嘴角还不自觉地浸着一抹笑意第二日,虽说记得傅城恒昨天晚上说过让她不必早起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安,他自会使人去说,孔琉玥还是在与往天差不多的时间醒了过来。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她不由好笑,这才一个多月,她的生物钟就已经自动被调理了过来。

闭上眼睛想要再睡,却发现意识无比清醒,看来一时半会儿间是再睡不着了;动了动身子,发现比昨晚上好了很多,小腹和腰际也轻松了许多,再也不复昨日的酸疼坠涨。

孔琉玥于是扬声向外唤道:“白书,蓝琴!”

话音刚落,随着“吱嘎”一声响,白书蓝琴已擎着烛台,领着捧了热水的小丫头子鱼贯走了进来。

瞧得孔琉玥气色比昨日好了很多,白书因笑道:“夫人今儿个气色倒好,想是身上已轻省多了罢?”

蓝琴则问道:“侯爷昨晚上不是说过让夫人今早不用早起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安的吗,夫人怎不多睡一会儿?”

孔琉玥叹气,“我倒是想睡,偏身体有它自己的意志,到点儿就自个儿醒了,我有什么办法?”

说得白书蓝琴并后面的小丫头子们都掩嘴而笑。

梳洗妆扮后,简单用过早饭,孔琉玥去了乐安居。

老太夫人还在梳洗,卢嬷嬷因使丫鬟带了孔琉玥去偏厅吃茶暂候。

正吃茶时,二夫人来了,瞧得孔琉玥,忙笑着上前行礼,“大嫂今儿个好早!”

孔琉玥笑笑:“没什么事,收拾完便过来了。”

正说着,三夫人被一群人簇拥着来了,瞧得孔琉玥,不由有些意外,似笑非笑道:“大嫂不是身上不舒服,昨儿个夜里恍惚还使人去传了大夫来瞧的马,这么快就大好了?也不知请的是太医院哪位太医,医术这般高明?”又笑向二夫人道,“大嫂身娇体贵,可不比我们胡打海摔惯了的,二嫂以后跟大嫂说话出气时,可都得小心一些,不然吹倒了大嫂,可怎么样呢?”说着掩嘴而笑。

孔琉玥只当没听出三夫人的讽刺一般,神色自若的道:“三弟妹怕是听错了,我若是要看大夫,焉有不使人去请三弟妹拿对牌的?”傅城恒都说了昨晚的事,只他们院里和其他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其他那些有限的人,自然都是他的心腹了,那三夫人便只能通过长房院里她的人得到消息,她就不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她敢把这话说出来!

果然三夫人眼色微闪,什么都没有再说。

不多一会儿,太夫人也被簇拥着来了乐安居,妯娌三人方迎上前见礼。

太夫人受了礼,先就似笑非笑的看向孔琉玥,显然打算说点儿什么,没想到还未及开口,卢嬷嬷就出来了,屈膝行礼后笑道:“老太夫人请太夫人和三位夫人进去!”

太夫人只得暂且将到嘴的话咽回去,领着妯娌三个鱼贯进了老太夫人的正房。

行礼问安后,老太夫人看向孔琉玥道:“晨起老大还使人来说,昨晚上他公务极多,累你帮他研磨研得很晚,向我来讨个情儿,准你今早上不必过来请安了,我应了他的,怎么你还是来了?”

傅城恒竟是帮她找到这样的借口?孔琉玥一面想着,一面笑答道:“因为之前每日伺候侯爷早朝,已养成习惯了,睡也睡不着,还不如早些起来呢,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嘛!”

老太夫人就满意地笑了起来:“年轻人贪睡一些也是有的,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太夫人忽然说道:“那昨晚上老大岂不是歇在书房的?”

孔琉玥正要答话,老太夫人先就笑道:“他都说了他公务极多,可不是只能歇在书房了?不过话说回来,他都那么大的人了,又新娶了媳妇,房里的事自然该交由他媳妇来打点了,咱们作长辈的,能丢开手就趁早丢开手,只含饴弄孙,高乐咱们自己的罢!”

说得太夫人眯了眯眼,随即便笑了起来:“娘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是之前操心惯了,怕大郎委屈自个儿,如今听您这么一说,从此只一心一意陪着娘,高乐咱们自己的罢!”

回到新房,刘姨娘和白姨娘来请安。

孔琉玥命丫鬟端了小杌子来她们坐。

白姨娘因笑嘻嘻地说起昨晚上的事来,“……昨晚上侯爷急匆匆地古来,婢妾还只当出了什么事,正要请问,侯爷便问婢妾,当年给先头大夫人看病的那位大夫姓甚名谁。婢妾方知道原来是夫人身上不爽快,忙忙告诉了侯爷,侯爷便又急匆匆地去了。这会子看夫人气色倒好,想是已经大好了?”

又殷勤地道:“既然夫人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婢妾不比白书蓝琴几位姑娘年轻,夜里睡觉最是警觉,要是夫人不嫌弃,不如让婢妾来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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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琉玥几乎是瞬间已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说起傅城恒昨晚上去她屋里的事,是为了向她解释傅城恒并不是想歇在她屋里,只是为了去问她有关大夫的事,以去她的疑心,以免她以后给她小鞋穿;说起晚间来她屋里值夜的事,则是为了向她表忠心,让她知道,她并没有想过让傅城恒歇在她屋里。

刘姨娘忙也一脸紧张地道:“婢妾睡觉也警醒,可以跟白姐姐轮流值夜。”惟恐迟了,夫人便感觉不到她的忠心了。

看来之前傅城恒惩罚蒋姨娘的事,到底还是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孔琉玥暗自想着,嘴上却笑说道:“不用了,白书蓝琴她们几个轮流值夜,白天再补补瞌睡也就是了。”

打发走两位姨娘,孔琉玥不由发起怔来,原来自己昨晚上是真误会傅城恒了,他之所以去白姨娘屋里,不过是为了问她有关大夫的事,并不是打算歇在她那里,所以他才没换衣服,所以他才会那么快又回了正房来,枉自己还暗自气氛委屈了那么久,原来都是自寻烦恼!

再一想到他最后歇在了小书房,她的心情就更是复杂,他为什么有软玉温香不去抱,反而要歇在小书房呢?难道是因为怕她不高兴?她自认还没那个本事,且他也不像是那种会为了女人委屈自己的人,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想到这个问题,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件烦心事,今晚上又该怎么办?昨晚上他没歇在姨娘屋里,一晚上倒也不会惹人闲话,可这还有好几晚呢,难道他接下来几晚上也以公务繁忙作借口不成?再者说了,人家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借口?已经算是为了她委屈了一晚上了,总不能再为她继续受委屈罢?

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这一番纠结,完全是多余的。

下午到了与往天傅城恒回来差不多的时刻,他却并没有回来,而是使了玉漱回来禀报:“皇上命侯爷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巡城,不但今晚上不能回府来吃饭,只怕回来睡觉都很晚,请夫人禀告老太夫人一声,另外,不必给侯爷留门了,侯爷说歇在外书房即可。”

孔琉玥吃惊之余,又有些如释重负,心里还隐隐有个感觉,总觉得他今晚上不进来内院歇息,是与她有关。

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她于往天差不多的时刻,去了老太夫人屋里。

因为天气渐渐冷了,家学里散学得早,故她到达乐安居时,傅铮傅镕兄弟几个都在那里了,正与初华舜华姐儿几个玩笑,屋子里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孔琉玥忙上前给含笑看着孩子们玩笑的老太夫人见了礼,又受了孩子们的礼,方说起晚间傅城恒不能回来吃饭之事,“……说是皇上吩咐领着兵马司的人巡城,不但不能回来吃饭,便是回来睡觉时亦很晚,只能歇在外书房了。”

老太夫人不由满脸的失望,又有些担忧,问道:“这天一日冷似一日的,尤其晚间,更是冷得紧,给他带大毛衣服了吗?”又嘟哝,“打他接掌五城兵马司以来,都好久没亲自领着巡过城了,今儿个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孔琉玥忙道:“让小厮带了大毛衣服去的,祖母放心。”越发肯定傅城恒今日晚归,是与她有关;又想起刚才若非玉漱提醒她要给傅城恒带大毛衣服,她还想不起这一茬儿,不由有些惭愧,只冲着人家昨晚上给她请大夫之事,她也该投桃报李对人家稍稍好一些的,更何况又有了这个缘由,就算是对待上司,相处久了,至少也会有几分感情,自己再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委实太无情了一些!

一旁初华忽然关切地问道:“除了大毛衣服,还给爹爹带了手炉没有?”

玉漱没有提这个,她自然更想不到……孔琉玥有些汗颜,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傅镕插嘴道:“爹爹是武艺高强的大将军,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才不需要手炉这样的玩意儿呢!”说着满眼的崇拜之色。

就连洁华都细声细气说了一句:“爹爹是大英雄,不怕冷!”

孔琉玥不由暗自感慨,傅城恒对傅镕一向严厉,对洁华向来视而不见,可兄妹两个还是喜欢他,时刻惦记着他!

一时太夫人并二爷兄弟几个也都来了,闻得傅城恒晚上要巡城,傅旭恒因纳罕道:“这几日倒是未曾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皇上怎会点了大哥亲自巡城?”

傅希恒笑道:“自来圣意难测,皇上既点了大哥亲自巡城,自有皇上的道理,又岂是我辈所能参得透的?”

老太夫人笑道:“正是这话儿,圣意难测,我们还是别乱猜了,既然人到齐了,就摆饭罢!”

众丫鬟婆子得了音,纷纷布箸摆碗。

吃完饭,大家吃着茶说笑了一会儿,眼见老太夫人面露疲色,便各自散了,不消细说。

一连几天,傅城恒都是到点儿便使人回来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他每天都是一大早就要去上朝,能见到老太夫人和孩子们的唯一时候,便是晚上去乐安居吃饭时,现在没了这个环节,彼此间便几天都未能打上照面。眼见老太夫人和初华姐弟几个脸色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孔琉玥心里的愧疚和不安便越来越深,暗想若是让老太夫人知道他不回来吃饭是为了她,只怕喷死她的心都有!

到了第五天上,她身上干净了,不由为难其要不要使人去给傅城恒说一声来,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乐安居老少几个的失望目光了。可要她使人去说罢,她又委实不好意思,这不是明摆着在告诉他,你可以回来我房间睡了?这也太那个了点罢孔琉玥又因此而纠结了一整天,没想到到了下午,傅城恒却回来了。

她忙迎了出去,屈膝行礼道:“侯爷回来了。”眉眼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喜意。

几天不见,傅城恒看起来好似瘦了些,但一双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有神。

孔琉玥不知道自己眉眼间带了喜意,他却看到了,神色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点头道:“嗯。”然后去了净房。

余下孔琉玥忙吩咐白书去沏茶后,方跟了进去伺候。

给傅城恒扣衣领上的盘扣时,他突然问道:“这几日,祖母可说了什么不曾?”

孔琉玥正扣得专心,冷不防听得耳边传来他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他温热的鼻息,不由怔了一下,方回神笑道:“并没说什么,只是心疼您巡城辛苦,怕您受冻。”顿了顿,又道,“倒是初姐儿姐弟几个挺惦记您的,每次妾身过去乐安居,都要问妾身您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傅城恒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上,便再也移不开,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那你呢?”

“妾身……”孔琉玥瞬间红了脸,眼前忽然晃过那天晚上他抱着自己时那微蹙着的眉头和关切的眼神,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或许,她可以试着敞开心胸,试试接受他?他们既然已经是夫妻了,这辈子都注定只能绑在一起,若是一直这样相敬如宾的过下去,只怕迟早她会厌倦得不行,倒不如将其他客观因素都先撇开,只遵从自己的主观意志,先试试看能不能改变这种局势,若是能改变,当然就最好;如是不能,至少她也努力过了,以后再想起来时,也不会再觉得遗憾和后悔!

下定决心之后,她扬起头来,第一次勇敢的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也很惦记侯爷!”没有再用那个她深恶痛绝的谦称“妾身”。

就见他先是一怔,随即一双眼睛便比刚才更明亮了几分,也灼热了几分老太夫人和初华姐弟几个见到傅城恒,都喜出望外,初华更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来,连礼都来不及行,便先叫道:“爹爹,您今天不用巡城了吗?”

傅城恒摸了摸她的头,微笑点头:“暂时都不用再去巡了。”

初华脸上的笑容便更大,转头高兴的对老太夫人道:“太祖母,爹爹说他这一阵子都不用再去巡城了!”

老太夫人闻言,越发开怀,对已经走上前正给她行礼的傅城恒道:“瞧你,才短短几日,已是瘦了一圈,一定是在外面没有好生吃东西!”吩咐卢嬷嬷,“让厨房做几道老大爱吃的菜来!”

卢嬷嬷忙答应着吩咐去了。

太夫人一行人鱼贯走了进来。

见了傅城恒,都有些意外,随即都笑着上前行礼。

傅城恒则先给太夫人见了礼,才受了大家的礼。大家又忙着给孔琉玥见礼,受小辈们的礼,屋子里一时热闹得不得了。

等到彼此落座后,丫鬟上了茶来,傅旭恒便问起连日来傅城恒巡城之事来,“……如今不年不节的,京城里的治安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好,皇上怎么想起让大哥亲自领着人马巡城了?使副将们轮流领着人巡逻不就行了?”

傅城恒淡淡道:“如今年关将近,各地的封疆大吏有借故提前回京给皇上问安的,也有回京述职等候新差使的,他们倒都还循规蹈矩,可他们手底下的人却难得进一次京,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事先提高警惕,总比出了什么事再去想补救方法来的好!”

“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傅旭恒笑笑,没有再说。

等回到自家的清溪坞后,却听三夫人说道:“之前整个京城都说大哥是最不好女色的,弄得我也信以为真了,如今看来,他哪里是不好女色,他正是好女色,所以如今一得了个绝色的,便一反常态起来,事事倒以佳人的意愿为先了!”他早已打听过了,近来京城的治安可以说是好得不得了,根本不需要兵马司的人日夜巡逻,就更不要说由傅城恒亲自领着人巡逻了;再一联想到自家老婆之前跟他说的一些内宅的事,以他的通透,还有什么猜不到的?故有此一说。

三夫人也猜到傅城恒这几日是故意以公事为由躲出去了,就是为了不去姨娘们屋里歇息以免孔琉玥不高兴,也免得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因此诟病她;又想到她跟傅旭恒已经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了,可往常自己来了小日子时,他仍然要去几个通房那里,不由酸溜溜的说道:“看不出来,大哥那样的人,竟也会懂得怜香惜玉起来!”

傅旭恒笑道:“也怪不得大哥,他是老树桩发新芽了,一时有些丢不开手,也是有的!”说着正色道,“不过他们这样恩爱,总不是好事,谁知道什么时候长房便会再添个嫡子?可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恩爱下去,总得尽快想出个法子来才是!”

说到正事,三夫人忙也面色一凝,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咱们得尽快拿出个章程来才是!”

夫妻两个便低声说道起来。

从老太夫人屋里出来,傅城恒和孔琉玥一前一后相隔半步往新房方向走去。

珊瑚和玉漱领着几个丫头和小厮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走完东西走向的甬道,穿过一扇月洞门,走过花园,两扇黑漆兽头大门便映入眼帘了。

孔琉玥暗自舒了一口气。

从之前在净房里破天荒回应了傅城恒的提问,说出了那句‘我也很惦记侯爷’之后,虽然两个人再也没单独相处过,但孔琉玥却每每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追逐着她,她知道那是属于谁的视线,不由有几分甜蜜几分害羞又有几分紧张,怕旁人瞧出什么破绽来,总之那种感觉很微妙就是了。

好容易等到从老太夫人屋里出来后,她终于不用再担心旁人瞧出破绽,心下却更紧张了,只因她们身后还跟着一群丫鬟和小厮,她真怕他当着后者们的面,说出什么过火的话或是做出什么过火的动作来,——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是不拿丫鬟小厮当人只当活动物件的,在他们看来,当着丫鬟小厮的面,除非极其机密之事,其他任何事都是可以做的。

所以一路上她的精神都高度紧张,生怕自己的“担忧”变成事实。

所以才会在看见新房已经近在咫尺之后,暗自舒一口长气,总算回来了,就算他要说什么做什么,至少不用当着其他人的面了,虽然不当着其他人的面时,她一样尴尬,但至少心理上更能接受一点!

孔琉玥舒完气,整个身体也因此而放松下来,不想下一瞬,垂着的左手便忽地一紧,被整个包进了一只略带薄茧的宽厚大手中。

她不由无声的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那只手,可那只手却因此而握得更紧,并微微一使力,将她拉到与手的主人并肩而立,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身体,已经好了吗?”

孔琉玥的脸瞬间火辣辣的疼,这人,怎么连这种露骨话儿都问得出来,脸皮可真是有够厚的!

饶是她活了两世,自诩骨子里其实也是个闷马蚤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于是只能低垂着头,继续尽可能小幅度的挣扎,想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可是某个脸皮厚的男人却抓得更紧了,不但抓得更紧,也靠得越近,说话间灼热的气息甚至已经喷薄在了她的颈项上,“好了没有?”大有得不到她回答,便决不撒手的意味。

远远看见守在门口的小丫头子已经看见他们一行人走过来,飞奔进去通知了梁妈妈梁妈妈已领着白书蓝琴等人提着灯笼接了出来,而旁边的傅城恒面上却仍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手下却仍未松开,孔琉玥不由又羞又气又急,只得几不可闻的说了一句:“已经好了,你快放开我……”

耳边已传来梁妈妈的声音:“侯爷和夫人回来了!”被一直握着的手也终于应声而被松开了。

被簇拥着进得屋里,傅城恒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人准备热水:“……我要沐浴!”继续拿灼热的目光看孔琉玥,直看得她尴尬羞涩不已,差点儿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屋里的气氛也因此而显得有些异样。

梁妈妈与白书等人谁不是那人精儿?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种异样,何况又都是知道侯爷跟自家夫人分开了好几天的,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当下连问都没问要不要伺候,便在将热水默默送进去净房之后,忍笑退了出去,并体贴的关上了门。

下人们太会看眼色了其实也不好!孔琉玥想着方才梁妈妈等人暧昧的眼神,不由有些恼羞成怒,看也不看傅城恒一眼,便忙忙往自己的净房走去。

却才只走出了两步,便被傅城恒从后面给拦腰抱住了,在她耳边哑声说道:“你不帮我洗吗?”

孔琉玥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胸膛了,但紧张之余,又隐隐觉得有几分甜蜜,再也不复以往被他抱着时的僵硬,而是大脑混沌成一片,因想也没想就脱口说道:“我帮你洗?你想得到美,你怎么不帮我洗……”话音未落,已是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而傅城恒已顺势在解她的衣服了,嘴上居然还一本正经的说着:“好,我帮你洗!”

孔琉玥彻底被某人的厚脸皮所打败,暗想原来一本正经的闷马蚤比明马蚤更可怕多了,一边手忙脚乱的捂衣服,一边颤声哀求道:“你洗你的,我洗我的,好不好?”他们还没好到那个地步罢?

“不好,还是一起洗好!”傅城恒哑声说着,大手已扯开孔琉玥湘色的外衣,露出了她凝脂般的肩膀,再衬着大红色绣鸳鸯的肚兜,简直让人只恨不能一口吞下她去。

他的眸色不由越发暗沉了,顺势轻轻咬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后便猛地抱起她,急不可耐的走进了净房去。

片刻之后,便听见净房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再然后,则是发簪撞击在瓷枕上的叮当声,叮叮当当的,犹如乐声,又如清泉砸在石上,良久不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绵长响亮。

在耳房值夜的白书和蓝琴听见后,都微微红了脸,随即拉起被子捂住了耳朵,只当那是风吹动了水晶帘子发出的声音。

云歇雨歇之后,孔琉玥累得连动一下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傅城恒却是一脸的餍足,不但主动帮她清理收拾妥了,还帮她穿好了干净的中衣,才将她抱到了床上去躺好。

几乎是头刚一沾上枕头,孔琉玥已是人事不省。

眼见怀中面色红润、娇艳欲滴的人儿,傅城恒只觉才抚平了的身体,又隐隐有了剑拔弩张的趋势。但考虑到她柔弱的身子骨,他最终只能作罢。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睡颜,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待她如此不同。是,她是生得美,可以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可男人看女人,只要是稍微有点内涵的男人,看一个女人都绝不会仅仅只看外表,正所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娇”,那他为什么还要待她与旁的女人不同呢?难道就因为她待自己表面恭顺实则客气疏离,时刻不忘拒他于千里之外,反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可在她不舒服,他去给她请大夫的那天晚上,当看见她拉开门后红红的眼睛和鼻头时,他知道他是真的怜惜她了,是对别的女人从未有过的怜惜,当然,也还有几分窃喜,窃喜与她终于知道醋妒别的女人了,可见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以致他本来是打算在大夫来悄过她后,便歇到白姨娘屋里去的,也瞬间改变了主意,歇到了小书房去,并一连几天都借口要领着兵马司的人巡城,连内院都未进,就是为了不让祖母与府里其他人诟病她。

倒是没想到,他这番原本没想过得到她回报的默默付出,终究还是得到了回报,她终于破天荒对他敞开了身体,也敞开了心扉黑甜一觉醒来,眼见已有阳光透过茜纱糊的窗户透进来,孔琉玥吓了一大跳,完蛋了,她竟然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不但误了送傅城恒上朝的时辰,只怕也已误了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的时辰!

“白书,蓝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惊慌。

一阵稍显沉重的脚步声随之响起,然后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却是傅城恒。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给人一种热气腾腾的感觉,不知道才做了什么来。

孔琉玥不由一怔,都这个时辰了,他怎么还在家里?还有脸上一直带着的笑意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捡金子了?

她听见自己呆呆的问道:“侯爷,您怎么会在家里?”

傅城恒眸底的笑意更深,顺势坐到她床头,“你忘记我今儿个沐休了?就去院里打了一套拳。”刚睡醒的她看起来有些迷糊,一双大眼也似蒙上了一层薄雾一般我见犹怜,他忍不住伸手抚上了她的脸,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起来,“只怕也忘记今儿个要出门之事了罢?”

淡淡的汗味,熟悉的触感,一下子勾起了孔琉玥有关昨夜的回忆,她的脸腾地烧起来,忙忙躲开他的手,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只是声若蚊蝇的说道:“侯爷,您能不能先出去,让白书她们进来服侍我……妾身起身梳洗?”

傅城恒却忽然想到了昨晚上到最后时,她犹犹豫豫缠上自己腰肢的修长双腿……只觉身子一下子又燥热起来,晶亮的眼神看着她,哑声调笑道:“叫她们做什么,我服侍你即可……就像昨晚上那样。”大手已在她的颈项和锁骨上流连起来。

这个男人,是不是一下子“活泼”过了头?孔琉玥哭笑不得,一把拍开他的手,烧着脸没好气嗔道:“让你服侍,今儿个就别想出门了!你还是快些帮我叫了白书她们进来罢!”她已想到了之前他跟老太夫人提及的等他下次沐休时,带她出门去见一见他好友们的事。

又忍不住暗想,怪道人常说鱼水之欢、男欢女爱,是世上让男人与女人最快熟悉亲近起来的方式,这才短短一夜过去,她看他已跟之前大不相同了,总觉得无形中已跟他亲近了许多,再也做不到像之前那般的“以礼相待”了,刚刚称呼他‘侯爷’和‘您’,她就觉得前所未有的别扭。

傅城恒也感觉到了她待他态度的变化,他自然是乐见其成,本来还想再逗她几句的,一来见她委实臊着了,二来时辰也的确不早了,再不收拾了出门去,只怕待会儿就该迟了,于是又抚了抚她的脸,才走到外间,叫了白书等人进来伺候她,自己随即也去了净房。

白书蓝琴进来时,微微发红的脸上都带着笑,轻柔而熟练的扶了孔琉玥去净房沐浴更衣。

两人都感觉到自家夫人与侯爷之间的感情已是大胜之前,不由由衷的为自家夫人感到高兴,也为她们自己感到高兴。

“夫人,今儿个穿这身衣衫可好?”趁着蓝琴给孔琉玥绾发髻之际,白书捧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衫来请问。

孔琉玥想了想,今儿个好歹是第一次见傅城恒的好友们,总不能给他丢脸,因点头道:“就这件罢。”另外,再取了前儿个王妃娘娘赏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来。“白书应了,待蓝琴给她梳完头后,便麻溜儿的服侍她穿了衣服,两人又一起帮她把头面戴好,另外再配了几支珠钗,戴了南珠耳饰,方簇拥着走出净房。

就见傅城恒已经穿戴好等在外面了。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刻丝团纹锦袍,领口袖口皆以素绫压边,上面再用金线刺绣,形成连绵不断的藤蔓花纹,看起来既精神又华贵,且也无意与孔琉玥身上的衣服配成了“情侣装”。

他看见孔琉玥出来,就起身道:“我已经让人摆了早饭了,吃过之后,我们先去乐安居和景泰居问了安,就出门去罢,不然该误了时辰了!”说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间不由有些移不开。

她今儿个穿了一件大红衣衫,裙角用素金色绣线镶了宽宽的边儿,更衬出高贵之气,上衣精细构图绣了绽放的红梅,繁复层叠,开得热烈,看得让人心里也觉得热乎;发丝则简单挽起,戴了红宝石的头面,还在脑后左侧簪了一朵仿真的木槿花,一改平日温婉柔和的气息,此时的她看起来美得张扬,美得绚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球!

他忽然就有了一种不想让她出门,不想让她再给别的男人看见的冲动。

孔琉玥见傅城恒定定看着自己,不好意思之余,又有几分得意几分甜蜜,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能让他看得呆住,也不枉费她折腾了一早上。

两个人一起用了早餐,刚要出门,刘姨娘和白姨娘来请安,见二人站在一起,端的是郎才女貌,要多赏心悦目有多赏心悦目,尤其二人之间还若有似无流动着一种异样的情愫,不由都有些发怔,眼神微闪的问过安后,方退了出去。

先去乐安居给老太夫人问了安,夫妻两个又去了景泰居。

太夫人一见二人都打扮得花团锦簇,看起来一副恩爱得不得了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不咸不淡说了孔琉玥好一阵,什么‘行动别太小家子气,丢了咱们永定侯府的脸’、‘见了人大大方方的,别让人小瞧了去’……孔琉玥低着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实则心早已长了翅膀,飞到了爪哇国去,以致最后太夫人训完了话都不知道,还是傅城恒忍笑咳嗽了一下,她方回过神来,跟他一起告辞离了景泰居。

这一番葳蕤下来,待到日上三竿时,孔琉玥才终于上了马车,由傅城恒骑马护送,珊瑚璎珞等丫鬟则坐了一辆黑漆平头小车在后头尾随,四周还有二十来个身强力壮的护卫围着,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的出了侯府。

第92章

今儿个的聚会地点乃是来晋王名下位于什刹海的一所庄苑,景色十分怡人,尤其到了十二月,更是里里外外都开遍了红梅花,是京城出了名的赏梅胜地,因些就唤了“梅园”。只可惜晋王一般不外借,只时常叫了亲朋好友在此聚会罢了。

傅家的马车当然是直接进了大门,一直到车马厅内才停下,后面的珊瑚璎珞等人忙上前扶了孔琉玥下车。

早有几个总角小小厮随着中年管事迎上来,满面笑容的行礼:“侯爷、夫人来了,王爷和辅国公世子爷早已等候多时了。”看见孔琉玥,不由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殷勤的引着二人往里面走去,“侯爷夫人仔细崴了脚,这石子路是有年纪的了。”

如今还未进十一月,梅园的景色算不上有看头,孔琉玥的心思于是大半用在了走路上,如那个管事所说,地十的石子路一看就有年头了,满满都是青苔,她真怕一个不小心摔一跤,摔疼自个儿不说,还会惹人笑话儿。

傅城恒想是感受到了她的小心翼翼,有意放缓了脚步,在外面不比家里,他不好扶她,只能沉声吩咐后面的珊瑚和璎珞:“扶着夫人些!”

孔琉玥本来就虚扶着珊瑚的,只不过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罢了,见他既然为了配合她放缓了脚步,也就顺势跟他说起话来:“对了,今儿个都有哪些人?侯爷先与我说说,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傅城恒点点头,“我倒是忘记这一茬儿了。我朋友向来不多,称得上好友的就更是只有寥寥几个,除了姐夫之外,便只有庆王世子和辅国公世子了,姐夫你是早已见过了的,今儿个主要要见的,是子纲和神萍。”

“子纲?神萍?”孔琉玥重复了一句,心里却是兴奋不已,他说他的好友有庆王世子,难道是夏若淳家的那个柿子吗?那她岂不是可以提前帮好姐妹把把关了?

傅城恒想起之前从未跟她提及过自己的朋友们,她不知道谁是谁也情有可原,因耐心的解释道:“子纲是庆王世子赵天朗的字,神萍则是辅国公世子王乾的字,对了,王乾是皇后娘娘的胞弟。他们两个虽比姐夫和我小些,也算是跟我们从小玩儿到大的,情分不比旁人,只是他们两个一向没个正形惯了的,待会儿若是说了什么出格的话或是有什么出格的行为,你多担待点!”

原来这个庆王世子真是夏若淳家的柿子!孔琉玥闻言,喜之不迭,忙点头道:“侯爷放心,我省得的!”

说话间,已经过两进敞轩,来到了一处阔朗的厅堂。

早有一个青年公子满面是笑的接了出来,一出来就抱拳鞠躬行礼:“傅大哥,您来了!”但见他生得眉眼跟皇后有五六分相似,说不出的俊俏儒雅,显然就是皇后的胞弟、辅国公世子王乾了。

傅城恒冲王乾点了点头,笑道:“你今儿个倒是早!”扭头吩咐孔琉玥,“来见过王世兄!”

孔琉玥忙上前裣衽为礼,恭敬又不失亲热的叫了一声:“王世兄!”

王乾忙笑道:“嫂子客气了!”目光落到她身上,立刻满满都是惊艳,久久也移不开,最后还是傅城恒不悦的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方回过神来,忙笑道:“我算是知道‘冷面侯爷’为何忽然不再冷面了,敢情是怕吓着嫂子!”说着将夫妻两往里让。

进得内堂,就见晋王早已侯在那里了,一见他们进来,就起身笑向傅城恒道:“让我和神萍等这么久,待会儿可得罚你三大杯!”

傅城恒扫了一眼四周?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周,勾唇道:“子纲那小子不也还没来吗?岂不是要罚他六大杯了?”

孔琉玥则上前给晋王见了礼,又问候晋王妃,“……听侯爷说姐姐染了风寒,可好些了?小世子和小郡主也都还好吗?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姐姐了,心里委实惦记。”

晋王笑道:“她已经大好了。你若是想她了,下个月十八是她的生辰,到时候早些过府去陪她就是了。”

正说着,有小子来禀:“庆王世子到了!”

王乾便笑道:“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说着再次迎了出去。

片刻后人未到声先至,“……了不得,今儿个先是傅大哥带了美若天仙的嫂子来,这会子你又带了之么俊俏一个小哥儿来,我眼睛都快不够瞧了!”

说着与另一个青年公子走了进来。

那青年公子十七八岁的样子,头戴白玉冠,着一袭紫色的锦袍,袖口和衣角边都是金丝滚成的花纹,着实俊俏华贵,尤其一双眉毛,更是长得好看不已,真的如同山峦一般,轻轻一挑勾勒出优雅的弧度,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显然青年公子就是庆王世子,夏若淳亦即韩青瑶的未婚夫赵夫朗了。

趁着赵夫朗上前给晋王和傅城恒见礼的时候,孔琉玥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起他来,最后得出结论,她家若淳真是“艳福不浅,”赵天朗长得简直堪比后世那些荧幕上的大帅哥们,也算是不枉她穿越一场了!

只不知他的人品是不是真如夏若淳说的那般好,还有他真会跟若淳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辈子不收通房小妾吗?现在一想到通房小妾神马的,她就不淡定!

“……快过来见过庆王世子爷!”正神游之际,耳边忽然传来傅城恒的声音,孔琉玥回过神来,忙小步上前,福了下去,“见过世子爷!”

赵天朗爽朗一笑,“嫂夫人快请起,不敢当,不敢当!”

孔琉玥应声而起,不经意抬眼,却见站在赵天朗旁边一个身形娇小的公子哥儿正冲自己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就是夏若淳的!

火石电光中,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公子哥儿的身份,不由又惊又喜,定定看着她便舍不得移开眼球,若非考虑到旁边还有那么多人,她甚至想扑上去抱她个满怀了!

赵天朗乍见孔琉玥,眼里也闪过一抹惊艳,暗想怪道傅城恒近来有人气多了呢,原来嫂夫人竟长得这般漂亮。不过在他心目中,当然还是他家瑶瑶最漂亮,谁也及不上。

思及此,赵天朗不由宠溺的看了正忙着与孔琉玥“眉目传情”的韩青瑶一眼。

傅城恒也感觉到了孔琉玥与韩青瑶之间的“火花,”心里霎时涌上一股火气来,伴随火气而来的,还有前所未有的酸涩感和危面感,只因赵天朗带来的那位“小哥儿,”的确如王乾叫的那样,太俊俏了!

果然是年纪小,就只知道看唇红齿白、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岂不知“百无一用是书生,”哪里及得上他高大威猛,自有成熟男人的魅力?有什么好看的?傅城恒一边在心里酸溜溜的想着,一边狠狠瞪了赵天朗一眼,都怪他,明明一早就说好了是好友之间的聚会,他带个外人来干嘛!

赵天朗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只当他是在不高兴他带外男来,不由有些心虚,又不好解释的,因只看着他陪起笑脸来。一旁早已确认了的他身份的韩青瑶却是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哼,你个“公共厕所,”我没因你配不上我家田田,狠狠瞪你就是好的了,你还敢瞪起我未来老公来!

孔琉玥跟韩青瑶心意相通,自然只看一眼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不由暗自好笑,也看向傅城恒,在心里得意洋洋的说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哼,我家若淳可是会为我撑腰的!

而傅城恒见她双眼熠熠生辉,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有生气越发美不胜收,心下不由越发酸涩气恨,她对着他可从来没笑得这么开心过,可现在却忽然笑得这么开心,可见是为了那个俊俏“小哥儿,”于是瞪向赵天朗的目光便越发凶狠起来。

自然的,韩青瑶瞪向他的目光也越发不善起来。差点儿没让一旁的赵天朗郁闷死,也差点儿没让一旁的孔琉玥笑死。

如此循环下去的结果,就是让一旁的晋王和王乾终于感受到了四人之间的异样,虽不知道是何原因,仍笑着上前打起圆场,“对了子纲,这位小哥儿是谁啊,之前怎么没见过?你也不说给我们介绍介绍?”

赵天朗闻言,方如蒙大赦,堪堪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含混的介绍韩青瑶道:“哦,这是我岳家的小舅子。”又使眼色让韩青瑶上前给二人见礼。

韩青瑶于是上前见过了二人,又不情不愿见过了仍然没有好脸色的傅城恒,方站到了赵天朗的身后去。

有小子上了茶来,大家于是分宾主落座,一边品茗,一边说起些闲话来。

孔琉玥听了一会儿,一来插不上嘴且男人说话,也没有女人插嘴的道理,不然会让人以为她没规矩,落傅城恒和永定侯的面子;二来她惦记着想跟韩青瑶找个僻静的地方说体已话儿去,可怜她们两个已经“眉来眼去”无数次,再这样下去眼睛都要抽筋了。

因趁几个男人说话正说得热闹时,悄悄凑到傅城恒身边道:“你们男人说话,我也听不懂,不如我领着珊瑚璎珞她们几个园里逛逛去?”

傅城恒见她一双大眼亮晶晶水汪汪的,满含祈求之色,便是她提再过分的要求,也不忍拒绝了,更何况还是提的这样一个小要求?又不无阴暗的想着等她出去,那个一直偷看她的文弱书生不就没的看了?因毫不犹豫就点头应了:“嗯,你去逛逛也使得,省得坐在这里闷。”又问,“要不要我让妋夫给你派几个人引路?”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去跟韩青瑶“私会”的,派那么多人去,她还要怎么跟她说悄悄话儿?遂故作赧颜,几不可闻的道:“……我还想去更衣,太多人不方便。”

傅城恒会过意来微微有些不自然的点头道:“那你小心些,早去早回。”

孔琉玥应了,冲着晋王几个福了一福,又不着痕迹向韩青瑶使了个眼色,方走了出去。

走出花厅外,眼见两个婆子走了过来,孔琉玥忙使珊瑚唤住她们问道:“我们夫人想更衣,敢问两位妈妈……”

那两个婆子是一早就得了管家吩咐,说这今儿个舅夫人会来园子的,这会子见孔琉玥长得恍若神仙妃子,穿戴又华丽贵气,身后跟着的丫鬟也是一个个穿戴不俗,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忙赔笑上前见了礼,又殷勤的提出愿意给舅夫人带路。

孔琉玥已觑见韩青瑶也跟着出了花厅,确定她看到自己后,方冲珊瑚点了点头,珊瑚便笑向那两个婆子道:“既是如此,少不得麻烦两位妈妈带路了。”说着赏了两人一人两个银锞子。

两人脸上笑容便越发殷勤了,领着孔琉玥去了就近的一间厢房。

这间厢房是个精致的小套间,一进去就能看到粉白的墙上挂了副裱糊精美的锦鸡图,画下靠墙设张红木条案,案上摆几个精致的漆盒并一个耸肩美人瓶,瓶里插一枝百叶缃梅,临着东边窗下摆两把鸡翅玫瑰椅并一个茶几,茶几上一只粉青瓷果盘装了红彤彤一盘大橘子,看起来倒像是时常有人来似的,孔琉玥不由微蹙了一下眉头,在这样一个相当于是后世“公共洗手间”的地记跟韩青瑶说悄悄话,也不知道安全不安全?

那两个婆子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一般,忙赔笑道:“请舅夫人放心,这间厢房是王妃娘娘专用的更衣室,不会有旁人来打扰的!”

孔琉玥闻言,眉头方舒展开来,将二人打发了,又命其他跟着的丫头婆子们都自便,只留了珊瑚和璎珞就近伺候后,方安心等候起韩青瑶的到来。

门口很快传来了敲门声,珊瑚忙上前拉开了门,却见敲门者竟是方才在厅里跟庆王世子来的那位俊秀小哥儿,忙一脸戒备的问道:“敢问公子来此有何贵干?”方才侯爷跟这位公子之间的暗潮涌动她们又不是没感觉到,可不能让他单独跟夫人相处,不然被侯爷知道了,夫人可就麻烦大了!

韩青瑶笑道:“自然是来见你们夫人的,还请这位姐姐带路。”她只当孔琉玥已安排好了。

不想珊瑚闻言,脸上戒备之色却更甚,“公子难道不知道我们夫人是堂堂永定侯夫人吗?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着的……”

话音未落,孔琉玥已走了过来,笑着打断她道:“珊瑚,是我让韩……韩公子来的,你快请她进来罢!”这才想起她刚才急忙之间,竟忘记告诉珊瑚和璎珞韩青瑶的真实身份了,“其实韩公子不是公子……”

“夫人,您不可以这样的!”一语未了,已被珊瑚近乎气急败坏的打断,自打跟了孔琉玥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态来,“要是让侯爷知道了,可怎么样呢?”

璎珞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夫人,您可千万不能犯糊涂!”

说得孔琉玥跟韩青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孔琉玥因指着韩青瑶笑道,“难道你们竟看不出她是女儿家吗?你们也不想想哪个男儿能生得像她这般漂亮?”

韩青瑶则轻扯着自己耳朵笑嘻嘻的凑上前道:“两位姐姐请看,我可是有耳洞的,这下你们应该可以放心了罢?”

珊瑚与璎珞仔细看过了,方双双赧颜道:“原本是我们两个想岔了……”

孔琉玥索性把话跟二人挑明了,“这位姑娘就是伏威将军府的韩大小姐,这下你们可以放心了罢?这不去门外守着,好让我们两个自在说话儿呢!”

“……是!”珊瑚与璎珞闻言,虽然都不明白自家夫人都没见过韩大小姐,只跟她通过信,怎么就能肯定眼前的人便是韩大小姐,但仍听话的守到了门外去。

这里孔琉玥一把抱住了韩青瑶,忍不住又哭又笑的说道:“若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我太高兴了,也太意外了,我真是想死你了!”

韩青瑶也是又哭又笑的,“我事先也不知道,子纲只说要给我个意外惊喜,让我作男装打份,我也是刚才都走到门口了,才听他说可以见到你的,我也高兴得要死!”

说完连珠带炮的问道:“刚才那个一直黑着脸扮酷的家伙,就傅城恒吗?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对你好不好?有没有给你气受?哼,他还有脸来瞪我,我家如花似玉的田田被他这头猪给拱了,我没瞪死他就是好的了,他倒还有脸瞪我!”一面说,一面上下检查着孔琉玥,见她面色红润,眉眼带笑,穿着打扮也很是精致华贵,方稍稍舒了一口气。

孔琉玥好久没被她以这样的独特的“夏若淳式”问话方式问过了,待她问过了,体贴的递上一杯茶后,才一边也上下检查着她,一边答道:“是,那个黑面神就是傅城恒,之前我跟他一直都相敬如‘冰’,不过近几日关系已经改善了好些……”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对我还算可以啦,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做了什么事从不会主动说出来而已,是个面冷心热的,你放心好了!”

韩青瑶闻言,方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着眉头问道:“他具体怎么个对你好法?对了,他可是有三个小老婆的,你过门之后,他有没有去睡过他那些小老婆们?真是想到这个问题就由不得我不生气!还有,他不是还有三个孩子吗?你跟他们相处得怎么样?哦,还有,他家的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对你怎么样?没给你小鞋穿罢?我一想到你身处那样复杂的环境里,我却不能在你身边帮你分担,我就睡不着!”

孔琉玥见问,便一桩桩一件件告诉了她,以宽她的心,“……你不要担心,我还应付得来!对了,我刚见着赵天朗,觉得他长得还不错,待人接物也是彬彬有礼,只不知道他人品具体如何?我还说今天终于可以帮你把把关了呢,倒是没想到你竟也跟着一起来了!”

提及赵天朗,韩青瑶微微红了脸羞涩却甜蜜的说道:“他对我还不错,我爷爷奶奶也都觉得他人不错,是个可以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那就好,老人家看人,总比我们要看得准一些,既然你爷爷奶奶都说他不错,那他应该的确不错!”孔琉玥笑着说道,心里很为好朋友高兴,又故意夸张的叹道,“为什么同样是穿越,你就那么好命,穿过来不但有爷爷奶奶和亲哥哥疼爱,还能遇上这样的极品原装货蹂躏呢?不像我这个倒霉催的,一穿过来就爹不疼娘不爱的不说,还遇上那么个黑面神‘n手货’,老天一定是你亲妈,是我后妈,……不过还好,后妈也是‘妈’,总算还让我们遇上了,不然才真是苦逼死了!

说着想起自家的那个‘n手货’却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见孔琉玥虽然嘴上抱怨着傅城恒是‘黑面神’、‘n手货’,眼角眉梢却分明带着笑意,韩青瑶知道她是真的过得不算差,跟傅城恒之间的相处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忍受,不由越发放下心来,说起自己的一些情况来,“……近来我哥哥也订了亲,订的就是华太医家的大小姐。对了,我和哥哥才继承了之前我娘留下来的大笔遗产,只可惜我今天不知道要见你,不然给你带个几万两出来。”

“大笔遗产?有多大笔?那你岂不是成富婆了?”孔琉玥闻言,也就不客气道:“我这边正尝试种热地蔬菜呢,缺银子的很,我手上只有三千多两,正发愁万一失败了,或是成功后,要扩大规模该到哪里去找资金,那到时候我算你一份,就当是你入的股了,不过,若是亏了,我可是没有银子赔给你的!”跟夏若淳,她从没想过要客气,也没有必要客气,易地而处,她也不会跟她一样的,客气了反倒坏了两人之间的感情。

韩青瑶就喜欢她的不忸怩,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好的就跟一个人,好得拿对方当另一个自己一样,真客气了,反倒是对彼此感情的亵渎。

她点头道:“那下次给你回信时,我把银票夹在信里,你要是不够了,再去信跟我说!”

孔琉玥应了,问起她身体的事来:“……我记得你以前一来事儿通常很痛,现在怎么样了?我算是倒霉透了摊上这么具娇弱的身子,无论我怎么调养,还是痛得我死去活来,真怀念以前,那时候的痛跟现在一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啊!”她也是回想起前几天的痛不欲生,一时间有所感触,因此才有此一问的。

不想韩青瑶闻言后,却紧锁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我正说要跟你说这事儿呢。我当初之所以穿到这具身体上来,乃是因为我前身那个可恶的继母给她下了一种毒叫‘冰醉’,我穿来后,虽然使这句身体得以起死回生,但因治疗不及时,且那毒药性极强,还是留下了很可怕地后遗症,每次来小日子时痛得要死要活的不说,还极有可能影响以后的生育……”

说着眼神黯淡下来,“偏偏子纲家的局势,又要求他必须尽快有一个嫡子,我想着你是学医的,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他待我好,为了我甚至说出可以不要孩子的话,我也不能不为他着想;再者,我有多喜欢孩子你是知道的,上辈子就算了,这辈子我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一定要让自己的人生圆满无缺,再无遗憾!”

孔琉玥虽然猜到韩青瑶一开始的日子会不容易,却没想到竟会艰难到这个地步,当下不由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因抓了手腕儿在说,一边探脉,一边发狠道:“我们一定不能放过了你那个混账继母,一定要让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韩青瑶却笑了起来:“她现在可不正正处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放心罢,她以后是万难再有好日子过了!”

说话间孔琉玥已给韩青瑶把完了脉,又让她伸出舌头瞧了一回,还隔着中衣摸了摸她的小腹,方紧锁着眉头摇头道:“你也知道中医一般都见效慢,除了慢慢调养之外,一时间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根治你这个毛病。这样,待我回去想法子查查医书,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又叹气,“穿来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破世界可真是倒霉,这要是在现代,以中药辅以器械治疗,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韩青瑶早已自老小华太医父子之口得知了自己的病情,也早已有了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闻得孔琉玥这般说,反倒宽慰起她来:“没关系,我这具身体现在才十四岁,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调养,且我现在每天都跟着奶奶学武,对身体也是大有好处的,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相信我将来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话虽如此,孔琉玥依然眉头紧缩,道:“我一定会想出一个好办法来的!”说完又说了一个名唤“宫廷暖宫羹”的方子让她记下,“……这是一道药膳,以鹿茸粉少许辅以冬虫夏草少许,和鸡蛋一起蒸做蛋羹,长期服用,不但可以温暖下身的元阳之气,还可以调理芓宫的寒气,是清朝时后宫嫔妃们每月必食的药膳呢。你可一定要记住了,回去就每天做了来吃!”

说完又慢慢重复了一遍,直至确定韩青瑶倒着背都没问题后,方稍微放下心来。

正要再说,冷不防外面传来一阵大力的敲门声,还夹杂着珊瑚璎珞惊慌失措的声音:“夫人,夫人,不好了,侯爷来了……”

下一瞬,那两扇门已被“砰”的一声给大力踹开了。

正手拉手打算一起站起来的孔琉玥和韩青瑶都不由目瞪口呆。门外白着脸的珊瑚和璎珞也是目瞪口呆。

就见一脸肃杀的傅城恒大步走了进来,在见到她两个的手还拉在一起后,本已黑沉沉的脸瞬间又黑沉了几分,几步走到二人面前,劈手大力夺过孔琉玥的同时,另一只手已握成了拳向韩青瑶挥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孔琉玥和韩青瑶都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见傅城恒的拳头就要砸到韩青瑶的脸上,被他一个大力拉得站不稳,以致重重撞在了他胸膛之上,撞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的孔琉玥见状,不由大急,想也不想就尖叫道:“不要!”

然而听在本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傅城恒耳朵里,却觉得她是在维护“j夫”,自是越发的怒不可遏,箍紧她腰际的同时,原本看在赵天朗面子上只用了五分力道的拳头,也一下子灌注了十分的力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韩青瑶砸去。

孔琉玥不由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道:“傅城恒,你要是感动她一根汗毛,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话音落下,预料中拳头砸在人身上“砰”的那声闷响还是响起了。

孔琉玥听在耳里,又气又怒又心疼,想也没想就低头顺势一口咬在了傅城恒的胸膛上,比新婚那晚上还要重的力道,大有将全身之力都集中在这一咬的趋势上。

耳朵里却传来韩青瑶怒气冲冲的声音,“唉,你凭什么打我家子纲,就凭你拳头硬啊?我告诉你,我等会儿若是不打你打得遍地找牙,我就不姓韩!”又带着哭腔急急的问,“子纲,你没事儿罢?是不是很疼?……呀,都青了,傅城恒,我今儿个饶不了你,我要跟你老账新帐一块儿算!”

期间还夹杂着赵天朗的声音:“傅大哥,傅大哥,你先冷静一点,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又要忙着安抚韩青瑶,“瑶瑶,我没事儿的,你别担心,我真没事儿!”

显然是赵天朗及时赶到了,并且代替韩青瑶接下了傅城恒那一拳。

孔琉玥方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忙松了口转过头去。

果见是赵天朗及时赶到了,正低着头一脸温柔的小声安抚着满脸怒色的韩青瑶,只是左脸的青紫看起来给人以滑稽的感觉;而韩青瑶虽然在他的安抚下面色渐缓,看向傅城恒的目光却满满都是不善,如果眼刀可以伤人的话,估计彼时傅城恒身上已有十道八道的伤口了。

再看傅城恒,虽然脸色仍然不怎么好看,薄唇也依然抿得紧紧的,至少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很沉肃杀,眼神也微微有些不自然,箍着孔琉玥腰际的力道也放松了几分,显然已大略猜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赵天朗安抚完韩青瑶,方抬头赔笑向傅城恒道:“傅大哥,都怪我没事先跟你把话说明。其实瑶瑶跟嫂夫人原是旧识,我前儿个听得你说今日要大家聚一聚后,想着她一定很想见嫂夫人,想给她、也给嫂夫人一个意外的惊喜,所以才没打招呼就带了她来……你也知道,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若是让人瞧见她跟我一块儿出门,于她的闺誉名声终究有碍,是以我才叫她女扮男装的,倒是没想到,”说着挤眉弄眼笑得一脸的促狭,“倒累得傅大哥你醋妒了一场,都是弟弟我的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计较了罢?”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眼里的尴尬之色更甚,且胸口才被孔琉玥咬过的地方也是火辣辣的疼,因将左手握成拳放到嘴边抵住遮掩性的吸了一口气,又咳嗽了一下,方面无表情的说道:“只此一次,若再有下次,可就不止一拳这么简单了!”

赵天朗嬉皮笑脸的道:“是是是,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定事先跟你把话说明,决不让你再喝今日这样的干醋!”

说得傅城恒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凶狠的瞪着他道:“谁吃干醋了,胡吣什么呢,是不是嫌刚才那一拳太轻了?”真是胡说八道,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跟那些一天到晚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小男人一样,动不动就儿女情长的拈酸吃醋?他只是生气,只是生气而已!

原来方才孔琉玥前脚工离开花厅,韩青瑶后脚便也找借口离开了花厅,傅城恒看在眼里,便暗暗生了疑,这两人莫不是早已认识,今儿个根本就是事先约好的不成?便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今儿个可是孔琉玥第一次来梅苑,她事先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地方,又何谈与人先约好?那么便只能是姓韩的那个“小登徒子”闻讯赶了来。

这样一想,他心里总算好受了些。谁曾想孔琉玥去了大半日,犹不见回来,他不由越发生疑,因借口出恭也离开了花厅,沿着穿堂夹道有意无意的找了起来。

找了一会儿,远远看见珊瑚与璎珞守在一间厢房的门口,傅城恒知道孔琉玥必定在里面,不声不响就走了过来。却见二婢在见到他后都是一脸的惊慌失措,还不顾他示意她们闭嘴的凛冽眼神,大声朝里喊‘夫人,不好了,侯爷来了!’,就像里面正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他的怒气一下子高涨到了十二分去,想也不想就一脚踹开了那扇门,于是方有了刚才那一出。

再说赵天朗,自韩青瑶离开花厅之后,他也一直悬着心,生恐她露了什么马脚,坏了名誉,他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绝不会在意那些虚无的名声,但架不住别人不在意不乱说;且也有些担心自见了她后便面色一直不善的傅城恒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傅城恒忽然起身离开后,他暗叫一声“坏了”,忙忙也跟着撵了上去,万幸他还到得不算太迟,至少还为韩青瑶挡了那一拳,否则那一拳若是砸在她身上,他岂不是要心痛死了?

赵天朗才不怕傅城恒,他那副冷冰冰让人望而生畏的样子也就只能吓唬吓唬那些旁人,于他们几个打小儿一起玩到大的好友,是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他巴不得他越羞恼越生气越好呢,那他们以后也有更多的嘴可以说了。因继续嬉皮笑脸的道:“是是是,你没有吃干醋,是我吃了,总行了罢?啧,可真是有够酸的,酸得我牙都快倒掉了!”又“小声”与韩青瑶道,“瑶瑶,你闻到这股子酸味儿了吗?真的是好酸,可把我酸着了,以后吃螃蟹时我都不搁姜醋了!”

果然说得傅城恒越发恼怒,但要打嘴仗,又委实不是赵天朗的对手,只得继续以杀人般的目光瞪视着他,以期能靠眼刀将他的话都瞪回去。

两个男人正对峙着,俩女人也没闲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眉来眼去”。

韩青瑶以眼光询问孔琉玥,“这男人醋劲可真是有够大的,看来蛮在乎你的嘛!你呢,有多在乎他,我要是揍他一顿,你会不会心疼?”

孔琉玥立刻以眼神作答,“不会不会,你打死他我也不心疼!”谁叫他不问青红皂白就乱误会人乱打人的,可见一点儿不信任她,也不相信她的人品,打死了活该!

屋里的气愤一时间诡异得很。

珊瑚和璎珞低头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这是干嘛呢,还吃饭不吃饭了,还是打算在这里开小灶?”就是在这样的诡异中,晋王与王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见四人这幅模样儿,王乾先就打趣起来。

说完忽然发现赵天朗半边脸都肿了,惊呼道:“这是怎么了,才还好好的,敢是跟谁挥拳了不成?”

赵天朗什么都不说,只是捂着脸哼哼唧唧的看着傅城恒。

晋王与王乾都是人精,只见赵天朗将韩青瑶护在身后,韩青瑶则因方才生气一脸小脸涨的通红,越添娇美,也越来越不像男儿,且又姓韩;又见傅城恒一条胳膊一直占有欲极强的搂着孔琉玥的纤腰,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对视一眼,都促狭的笑了起来。

被他们这一看一笑,孔琉玥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被傅城恒搂着,羞不可当,忙忙挣脱了他的手臂,上前拉起韩青瑶便往内室跑去。

二人的背影才刚消失在屏风之后,外面已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赵天朗先就跟晋王和王乾道:“九哥神萍你们可得记着了,以后让嫂子们都要尽量少见小嫂子,要知道傅大哥醋劲儿可大呢,别说男人,连女人的醋都要吃的!”

晋王笑道:“说来还不是怪你,谁叫你要带未来的弟妹来,却不事先打声招呼的?偏偏弟妹又生得那样,扮起男儿来活脱脱一个美男子,煦之会想歪,也就不足为怪了!”话锋一转,故意叹道:“不过,这老树桩发起新芽来,可真是一发就不可收拾啊!”

说得赵天朗和王乾都大笑起来。

惟独傅城恒黑着一张脸悔不当初,暗想以后可又有得他们笑话说嘴了!

再说孔琉玥拉了韩青瑶走避到内室,想起方才的乌龙,二人也绷不住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韩青瑶因抱怨道:“看不出来冰山样一个人,醋劲这么大,占有欲这么强,看来已经爱上你了!爱上我姐们儿还敢对我大小声,还想打我,哼,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话虽如此,心里却是很为好姐妹高兴的,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要让孔琉玥离开傅城恒也不大可能,毕竟这不是现代社会,所以若是他们之间能慢慢培养出感情来,她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孔琉玥大方道:“没事,你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我一定为你加油助威!”心里却在暗想,要说傅城恒爱上她,或是她爱上傅城恒,现在还为时过早,至多,他们就是对彼此有几分好感而已,至于能不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就要看以后了。

想起以后,又不由有些悲观,她虽然已经勇敢的踏出第一步了,但实际对他依然并不了解,就像他也不了解她,对她没有一点儿信任一样,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不过不管怎样,今天能见到韩青瑶毕竟是意外之喜,孔琉玥可不想因为未知的以后坏了自己的兴致,因忙打点起精神笑道:“好了,我们不说这件事了,说点其他高兴的事罢?”

韩青瑶点点头,问起那个困扰了她好些日子的问题来,“……对了,3g王爷是什么意思?我那天看了你的信,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问子纲,又怕他生疑且也听不懂,你快告诉我,我都快被这个问题弄得寝食难安了!”

孔琉玥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你家柿子要是能听懂,我就要怀疑他是不是也是穿来的了!”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晋王叫什么吗?赵天翼!明白了吗?”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韩青瑶一怔,方反应过来,天翼可不就是3g?当即便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孔琉玥的鼻子道,“为毛你给人起的外号总是能那么贴切?还让人一点讨厌不起来,反而觉得可爱得不行!”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孔琉玥一脸的臭屁,跟以前一模一样。

两个女人于是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听在外面正被晋王几个轮番嘲笑的傅城恒耳朵里,不由有片刻的恍神,他还从没听孔琉玥笑得这般恣意开心过,声音清脆得像是出谷黄莺,不知道多开心似的,看来跟那位韩大小姐的确是旧识,而且关系还不浅。他不由沉思起来。

回程的路上,孔琉玥犹沉浸在今日竟见到了韩青瑶的意外惊喜中,一路上心情都极好,不时掀开车窗帘一角往外看。

彼时马车已进入了闹市区,外面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小贩的吆喝叫卖声,还有人们的说话声,不停地飘进孔琉玥的耳朵里,让她油然生出一种亲切和向往的感觉来,唉,每天关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大牢笼里,虽然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在她看来,其实远远比不上街上那些为了生计而忙碌奔走的人们活得恣意!

她正想得出神,马车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便又动了起来,但很快便又停了下来。

随即传来珊瑚的声音:“夫人,百宝斋到了,侯爷请夫人下来挑几样首饰。”

怎么忽然想到给她买首饰了,难道是变相的在为之前的梅苑的乌龙道歉?孔琉玥怔了一下,但仍撩开车帘,就着珊瑚和璎珞的手下了车。

就见他们所处的是一所极幽静的院子,四下里并无一个外人,傅城恒早已负手立在了一旁,看见她下车,就面无表情的解释道:“这是百宝斋的后门,专门负责接待达官贵人见内眷的,负责接待的,也都是懂行的妇人。”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梳着圆鬓,戴着金钗,身材微微有些发胖,脸上带着职业性亲切笑容的中年妇人领着两个丫鬟接了出来,行礼后殷勤的将一行人引进了内堂去。

献茶毕,傅城恒径自吩咐那妇人:“捡了你们这里时新的上好首饰来,让夫人挑一挑。”

“是,小妇人这就去。”那妇人虽不认识傅城恒,见他衣着不俗,言谈举止间自由一股尊贵之气,又见孔琉玥生得实属自个儿生平未曾见过之绝色,知道眼前这位爷定是要哄夫人欢心,少不得能做成几笔大生意,因此忙赔笑恭敬的应了一声,脚不沾地的去了,少顷便捧了一大堆最上等的首饰回来,殷勤的对着孔琉玥道:“这些都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首饰,夫人看看可有没有中意的?”

要说首饰,孔琉玥实在有很多,但毕竟这是傅城恒第一次想到给她买东西,虽然这个方式真是一点都不浪漫,但至少人家还是有心的,因笑着捡了一对翡翠镯子并一对翡翠耳环,“就这些罢!”

傅城恒点点头:“包起来!”

那妇人满脸的喜色,安详果然是大主顾,连价钱都不问就跟买白菜似的要了,忙又笑着问道:“夫人还要不要看看别的?”指着一支薇灵簪,“这支簪子成色也是极好的,夫人要不要试试?”

孔琉玥兴致缺缺,她家里的簪子还戴不完呢。

傅城恒却忽然指着旁边一支簪子道:“这支怎么样?”

孔琉玥不好扫他的兴,这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他着的是一支三面的赤金镶玉瑞鸟长簪,做工精细,光滑璀璨,端头一颗拇指大的蓝宝石,蓝得好似一泓碧水。

眼光倒是挺不错,而且对这里还一副热门熟路的样子,也不知道以前来过多少次!

孔琉玥心下酸酸的,于是赌气说道:“还不错,包起来罢!”指着方才夫人推荐的那支薇灵簪并旁边一对南珠耳环一对赤金嵌五色宝石的镯子,“这些也都包起来!”

还不解气,又一口气挑了七八样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鬓花珠钗玉佩什么的,同样吩咐已笑得嘴都快咧到耳后去了的那妇人包起来后,心里方堵得没那么厉害了,哼,花光你的钱,看你以后还来不来!

念头闪过,忍不住挑衅的看了傅城恒一眼,却见他满眼兴味,似是很高兴她挑了这么多首饰一般,孔琉玥不由又有些泄气,指不定人家根本不知道她是因何在生气呢!

因赌气说道:“算了,都不要了,改日再来瞧!”说完起身便往外走去。

却听得身后傅城恒道:“都包起来!”

那刚才闻得孔琉玥后话攸地垮下脸的妇人闻言,转悲为喜,忙不迭应了:“是是是,请这位爷稍等片刻!”

呸,连价都不知道,活该人拿你当凯子冤大头宰!孔琉玥暗自腹诽着,被珊瑚璎珞簇拥着走出了厅堂。

上马车时,傅城恒忽然叫冷,吩咐玉漱:“把我的马牵着,我跟夫人一道坐车。”说着钻到了马车里。

剩下玉漱站在原地,不由有些目瞪口呆,这才十月底的天儿,连个霜珠子都没结,哪里冷了?往常寒冬腊月打霜落雪时,侯爷都是骑马拉弓打拳巡城样样来,连大毛衣都少穿,手炉脚炉更是从来不用的,今儿个竟破天荒叫起冷来?可真是稀奇!

不过身为傅城恒身边最得用的小厮,玉漱自然也是人精儿,眼珠才一转,便已知道他这一番做作的真正用意了,不由暗暗笑了起来,侯爷便是想跟夫人多相处一会儿,难道他们这些作下人的还敢说嘴不成?偏要找这样的理由,岂不知更欲盖弥彰?

玉漱暗暗笑了一回,才吩咐大家出发,于是车轮滚滚,一行人又前呼后拥,将车马拥出了百宝斋。

马车内

傅城恒将装着才买的那些首饰的匣子打开,推到孔琉玥面前,“我又给你添了几样东西,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孔琉玥本不想看的,但马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总不能一直大眼瞪小眼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也太尴尬了。

于是草草看了那匣子一眼,果见里面又多了一根独枝玛瑙珠簪子和一根珍珠钗,都是造型别致让人眼前一亮的,不由越发气闷,这么会帮女人选首饰,可见绝不是一日两日练出来的!因懒懒敷衍道:“侯爷选的,自然都是好的,妾身很喜欢。”

傅城恒忽然起身坐到了她身旁,低笑说道:“真的喜欢?那我就放心了。”说着捡了那支独枝玛瑙珠簪子插到她发间,端详了一回,点头道,“的确还不错,跟你今日的发髻和衣服都很衬!”

孔琉玥闻言,越发气闷,忍不住讽刺了一句:“看不出来侯爷在给女人挑选首饰上面,还挺在行的,妾身真是佩服!”

一句话说得傅城恒不止眉眼,整张脸都瞬间笑开了,衬得他整个人一下子柔和了好些,也俊朗了好些。他挑眉看着孔琉玥,低笑问道:“怎么又‘侯爷’、‘妾身’上了,之前听你叫我的名字,不是叫得挺顺溜的?嗯?”那声“嗯”,真是嗯得荡气回肠,含了说不出的慵懒风情在里头,再配上他上挑的眉头,整个人便一下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和性感。

原来一向不苟言笑,冷硬无趣,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得傅城恒,竟也会有如此风流的一面!孔琉玥一下子如遭电击,心跳也随之快了许多。

她有些不自然的别过了头去,声音干涩的说道:“之前是妾身僭越了!”话音刚落,下巴一紧,又被迫对上了他的脸,他的视线。

“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傅城恒定定看着她,一字一顿缓缓说道,“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时,你都叫我的名字,好不好?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先叫一声我听听?”

孔琉玥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所适从,很想低下头去,下巴却被他捏着,动弹不得,且大有她不叫他就不放的意思,她只得垂下眼帘,低低叫了一声:“傅城恒……”心里却在腹诽,原来这人除了脸皮厚,还很无赖!

思忖间,耳边又响起他的声音:“你记得以后别叫错了,不然,我就这样惩罚你!”说着不轻不重咬了一下她的耳朵。

孔琉玥一下子烧红了脸,这人的脸面厚度,貌似又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了,偏偏在人前还一副不苟言笑道貌岸然的样子,真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典型的双面人!

她暗暗撇了一下嘴,什么都没有再说。

傅城恒却一反常态成了话痨,赶着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问道:“你跟韩大小姐是旧识?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记得柱国公府跟伏威将军府素无往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见你跟她在一起时,倒是跟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孔琉玥便想起了之前的乌龙,眉间一下子有了冷意:“我才过门多久,侯爷不知道我在闺中时跟谁交好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倒是没想到竟会因此而让侯爷起了误会,可见在侯爷心里,对我是一丝信任也无的!”若不是赵天朗及时赶到帮韩青瑶挡下那一拳,韩青瑶一个女儿家,如何承受得住他震怒下的一击?正是想到当时的情况就由不得她不生气!

傅城恒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他当时气昏了头,哪里会想到韩青瑶是女的?但仍嘴硬道:“都是子纲的错,要是他一开始就把话挑明了,又岂会发生后面的事?易地而处,哪个男人都会这样的,你怎么能只怪我?”

这倒也是……孔琉玥想了想,的确如此,但仍不满道:“话虽如此,侯爷也不该说动手就动手啊,也不想想你的拳头有多重,万一庆王世子来不及赶到,来不及为青瑶挡下那一拳,她岂不是要受重伤了?到时候看侯爷怎么见庆王世子……呀……”

话没说完,耳上忽然一疼,原来是傅城恒咬了上来,她禁不住脱口道:“你是小狗吗,怎么净咬人!”想起他刚才的话,又不由有些脸热,这个男人,可真是有够恶趣味的!

傅城恒似笑非笑,“要说咬人,我怎么及得上你?”说着指了指之前被她咬中的地方,“我这里现在还疼得紧的,也不知道出血了没,只怕又得好一阵子才能好了。”指着肩膀,“还有这里,自那天晚上被你咬了,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的,你倒是说说,谁才是小狗?”

孔琉玥想起之前她咬他时,他连动都没动一下,还以为他就真不疼呢,原来是强装的!暗自腹诽之余,又羞得没脸面对他,只恨不得马车能即刻裂开一道缝,将她掉下车去,也好过在这里听他说这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就算作为现代人,她的脸皮也赶不上面前的“土著”来得厚,她自叹不如!

傅城恒见她委实臊着了,也就见好就收,正色说道:“既然跟韩大小姐投缘,以后时常往来便是,我跟子纲也是多年的交情,等到韩大小姐过门后,你们往来的机会会更多!”

孔琉玥闻言,忙点头笑道:“她之前还说等开了年她大哥成亲时,请我上门吃喜酒去呢!”有傅城恒这句话,她和韩青瑶以后再要往来,也算是过了明路,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闻得外面玉漱道:“回侯爷,思味斋到了!”

“嗯。”傅城恒沉声应了,“去说一声,让马车从他们的后门进去。”

玉漱答应着去了。

这时傅城恒才看向一脸疑惑的孔琉玥道:“思味斋有几道菜还不错,你应该会喜欢。中午我见你只顾着跟韩小姐说话,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子只拍饿了。”

顿了一顿,又有些不自然的解释道:“我以前常去百宝斋给姐姐挑东西,每年她生辰时我都亲自来挑,所以……”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但未竟之意却很明显。

他这辈子的确只给晋王妃唯一一个女人跳过首饰,就连前头的封氏他都没有亲自给她挑过,本来他也是不想解释的,一下子却想到了之前孔琉玥跟韩青瑶在一起时,那开心恣意的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愿意在他面前也那样笑?他知道那一定要花上很多时间和精力才能等到那一天,而他又很想等到那一天,所以才破例开口,给她作了简单的解释。

孔琉玥闻言,就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又是送她大堆首饰,又是拐弯抹角给她解释,又是请她在外面吃饭的,若是能再有一束玫瑰和两张电影票……如果不是对傅城恒有一定的了解,知道他不是那种心思细腻,儿女情长的男人,她几乎就是以为他是在追求她了。

不过,虽然他不一定有这个心,但他却实实在在已经做了这些事,她就姑且当他是在追求她罢!

她的心情一下子好得不能再好。

马车停稳后,临下车时,傅城恒忽然凑到孔琉玥耳边低笑道:“昨晚上你那支羊脂簪子实在易碎,今儿个我给你挑的,都是些不易碎的,你以后可别抱怨我了!”说完撩开车子跳下了车去。

余下孔琉玥独自站在车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害羞,片刻方暗自啐了一句,想不到这么一个闷马蚤的男人,竟也会开这些“带色”的玩笑!

原来昨晚上两个人在净房时,某人端的是急不可耐,甚至等不及她卸下满头的钗环,便将她放倒在了净房的榻上,其结果便是她髻间的羊脂玉簪撞在榻上的瓷枕上,当即就给撞断了,她因此抱怨了他好几句,心疼好好一件儿“古董”,就那么毁了,最后还是因为被他堵住了嘴,才消停了下来。

倒是没想到被他记在了心里,今儿个直接给她挑了那么多簪子,可真是有够……让人无语的!

孔琉玥抿嘴腹诽了一回,才扶着早已侯在车下面的珊瑚和璎珞的手,下了马车。

至于傅城恒,则早又回复了他在人前时那副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道貌岸然状。

天边的晚霞浓彩艳丽,恣意舒展,如何九天玄女新染的五色锦缎一般,美得让人心醉,让人情不自禁的目光流连。

孔琉玥和傅城恒就是在这样的一片霞色中回到永定侯府的。

他们先去了乐安居见老太夫人。

彼时傅镕已下学回来了,正与初华洁华一起,承欢老太夫人膝下。

瞧着这一向都少见面的父亲今儿个这么早便回来了,虽然知道父亲今日沐休,本可以更早一些过来的,姐弟三人依然很高兴,抢着上前给傅城恒行礼,又一口一个“爹爹”的叫得甜极了。

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有些羡慕,孩子们对傅城恒的爱,都是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杂质的,什么时候,她才能也有这一天呢?

她正发怔,洁华忽然走上来拉了拉她的裙角,小声问道:“母亲,您今儿个一早就出了门,这会子肯定累了也饿了,您先坐下歇一会儿,洁姐儿还给您留了窝丝糖……”说着将手里捏得已经有些化了的窝丝糖递上。

孔琉玥心头一热,蹲下身子抱了抱洁华,“母亲不饿,洁姐儿把这糖留着自己吃。”又拿出之前在思味斋吃完饭,死活磨着傅城恒去旁边小玩意儿店买得泥人给她玩。

等看着洁华去一旁玩耍后,方拿出给老太夫人买得事事如意簪上前笑道:“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老字号,我就自作主张给祖母买了支簪子。”

老太夫人见那簪子通体莹润,是由上好的翠玉打磨而成,花样也很古朴大气,不由满脸是笑,点头道:“那你给我戴上罢!”

孔琉玥应了,上前将簪子给老太夫人戴在了髻间,一旁卢嬷嬷因笑道:“大夫人真是会买东西,您老人家戴着这簪子可真漂亮!”

老太夫人就呵呵笑道:“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漂亮呢,你也不怕人笑话儿我老来俏!”

正说着,太夫人被傅旭恒等人簇拥着进来了,行礼后笑道:“远远的就听娘在说什么‘老来俏’,敢是娘未卜先知,知道我今儿个穿了才做的新衣衫,笑话儿我呢?”说着见老太夫人髻间多了一枚簪子,花白的发丝中夹着一点绿,显得格外的有精神,因又笑道:“我就说娘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这不随随便便捡一支簪子出来,就把我们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老太夫人闻言,笑指孔琉玥:“这哪里是我的东西,是老大媳妇孝敬我的,我觉得还不错,所以立刻就戴上来现了。”

孔琉玥顺势笑道:“我自作主张给母亲和二弟妹三弟妹也各买了一直簪子,也不知道合不合母亲和二位弟妹的心意。”说着让珊瑚将东西捧上来。

给太夫人的是一支福寿如意簪,给二夫人和三夫人的则分别是一支金嵌宝石蝴蝶簪和一支紫玉雕花云形钗。

太夫人不由有些意外,但随即便笑道:“你今儿个出门原是为办正事,还特意抽出时间去给大家买礼物,可见是个有心的!”命三夫人将簪子也给她簪在了髻间。

此情此境看在孔琉玥眼里,暗自纳罕不已,早上他们出门去见太夫人时,她还一副恨不得生吃了她的样子,怎么才短短一日过去,就变得这般好说话起来?难得白日里他们不在府中时,发生了什么事不成?看来待会儿回去后得问问梁妈妈。

孔琉玥既然安心给大家带礼物,自然会方方面面都考虑到,除了长辈妯娌们以外,孩子们也都有份儿:初华最大,给她的是一对玉兔捣药的碧玉耳坠;除她以外,女孩儿都是一串手串,男孩儿们则都是一枚玉佩,虽然并不贵重,但难得的是做工造型都很精巧别致。

于是一整个晚上,乐安居内外的气氛都十分好。

等到离开乐安居,回到新房,远远的就看见梁妈妈领着白书蓝琴等人接在了院门,一瞧得夫妻两个走近,便迎上前屈膝行礼:“侯爷、夫人回来了!”簇拥着二人进了屋里。

傅城恒显然心情不错看,一进门就向孔琉玥道:“你也累了一天了,且先去梳洗梳洗罢,让丫鬟们伺候我即可。”

一路风尘,头上的头面又重,孔琉玥的确累了,闻言也不多客气,点了点头,便进了自己的净房。

白书蓝琴忙跟了进去服侍。

卸头面珠钗时,蓝琴因见多了一支独枝玛瑙珠簪子,不过略一沉吟,便明白过来,笑嘻嘻的问道:“是侯爷今儿个给夫人买的罢?侯爷待夫人可真好!”

孔琉玥却想到了昨晚上被磕断的那支羊脂玉簪,不由脸上一热,有些不自然的道:“还买了好些呢,你记得明儿记到账上,妥善收起来。”

蓝琴忙应了,麻溜儿的将她散开的头发挽了个纂儿,又跟白书一起服侍她穿了烘着的家常衣服,方簇拥着她出了净房。

傅城恒已经梳洗完了,正坐在榻上喝茶,看见孔琉玥出来,就起身说道:“我去外书房一趟,很快就回来。”

“那侯爷早去早回。”孔琉玥应了,送了他到门口,方折回来问白书道:“今儿个景泰居那边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不成?才在乐安居,我瞧着太夫人心情很好的样子。”

白书闻言,将屋里伺候的小丫头子们都屏退后,方压低了声音道:“今儿个有官媒上门了,听说是为了四爷的婚事。”

孔琉玥点点头,难怪太夫人会心情好,谁的儿子要娶媳妇了,都是会觉得高兴的,“知道太夫人都有跟哪些人家结亲的打算吗?”傅颐恒未来的妻子可是她的四弟妹,她将来要经常与之相处的人,若是太难相处,多多少少会觉得闹心,自是提前打听清楚其人品,心里有个底的好。

白书道:“说是有威国公府的小姐,义承侯府的小姐,还有工部侍郎家的小姐。不过好像太夫人更中意威国公家的小姐,说是……说是四爷乃堂堂侯府嫡子,便是要娶妻,也要娶门第相当的,绝不会随随便便就娶一个过门……”越说面色越难看。

对太夫人这明显是在贬低自己的话,孔琉玥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她出身低是事实,再说嘴长在她身上,她要怎么说,她管得着吗?因只是蹙眉重复了一句:“威国公府的小姐?”眼前忽然晃过那日在慈宁宫外时,遇到的那个看起来一身邪气的男子,她恍惚记得那个男子正是威国公府的二公子,不由暗想到,哥哥是那副德行,只怕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真是可惜了傅颐恒那样一个温文俊秀的好儿郎了!

新房这边主仆二人正说傅颐恒的婚事,清溪坞那边傅旭恒与三夫人也正说此事。

三夫人满脸没好气,“……娘这是什么意思,话里话外说这次定要娶个门第高出身显赫的儿媳妇回来,难道是在嫌我家门第不够高,我出身还不够显赫吗?那郭家的小姐是个什么东西,整个京城最没人要最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就算是太后的侄孙女儿,一样没人要,之前大哥可是宁愿娶个出身卑微的小庶女,也不肯娶她的,娘倒好,倒巴巴的问起她的生辰八字来,大有跟她家做亲的意思,传了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儿?”

本来以她勇毅侯府嫡长女的身份,嫁给不能承爵的傅旭恒已经算是够下嫁够委屈了,过门之后,她又里里外外的操劳,不然府里如今怎会是他们三房的天下?却不想婆婆竟然还嫌她娘家门第不够高,嫌她出身不够尊贵,她难道又是什么尊贵人不成?若是尊贵,当年也不会给人当填房了!

三夫人一想到太夫人说这话时的口气和嘴脸,就由不得不生气。

傅旭恒也是一脸的阴霾,也不知道娘是怎么想的,京城里谁人不知那威国公府郭家的小姐已议了无数次亲,却至今仍没嫁出去之事?远的不说,就说他知道的,郭家就曾想过让自家大哥,庆王世子赵天朗,赵天朗未来的大舅子韩青云,还有户部右侍郎家的大公子等人作他家的女婿,可无一例外都没有成功,一个男人不愿意娶那郭小姐也就罢了,个个男人都不愿娶,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那郭小姐有问题吗?娘这样做,岂不是等于毁了四弟?

再者,皇上与太后面合心不合,可是满朝文武稍微有点眼力价儿的人都看得出来的,真让四弟娶了郭家的小姐,便是大哥和镕哥儿父子两个今儿个都暴毙了,皇上也势必不会让他或是四弟来袭永定侯之爵的,娘果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见识也变得浅薄起来!

傅旭恒毕竟不好说自己的母亲,只能埋怨妻子,“娘老糊涂了,你可没老糊涂,也不说劝着点?”幸好现在还只是在相看八字阶段,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三夫人本就因太夫人的话窝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子又见丈夫也埋怨自己,不由越发火大,越发没好气:“我何尝没有劝的,也得劝得住才行啊?说什么‘郭小姐可是太后娘娘最疼的侄孙女儿,将来嫁妆必定丰厚,太后娘娘也绝不会坐视自己的侄孙女婿一辈子屈居人下,看人的脸色过活儿’,这话莫不是在说我嫁妆不够丰厚?还是娘心里其实是打算将来将爵位给四弟,所以才会打现在起就开始为他筹划?一样是娘的亲生儿子,娘的心是不是也太偏了一点?果真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不成?你在外我在里拼死拼活的为这个家筹谋,敢情竟是在为他人作嫁衣!我不甘心,光想着我就不甘心!”说着已是红了眼圈。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嫁给傅家,嫁给根本没资格袭爵,将来分家也只能分到一小部分家业的傅旭恒,所看中的无非是老侯爷偏疼继室子,傅城恒世子之位不一定能坐稳到最后,她还是大有机会得到一品夫人诰命的,所以才委委屈屈嫁了进来,可如今听太夫人话里话外都嫌着她也就罢了,竟还有将来将爵位给小儿子来承袭的意思,直接将他们夫妇两个视而不见,也就难怪她会如此火大如此委屈了!

傅旭恒先并没想到这一茬儿,他对惟一的胞弟还是向来很疼爱的,但经妻子这么一说,却忽然想到,母亲向来疼爱四弟,那才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不像对待自己,从来都是严厉的时候居多,温情的时候居少,难道在母亲心里,竟是真打的将来将爵位给四弟的主意不成,不然也不会一定要给他找个强有力的岳家的,要知道四弟本是小儿子,要那么强的岳家来做什么?而他如今为了他们母子兄弟里里外外的筹谋,小心谨慎一步都不敢出错,又是为了什么?

这般一想,傅旭恒也跟妻子一样,觉得火大觉得委屈觉得不甘起来,因咬紧牙关说道:“不行,绝不能让郭家的小姐嫁进来,我明儿一早就找娘说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嫁进来!”

三夫人见丈夫跟自己同仇敌忾起来,终于转嗔为喜,点头附和道:“对,我们明儿一早就找娘去,一定不能让郭家的小姐嫁进来!”心里却在暗忖,万一将来爵位落不到他们三房四房头上呢?那他们三房将来便只能靠傅旭恒那点子微薄的俸禄过活儿,她可不能让四房添一位出身显赫的夫人来要自己的强,来夺了自己的管家大权去,她总要为自己更为两个孩子留一条后路!

傅旭恒皱眉道:“不但不能让郭家的小姐嫁进来,还得尽快为四弟物色好别的议亲人选才是,最好能说个翰林家的女儿,出身清贵不说,人品也好。父亲没了,我便是四弟的长兄,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四弟被毁了!你这几日都留神注意些,若是有了合适的人选就告诉我,我去跟娘说,若是娘不同意,我再去跟祖母说,总不能叫郭家的小姐进门来,闹得家宅不宁,也闹得四弟一辈子都不安生就是了!”

三夫人闻言,撇了撇嘴,道:“不是我对那郭家小姐有偏见,实实是这京城随随便便哪家的小姐拉出来一比,不比她强百十倍?你就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罢,我保证三天之内,一定物色好最合适的人选!”

傅旭恒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你办事,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三夫人脸上便也有了几分笑意,转身坐到妆台前打算卸钗环,无意却瞥见髻间那支先前孔琉玥送的紫玉雕花云形钗,因转过头来向傅旭恒道:“想不到我们这位庶女出生的大嫂,倒是个会人情往来的。”

提及孔琉玥,傅旭恒不由自主想到了她那个绝色的丫鬟,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再怎么样,能比得上你精细?”

三夫人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的大,嗔了一句:“我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顿了一顿,正色道:“可别小看了我们这位新大嫂,过门才一个多月,把大哥的心拢得死死的不说,连祖母也是对她另眼相看,你是没看见之前祖母看她的眼神,可是一直都带着笑的,可见心里是真的满意她,她又还有王妃撑腰,自己本身也会来事儿,假以时日,只怕连我都要靠后了!”

傅旭恒不在意道:“不过一点子小恩小惠罢了,能成多大的事儿?”

“小恩小惠?懂得以小恩小惠来收买大家,弄得上上下下都喜欢她,她已经算是够会来事儿了!”三夫人撇起了嘴角。傅家这么一大家子人,要想在这个家里立足并不容易,她孔琉玥既没有高贵的身份,又没有强有力的正经娘家,本身又是庶女,只怕当年正经娘家也没给她留什么东西,她手上的银钱应该很有限。能以有限的银钱让大家都高兴,就要各个方面都考虑周到,孔琉玥的确已经算是做到最好了!

傅城恒从外书房回到新房时,孔琉玥正坐在灯下看那本《天工开物》。

“庄子上的事还没个章程吗?要不要我帮你找几个通农事的人?”他忍不住问道,只要一有空闲,她就在看《天工开物》,也不知道看出个什么名堂来没有。

孔琉玥听见他的声音,忙起身屈膝行礼:“侯爷回来了!”

傅城恒挥手屏退众伺候之人后,方坐到榻上,又问道:“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面问,一面已顺手拉了她坐到自己腿上。

孔琉玥有些不好意思,这男人竟比她一个现代人还开放,因嗔了一句:“多谢侯爷……”话音未落,已被他咬在了耳朵上,只得忙忙改口,“暂时还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等需要时,我一定会开口的。”

傅城恒方满意的翘起了嘴角,低声道:“夜深了,我们早些歇下罢?”将手放到她腿弯处,作势要横抱起她。

“侯……傅城恒,我们能不能说会儿话再歇下?”孔琉玥并不想这么早就睡,他想做什么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还能不知道?

傅城恒却似未听见一样,打横抱起她已走进了内室去。

傅城恒轻轻舔着孔琉玥的耳垂,以致她忍不住缩头,实在是很痒,但他却没放过她的意思。做为一个正常男人,他的日子一向过得称不上声色犬马,却也绝不清心寡欲,以前甚少歇在后院,只是因为他不想而已。如今在他身下的是他的妻子,还是如此美丽娇弱,让他怜惜动心不已的妻子,是个男人都会有想法的,再想他正人君子一样,实在是有点困难。

衣衫一件件脱下来,傅城恒略带薄茧的大手在她身上慢慢游走着,孔琉玥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渐渐的,他的手越来越不规矩,气息也越来越紊乱起来,孔琉玥只觉自己的思绪也跟着有飞起来的感觉了,忍不住轻吟了一声:“侯爷……”

话音未落,身体已被某个滚烫的东西重重填满,耳垂也被不轻不重的咬住了,傅城恒的声音听起来喑哑而隐忍,“叫我的名字……”

孔琉玥被他突如其来的入侵弄得有些不适应,本能叫了一声:“侯爷,你轻点……”话没说完,身下又是重重一顶,只得忙忙改口,“傅城恒,你轻点,疼……”

“待会儿就不疼了……”傅城恒喘息着在她耳边安慰,大手则滑到彼此结合的地方,轻轻揉捏起来,直至感觉到手上沾满了蜜汁后,才尝试着由慢到快的动了起来激|情褪却,孔琉玥又是累得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这还是傅城恒体贴她,只要了一次,而且也没有玩太多花样。她不由暗自叹息,这男人太勇猛了也不好,自己这副小身板儿,委实承受不住啊!

抬头却见某人一副吃得饱饱的满意表情,正含笑看着自己。

孔琉玥觉得他笑的不怀好意,瞪了他一眼,用被子裹好身体强撑着想要爬起来,到净房清洗一番去。

但才刚一尝试着想起身,就觉得浑身酸疼得似快散架,只得挫败的又躺了回去,最后还是由傅城恒抱着她去收拾了一番,当然,其间少不了被他上下其手,折腾了半天,才回到床上。

也正是因为这一番折腾,孔琉玥反倒没了睡意,于是趴在傅城恒胸膛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我说要去给大家买礼物,你还说不必买,怎么样?大家收到礼物都很高兴罢?你们男人就是粗枝大叶,哪里想得到这些?”

傅城恒想起之前从老太夫人到傅镕洁华,乃至初华眉眼间都因收到礼物而带了笑,心里颇为赞同她的话,嘴上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想这些风花雪月?”对这种激|情褪却后不睡觉,却跟妻子说些家常话的行为很是觉得新鲜,声音里便也不自觉带了笑意。

孔琉玥撇了撇嘴,“是是是,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关心这些小事,简直是太辱没你了!”真是大男子主义的沙文猪!

想了想,又道:“对了,白日里听王爷说下个月十八是姐姐的生辰,到时候我要送什么礼物才好?”

傅城恒闭着眼睛,“姐姐只要看着我们两个好,比收到什么礼物都高兴!”

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嘛!孔琉玥暗自腹诽了一句,忽然想起正事来,“对了侯……不是,对了傅城恒,我见你小书房有不少藏书,不知道有没有医术之类的?如果有,我可不可以拿回来看?”韩青瑶宫寒的毛病,她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已知道了,就一定要想办法趁早给她根治了,不然影响到她以后的人生,她说什么也不能原谅自己!

傅城恒闭眼想了一回:“小书房没有,不过大书房的藏书阁里应该有,你明儿自己去看,看见什么合心意的,就带回来看便是。我会叫人事先去打招呼的。”

孔琉玥应了,又叽叽喳喳说起初华姐妹几个的教育问题来,“……我觉得几个姐儿都是聪明的,祖母为什么不请了女先生来教她们读书呢?”看初华能教傅镕学《论语》,就知道她是有一定文化素养的,若是能再接受到一定系统的教育,将来不愁不能成为大才女;最重要的是,洁华那般胆小怯弱,若是能通过念书让她慢慢胆大成长起来,岂非好事一桩?

傅城恒还是第一次觉得小妻子实在呱噪,虽然她呱噪起来也别有一番可爱,而且对于她愿意跟自己说这么多话,他也是乐见其成,问题是,她能不能不要一边说一边动来动去的?动得本就只吃了个半饱的他,又有些被撩得上火了。

但考虑到她娇弱的身子骨,他只能将火压下,哑声警告道:“看来你精神头还不错,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不不不,我睡着了,我睡着了……”果然孔琉玥一下子老实了,乖乖的趴在他怀里,乖乖的闭上了眼睛,一副乖巧得不得了的样子。

却看得傅城恒越发动火了,忍不住翻身覆到她身上,将脸埋进了她那光滑柔软的脖颈之间,大手也再次不老实起来。

孔琉玥有些转不过来,这人怎么又来了,她不由红着脸挣扎道:“我都说我已经睡着了,你怎么……,你说话不算数!”

“就是要睡着了才好,”傅城恒暧昧的低笑起来,“睡着了才好任我为所欲为!”说着大手已扯开她半幅中衣,露出了雪白的肩膀和酥胸,映衬着其上红红紫紫的斑斑点点,让他的眼神越发幽暗起来。

孔琉玥简直无话了,小声抱怨道:“你怎么能这样,醒着要来,睡着了也要来……”话没说完,只觉胸前酥酥麻麻的,一阵潮湿的感觉袭来,忍不住微微一激灵,身体被不断的抚摸着,渐渐有些发软,脑子也开始不好使起来次日天明起床时,孔琉玥只觉得浑身酸疼,直恨不能躺在床上不起来,什么都不做睡上一整天才好。

白书蓝琴几个进来服侍时,都察觉到屋里的空气有些异样,又见床单褥子都被揉得皱巴巴的,不由相视一眼,都红着脸抿嘴笑了起来。

孔琉玥浑身无力,看见她们笑得暧昧,也只能当没看见,待泡过澡后,方觉得好了些。至于某个可恶的男人为什么没见,她当然知道他是上朝去了,也就没有多问。

捡了一袭秋香色遍地锦五彩妆花褙子配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穿好,又随意戴了几支珠钗,孔琉玥走到宴息处用早饭。

刘姨娘和白姨娘来请安。

瞧得她这副娇娇嫩嫩的样子,眼神都有些黯淡,新夫人生得这般模样这般风情,只怕是想不专房专宠都难,以后只怕侯爷是再难去她们屋里了。

孔琉玥当没看见二人眼里的黯淡,随意寒暄了几句,便打发了她们。

经过这两天与傅城恒关系的突飞猛进,说实话她实在很不想见到这两位姨娘,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她如果生来就是这个时代的女人还好,她大可以视她们为无物,想着只要傅城恒的心是在她这里的,有没有通房姨娘又有什么要紧?反正通房姨娘再得宠,也只是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奴婢。

关键就在于,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女人,她做不到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没好感不爱时尚且做不到,更何况现在她已对傅城恒有了好感,而且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这份好感还极有可能升华为爱?

偏偏两位姨娘都比她进门早,陪在傅城恒身边的日子都比她长得多,在她进门之前,傅城恒还一个月总有一两次要歇在她们屋里,认真说来,她才是那个后来者和入侵者,她甚至连谴责她们醋妒她们的资格都没有。她也没办法对傅城恒提要求,让他以后都不再去她们屋里,那对她们不公平,他也是她们的丈夫,他有向她们尽作丈夫义务的责任!

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不去想那些以前,就是尽可能的少让自己面对她们,就是在傅城恒要去她们那里时,不阻拦而已,当然,自此以后,她也会将自己的心门给彻底关起来,再也不对他敞开哪怕一点点缝儿!

可是仅仅是想尽可能的少面对她们甚至不面对她们,也不能够,作妾室的早晚来向主母请安侍候是必须的,就算正室免了妾室立规矩,那也只是不用妾室时刻像丫头一样在屋里侍候着而已,早晚的请安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免的,不然旁人就会说作主母的没有威信,连妾室都弹压不住,就会说长房没有规矩,连带的一家之主傅城恒都要惹人非议,指不定还会被人参一本“宠妾灭妻”!

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尽量都甩出脑海外,孔琉玥站起身来,在珊瑚的服侍下,住乐安居走去。这些问题都不能深想,一旦深想了,如白书蓝琴所说的那样,就会得陇望蜀,就会想要更多,甚至会作出一些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先抓住眼前,以免自己将来后悔!

到得乐安居,只有二夫人带着傅铮傅钧舜华兄妹三个候在花厅里,却不见太夫人和三夫人并三房的孩子们。

二夫人瞧得孔琉玥进来,忙起身领着孩子们迎上前见礼:“大嫂,您来了!”

孔琉玥还了礼,摸了摸离得最近的舜华的头,才点头笑道:“二弟妹今儿个好早。”

二夫人脸上闪过一抹忧色,“实不相瞒大嫂,一大早我娘家就打发人来说,我母亲病了,所以想早些过来给祖母和母亲请完安,征得二位老人家的同意后,带了孩子们回去看看。”

孔琉玥闻言,忙关切的问道:“亲家太太病了?可瞧过大夫了?严重吗?”走到门口对着珊瑚小声吩咐了一通。

珊瑚应声而去,片刻便取了一包燕窝和一包冬虫夏草回来,孔琉玥接过,递给二夫人道:“这是我的一点子心意,二弟妹带回去给亲家太太补补身子罢。”

“不不不,大嫂,我怎么能要您的东西……”二夫人忙摇手推辞,架不住孔琉玥再四住她怀里塞,只得收了,又满脸感激的屈膝道了谢。

卢嬷嬷走了出来,行礼后笑道:“老太夫人请二位夫人进去呢!”

妯娌二人忙跟了进去,行礼问安后,二夫人将刚才与孔琉玥说的那番话又回了一遍与老太夫人知道,老太夫人听了,点头道:“既是亲家太太病了,很该带了孩子们回去瞧瞧的。”命丫鬟也去取了几包药材来给二夫人带回去。

服侍老太夫人吃完早饭,又说笑了一会儿,犹不见太夫人过来,二夫人不由有些急了,老太夫人看在眼里,因笑说道:“见你们母亲去罢,我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孔琉玥方与二夫人一道给老太夫人又行了礼,退出乐安居,一道前住景泰居。

到了景泰居,让二人意外的是,本该去衙门了的傅旭恒这会儿竟然也在,看起来还似与太夫人起了什么争执似的,母子两个皆有些面红脖子粗,三夫人则一直低着头,一语不发的侍立在一旁。

“都起来罢。”在孔琉玥和二夫人面前,太夫人就算是心里再不痛快,也要强作出一副笑模样来,“你们是从乐安居来?我才说要过去给老太夫人请安呢,你们就先来了。”

孔琉玥笑道:“回母亲,是从乐安居来。”陪着寒暄了几句,待二夫人回明要回娘家去一趟之事后,便趁机告辞,离了景泰居。

待得她妯娌二人离开后,这里傅旭恒方看向太夫人说道:“娘,才我说了那么多,您到底是怎样想的?四弟是我惟一的亲弟弟,我巴不得看见他好,难道还会害他不成?您可千万要三思,万不能真将那郭家的小姐给四弟娶进门,平白惹得人笑话儿不说,更毁了四弟的一生啊!”

太夫人闻言,狠狠剜了一旁低着头的三夫人一眼后,方冷笑道:“好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知道,你也不必多说了,我心里自有主张!”

“什么主张?”傅旭恒急问道,“娘,您有什么主张,趁现在告诉我,让我瞧瞧到底可行不可行,别到时候造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就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太夫人没有说话,她当然是主张尽快给小儿子将郭家小姐给娶进门来的,远的不说,那郭小姐可是威国公的独女,一份丰厚的嫁妆必定是少不了的,再者,她又是当今太后最疼爱的侄孙女,娶了她,就等于是跟太后成了亲戚,她看到时候长房和晋王妃还拿什么在她面前来嚣张!

至于袭爵之类的后事,太夫人倒是没想得那么长远,她只是一心想将孔琉玥和晋王妃踩在脚下而已,完全是三夫人草木皆兵,想得太多了!

太夫人这个态度看在傅旭恒眼里,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因越发痛心疾首的说道:“原来我说了这么半天,说得喉咙都快冒烟儿了,娘竟是一个字都未听进去!娘也不想想,那郭家小姐议了这么多次亲都未能嫁出去,本身就说明她这个人有问题,更不要说皇上与太后面合心不合,若是真让四弟娶了她,岂非是明摆着在跟皇上作对?到时候别说袭爵,现有的一切能不能保得住尚属未知呢,您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您不为儿子和四弟考虑,总要为钊哥儿颜姐儿他们考虑考虑罢?”

一席话,说得太夫人看向三夫人的目光越发冷厉了,斥责傅旭恒道:“亏你还是个大男人,竟事事听一个妇人的调停!那郭家小姐怎么了?不过是树大招风,惹得那些本身胆小没能力的男人不敢娶罢了,关她一个姑娘家什么事?昨儿个媒婆还跟我说郭小姐生得天仙一般的品貌,行事又温柔和顺,与老四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至于你说的此举是与皇上作对,皇上是什么人,又岂会这般小肚鸡肠?再者,太后不还好好待在宫中呢?太后是皇上的嫡母,只要太后一日还在,皇上就得一日敬着太后,太后若是想开口帮我们这些作亲戚的讨个什么人情,皇上也未必就好不给面子的,值当你怕成这样?”

945

看向三夫人冷笑:“我还当你是个有见识,是个好的,原来竟是如此的目光短浅,掐尖要强,活该被那个小庶女踩在脚下!”她并不知道三夫人怕的是她将来把爵位给了傅颐恒,只当她是见不得有个出身比自己还显赫的弟媳,怕弟媳要了她的强去。她其实想得很简单,就是想再娶一个出身显赫嫁妆丰厚的儿媳妇进门来,将长房那个小庶女给踩在脚下,让她知道,既然出身卑微,就该时刻牢记自己的本分,不该想的东西不要去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要去奢望!

三夫人暗自冷笑,只当没听见她的话,依然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反正有傅旭恒在,有人帮她出头,她乐得当锯嘴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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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景泰居,与二夫人在岔路口作别后,孔琉玥本来是想直接回新房去的。

走到半路,忽然想到韩青瑶的病,于是改道去了外书房。

想是傅城恒已事先打过招呼,孔琉玥刚走到外书房外那条有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上,远远的已有小厮看见,回了管事的婆子,由婆子接了出来。

“回大夫人,奴婢是外书房专司内事的方进家的。”

方妈妈高高瘦瘦的,头上只一根简单的银簪子,脸上素净的很,也没有搓粉描眉,身上是一身极严谨的大褂子,把全身上下都包的严严实实的,虽只是一个下人,身上却也有一股威严的气势,显见得在府里既有体面。

孔琉玥笑着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方妈妈。”然后道,“我只是来找几本书的,方妈妈不必管我,只需告诉我藏书阁在哪里,我自己去即可,你忙你的去罢。”

方妈妈笑道:“藏书阁平日里都是上了锁的,只有奴婢身上有钥匙,还是由奴婢引着大夫人去罢。”

“这我倒是不知道,”孔琉玥有些意外,暗想不就是一些书吗,还值得上锁弄得这般郑重?嘴上却笑道:“即使如此,就有劳妈妈带路了!”

“大夫人言重了!”方妈妈应了一声,引着主仆一行四个人往藏书阁方向走去。

孔琉玥是到了藏书阁,才知道为什么要又是上锁又是派专人看守管理,弄得这般郑重的。只因傅家藏书阁的藏书,实在是太多也太珍贵了!

傅家的藏书阁一共三层,第一层藏的是寻常的经史文集及诗集,第二层是志怪小说、地理志以及其他杂书,医书便包含在此类,第三层陈列的则都是孤本,是有银子也不一定买得到的。

第一层和第二层每逢三六九之日便对傅家的子弟开放,也可以外借,但不得损坏;至于第三层,则是不对人开放的,里?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里面的书也从不外借,谁如果想要进去,必须先征得现任家主的同意,并在管事的陪同下,才能进去,并且进去也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出来。

“……回大夫人,医学药学之类的典籍都在这一间屋子里,您慢慢选,奴婢给您沏杯茶去!”方妈妈看着一脸叹为观止的孔琉玥,眉眼间有小小的得意和自豪,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孔琉玥点点头,上前一步推开厚重的雕花松木门,迎面便是一阵淡淡的松木香,原来藏书阁所有的书阁皆是用松木制作而成,为的是防蛀防潮。

抬脚跨进门,看着整体排列的高约一丈的书格,孔琉玥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想不到傅家还有这么一个宝地!

她随手捡了一本书在手,翻开,纸张已有些泛黄,而且字里行间随处可见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有些是对于书页上某句话的见解,有些则是对书页上某个观念的反驳……她一页一页的翻着,不禁佩服起批注之人观点之独特犀利来,只觉受益匪浅,竟有些放不下手,也差点儿忘记自己来此的正事了。

还是珊瑚提醒她时辰已不早了,该回去了,她方醒过神来,于是找了一本《本草纲目》,一本《千金方》并一本《黄帝内经》,离了藏书阁。

刚走到藏书阁楼下,不期却遇上了傅颐恒,孔琉玥忙屈膝行礼:“四叔!”

傅颐恒还了礼,微红着脸问道:“大嫂今儿个怎么用空来外书房?”

孔琉玥笑看了一眼珊瑚身后两个小丫头捧着的书,“来借几本书回去,无事时翻看翻看。”又问,“四叔明年就要下场了,也是来借书的吗?那我就不耽误四叔了,且先行一步!”说完又行了个礼,领着几个丫鬟径自去了。

余下傅颐恒看着她袅袅娜娜的背影,好半晌方回过神来,脸上登时一片火热。他忙凝住心神,去藏书阁一楼找到自己想找的书后,才折回了自己的流盈轩。

却见傅旭恒正等在他屋里,一见他进来,便起身急声道:“四弟,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好等!”

傅颐恒忙上前见礼,笑道:“三哥今儿个没去衙门?怎么想着来弟弟这里逛?”吩咐丫鬟换新茶来,又命摆棋盘,“……好些日子没跟三哥下棋了,我这心里可是想得紧!”

“你还有心情下棋!”傅颐恒一脸的没好气,命众伺候之人都退下后,方说道,“你知不知道娘正给你说亲呢?说的还是威国公郭家的小姐,那个议了无数次亲都未能嫁过去的郭家小姐,你倒还有心情下棋,明儿有你哭的时候!”

因说什么也劝不转太夫人,说得多了,太夫人还斥责自己‘不孝’,傅旭恒没办法,只能从弟弟这里着手了。

傅颐恒闻言,瞬间白了脸,结结巴巴道:“三哥,您说、说什么,娘正跟谁议、议亲呢,什么郭、郭家的小姐……”

傅旭恒见弟弟听说这事儿后,竟吓成这样,不由又有些后悔,后悔不该拿弟弟来当枪使的,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可是为了他好,真让他娶了郭家小姐,他以后也不用在京城做人了,直接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了,他可是为了他好!

因又说道:“咱们家如今没成亲的可就只有你一个了,你说娘还能给谁议亲?至于郭家的小姐,整个京城除过威国公府那位郭小姐以外,还有谁是议了无数次亲也嫁不出去的?”娘一向疼四弟,只要四弟不愿意娶那郭小姐,想来娘也没有办法!

话音刚落,傅颐恒已颤声扔下一句:“谁要娶她,我找娘去!”气急败坏跑出流盈轩,径自往景泰居而去了。

傅旭恒见状,只能拔腿撵了上去。

952

傅颐恒一口气跑到了景泰居,见了太夫人,也顾不得喘气,更顾不得行礼,直接就是一句:“娘,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娶那郭家的小姐的!”

太夫人见着小儿子,本来还很高兴,没想到他一进来却迹部行礼也不问安,劈头就是这么一句,又见傅旭恒跟在后面跑了进来,心里瞬间明镜儿一般,当即便没好气道:“老三,是不是你跟你弟弟混说了什么?”

傅旭恒正要说话,傅颐恒已喘着气抢先说道:“娘,不关三哥的事,您别怪三哥!”顿了一顿,“娘,那郭家的小姐在京城可是以飞扬跋扈,嫁不出去出了名的,谁娶了她,谁就等着家宅不宁罢,儿子宁愿死,也不会娶她,咳咳咳……”因为他话说得又急又快,兼之刚才跑得急,气本就未喘匀,说着说着竟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也未能缓过气来。

本来正生气的太夫人见状,也顾不得生气了,忙上前给他又是抚胸又是顺气的,折腾了半晌,方稍稍缓了过来,张口却还是那句:“娘,我不要郭家小姐……”

太夫人闻言,不由又气又急又心疼,想骂小儿子又舍不得,只得赶着一旁的大儿子骂道:“都怨你,跟你弟弟混说什么,要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看我饶了你们哪一个!”

傅旭恒一肚子的委屈,正要答话,傅颐恒又抢先说道:“娘,我说了不关三哥的事,是我自己不要娶那郭家小姐的!我不管您已经跟他们家议亲议到了哪一步,总之我是宁愿死也不会娶她的!”

“你不想娶郭家小姐,那你想娶谁!”饶是太夫人再心疼他,也被他说得生起气来,因没好气道,“由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没死呢,这事儿还轮不到你做主!”

傅颐恒被问得一滞,眼前忽然浮过孔琉玥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忙有些心虚的红着脸梗着脖子道:“您别管我想娶谁,总之我是不会娶郭家小姐的就是了!”似是怕太夫人不相信他的决心似的,又发狠加了一句,“娘如果真让儿子娶她,那就是在逼儿子去死!”

话音刚落,太夫人已大哭起来:“我上辈子到底是作了什么孽,这辈子生出你这样气人孽子来,满心为你好,想给你娶一门好亲,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满口死啊活的威胁恐吓我,就是吃准了我舍不得看着你去死是不是?你也不用去死,生出你这样不孝儿子来,还是我自己先拿绳子来勒死了自己是正经!”说着就喝命蒋妈妈拿绳子去。

见母亲大哭起来,本来还自觉理直气壮的傅颐恒不由有些无措,还是蒋妈妈在一旁急声提醒:“四爷,快向太夫人认个错儿,说您知道错了,以后再不说这样的话了啊!”才让他似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噗通”一声跪到太夫人面前,道:“娘,孩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不说这样的话来气您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但郭家小姐我还是说什么都不会娶的,求您不要勉强我!”

傅旭恒刚才是跟着弟弟一起跪下的,闻言适时插言道:“娘,四弟明年就要下场了,议亲的事,不如等到他考完了之后再说罢?到时候等四弟中了状元,什么好人家的女儿娶不来?便是想娶公主郡主,只怕亦非难事,您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更何况那郭家小姐实非良配,可不能让她误了四弟一生,还请娘三思!”

适逢三夫人闻讯从清溪坞赶过来,见丈夫和小叔都跪下了,心里虽不甚情愿,却也跟着跪倒傅旭恒后面,附和了一句:“请娘三思!”省得待会儿被婆婆找理由磨搓自己,自己倒也不怕跟她打擂台,可问题是,作婆婆的要磨搓起作媳妇的来,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自己还是能忍则忍罢,省得丈夫夹在中间也难做。

太夫人原已被两个儿子说得有几分意动了,且也怕傅颐恒到时候真做出什么傻事来让她后悔莫及,眼看就要松开,不想却看见三夫人进来,以致她一下子想到了后者对大儿子的挑唆,本已松动了的新也因此又回归到了原地去,只怒声说道:“三思?四思五思六思都一样,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

命蒋妈妈,“将四爷送回去,好生伺候着,在跟郭小姐合八字之前,就别让四爷出门了!”

又喝命傅旭恒,“你衙门里无事可做了吗?青天白日的待在内院,成何体统?还不离了我这里,忙你的正事去呢!”

傅旭恒闻言,便知母亲又犯了牛心左性,先向翕动嘴唇欲待再说的傅颐恒使了个眼色,又在身后对三夫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二人都别再说后,方自己开口道:“娘教训的是,孩儿这就去衙门,您也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心疼的还不是我们作儿女的?”说完见太夫人面色稍缓,于是起身领着傅颐恒和三夫人往外走去,心里暗忖,没关系,四弟的话娘听不进去,祖母的娘总听得进去,也不能不听罢?事情还大有回寰的余地!

不想兄弟夫妻三人才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得太夫人在后面冷声道:“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只我们母子和景泰居的人知道即可,谁要是把这事儿捅到了老太夫人跟前儿去,坏了我的事,休怪我不客气!”话是对着三人背影说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三夫人身上,未竟之意不言而喻。

三夫人虽为回头,却分明感觉到太夫人的目光是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暗自气得咬牙切齿,指甲都深陷进了肉里,却亦只能跟着傅旭恒和傅颐恒应:“是,绝不会将事情传到祖母耳朵里去的!”

走出景泰居,傅颐恒急得跳脚,拉着傅旭恒的手臂边哭丧着脸道:“三哥,这回您可一定要帮我,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娶郭家那嫁不出去的女儿的,您可一定要帮我!”

傅旭恒苦着脸道:“本来我还想着可以去求祖母的,可才你也听娘说了,谁要是把这事儿传到了祖母耳朵里,就让谁好看,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了。”当他就想傅颐恒娶那郭家小姐不成?此刻他跟他的心情,绝对是一样的!

兄弟两个都六神无主起来,倒是一旁一直未说话的三夫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娘只说不让我们去找祖母,”使了个眼色让自己的丫鬟去跟蒋妈妈说话儿后,方越发压低了声音道,“可没说不让我们去找大哥啊,要知道现在的一家之主可是大哥,大哥一旦知道了,祖母不也就知道了?”

一席话,说得兄弟两个都豁然开朗起来,点头道:“对,大哥一旦知道了,祖母也就知道了,这事儿自然也就成不了了!”当下忙忙做了一番计议,方各自散了。

回到新房,孔琉玥便捧着医术翻阅起来,一旦遇上什么跟韩青瑶情况相似的症候,便做好记录,打算都整理出来之后再细看。

她看得投入,记录得也投入,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午饭时分。

草草吃过午饭后,她连午觉都没歇,便又看了起来。

正看得有些困倦之时,梁妈妈进来禀道:“夫人,高昌顺两口子回来了,在门房内等着见您!”

孔琉玥闻言,不由冷笑道:“吴管事父子都去庄上快二十日了,他们却今儿个才来见我,真是好大的面子,就说我这会子不得闲,让他们候着,先晾晾他们!”

梁妈妈会意,应道:“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犹豫了一下,“夫人别怪我多嘴,我就是好奇夫人打算怎么处置他们?是打算继续留着他们,还是将他们都送回去?依我说,不如趁次机会将他们都送回去,谅大太太如今也不敢驳夫人的面子!”

孔琉玥却摇了摇头,“我打算留着他们。”她手上除了近身伺候的这几个人之外,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她不用那两房陪房,还能用谁去?当然只能用他们。不过,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可就要全由她说了算了!

梁妈妈也是聪明人,不过转瞬间已明白过来孔琉玥的意思,笑道:“还是夫人考虑的周全,我这就给他们传话去!”说着传话去了。

这里孔琉玥才又继续翻阅起来她的医书来。

申时二刻,估摸着傅城恒回来了,孔琉玥于是收好医书,安心等候起他回来。

申时末刻,傅城恒果然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一盒昨天在思味在斋是孔琉玥吃过以后,赞了一声“好吃”的芙蓉糕,白书双手接过时,不由抿嘴笑了起来,侯爷待夫人这般的号,其他人休想钻空子。

给傅城恒见过礼后,孔琉玥要跟进去净房服侍他更衣,他却道:“你歇着吧,叫丫鬟们伺候即可。”叫了晓春和知夏去净房服侍。

孔琉玥不由暗暗撇嘴,什么习惯嘛,换个衣服都要丫鬟服侍,他自己没长手啊?也不怕丫鬟们趁机揩油?不过就他那副时刻都冷着脸的臭德行,丫鬟们看着怕来不及,只怕也没有谁敢揩他的油。

胡思乱想中,有个小丫鬟进来禀报到:“回夫人,四爷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侯爷!”

孔琉玥回过神来,点头道:“快请。”说完先起身去净房外朝里说了一句:“侯爷,四爷来了!”才先领着白书等人接到了宴席处了。

就见一袭月牙色青丝滚边长袍的傅颐恒已候在那里了,瞧得孔琉玥出来,便忙低头行礼道:“大嫂!”又微红着脸明知故问了一句,“大哥可在家?”他正是听说傅城恒回来了,所以才赶着来求见,不然,他便是心里再想来新房,也是不敢来的。

孔琉玥对温文尔雅的傅颐恒很有好感,笑着说道:“侯爷才回来,正在换衣服,四叔稍等片刻。”招呼他坐下后,又吩咐丫鬟去给他换新茶,上点心。

傅颐恒忙道:“大嫂不必忙了,我做做就走的。”

正说着,已梳洗一番。换了件天青圆领长袍的傅城恒出来了,傅颐恒忙又起身行礼,“大哥。”

孔琉玥则笑道:“我去给侯爷和四叔切杯茶去。”说着,也不待傅颐恒说什么,转身撩帘而去,不管他们兄弟两个要说什么,自己作为嫂嫂,总不好旁听,还是尽早避开的好。

傅城恒看在眼里,就暗暗点了点头,小妻子可真是聪慧,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一清二楚,一点不像一个还没有满十七岁的小姑娘。

想着,他眼里不由带上了几分笑意,脸部轮廓也随之而柔和了几分。

傅颐恒见了,不由暗自黯然起来,看来大哥跟大嫂的感情很不错,他是么机会了……他忙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不该有的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摒出脑外,跟傅城恒说起正事来,“大哥,今儿个我来,是有一件事求大哥千万救救弟弟……”说着面露急色,“娘要给我说威国公郭家那个议了无数次亲都为能嫁出去的小姐为妻,我不肯,娘却说由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这事儿还轮不到我自己做主,一定要让我娶过小姐,还严令不得将此事传到祖母耳朵里去,……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只能来麻烦大哥,求大哥千万要为我做主,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娶那郭小姐的!”

一席话,说的傅城恒沉下了脸来,“母亲难道不知道那郭小姐的名声?一旦真去了她回来,就等着家宅不宁罢!”心里却在冷笑,那一位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只看着郭家的权势富贵,却对那郭小姐本身和威国公府在京城的名声视而不见,知道的,说她是想娶个出身显赫的儿媳妇进来跟他们长房打擂台,不知道的,还只当她是想毁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傅颐恒哭丧着脸道:“我和三哥何尝不是这样跟娘说的,可她半个字听不进去,一心要我娶那郭小姐,我不肯,她就说我‘不孝’,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麻烦大哥的,大哥,此番您一您一定要救救我,我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傅城恒点点头,沉吟道:“你先回去,这事儿我自会去与祖母商量,不会委屈你的,你只放心罢。”

傅颐恒闻言,自是感激不尽,谢了又谢,方看了一眼通往内室门上挂的茜红色撒花软帘,有些不舍的告辞而去。

孔琉玥有意在内室待到傅颐恒离开之后,才端着茶走了出来,故作吃惊的道:“咦,四叔走了啊?”说着将茶托放到桌上,递了杯专给傅城恒沏的太平猴魁与他。

傅城恒接过浅啜了一口,紧皱着的眉头方稍稍舒展了一些,冷声到:“那一位竞想给四第娶威国公郭家的小姐,可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那郭家小姐和威国公府在京城名声何等狼藉且先不说了,只冲着他们家与太后的关系,这门亲也说什么都不能结的!”

说着眉头又紧皱起来:“我虽很不想跟他们做一家人,在心里也素来不拿他们母子当一家人,可架不住旁人这样想。在旁人看来,我们都是永定侯府的人,就是一家人,是连枝并翼的,果真让这门亲事成了,永定侯府与威国公府便是亲戚了,就是我们想撇开跟他们的关系,也撇不开了了,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门亲事做成。!”

吩咐孔琉玥,“我先过去祖母那里,你估摸着时间,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再过去,想来就该说得差不多了。”他便是再不耐烦管那一位的事,牵涉到家族兴衰荣辱的大事,也不得要过问一二。

孔琉玥见他面色凝重,忙点头应了,:“侯爷放心去罢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送了他至门外,方折回屋里。

白书因撇嘴小声道:“想不到太夫人竟真的想给四爷定了那位郭小姐,也不想想,侯爷当初可是拒绝过她的,现在四少爷又去与她议亲,传了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儿?”

孔琉玥睨她一眼,神色有些严厉:“这话儿也是你说得的?吩咐下去,所有人都不能议论此事,否则,决不轻饶!”

有傅城恒插手,老太夫人亲自过门,这门亲事显然是成不了了,可太夫人心里势必不会痛快,到时候再让她听到下人们嚼舌根,难保不会拿了那嚼舌根的人出气,尤其是他们长房的下人,所以最好还是先约束好下人,不叫太夫人找到把柄的好。

白书闻言,神色一正,不敢再说,自去传话儿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托腮暗咐刀,据方才傅颐恒说来,那位郭小姐已议了无数次亲都未能嫁出去,也就是说,她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剩女”了?不过同时也侧面表明,她的名声到底有多狼藉,不然有那样的家世,门当户对的亲事不好找,下嫁总不难罢?也不知道太夫人怎么想的!

还有皇帝跟太后的关系,竟已紧张到了那个地步?不过想想也是,他后又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指不定当年还曾暗害过皇帝的生母亦未可知,如今既被皇帝尊为了太后,最好的生存之道莫过于韬光养晦,低调低调再低调,可她偏又要干涉这干涉那,也就难怪皇帝心里不喜了。

胡思乱想了一通,眼前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了,孔琉玥于是起身略整了整衣装,带了珊瑚往乐安居而去。

到得乐安居时,傅希恒和二夫人已经在那里了,正坐在厅里吃茶,看见孔琉玥进来,忙起身行礼:“大嫂,您来了!”

孔琉玥还了礼,见二夫人面色平静,不复早上时的忧色,因笑问道:“亲家太太没什么事儿罢?”

二夫人笑道:“已经好多了,让我多谢大嫂赠的药材呢!”

正说着,太夫人和傅旭恒三夫人也来了,母子婆媳三人看起来神色都不好,却不见傅颐恒。彼此行礼问安后,三夫人因笑问孔琉玥道:“怎不见大哥?”一旁傅旭恒闻言,面色虽平静无波,耳朵却立时竖了起来。

孔琉玥暗自冷笑,傅旭恒和三夫人夫妇俩只怕也不想傅颐恒娶个高门贵女进来要他们的强罢?所以他们才会这般关系此事,所以才相处了拿傅城恒当枪使的法子来,只因他们知道,傅城恒便是再不想过问此事,也非过问不可!

她淡淡一笑,“侯爷说有事跟祖母商量,所以提前过来了,想必这会子正跟祖母说话儿呢。”意味深长的看了傅旭恒一眼,“怎么三叔竟不知道吗?”哼,敢拿傅城恒当枪使,她就让他们母子生隙离心,看谁讨得了便宜去!

果然太夫人一听这话,面色立刻不好看起来,却不看傅旭恒,而是狠狠瞟了三分人一眼,直至三夫人地垂下了头去,又听得卢麽麽出来道:“老太夫人请太夫人和几位爷几位夫人进去呢!”才悻悻地收回目光,领着众人走了进了内堂去。

就见老太夫人正在与坐在下首太师椅上的傅城恒说话,祖孙两个都面色平静,老太夫人脸上还一直带着笑,看不出他们才说了什么来。

太夫人心里便有些打鼓,但仍笑着上前给老太夫人见了礼,又受了傅城恒的礼,方坐到了他对面的太师椅上。

老太夫人便问起二夫人母亲的身体来,“……可好些了?若是还未大好,我这里还有几支经年的老山参,你下次回去时,一并带回去。”

二夫人忙恭敬的回道:“多谢祖母关心,我母亲已经大好了,让我回来谢过祖母赏的药材呢。”

老太夫人点点头,又笑问起孔琉玥来:“这几日怎不见你做那什么双皮奶和蛋挞了?先前洁姐儿还跟我说,想吃母亲做的好点心了呢,明儿你若是得闲,就再做了来,让我们大家都饱饱口福罢!”

傅钧几个忙附和:“是呀,大伯母,您都好些日子未做过那些个点心了,都快馋死我们了。”

老太夫人便笑骂道:“什么死呀活的,呸呸呸,也不怕不吉利!”

说的傅钧吐了吐舌头,看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屋里的气氛十分热烈。

孔琉玥不由暗中感慨,老太夫人可真是个厉害人,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事,才能练就她老人家这样喜怒不动于色的本领!

大家说笑了一回,丫鬟摆了饭来吃毕,老太夫人忽然向太夫人道:“好久没打过叶子牌了,今儿个你留下来陪我打几圈儿罢?”

二夫人在一旁凑趣,“祖母和母亲,再加上大嫂和三弟妹,正好凑够一桌,我就在一旁为大家烹茶递水罢……”话音未落,后面傅希恒忽然捅了她一下,她方意识到不妥,忙低下头去没有再说。

老太夫人看在眼里,呵呵笑道:“叫卢嬷嬷和李妈妈作陪即可,你们年轻人自去寻你们自个儿的乐子罢,就不必留在这里陪我们这些老背晦了!”摆手命大家都散了。

于是自傅城恒以下,众人都向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行了礼,方鱼贯退了出去。

这里老太夫人方使眼色给卢嬷嬷,示意众伺候之人都退下后,方笑向他夫人道:“我听说,你给老四看了门亲事?”

语气虽然平缓,脸上也带着笑容,却让太夫人有些不寒而栗起来,片刻方强笑道:“才只是问了八字,打算等合了八字之后,再来回与娘知道呢!”

“哦?”老太夫人脸上笑容未变,“那是谁家的小姐啊?”

太夫人却越发紧张了,结结巴巴道:“回娘,是威国公郭家的小姐……”顿了一顿,忙又稍稍拔高了声音继续道,“我听媒人说,那郭小姐最是温柔和顺会待人行事的,与我们家老四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所以才动了这个心思……”说着见来太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老太夫人看着她,半响没有说话。

对这个填房儿媳,老太夫人还是宽容的时候居多的,不为别的,只为她当年割肉给她做药引之举,她就自觉要对她好一些,方不辜负她这一片心,因此对她一些过分的或是糊涂的行径,她都是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却不想,她倒是越来越糊涂,越活越回去了,也不想想,如果他们家真是欲想跟威国公府结亲,当初老大干嘛要一再的回绝太后,直接同意了那门亲事不就好了?

只可惜这些政治上的事情跟她说不同,她的见识还不到那一边,只能从其他方面来跟她说。“……正所谓‘之子莫如母’,你是老师的母亲,你到是跟我说说,老四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四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夫人被来太夫人问的一怔,片刻方说道,“老四进退有度,上进好学,自然是个好孩子!”

老太夫人点点头,“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这只是表面上的,我问的是老四的性子。”

太夫人一阵沉默。诚如老太夫人所说,“知子莫如母”,她当然知道傅颐恒是什么性子,说得好听点,就是温文尔雅,待人客气有礼,说的难听一点,就是性子软绵,没有主见,一味的只知道读书。可他本来就是小儿子,被养得娇惯了一些,也是很正常的嘛。

老太夫人见太夫人没有说话,便又问道:“我们且撇开其他事都不论,只说那郭小姐本身。那郭小姐可是威国公的独女,打小儿娇生惯养自是不必说,当年在宫里时,甚至还曾将庆王世子给推到水里去。而且她议亲这么多次,都为成功一次,这些难道都还不足以说明他有问题吗?你叫;老四娶这样一个女子,也不拍将来老四弹压不住她不说,反过来被她弹压一辈子?老四明年就要下场了,我听老大说,他书念的好,当有望高中,一旦高中,就要出仕为官,有这样一个妻子,岂非是等着对手将来参他一本‘治家无方’?你是他的母亲,难道想亲手毁了他不成?”

长篇大套的一席话,说的太夫人如醍醐灌顶,目的醒过神来,老太夫人说的对,老四性格软绵,真为他娶进这么一个高门贵女来,又有太后做靠山,将来岂非要被她弹压一辈子?便是自己这个婆婆,只怕也会被她看不起,就像三儿媳那样,表面带她恭敬,一口一个“娘”的叫得好不亲热,骨子里却始终是看她不起的,倒不如娶一个温顺听话好拿捏的进来呢!

但一想到此事是傅城恒向老太夫人提出来的,而傅城恒那里多半又是三夫人撺掇了傅城恒去说的,只怕傅城恒和那个小庶女彼时正看着他们母子的笑话儿,太夫人心里便不痛快,兀自嘴硬道:“正所谓‘出嫁从夫’,那郭家小姐既过了门了,就是我傅家的人,老四便是她的天,老四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弹压不住她了?更何况还有娘和我在呢,谅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老太夫人本以为自己说了那么多,他夫人多多少少也听进去了几分去,却没想到,她还是这个态度,不由也动了怒,冷冷道:“是我和你还能活的时日长些,还是老四活的时日长些?你想毁了他,我第一个不答应,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上你来做主!”把之前她跟傅旭恒兄弟夫妻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这话便说得有些重了,饶是太夫人在儿子儿媳面前态度在强硬,也不敢驳回了老太夫人去,只得地垂下了头去,却紧抿着唇不发一语,打算来个无声的抗争。

不想又听得老太夫人说道:“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明儿那个官媒再上门,你就直接让人说你不在!至于老四的婚事,你也不用管了,待我和王妃商议过后,会为他寻一门真正好亲事的!好了,我也累了,想早些歇了,你退下罢!”

题外话

要去吃喜酒吃一整天,五点钟起床来码字的人伤不起啊,呜呜呜太夫人一离开乐安居,便寒着脸吩咐左右:“去把三爷和三夫人给我叫到景泰居!”

左右忙答应一声,去了两个。

等到太夫人扶着蒋妈妈回到景泰居时,那两个去传话儿的丫鬟也回来了,行礼后战战兢兢禀到:“三爷说三姑娘有点发热,他和三夫人要守着照顾三姑娘,且天也实在晚了,就不过来了,明儿一早再过来给太夫人请安……”

话音未落,随着“趴”的一声脆响,太夫人手里的甜白瓷茶碗已被重重砸到地上,溅了两个回话的丫鬟一裙子的水。

屋里其余众伺候之人,也忙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来头去,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惟独蒋妈妈上前赔笑劝道:“太夫人仔细烫了手。”说着一面取了襟间的帕子小心翼翼的给她擦手,一面使眼神命众伺候之人都退下后,方又劝道:“三爷与三夫人此番固然做得不对,不该违逆您的意思,但您也要爱惜身子是不是?果真气坏了,岂非您自个儿也受累,三爷和四爷也心疼,何苦来呢?”

太夫人闻言,冷笑道:“我自个儿受累是真的,那两个逆子会不会心疼就未必了!”话虽如此,面色到底缓和了些。

蒋妈妈服侍了太夫人一辈子,自然知道要怎样才能最将她劝得熨帖,见她面色稍缓,情知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因又趁势继续赔笑道:“您可是三爷和四爷的亲娘,他们不心疼您,倒要心疼谁去?”

“心疼谁去?”太夫人冷哼,“自然是心疼那起子外四路的狐媚子去!哼,怪道人常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先还不信,如今方知道,这话儿竟是比珍珠还要真!可怜我怀胎十月生下他,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到这么大,到头来,说的话却连一个外四路女人说的分量都赶不上,我还能指着他心疼我,为我养老送终不成?”说着悲从中来,掉下泪来。

蒋妈妈听了,不由暗自撇嘴,要她说,三爷侍太夫人也够孝顺了,平常在太夫人跟三夫人明里暗里打擂台时,可大多数都是站在太夫人这一边的。此番若非事关重大,想必三爷也不会违逆了太夫人的意思去,偏太夫人要犯牛心左性,将事情闹大,弄得三爷四爷都不高兴不说,老太夫人那里也未能讨到好去,何苦来呢?

可这话她不能说,太夫人正缺吃气筒,她要是说了,这个出气筒便自然是她了,她只能顺着她的话劝道:“依我看来,三爷倒也不是诚心不听您的话,而是实实为了四爷好,为了您好。您想啊,果真让四爷娶了那郭家小姐,以郭家小姐的身份,又有太后撑腰,只怕一辈子都要压得四爷抬不起头来,便是您作婆婆的要拿捏起她来,——正所谓打狗尚须看主人,只怕也不是那么便宜,总不能连太后的面子也不给罢?三爷这实实是为了您和四爷好呢!”

“为了我好!”太夫人没好气,“为了我好,他就该把这事儿通到老大那里去,再让老大把事情捅到老太夫人面前去,让大家都看我们母子的笑话儿?他哪里是为了我好,他根本就是怕老四再娶个高门贵女进来,要了他老婆的强去,他根本就是为了那个外四路的女人!”一行说一行哭,“害得我被老太夫人训斥,被人笑话儿也就罢了,还害得老四婚姻大事的决策权都落到了长房姐弟的手上去,他们姐弟巴不得我们母子不好呢,谁知道会给老四挑个什么歪瓜裂枣!”

又骂三夫人,“……素日里一口一个‘娘’的叫得好不亲热,其实最是个口蜜腹剑,最是个会挑拨我们母子关系的,看我明儿饶得了她不!也是我好性儿,别人家的媳妇谁不是见着婆婆乖顺得不得了,看来也是时候给她立立规矩了!”

蒋妈妈平日里可没少得三夫人的好处,虽不好明着为她辩几句,岔开话题还是能够的,“依我说,这些都还是次要的,当务之急,还是该让老太夫人收回成命,将四爷婚姻大事的决策权要回来才是,不然真让王妃趁机给四爷定了亲事,以后四奶奶怕也难跟您同心同德,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太夫人闻言,醒过神来,“你说得对,当务之急,还是把老四的婚姻大事的决策权要回来才是!”说着忽然又泄了气,“可老太夫人都发过话儿,我难道还敢驳回了她老人家的话不成?”老太夫人的手段她还是依稀知道一些的,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跟她抗衡的能力。

蒋妈妈道:“直接要肯定不可能,不过,走迂回道路也不是不可能。太夫人不如过几日待老太夫人气消了一些,再去回她老人家,说已经找人给四爷看过了,说四爷命里不该早娶,且四爷明年就要下场了,这时候议亲势必分心,不如等到四爷考过之后再议此事。待过上一二年,老太夫人忘记此事了,您还是四爷的亲娘,婚姻大事由来又都是凭的‘父母之命’,到时候决策权不就又回到您手上了?”

因为本身见识有限,太夫人虽然对蒋妈妈谈不上言听计从,至少十句话有八句话是听得进去的,也正是有蒋妈妈在背后给她出主意,她方得以有今日,是以听完蒋妈妈的话后,她忙不迭便点头道:“你这法子倒是不错,对,就这么办了!”当下便忙忙想起明儿见了老太夫人该怎么说起来,倒是暂时把傅旭恒三夫人违逆她之事忘到了脑后去,蒋妈妈见了,方暗自松了一口气。

到了次日,傅旭恒果真一大早就带了三夫人过来问安,夫妻两个轮番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儿,又让傅钊赶着太夫人叫了百十声“好祖母,亲亲祖母”,总算是让太夫人消了一多半儿得气,也总算不再提给傅颐恒娶郭家之女之事,虽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看三夫人横挑眉毛竖挑眼的。

等到媒人再上门来时,便推病不见,只叫了蒋妈妈去打发她。

等蒋妈妈一张嘴,便是死的也能说成活的,打发个把媒人,还不是易如反掌,饶是那边媒人再能说,也招架不住,只得铩羽而归,垂头丧气的去了威国府报信儿。

原来那威国公夫人郭夫人这一二年以来,不知道为了宝贝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多少心,但无奈女儿就是怎么也嫁不出去,哪怕太后亲自懿旨,竟也成不了事,看着之前属意的乘龙快婿们一个个娶了别的女人,而自家女儿快拖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她实在没办法,只得放了话给官媒们,说是一旦能为女儿说成一门过得去的亲事,便赏银千两。

那些官媒们既知道了这么个巧宗儿,还不卯足劲儿的想挣下这一大笔银子?于是在去到别家做媒时,都没口子的夸郭家小姐郭静宜,只把其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一个佳人,只把黑的都说成了白的,才不管那郭静宜早已是臭名远扬,只要稍稍打听,便能打听出她的消息来,反正能骗一个是一个,骗着了便发达了,骗不着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这也是太夫人会觉得郭静宜的坏名声其实是言过其实了之故,压根儿就没想到,那媒人既安了心想挣那千两的赏银,自然是怎么好听怎么说,才不管真还是假呢!

威国公夫人昨儿个便是听媒人说了傅家太夫人有意为小儿子聘自己女儿之事,大喜过望之下,当即便赏了那媒人一百两,又承诺事成之后,除了那原定的一千两赏银,另外再赏她二百两,只当此事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而那郭静宜在承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嫁进门当户对的公卿之家,并且嫁的还是受宠的小儿子,听人说还很上进,也是大喜过望,暗自想自己终于可以一雪前耻了,因此一整晚都高兴得不得了,连做梦都是梦见自己已经披上大红的嫁衣,嫁进了永定侯府去。

却没想到,她的梦这么快就醒了,傅家的人竟说他们家四爷是命里不该早娶的八字,三两年内都无法议亲的打算,还说不能耽搁了她。

郭静宜从小飞扬跋扈惯了的,如何受得了这份气?之前因与伏威将军府韩家大少爷韩青云议亲失败之事,还曾拔下头发上的金簪对着自己二哥,也就是郭诚的脖颈要害,威胁郭夫人若不将韩青云叫道自己面前来,就不放开郭诚,以致于闹得威国公府沸沸扬扬的。

这一回她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又怪起郭夫人来:“之前太后姑奶奶要把我指给永定侯傅撑恒,你说他克妻死活不愿意,现在怎么样,害我嫁不出去,你高兴了,成日价说什么要把我留在身边一辈子才好,你终于如愿了!”把郭夫人屋里的成设通通砸了个稀巴烂,又把壮着胆子上前来劝阻的丫头们打了一个烂羊头,一直到累得动不了了,她才躺倒满地废墟中,哇哇大哭起来。

郭夫人看着女儿这幅样子,也是悲从中来,陪着哭了一场,最后暗自拿定了主意,女儿实在嫁不出去了,就招婿上门,她就不信凭自家的权势和财势,还招不到一个真正的乘龙快婿,还养不活自己女儿一家人了!

而傅城恒在得知太夫人婉拒郭家媒人的话后,总算松了一口气,至于对老太夫人让晋王妃帮傅颐恒相看亲事之事后,则是毫不犹豫一口回绝了,只要傅颐恒不娶郭家的女儿为妻,他爱娶谁娶谁去,自有那一位自作聪明的主儿做主,通通不关他们姐弟的事!

孔琉玥亦是松了一口气,为不用与郭静宜那样一听就知道不好相与的主儿作妯娌,更为不用与郭诚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用与郭诚那样邪气好色的人作亲戚,饮与傅城恒感叹:“幸好不用与那郭家作亲戚了,我光是想着那位郭二公子的样子,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了?”傅城恒闻言,立刻紧锁起了眉头,眼神也变得冷冽起来,“他没有什么过分的言辞行径?”郭诚那个混账东西好色可是出了名的,平常可说是以八大胡同为家,之前还曾因肖想韩家大小姐,被赵天朗狠狠收拾了一通,倒不想如今竟又犯到他头上来了,看来他是真的活腻了!

控琉玥见他生气,知道他多半是想岔了,误以为郭诚冒犯了她,忙道:“是上次跟姐姐去慈宁宫觐见太后娘娘时,曾跟他打过一次照面,觉得他不像好人,所以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傅城恒闻言,方眉头稍展,冷声道:“他的确不是好人!以后但凡遇上了郭家的人,也一律不要理!”她虽然一语带过,他却可以想见到当时郭诚是怎样放肆打量她,只怕事后也曾在心里猥亵过她的,这样的情形他光是想已经觉得怒不可遏,暗暗发恨以后寻下机会,一定要让郭诚好看!

第二天送罢傅城恒早朝,又分别去乐安居和景泰居问过安回到新房之后,梁妈妈进来道:“夫人,高昌顺两口子又来了,求我无论如何代为通传一声,高昌顺家的还硬塞了这个给我。”说着摊开手,露出里面一个看起来约莫有五两的银锭。

孔琉玥笑道:“给你你就收着便是,留着将来给璎珞当嫁妆。”

“夫人!”说得一旁璎珞羞红了脸,跺着脚跑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与梁妈妈并白书几个都笑了一回,方正色道:“再晾他们一日,明儿带来见我!”晾了高昌顺两口子这几日,他们却一日比一日来得早,显然已经在尹大太太那里碰过壁了,也是时候见见他们了。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就算她手上没有他们的身契,她一样可以拿捏他们,让他们知道除了跟着她,效忠她,他们别无他途!

梁妈妈应了,自往门房传话去。

方走完通往门房的抄手游廊,远远的已见比第一日时萎靡了不少,衣着打扮也朴素了不少的高昌顺两口子满脸是笑得迎了上来,梁妈妈暗自冷笑一声,换上一脸为难,上前对正给自己见礼的二人还了礼,方歉然一笑道:“夫人这会儿子正乐安居陪老太夫人说话儿,委实不得闲,高管时高嫂子还是明儿再来罢!”

高昌顺一听,便急了,忙推了也已变了颜色的老婆一把,高昌顺家的便强笑着向梁妈妈道:“孔姑……夫人陪老太夫人说话儿,总有说完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也是一样的,还请妈妈再代为通传一声。”说着一咬牙,又往梁妈妈手里塞了个硬硬的东西。

梁妈妈不着痕迹掂了掂,知道是银锭,估摸着比刚才那块儿还要大一些,暗自哼笑之余,面上却越发为难了:“我也想帮二位,但只今个儿老太夫人兴致极高,只怕与夫人说完话儿,还要留着夫人吃饭,吃完饭只怕又要斗牌,是真的抽不出空儿来见你们,这样罢,你们今个儿就先回去,明儿一早再来,我今晚上一定好生跟夫人再说道说道,争取让夫人明儿见你们!”

又再四叮嘱,“明儿记得打扮得干净整齐些,省得污了夫人的眼睛。”似笑非笑看向高昌顺家的,“高嫂子,你就把前儿的金钗戴上,金镯子也戴上,再让高管事也穿上那日的新衣衫,让夫人瞧了你们日子过得富足也喜欢喜欢!”

见二人瞬间黄了脸,额上也有了汗珠,方笑眯眯的转身去了。

目送梁妈妈走出去老远后,高昌顺家的方喃喃道:“当家的,你说梁妈妈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高昌顺没好气:“真是蠢婆娘,连这都听不出来,梁妈妈她这是在提点我们,让我们明儿见了夫人时,再别穿得像回来第一日时那般张扬呢!”

高昌顺家的其实是听明白了梁妈妈意思的,只不过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所以才下意识问了一句罢了,因此听完自己男人的话后,便什么都没有再说,暗自发起怔来。

当初跟着孔姑娘嫁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得了多大的好处,大太太那里关一份月钱,他们一家去了庄子上管事,又是一笔比月钱还要丰富得多的收入,而且他们顶着陪房的身份,孔姑娘手上又没有可以替换他们的人,便是她心里知道大太太让他们去庄子上就是为了将来好拿捏她,也不敢对他们怎么样。他们一家都一直为此而窃喜得意,以为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不像他们想的这样好,先是传来了大姑娘因着孔姑娘的原因,升了嫔位,成了真正的一宫主位娘娘;再是孔姑娘使人来叫他们一家回来,叫了他们回来,却又不见他们。

他们去求见大太太,求她帮忙拿个主意,偏大太太也不见他们,他们一下子成了两头都没有着落的人,又不敢贸然回庄子上去……高昌顺家的想着想着,忽然咬牙说道:“大太太那里我们显然是回不去了,就算她手里握着我们一家子的身契,只要孔姑娘不主动送我们回去,她便是有心要我们回去,我们一样回不去,而且现在是大太太要反过来求着孔姑娘了,又岂会因我们一家人得罪于她?倒不如以后安心跟着孔姑娘呢!你看梁妈妈,也不是一开始便跟着孔姑娘的,如今却是何等的风光?相信只要我们肯效忠,孔姑娘最终也是不会亏待了我们去的!”

高昌顺心里其实也早已如此想了,只不过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半点不甘心罢了,这会子既听老婆也这么说了,也就点头道:“你说得对,连大太太如今都要靠着孔姑娘了,咱们除了效忠于她,哪还有别的法子?不对,不该叫孔姑娘了,以后都得改口叫‘夫人’了,我们可都得记好,以后可别再叫错了!”

下午歇了午觉,孔琉玥收到了韩青瑶的来信。除了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以外,其间还夹着两万两的银票。

韩青瑶在信上又把前日她们见面时说的那些话大略重复了一遍,让她‘千万不要心疼银子,用完了我这里还有,只管打发人来取便是’,又嘱咐她如果有什么困难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使人去告知她,若是傅城恒敢对不起她,也一定要使人去告诉她,她可是她的‘娘家人’,永远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还在信的结尾处嘲笑了她一通,说她毛笔字写得难看,并画了一副兔斯基做鄙视动作的漫画,附言“虽然我也写得不怎么好看,至少比你写得好看!”

孔琉玥看得哭笑不得,当场就给她回了信,并在信里放豪言,下次再见到她的信时,保证她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到时候就该她鄙视她了。

于是等信送出去之后,被鄙视了的某人便奋发图强起来,一连写了七八篇大字,连傅城恒什么时候进来了都不知道。

傅城恒一回来,就看见小妻子正站在书案前走笔写大字,秀丽的眉毛全都舒展开来,嘴角轻扬着兴致勃勃,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面前的笔墨里,黑玉般的眼睛里也似乎是被墨点了一滴,沉润着四散开来,微微闪烁又细融入那片明亮之中,一副专注得不能再专注的样子。

一时间,他竟看得怔住了。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她身后去。

手指不小心蹭到了墨,孔琉玥放下笔打算洗手时,才发现了傅城恒的存在,先是一惊,嗔道:“侯爷怎么进来都不发出半点声响,吓我一跳!”继而又觉得不好意思,她可没忘记他曾经是如何鄙薄她那手字的,尤其她现在临的字帖,还是李清照的《一剪梅》,正写到“一处相思两处闲愁”……忍不住拽过字帖挡住自己那一手破字的同时,耳朵上已传来一阵刺痛。

傅城恒轻咬着她小巧的耳垂,声音有些沙哑:“才叫我什么?”

孔琉玥缩了一下,脸上热辣辣的,“好嘛,人家知道错了……”这声音娇柔得她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不敢相信这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偏偏傅城恒觉得受用极了,低头放肆的在她脖颈见吮吸了一口,才微眯起细长的眼睛,也提起笔,另一只手则挽着她的手,将那字帖写完了。

其间白书沏了茶进来,瞧得这幅情景,忙将茶放下,微红着脸低垂着头急急退了出去。

傅城恒的字道劲有力,大气磅礴,写在孔琉玥的旁边,便将她的字显得柔情起来,当然,也更像小学生的水平了。

她不由红了脸,尤其是在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后,更是越觉羞愧i,暗暗咬牙发恨,哼,总有一天,她会把字练得比他的字还好,让他自叹不如的!

次日,高昌顺两口子果然一早又来了,这一次,孔琉玥很干脆的接见了他们。

经过了昨日梁妈妈的“提点”,今日夫妻两个都打扮得很齐整却丝毫不显得张扬,高昌顺是一身半新不旧洗得干净的青布直裰,高昌顺家的则是一身官方绿色潞绸比甲,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只也带了三两只银钗,看起来显得既精神又干练。

两人一进来就立即跪下来向孔琉玥行了大礼,然后头也不抬,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夫人!”

孔琉玥就想到了梁妈妈之前说的话里话外不经意间还唤的她‘孔姑娘’,显然经过这几天的两相里碰壁,已经认清了自己的现状,因与梁妈妈对视一眼,方淡声叫了二人起来:“起来罢!”

二人于是站了起来,但仍低头垂首,一副恭敬得不得了的样子。

孔琉玥有意再晾晾他们,再给他们下下马威,叫了他们起来后,却并不说话,只是慢慢的吃着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这高昌顺两口子比第一次见她时可说是恭敬了不止百十倍,显然他们已经清楚的认识到,从此以后,他们的命运只能掌握在她手里,即便她手上没有他们的身契,还算他们识时务。

她并不在乎他们是印大太太用过的人,只要他们有能力,她可以继续用他们,而且是重用。当然,前提是他们要知道,他们既然当了陪房,尹府他们是再回不去了,以后就只有她一个主子,就只有依靠她一个人,否则休想在傅家立足!

高昌顺两口子见孔琉玥好容易接见了他们,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因此在进来的路上,心里都不无高兴,想着只要待会他们对夫人表了一番忠心之后,就算夫人不再让他们作庄子的管事,想必也不会太为难他们。

却没想到夫人见是见了他们,却一句话也不多说,一句话也不问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吃茶,就像是他们两个并不存在一样。

二人心里便又打起鼓来,偷偷摸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畏惧。真是想不到啊,夫人生得这般娇弱,据大太太以前说来,又是个素来百事不管,只知道吟诗作对的,骨子里却这般厉害……心里便隐隐对尹大太太生出几分怨怼来,大太太到底知不知道这位表姑娘的底细?自己都没闹清楚,便送了他们来,让他们夹在中间当磨心,岂非是根本就不管他们一家的死活呢!

打算自从只效忠于孔琉玥的念头便越发强烈了。

孔琉玥一边吃茶,一边不着痕迹打量着高昌顺两口子,眼见二人的眼神从飘忽到怨怼再到坚定,估摸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方再次淡淡开口:“高管事,我打算让你继续回庄子上管事,不过,只管人事,至于生产出息方面的事,我打算让吴秉正来管,你以为如何?”一个管人事,一个管生产,两者互不干涉又相互监督,相信两者都不敢有贰心。

高昌顺两口子原以为孔琉玥是不打算再放他们回庄子,至多只会将他们留在永定侯府,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差使了,心里正不知道什么滋味儿,没想到却忽然听得她说仍叫他们回庄子上做管事,虽然只是管人事,生产出息方面的事以后是半点边沾不上,也足够让二人惊喜了,反正热地也不会有太大的出息,管不管又有什么关系。

因忙都满脸惊喜的跪下道了谢,又磕了三个头,方站了起来。

却没想到孔琉玥还有后着。

孔琉玥似笑非笑看着自以为危机已经解除了的高昌顺两口子,一副漫不经心样子的说道:“此番我会让梁妈妈跟着你们一块儿去一趟庄子上,去宣布一下我新定下的规矩。你虽然是管事,不过你给我记住一点,若是以后你手底下的人犯了错,你的惩罚将会在犯错下人的基础上翻三倍。”

见高昌顺家的一脸不服气的打算争辩,她的声音一下子放冷了:“知道什么叫管事吗?管事管事,就是要让你们管事情,若是连手底下的人都约束不好,我要你们何用?”

高昌顺闻言,忙杀鸡抹脖的朝自己老婆使眼色,示意她不准多言,否则再惹恼了夫人,连现在差使都捞不着。

孔琉玥居高临下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个高昌顺可比他老婆更会做人多了。

她稍稍放缓了语气:“你们也不用害怕!你们可以问问我身边的人,她们都知道我赏罚分明,你们若是做得好了,我自然重重有赏,除了月钱以外,年底还额外给你们发一笔奖金,以嘉奖你们一年的辛苦,明白吗?”先给予威压,再施点恩惠,恩威并施之下,不信他们不死心塌地的效忠与她!

果然高昌顺两口子立刻转悲为喜。

孔琉玥继续道:“我的庄子不允许有任何闲言闲语传出去,如若发现有谁乱说话,或是吃里爬外,可以分别到你或是吴管事那里高密,前来高密者,赏银二十两,并且为了不让高密者难做人,告密者的名字也是绝对对外保密的。你们回去之后,就把这话告诉下面的人。另外,你们手底下肯定还有二层三层管事什么的,你就说与他们,谁若是管理得好,手底下美人出错,当月事赏银二两,下面的人赏银五百钱,每五天可轮休一天,想做什么只要提前和管事打好招呼,别到了用人的时候找不到人就行了。”

“还有,每月由你和吴管事一起,另外再连同十名下面的管事,根据底下所有人的办事情况,无记名投票评出三名优秀丫头婆子或者小厮庄丁,每人赏银一两,连续三次榜上有名者,记一功,赏银二两,连续六次榜上有名者,立即升为管事。”

看向梁妈妈:“明儿妈妈就同了高管事一道去庄子上,将我的话说与吴管事并下面的人听,记住了吗?”

梁妈妈忙恭恭敬敬的应道:“夫人放心,老奴记住了。”心里暗忖,虽然早已知道夫人厉害了,却没想到竟厉害到这个地步,以后她可一定要比现在更谨言慎行才是!

高昌顺则早已满头的冷汗,想不到夫人这么狠,竟想出重赏告密者的法子来,而且告密者不但可以找他告密,还可以找吴秉正,这样一来,包括他们两个管事自己在内,都被其他百十双眼睛彼此盯着,别说做坏事了,只怕是连想都不敢想,只能一门心思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了!

刚一离开奉命送他们出去的梁妈妈的视线,高昌顺家的便耷拉哭丧起脸来,“以后庄子上是别想再有什么油水了,大太太那里,我们也是不敢再偷偷联系了,那份月钱也是别想领到手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高昌顺也是满心的烦躁,没好气道:“怎么过?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你没听夫人说嘛,只要差事干好了,每月有额外奖励不说,年底还会额外发一笔奖金?只要我们一心一意为夫人办事,相信夫人必定不会亏待了我们去的!”

高昌顺家的闻言,喜忧参半:“话是如此,但万一我们做的不好了呢?指不定夫人要如何发落我们呢。再说,……以后庄子上再有个什么事,我要如何向大太太说去?”

高昌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还想着大太太呢,连大太太如今都要看夫人的脸色行事,又岂会因为我们去得罪夫人?反正夫人的新规矩很快就要出台了,到时候我们便是想再见大太太也是不敢了,是好是歹,大太太也就怪不到我们头上了!”

“也是!”高昌顺家的点了点头,叹道:“以后就一心一意为夫人办差罢!”

第二天一早,高昌顺两口子果真跟梁妈妈一道,坐车离开了京城,直奔庄子而去。

他们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尹大太太那里便收到了消息,不由有些烦躁的跟李桥家的说道:“看来高昌顺两口子以后是再难跟我一条心了!”

李桥家的不敢多说,只是赔笑。

倒是一旁尹敏言一脸不赞同的说道:“娘,既然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您又何必这样弄得彼此心里都不舒服呢?只要高家的一家子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孔妹妹是绝不会主动送他们回来的,那不仅仅是打我们家的脸,更是打她的脸。您又不见他们,只怕高家一家子心里已很清楚自己注定一辈子都只能跟着孔妹妹了,就算知道他们的身契在您手上,也只能一辈子跟着她。既然这样,他们效忠于孔妹妹也是早晚的事,您何不乐得做顺水人情,索性将他们的身契给了孔妹妹,让她念你的情呢?”

尹大太太闷声道:“我何尝没有想过索性就将两房陪房的身契都给了她?可你大姐虽升了嫔位,成了真正的一宫主位,这段日子以来,皇上却依然一夜未曾召幸过她,这样下去,跟以前又有什么两样?我怎能不想方设法给她留一条后路?”

她心里的苦有谁知道?她也是想着只要两房陪房的身契还在她手上,孔琉玥对她就总还得有所顾忌,她以后若是有什么要求,她也不好拒绝。而以晋王夫妇在皇上皇后面前的体面,只要他们肯时常在皇上皇后面前提提大女儿,她的日子总会好过一些,于将来也总会多几分保障。当她不想做这个顺水人情,那也得要她做得起啊!

尹敏言见母亲还想不转,只得继续劝道:“娘,刚才您自己不也说高家的以后是再难与您一条心了吗?都跟您不一条心了,还要他们何用?况且那处庄子虽大,毕竟大多是热地,一年的出息也有限,能拿捏到孔妹妹什么?你现在把身契送与她,还能让她念您个好,您若是再过一阵子再送过去,或是直接装糊涂不送去,她还只当您不情愿当你心里有别的想法,这好也要变做不好了,恩也要边做仇了,何苦来呢?再者,下个月十八就是晋王妃的生辰了,咱们先卖孔妹妹一个好,晋王妃知道了,心里也喜欢,到时候还愁她不在皇后娘娘面前为大姐姐美言?您自己想想,可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席话,说得尹大太太没了言语,好半晌方叹道:“你说的也有理,罢了,明儿我就使人把东西给她送去,好歹能让她念个好儿,只能希望她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了!”

去年也是晋王妃生辰前后,他们家才生出与永定侯府结亲念头来的,正因为有了这门亲事,如今尹纳言在宫里的情形已是比去年好了许多,希望明年的今天,形式能比现在又更好罢!

尹敏言见母亲终于松了口,方舒了一口气,道:“娘能这样想就最好了,我看孔妹妹也不像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您就别担心了!倒是三妹妹过了年就十六岁了,再不议亲可就迟了,下个月去晋王府赴宴时,也带了她去罢?反正也不过一副妆奁的事,您也何苦乐得不施恩呢?便是爹那里,也会念您的好!”

一想到尹慎言那张肖似周姨娘的狐媚脸孔,尹大太太心里就一阵堵得慌,但也知道若再不给她议亲的话,只怕就要落个“刻薄庶女”的名声了,这不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说自己了?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道:“知道了,到时候让她跟你一块儿去!”

孔琉玥分别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完安回来。

白书上前道:“大太太使李妈妈送东西来了,在外面想见夫人呢!”

孔琉玥还未答话,跟在她身后一起去请安回来的珊瑚就没好气道:“如今不年不节的,她来干什么?”因着当初璎珞的事,她对李桥家的很是没好感。

白书笑道:“你耳朵怎么长的,没听我说她是奉大太太之命送东西来吗?”请示孔琉玥,“夫人见是不见她?若是不见,我这就去打发了她。”

孔琉玥笑了笑,“让她进来罢!”如果她猜得没错,尹大太太一定是使李桥家的送高昌顺和江平安两家陪房的身契来的,倒是比她预料的来得快。

“是。”白书屈膝应罢,转身自吩咐小丫头子领人去了。

丫鬟领着李桥家的走完抄手游廊,又走过穿堂,方进了孔琉玥的院子。

李桥家的一路上已见了不少永定侯府的昂首阔朗,这会子再见到孔琉玥院子的精致,依然忍不住暗自咂舌,暗想若非永定侯有那样的名声,只怕这门亲事还轮不到孔琉玥一个已故前任知府的庶女。

“妈妈稍等片刻,待我进去通传一声。”

领路的小丫鬟说完这句话后便进了屋里去,余下李桥家的这才敢抬起头来,尽量不露痕迹的四下里打量起来。

整座房子一看就是才修缮过不久的,处处都透着一股簇新的气息,院子里的小花坛里种着各色奇异的花卉,眼看都快十一月了,依然开满了各色的花,芳香扑鼻,想也知道价值不菲。

四下里看了一圈,李桥家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眼前鎏金钩悬的茜红色撒花软帘上:漂亮的腊梅图,清新中透着雅致,用的质料更是非同一般,不管是缎面还是绣线,都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至少柱国公府就很少用。

她不禁多看了两眼,暗自艳羡永定侯府怎么就能这般富贵呢?不过又一想,有晋王妃娘娘在呢,晋王爷可掌着内务府和户部,这傅家真是想不富贵都难!

正胡思乱想着,方才那个丫鬟复又出来了,笑道:“夫人请妈妈进去呢,妈妈请跟我来。”领着她走进了内室去。

李桥家的跟着进去,很快便觉得眼花缭乱起来,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瞧,不由暗自咂舌,这孔姑奶奶的屋子,也布置得太奢华了一些罢!

她忙凝住心神,屈膝对着上首坐在金丝楠木雕漆描金软榻上的孔琉玥行礼,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孔姑奶奶!”

孔琉玥点点头,淡笑着叫了一声:“李妈妈。”命她在锦杌上坐了,又命丫环给她上了茶来。

李桥家的见她虽只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鹅黄窄袖素面褙子,下系一条渐变染绿的九折襦裙,头发也只松松绾了,金钗之类一概不用,独斜插了一只浑圆光洁的珍珠簪,再点缀几朵小珠花,整个人便恍若清水出芙蓉一般娇艳,却又透着一股异常的华贵,因不敢托大,只斜签着身子在锦杌上坐了,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可是大舅母有什么话儿?”孔琉玥淡淡问道。

李桥家的忙赔笑道:“回孔姑奶奶,大太太并无什么话儿,只是想起姑奶奶爱吃府里的酱菜,所以特意命奴婢送一些来。”说着起身恭恭敬敬奉上一个黑漆盒子。

酱菜装在盒子里?孔琉玥不由有些目瞪口呆,这尹大太太也找个至少像样点儿的借口嘛,她实在没有跟她们一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啊!

想归想,她还是示意白书将盒子接了,给尹大太太致了谢,又让人赏了李桥家的五两银子,才命方才那个丫鬟复又送了她出去。

打发了李桥家的,孔琉玥将盒子打开,就见里面装的果然是高昌顺和江平安两家陪房的身契。

她勾唇笑了笑,命白书将东西妥善收起来。

蓝琴因在一旁插言道:“早不送来晚不送来,偏要待梁妈妈和高昌顺两口子去了庄子上才送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心的,不然看那高昌顺两口子还敢不敢有旁的心思!”

“我倒是觉得,这会子送来正正好!”璎珞接道,“前儿个他两口子虽已经知道夫人的厉害,嘴上满满都是服气,但谁又知道他们心里服气不服气呢?又或者只是那一时的服气?怕就怕他们回到庄子上后,只当夫人手上没他们的身契,终究奈何不得他们,心思便又渐渐活泛起来。此番倒是正好可以考验考验他们!”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笑了起来,点头赞道:“璎珞倒是越发老练了,不错,不错!”

璎珞听了,眉眼都亮了起来,又有几分不好意思:“都是跟着夫人学的一些眼高眉低,夫人就别笑话儿我了。”

孔琉玥予以口头表扬:“哪是跟我学的,你原便是个伶俐的!”又向白书蓝琴珊瑚三个道,“你们以后可都得跟你璎珞姐姐学学。”

三人忙都嘻嘻哈哈应了,又打趣璎珞,“那以后我们不叫你‘姐姐’了,只叫你‘师父’可好?叫了师父,你可就不能藏私,得把你的聪明伶俐尽数教给我们才是。”

说得璎珞脸都红了,上前要撕三人的嘴。屋里一时间热闹的不得了。

孔琉玥看着她们笑了一回,方去到书案前,又看起医书来。一天不治好韩青瑶的宫寒,她就一天放不下心来。

过了几天,梁妈妈从庄子上回来,将剩余的银子交还给孔琉玥,“……前儿个夫人给的一千两,此番我比照三个月的开销,当着吴管事和高管事的面儿,给了账房七百两,这里还剩下三百两,如今交还给夫人。”又道,“我去到那里之后,便命将庄子上所有的丫头婆子小厮庄丁都召集起来,当着他们的面儿将夫人定的新规矩宣布了一通。大家听说差办得好了,每个月都有额外的奖励,每个月还可以轮休不说,每个人还都有机会升作管事后,都很高兴,都念夫人的好,说一定会把差使办好,以报答夫人呢!”

孔琉玥点点头,她定的规矩对于现代人来说,可能会显苛刻,但对于这些没有人身自由的古代底层人士们来说,便堪称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待遇了,庄子上那些人又不是傻子,自然会念她的好,是以她一开始就没担心过。她比较担心的是,吴秉正拿去的那些种子种下之后,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如果今明两年之内不能成功种出热地蔬菜,她总不能一直贴钱养着庄子上大票人罢?

因有些紧张的问梁妈妈:“之前给吴管事的那些种子都怎么样了?有没有长出蔬菜来?长势怎么样?”

梁妈妈闻言,笑了起来:“已经长出来了,吴管事还带我去看了呢,长势都很不错。吴管事让我回夫人,这些种子种下去以后,都比在其他土地上种时发芽得快,长得也更快,不出意外的话,过年时就可以摘下来吃了,问夫人能不能设法再多弄一些种子去,现在种下去,赶在明年二月时,就可以出产了,到时候不说大赚一笔,小赚一笔是管保没有问题的。”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松了一口气,“待晚间侯爷回来后,我便把事情说与他知道,请他再帮忙多弄些种子来!”既然种子能长出来,而且长势比在其他土地上种时还快,那就说明热地真有类似于温室的功效,可以大批种植蔬菜,她这么久以来的担心和布置总算是没有白费!

她吩咐梁妈妈:“妈妈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且先去歇着罢,今儿个就不必再过来伺候了。”又命璎珞,“你也不必上来了,跟你娘说说话儿去。”

母女两个忙屈膝应了,又道了谢,方退了出去。

晚间傅城恒回来,孔琉玥在与他大略说了庄子上之前那批种子的长势问题后,托他帮忙再多弄些种子,“……据吴管事说来,这会子将种子种下去,到开了年正二月时,就可以有出息了,到时候管保能小赚一笔!”又开玩笑,“到时候我让侯爷提一成利,算是答谢侯爷,可好?”

傅城恒怎会将那区区一成利钱看在眼里,不过见小妻子一双大眼亮晶晶的,就算明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到底不忍扫她的兴,因也开玩笑道:“一成怎么够,至少也得两成才够!”

孔琉玥就故意垮下了脸来,夸张地叫道:“总共才那么点银子,而且还没到手呢,就去了两成去,想想可真是心疼啊!”

傅城恒只觉她这副俏皮的样子可爱得紧,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才继续逗她道:“既然舍不得银子,那不如钱债身偿罢?”说着长臂一揽,便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虽然在过去这十来日里,孔琉玥已经逐渐适应了他的“活泼”和厚脸皮,这会子被他忽刺刺揽进怀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偷偷四下里觑了一圈,见众伺候之人早已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方松了一口气,捶着傅城恒的胸膛没好气道:“要银子没有,要人就更没有,你若是不帮我,我就找姐姐去,告诉她你要欺负我,让她为我做主。”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耍无赖,她也会,哼!

“呵,是该欺负欺负你……”傅城恒就暧昧的低笑了一下,然后大手已不老实的探进了她的衣襟里,嘴上却是一派的风轻云淡,“你去告诉姐姐好了。”

怎么忽然就这样了?这人的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孔琉玥不由有些尴尬,脸上也有些发烫,没好气将他不老实的大手捉了出来,护住胸前后,方小声嗔道:“你怎么能这样,是时候该去祖母那里问安了!”现在可还是大白天,就算她出去时头发乱一些,都可是会惹人背地里笑话儿不尊重的,要真做了什么,明儿她也就不用见人了。

好在傅城恒也懂得见好就收,大手只又在她脖颈间巡游了一番,便收了回去,正色道:“待我换件衣服就过去。”说着叫了晓春和知夏进去净房服侍他更衣。

这里孔琉玥才忙着平息了一下心跳,又略整理了一番衣妆,等到傅城恒梳洗出来后,夫妻两个一道去了乐安居。

给老太夫人见过礼后,傅城恒坐到左下首第一张太师椅上。

初华领着傅閒和洁华出来见过父亲母亲。

见过之后,傅镕忽然问傅城恒道:“爹爹,再过几日便是姑母的生辰,儿子想着姑母平常待儿子极好,允睿表哥也跟儿子好,所以想着到了那一日,能否告假一日不去学里,去给姑母拜寿?”语气怯怯的,唯恐他不同意似的。

老太夫人和初华也怕他不同意,待傅镕说完后,老太夫人先就笑道:“镕哥儿这阵子上学也辛苦了,到了那一日,就让他散淡散淡罢。不止镕哥儿,铮哥儿钧哥儿也都休息一日,待他们大姑母过完生辰后,再去学里也不迟。”

初华则道:“前阵子姑母还使人送了上好的雪浪纸过来给三弟,三弟也没时间过去给姑母道谢,如今姑母生辰,于情于理三弟都该过去给姑母磕个头的,爹爹您就允了罢?”

傅城恒近来可说是心情极好,况且他本来也是乐意见到儿女们与晋王妃及其名下一双儿女亲近的,又岂会不答应区区这样一个要求?只不过面上仍然要摆出一副严父样就是了,“要去可以,不过那一日的功课不能落下,该写的大字也必须写完,万不能因此而荒废了学业!”

孔琉玥站在他身旁听了,不由暗暗腹诽,不过休息一天,哪里就至于荒废了学业?而且傅镕还那么小,真是摧残幼苗啊!

傅镕却很高兴,忙不迭应了,“爹爹放心,儿子一定不会荒废了学业的!”满脸是笑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初华,初华也笑了起来。

正说着,太夫人一行走了进来,彼此见过礼依次落座后,太夫人说起四爷傅颐恒的亲事来,“……请慈源寺的得道高僧看过八字了,说是命里不宜早娶,我想着正好明年他就要下场,倒不如等放了榜后,再议亲也不迟,未知娘您老人家意下如何?”

老太夫人早已就此事私下里问过傅城恒的意思,知道他的观点是只要傅颐恒不娶郭家的小姐,爱娶谁都跟他和晋王妃没有关系,这会子听得太夫人这么说,也就顺水推舟道:“也罢,大丈夫业未立,何以家为?还是待考完试,出了成绩之后,再议此事罢。”算是将此事正式揭了过去。

用完饭,回到新房,孔琉玥再次问起傅城恒该送晋王妃什么生辰礼物来,“……虽说姐姐什么都不缺,但我们该尽的心意还是要尽的,就算姐姐不介意,旁人却未必不介意,我们是姐姐最亲近的人,总要给姐姐把面子做足了,依你说,该送姐姐什么好?”

傅城恒闻言,蹙起了眉头,往年因为他没有妻子,在外人看来,房里的事便没人打点,只要永定侯府官中送了礼物,便不会有人说他的嘴,何况他私底下也都是送了晋王妃礼物的。但今年却不一样了,他房里有了孔琉玥了,且这还是孔琉玥过门后晋王妃的第一个生辰,也是她第一次以永定侯夫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只怕人人都会有意无意关注着她,不但关注她本身,也会关注她打点了什么礼物送给大姑姐,的确是该郑重一些才是!

一行人分花拂柳,经过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两边都是抄手游廊,眼看不远处有一个四周围了围屏的八角亭子,孔琉玥因笑着指着亭子说道:“走了这会子,只怕大家都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去前面的亭子里坐下来歇歇?”等过去亭子之后,她就假装去净房,应该能寻下机会跟韩青瑶单独说几句话。

韩青瑶自是会意,忙不迭赶在尹府三艳开口之前附和道:“是有些累了,索性过去歇歇的好。”

她两个都这么说了,尹敏言姊妹三个自是不好驳回,于是只得随了二人一块儿往亭子方向走去。

不想刚走到亭子前的青石板路上,就听得一个声音自里面传来,“……刚才你们有没有看见永定侯那位新夫人?长得可真漂亮!”

另一个声音随即附和道:“要是不漂亮,怎会被‘卖’入永定侯府?永定侯爷的那个名声可是京城里人人都知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又有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赞同说道:“背后说人长短是非,终究不好,况且还是在王府里,你们还是别说了罢……”

话没说完,已被刚才那个声音打断:“怕什么,这里又无一个旁人,都是咱们素日里交好的姐妹,”声音反倒更拔高了几分,“不过那位新傅夫人也真可怜,明明生得那般品貌,安心要找一门好亲事,也不是找不下,只可惜却被亲人们给当作攀龙附凤的工具给高价‘卖’了,谁知道还能活多久?”

这下不止尹谨言再站不住,就连尹敏言也有些挂不住脸子了,偏偏亭子里的人还在说,“……说来柱国公府也真是不厚道,自家又不是没有女儿,还好几个呢,怎不说将自家的女儿嫁给永定侯去?还不是欺负新傅夫人无依无靠,无所倚仗罢了。”

“孔妹妹,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想回厅里歇歇去,就不陪你逛园子了。”尹敏言忽然强笑着说道。只因她移听出亭子里有一个声音是属于她未来夫家两姨表妹于家小姐的,之前她曾见过其两次,听得出她的声音来。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听得一个声音到,“诶,对了,于妹妹,我记得你二表哥就定的是尹家的姑娘?”

尹敏言闻言,几乎就要忍不住落荒而逃了,正要再说,尹谨言插言道:“二姐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我扶你回厅里去?”又问尹慎言,“三姐姐,你要不要跟我和二姐姐一块儿回厅里去?”虽然经过前事,尹谨言心里早已不待见尹敏言,但还是知道在外面时,自家人要抱成一团才能不被人笑话儿的,尹敏言若是不好了,她多多少少也会跟着受累,因此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跟她一道离开花园,省得与亭子里那群人遇上了,双方都不痛苦。

尹慎言倒是想留下来跟孔琉玥说说体己话儿的,但毕竟不好表现得脱群让她两个生疑,只得道:“我也跟二姐姐四妹妹一块儿回去!”说着向孔琉玥和韩青瑶福了一福,“孔姐姐,韩小姐,请恕我们姊妹失陪了。”方与尹谨言一左一右扶了“不舒服”的尹敏言,快速离开了园子。

孔琉玥和韩青瑶都没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去亭子打扰她们的“恩人”了,反正两个人的目的,只是寻个她们容易看见别人,别人不容易看见她们的角落,说起悄悄话儿来。

“前儿个你来信是还没听你说今儿个会来,怎么忽剌剌来了?敢是又想给我意外的惊喜不成?”孔琉玥因拉了韩青瑶的手笑问道。

韩青瑶道:“我也不知道,?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之前接到王府的帖子时,我奶奶是只打算跟我二婶来的,昨儿个却忽然叫了我去,说今儿个要带我来,让我好生准备准备。”

孔琉玥闻言,促狭一笑,“不会又是你家柿子想见你,背地里捣的鬼罢?”

韩青瑶脸上一红,摇头道:“之前他倒是真想这么做的,考虑到我毕竟是待嫁之身,出门得太频繁,是会被人说嘴的,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我问我奶奶,我奶奶说是晋王妃昨儿个使了人去与她说,让她今儿个务必带了我来,我奶奶不好推脱,而我又想着今儿个一定能见到你,所以才来的。”

孔琉玥蹙了蹙眉,“姐姐怎会特地使人去说与你奶奶,让她务必带你来?难道她知道我跟你交好,所以才这样?”又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韩青瑶笑道:“算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时间宝贵,还是说点别的罢?”

孔琉玥点点头,说起她身体的事来,“……我查了好些医书,都说你这病得靠慢慢养,只要调养得当,还是很有希望受孕的,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反正离成亲还有一年多,时间上还是比较充足的!”

见她点头,又说起热地蔬菜的事来,“梁妈妈昨儿个从庄子上回来,说之前种下去的第二批种子已经发芽了,第一批的长势也很好,估计到下个月,咱们就可以有最新鲜的蔬菜吃了。”

韩青瑶闻言,开玩笑道:“那我们岂不是很快就有银子进账了?你记得到时候别忘了我那一份儿啊。”

“不会忘记你的,财迷!”孔琉玥笑骂了一句,两个人便相视笑了起来。

正待再说,珊瑚找了来,行礼后禀道:“又来了好些客人,王妃和老太夫人都说要给夫人介绍介绍,请夫人即刻回去厅里。”

孔琉玥点点头,只得与韩青瑶一道回了厅里。

果见又已来了好些客人,将偌大的正厅挤得越发热闹了。

孔琉玥与韩青瑶暂时作别,各自去了各自祖母的身边。

三夫人已经回来了,正殷勤的和二夫人一起,站在老太夫人身后捧茶捧果的,间或与来给老太夫人见礼的人回礼或是含笑打招呼,看见孔琉玥回来,先就笑道:“大嫂,大姐家的园子可还好罢?我记得我第一次来时,虽只是沿途看了一些,已经叹为观止,好在如今大了几岁,已不比十六七岁时,看见什么都觉得好玩,觉得别有一番意趣了,倒是觉得听长辈们说说闲话儿,更来得清闲快活!”

这话可真是说得高明,既赞了晋王府的花园,又说了她第一次来时,可安分得很,不像孔琉玥现在,毕竟还年轻了些,只知道去玩去追,不知道跟在长辈身边服侍……孔琉玥就暗自冷笑起来,连尹谨言都知道当着外人的面儿,自家人要抱成一团才不会被人笑话儿,三夫人这样,简直已经可以说不识大体了!

她装作没听懂的样子,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大姐家的园子的确巧夺天工,果然不愧为王爷府!”便含笑站到老太夫人身后去。

如此一来,到让三夫人有了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甭管你的话是甜是苦,总像是进了棉花里的感觉,奉承她她不喜形于色,挤兑她她也不怒行于色,只是轻飘飘的应了一句便算完事……三夫人忽然就觉得,遇上这样的对手,实在是太过难缠,反倒有些衬得自己更像是那些跳梁小丑了。她的笑容一下子就勉强了许多。

老太夫人却暗暗点了点头,就是要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才是最适合作他们百年世家的主母呢!

有穿大红五彩遍地通袖袄的一位夫人领着女媳过来见礼,老太夫人点点头算是回了礼,亲自给孔琉玥介绍,“这是兴安侯府的唐夫人。”又笑向唐夫人道,“这是我大孙媳孔氏。”

孔琉玥忙给唐夫人见了礼,又似没察觉到她们若有所思的目光一般,落落大方受了唐夫人女媳们的礼。

等到唐夫人一行离开后,勇毅侯府、亦即三夫人的母亲孙夫人领着两个儿媳过来了。

老太夫人又给孔琉玥介绍:“这是勇毅侯府的孙夫人,你三弟妹的母亲。”

孔琉玥忙见礼,口称:“见过亲家夫人。”

论辈分孔琉玥是晚辈,但要论身份,永定侯府是世袭侯府,勇毅侯府却不是,孔琉玥的身份反倒较孙夫人更高,因此孙夫人只受了她半礼,便携了她的手细细看了一回,方笑向老太夫人道:“这样年轻漂亮,可让我们家这些麻头黄脸的怎么办啊!”

她身后的孙大奶奶孙二奶奶忙笑着凑趣:“是啊,明儿我们都别出门见人了!”

唐夫人又指着三夫人对孔琉玥笑道:“你弟妹先在家里时,被我娇纵惯了的,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夫人千万多担待一二。”

孔琉玥忙谦虚:“不敢,不敢!”

三夫人则笑着不依道:“娘,哪有您这样埋汰自己女儿的?莫不是大嫂才是您亲生女儿不是?”

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孙夫人之后,又有几家公侯府的夫人过来给老太夫人见了礼,便到入席时间了。

席面摆在隔壁更大一座花厅里,约莫有五十来席,每一席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二三寸高地点缀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桌上的各色旧窑小瓶里,则都点缀着玉堂富贵等鲜花。

着统一装束的丫鬟们在执事媳妇的指挥下,鱼贯着上起菜来。

晋王妃已经又换过一身衣妆了,一身玉色亮缎袄子,下面是碧色暗花刺绣蝴蝶牡丹纹十二幅长裙,头上则戴了头首部位用鲜红珊瑚雕成硕大牡丹花的玉步摇,显得婀娜多姿,明艳过人。

瞧得大家都已坐定后,晋王妃先端了一杯酒笑道:“承蒙众位不嫌弃,今儿个来捧场,本宫就先干为敬了!”说着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众人忙都起身七嘴八舌的应着,纷纷端了酒盅回答,又齐唱:“祝王妃娘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都饮尽了杯中的酒,才复又落座,拿起了筷子。

作为娘家人,孔琉玥自是跟着老太夫人等人,坐了主宾席,因此跟着老太夫人一起受了晋王妃敬的第一杯酒。

让孔琉玥没想到的是,晋王妃敬完她们这桌的酒后,却忽然对她说道:“弟妹跟我一块儿去敬酒,认识认识来宾们。”

话音刚落,孔琉玥就感觉两道目光直直射到了自己身上,她装作不经意扫了一眼,见果然是来自太夫人和三夫人的,婆媳两个的笑容都有些勉强,尤其三夫人,更是满眼的艳羡和不忿。

她屈膝应了一声:“是。”然后跟在晋王妃身后,去了下一桌。

这一桌坐的是秦王妃、秦王世子并辅国公夫人婆媳,亦即王乾的母亲和妻子。

晋王妃先给众人敬了酒,方笑指身侧的孔琉玥道:“这是我大弟妹孔氏。”

孔琉玥就忙上前给众人行了礼,又敬了一杯酒,还好那酒很淡,不算难喝。

秦王乃是先帝长子,因性格懦弱,生性只爱吟诗作画,当年并不曾卷入夺嫡之争中,故在今上登基之后,反倒受了厚待,是以秦王府与晋王府也算是素来交好。

两王府既然素来交好,秦王妃与晋王妃关系也不差,这会儿见她亲自介绍新弟媳,自然要捧场,不光当场拔下髻间的东珠簪子给了孔琉玥做见面礼,还命儿媳代替自己敬了孔琉玥一杯酒。

有秦王妃礼遇孔琉玥在前,辅国公夫人自然不甘落后,况且她也是知道自家儿子向来跟傅城恒交好的,乐得给傅城恒锦上添花,也捋了腕间的镯子给孔琉玥做见面礼,又命王乾的妻子给她敬了酒。

王乾的妻子二十来岁模样,身材高挑,曲线玲珑,乌黑的青丝绾了高髻,并排斜插了两朵赤金镶青金石珠花,不论是坐着还是站着时,脊背都挺得笔直,下巴则微翘,盼顾间自有一股寻常闺秀们没有的骄傲和大气,使得她在一屋子低眉顺眼的女眷中如鹤立鸡群一般。

她给孔琉玥敬过酒,随即便笑道:“前儿个还挺神萍提起嫂子,说可惜那天我未能一见,不想今儿个就见着了。”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爽朗之气。

孔琉玥几乎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暗想王乾是个跳脱的性子,这王夫人也是个爽朗的,只怕他们夫妻相处起来一定很有趣。

接下来,晋王妃又领着孔琉玥敬了好几桌宾客的酒,也收了好些个见面礼,孔琉玥便觉得才喝下去的酒有些上头了,暗自叫苦还有几十桌,这样一桌一桌的敬下去,也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晋王妃似是看出了她的担心,在去往下一桌的空隙间,轻声说了一句:“只敬完这一桌,公卿世家就齐了,其他堂官家的女眷们都可以不必理会。”

孔琉玥闻言,方暗自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桌坐得确是柱国公府的人,还有另外一名打扮得很华丽的中年贵妇和一名瞧着很秀美,打扮得也很得体的年轻妇人。孔琉玥认得后二者是之前老太夫人曾指她过的威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

说来柱国公府与威国公府素无交情,原是坐不到一块儿的,然因平常与柱国公府交好的人家今儿个多没收到帖子,不好不请自来,偏柱国公府又自诩公卿世家,高其他堂官们的女眷们一等,不屑与她们坐到一起去,因此便落了单;而威国公府则因平常行事多不受人待见,暗地里不屑至极,且又碍着太后和今上之间心照不宣的机锋,所以公卿世家们的女眷也不愿意跟她们坐一块儿,于是到了最后,倒让他们两家凑到了一块儿。

这两家人凑到一块儿后,一者因着跟大家相同的心情,一者则自诩乃太后娘家人,跟对方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上的,所以除过开场时寒暄了几句之外,便再无别话。但彼此嘴上虽无他话,心里却有一个念头是相同的,那就是觉得自己今儿个来晋王府,实实实被怠慢了,要知道她们一个乃晋王妃亲弟妹的娘家人,一个乃太后的娘家人,算来晋王妃还得叫她一声‘大表嫂’,本该比其他人都来得更尊贵才是,结果却处处被怠慢不说,连晋王妃敬酒都是把她们这一桌放到最后的,因此心里便都有些不痛快,待得晋王妃过来给她们敬酒时,脸上便也都带了一些出来。

尹府的人还好,知道如今正是她们求着巴着晋王府和永定侯府的时候,心里虽不痛快,只是笑容勉强了一些而已,其他倒还没什么。

威国公夫人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也没那么能忍了,尤其是当她看到孔琉玥一身华贵,面色红润,一副气色好得不得了的样子后,便更是满心不痛快了。在她看来,孔琉玥这会子穿的衣服戴的首饰乃至站的位子,原本都该是属于她女儿的,可现在,她女儿做不成一品诰命夫人不说,竟连嫁永定侯府一个不能承爵、也没有功名在身的小儿子都不能够,还不都是眼前这个狐媚子给害的!

——浑然忘记了当初太后要将郭宜静指给傅城恒时,她是怎样不情愿都是怎样反对的。

因此当晋王妃给她敬完酒,轮到孔琉玥时,她虽然脸上带着笑,说出口的话却是挑衅意味十足:“以后见面的机会一定还很多,只不知道以后见了,我该称呼你大夫人好呢,还是三奶奶好呢?”说着掩唇而笑,“不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这话委实说得太过,竟是傅城恒那个大家都知道却只敢在背后说说的名声摆到了台面上来说,以致晋王妃当场怒形于色,也顾不得她好歹是客人,更顾不得太后的面子了,沉下脸就要冷声命人送客。

没想到还未及开口,孔琉玥已适时拉了拉她的衣袖,并向她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随即笑靥如花的向郭夫人说道:“郭夫人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我没关系的!倒是郭夫人您,今儿个怎么没带令千金来?令千金可是咱们京城所有闺秀的榜样,人人都知道的大孝女,为了孝顺父母,连终身大事都可以不理会的,郭夫人怎不带了她来,让大伙儿都跟她学习学习呢?”

话音刚落,有那坐得近的宾客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被郭夫人狠狠一眼剜过去后,忙不迭低垂下了头去,郭夫人这才转向孔琉玥,咬牙说道:“你……”

“你”字后面的话还未及说出,旁边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刘氏已经站了起来,赔笑向晋王妃和孔琉玥道:“我娘今儿个有些喝多了,还请王妃娘娘和傅夫人恕罪。”又去扶郭夫人,“娘,您喝多了,还是坐下来喝碗汤,醒醒酒罢!”一面说,一面拼命朝郭夫人使眼色。

郭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毛躁了,要知道太后可是每次见了面,都告诫他们平常要低调些的,若是让太后知道她这样在晋王妃的寿宴上生事,一定少不了一顿排头吃,因顺势打了个趔趄,装作真吃醉了的样子,就着刘氏的手,复又坐了下去,算是将事情混了过去。

晋王妃这才面色稍缓的带着孔琉玥转身走了。

余下郭夫人眼见她姑嫂二人走远了,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没好气与刘氏道:“醒酒汤吗?怎不与我盛好?一点子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刘氏忙唯唯诺诺盛了一碗汤递与她,然后低垂下了头去,顺道掩去眼里一闪而过的嘲弄,哼,已经成为全京城的大笑柄了,竟然还有脸出来到处晃,有这样的母亲,活该她女儿嫁不出去!

晋王妃敬完酒后,只觉得心头突突跳得慌,有些个支撑不住,因命了丫鬟金珠送孔琉玥回席上去,她自己则扶了玉珠回房更衣去。

孔琉玥扶着金珠回到席上,二夫人见了,忙盛了一碗酸笋鸡皮汤递与她,“大嫂且喝点汤解解酒。”

“有劳二弟妹!”孔琉玥接过汤喝了两口,心里总算好受了些,下意思朝韩青瑶坐得那一席看去,却见她竟不知何时离了席,倒是韩老夫人和韩二夫人还在,因暗忖道,方才还见她在,这会子却不在了,敢是去净房了不成?

念头闪过,老太夫人已亲自举筷夹了一块酸熘鱼片放到孔琉玥面前的小碟里,笑道:“才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就被王妃娘娘叫去敬酒了,快吃一点,压压酒意。”

孔琉玥的确有些酒意上涌,忙道了谢,低头斯文的吃了起来。

一时散了席,有王府的长史夫人并执事们来请大家去园子里看戏,于是大家又说笑着往园子里而去。

玉珠去而复返,请了孔琉玥去一旁小声说道:“王妃娘娘说夫人之前喝了不少,只怕有些上头,让奴婢来带夫人去整理一番。”

孔琉玥原不想去看戏,因顺势说道:“我的确有些头晕,如此就有劳姑娘带路了。”

玉珠笑笑,与珊瑚一道虚扶了她,往与花园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不时与孔琉玥介绍介绍沿途的景致。

一行三人且走且停,最后绕过一座粉墙,又走过粉墙前的三间小厅,才在一座五大间的正房前停了下来。

有丫鬟接了出来,行礼后笑道:“王妃娘娘才还念怎么还没到呢!”上前几步挑起帘子,让了孔琉玥进去。

孔琉玥方知这院子就是晋王妃的住处了。

晋王妃身为王妃之尊,其住处乃何等富丽堂皇自是不必细说,孔琉玥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让她比较意外的是,屋里除了晋王妃之外,还有两个容貌很是出挑,梳妇人头,或戴赤金步摇或戴玳瑁头面的年轻女子,看见她进来,便双双笑着上前行礼,口称:“见过大夫人。”又笑向晋王妃道,“婢妾们向来觉得姐姐已经是少见的美人儿了,倒是没想到,大夫人竟更美!”

二人竟是晋王的妾室!

孔琉玥愕然,她原本以为,以晋王和晋王妃之间青梅竹马的情谊,以晋王对晋王妃的在乎程度来看,似是一定不会收妾室的,却没想到,他竟也是有妾室的!

一时间,她心里不由有些乱,晋王妃自小跟晋王青梅竹马,自然是很爱晋王的,她竟也能容忍晋王有别的女人?还有傅城恒,那般尊敬爱重晋王妃这个姐姐,竟也能容忍晋王这样对不起她?还是他们都认为男人有通房姨娘是很正常的,只要他们的心是在正室身上?答案很显然,是的。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认为跟傅城恒很可能会有的光明未来,也不再光明了……

胡思乱想间,耳朵里传来晋王妃的声音:“……折腾了这半天,累了吧?且梳洗梳洗去,等梳洗完了,我们再自在说话儿。”

孔琉玥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跟着玉珠,与珊瑚一道去了东厢房的净房。

等到梳洗回来,屋里已不见方才那两名女子了,晋王妃招呼孔琉玥坐下,又命人给她端了杏仁茶来后,方问道:“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些人,你可都记住了?”

孔琉玥想了想,点头道:“大概记住了。”

晋王妃就满意的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张大红洒金帖子,“这些都是刚才我给你介绍过人家的名单。”指着最上面几行字道,“这几家身份都很显赫,互相走动时,需打扮得庄重一些;这几家则是通家之好,以随和亲切为主;这些人家就只要不失礼仪即可,平常有什么红白喜事,得闲呢就去,不得闲呢,只让回事处的人备了礼物送去即可……至于其他堂官们家里,无特别的事就不必去了,没的白累了自己。……这其中又以辅国公府为最,王乾那小子与煦之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至于煦之的另一个好友庆王世子,也是素来跟我们都交好的,我听说你跟韩大小姐很投缘?我见那韩大小姐也是个知进退的,以后倒是可以常来常往。”

“这些原本都该由祖母告诉你的……”晋王妃说着,眼里闪过一抹黯淡,“但你也知道,祖母她老人家……并不仅仅是我们的祖母,也是别人的祖母,我还是亲自告诉你一遍放心些。”

“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记在心里的。”孔琉玥郑重的点了点头,只因她知道这就是傅家的社交圈子了,她既然已是永定候夫人,接手主持永定候府中馈便是迟早的事,这些东西自然是越早接触到越好。

晋王妃又说到威国公府来,“……那家人在京城是以没脸没皮出了名的,跟宫里那一位一个样儿,你今儿个就表现得很好,下次若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只管驳回去,不必有顾忌,小小一个威国公府,我和煦之还不放在眼里!”

忿忿说完,又有些担心,“你不会将她那番混账话儿,放在心上罢?”之前发生在花园里的事,她其实已经知道了,今儿个她头一次以永定候夫人的身份出现在大众眼前,会迎来旁人什么样的目光和明里暗里的说嘴,她也有所预料,之所以一直没有干涉,就是想考验考验她,看她能承受到什么地步。

孔琉玥忙笑道:“姐姐都说了她那是混账话儿,我又岂会放在心上?”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对了姐姐,我之前跟韩小姐说话时,听她说是您使人去伏威将军府,让韩老夫人务必带了她来的,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之前韩青瑶忽然离了席,等到散席时都没有回来,会不会与此有关?

晋王妃见问,抿嘴笑了笑,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也不瞒你,是有一个人想见她,让我一定要请了她来。”

“世子他怎么……”孔琉玥闻言,不由得惊呼,这赵天朗也太胆大了罢,就算他已经跟韩青瑶定了亲,让人知道他们私下里见面,也是要遭人非议的,上次瑶瑶是做的男装打扮也还罢了,这次可是做的女装打扮,他是男人倒还没关系,瑶瑶可是女人,偏偏这个该死的时代又对女人特别苛刻,他是想害死她不成?!

晋王妃已经笑出了声来,“谁跟你说是天朗那小子想见韩小姐,所以托的我?他肯定是想见的,不过,他可请不动我。算了,实话告诉你罢。是皇后娘娘想见她!”

“皇后娘娘?”孔琉玥再次惊呼,皇后娘娘为什么会忽然想见韩青瑶?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晋王妃笑盈盈的为她解惑道:“天朗呢,自小在宫里长大,跟皇上和你姐夫虽不是亲生,却胜过亲生,皇上又比天朗年长十岁有余,也可以说皇上皇后是把天朗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来疼的,如今儿子要娶媳妇了,作婆婆的自然要先见见未来的媳妇,才能放得下这颗心不是?”别说皇上皇后,就是晋王和她,也跟他们是差不多的心态,很有一种儿子长大了,要娶媳妇了的欣慰和患得患失。

孔琉玥闻言,方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皇后是不会为难韩青瑶的,那她就可以放心了。

姑嫂两个又说了几句闲话,就有丫鬟进来禀道:“世子爷和郡主听说永定候夫人在王妃娘娘处,特来请安。大表姑娘和三表少爷也一块儿过来了,说是要单独给娘娘磕头拜寿!”

晋王妃一张脸立刻笑开了花,“快请,快请!”

片刻,便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穿重莲紫刻丝团纹衣衫的少年,与傅镕手挽手走了进来,在他们之后,则是初华与另一个五六岁,梳螺髻,戴赤金盘蠣项圈的小姑娘,俩小姑娘也是手挽着手,一副亲热得不得了的样子。

孔琉玥看在眼里,便知道这少年和小姑娘定是晋王妃的一双儿女赵允睿和赵阑珊了。

让她比较意外的是,在他们之后,还有另两个跟赵阑珊差不多年纪、跟赵允睿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的小男孩儿,她不由暗忖,这两个孩子是谁啊?

她正发怔,孩子们已上前给晋王妃见礼了,叫母妃的叫母妃,叫姑母的叫姑母,一时间热闹得不得了。

等到给晋王妃见过礼后,初华和傅镕又单独上前给她行了大礼,口称:“祝姑母岁寒松晚翠,春暖蕙先芳!”

喜得晋王妃一手拉了一个起来,笑道:“谁教你们这样句子的?”又问孔琉玥,“他们表姐弟难得聚在一块儿,让他们姐弟留下来住几日可好?”

孔琉玥微汗,晋王妃又不是不知道她对几个孩子的事根本就没有发言权,问她有什么用?因而委婉的说道,“祖母那里一向热闹惯了的,怕她老人家一时间适应不了,不如先问过祖母的意思?”

晋王妃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跟傅城恒生得一模一样的凤眼里闪过一抹尴尬,随即笑道:“也是,祖母她老人家素来喜欢热闹,还得问问她的意思才是。”又命赵允睿和赵阑珊,“还不过来见过你们大舅母?”

兄妹二人便忙上前,对着孔琉玥拜了下去,口称:“外甥允睿(外甥女阑珊)见过大舅母!”

孔琉玥忙满脸是笑的拉了他们起来,赏了赵允睿一块翡翠玉佩,赵阑珊则是一串碧玺手串做见面礼。

兄妹二人忙谢了大舅母的赏,赵阑珊却没及时退到晋王妃身边去,而是偏着头问孔琉玥道:“大舅母,上次您给哥哥和我做的娃娃还有吗?宫里几位姐姐见了都说好,都争着要呢!还有那个双皮奶和蛋挞,我吃了一次就忘不掉!”

孔琉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宫里几位姐姐’是今上的女儿们,忙笑道:“我回去就让人做,过几日就让人给你送来可好?”

赵阑珊就笑眯眯的应了,又道了谢,方退回到晋王妃身边去。晋王妃因点着她的额头笑骂道:“你大舅母第一次来咱们家,你不说好生尽尽地主之谊,反倒向你大舅母要东西来,成何体统?”语言间带着放纵的亲昵,显然对这唯一的女儿是极尽宠爱之能事的。

说完之后,晋王妃也不等她回答,又笑命那两个孔琉玥不认得的小男孩儿道:“你们两个,也过来见见你们大舅母罢!”

两个小男孩儿便稍显局促的也上前给孔琉玥见了礼,口称:“外甥允修(允信)见过大舅母!”

孔琉玥彼时方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个孩子竟是晋王的庶子,心情复杂之余,各赏了两人一块翡翠玉牌,——幸好出门时就想着可能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所以小玩意儿带得足够多。

孩子们见完礼正要退出去,孔琉玥忽然想起不见洁华,因忙问初华道:“初姐儿,怎不见洁姐儿?她没跟你们一块儿吗?”刚在王府二门外下了车,便有媳妇子奉命接了孩子们去与赵允睿等人会合,可这会子却独不见洁华,想到她那怯弱的性子,孔琉玥不由担心,不会是出了什么事罢?

初华眼里飞快闪过一抹不耐,“她跟二妹妹三妹妹在一起!”说着挽了赵阑珊往外走。

赵允睿忙打圆场道:“大舅母放心,几位表弟表妹都在一块儿,有嬷嬷们跟着,不会有事儿的。”然后领着男孩儿们跟着退了出去。

这里晋王妃不由也有些尴尬,见孔琉玥面色如常,一副并没有把初华态度放在心上的样子,方心下稍宽,她不知道的是,孔琉玥正沉浸在晋王不但有妾室,竟还有庶子的打击中里,根本就顾不得去想别的事了。

再说初华一群人到得外面,赵允睿见两个庶弟都只是远远跟着,因此压低了声音说初华道:“我瞧着大舅母很和善的样子,你干嘛跟她过不去?”据他看来,这位新大舅母可比先头那一位强多了,也不知道表妹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就算不能跟她相处得亲如母女,至少也可以把关系经营得好点,让舅舅也开心,太外婆也开心,他们自己日子也更好过一些,皆大欢喜嘛!

赵阑珊也道:“我也觉得新大舅母很和善的样子啊,长得又漂亮,表姐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初华被他兄妹二人说得一阵烦躁,片刻方挤出一句:“我就是见不得她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既然要讨好他们姐弟几个,就该一视同仁啊,干嘛只关心洁华一个,岂不知她和俘镕身份比洁华更尊贵?不来讨好他们姐弟,却去讨好洁华,真是没脑子的女人!

晚上待得帮晋王妃送完大部分的客人,离开晋王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因初华和傅镕留在了晋王府小住,洁华又早已睡熟过去,由奶娘抱着坐了老太夫人的车,孔琉玥的车便不若来时的热闹,只坐了她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晚宴时又不得不喝了几杯酒,才在出来的路上见了风,还是那酒后劲太足,她坐到车上后,方觉得有些头晕。

她想了一会儿韩青瑶,也不知道皇后见了她是什么反应,有没有为难她?下午离开晋王妃的屋子后,她就直接去了花园伺候老太夫人,见倒是见着她了,本想再找机会说几句话的,却被三夫人给搅合了,弄得她连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万幸宴前她们已经说过体己话儿了,不然可不浪费了这次难得的见面机会?

孔琉玥闭着眼睛,正打算吩咐外面跟车的婆子可以开动了时,耳朵里已传来婆子们的声音:“侯爷!”随即眼前一花,傅城恒已带着一股很浓烈的酒气,钻进了车里。

她不由嫌恶的将手放在鼻间扇了扇,方嗔道:“侯爷便是再千杯不醉,也不能这样喝法儿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掉进酒缸里了呢!”话音刚落,只觉肩膀一紧,某人修长的手指轻轻已收,已将她揽了过去,整张脸也随即埋到了她颈窝处,呵出的热气让她痒得受不了,因而不自觉的挣扎起来,嘴里还抱怨着,“一身的酒味儿,快熏死人了,还不放开我呢……唔……”

一语未了,嘴已被堵了个严严实实,直至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过去后,方被松开了。

孔琉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嘴里还满满都是傅城恒带着浓烈酒味的气息,以致她有些头晕起来,脸也烫得厉害,心脏更似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天虽已完全黑了下去,但跟车的婆子护卫们都打了灯笼,马车前头也都挂了写有“永定候府”字样的走马灯,车帘被风吹起的瞬间,还是能看见外面景象的,自然,外面也能看见车里的景象。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孔琉玥小声抱怨着,伸出手想要推开他,冷不防马车却一个颠簸,以致她整个人都跌进了傅城恒的怀里。

傅城恒就低低笑了一声,慵懒的问道:“我怎么了?”他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吹进她的脖领子里,热热的,痒痒的,窘得她连忙想起身。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他明亮的双眸,虽然仍旧波澜不惊,里面却似有流水,星星点点、迤逦流转,让人移不开眼球。

孔琉玥一时间有些失神,这个男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让她越来越有一种想靠得近一点,再靠得近一点的感觉了……

她摇了一下头,问起其他事来,想要打破车厢里暧昧气氛,“虽说是姐姐的芳诞,侯爷心里高兴,也不能一高兴起来,就不管不顾的胡饮海灌罢?须知小酒怡情,大酒伤身,万一喝坏了身体,可怎么样呢?”

傅城恒早被她身上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勾得口干舌燥,真怕再这样下去,一个忍不住,就……,毕竟还是在车里,外面又有那么多下人,这会子见她主动岔开话题,也就顺势说道:“我原不喝的,今儿个好歹算半个东道主,要帮着姐夫招呼客人,且架不住宁王在那里死劝,又拉着天朗不让他走,你也知道韩小姐今儿个来了的,天朗哪里待得住?随意应付了两杯就想走,偏被宁王给拉住,一口一个‘叔叔’、‘叔叔’的叫着,弄得天朗脱不开身,只得拉了我和神萍去给他挡,好不容易才脱了身。也不知道宁王事先吃了什么,今儿个酒量竟是比往常好了几倍子,弄得我也只能跟着喝了不少,倒是没想到熏着了你,以后我若再吃了酒,一定先洗漱后再到你跟前儿去……”

说着说着,眼前忽然晃过宁王那张时刻都带着温润笑容的俊逸脸孔,不由微眯起了眼睛,神智也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最近宁王私底下的动作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筹谋什么大行动,偏生这人又极其会装,人前时刻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样子,不比太后及其娘家人那般爱自作聪明,殊不知自己的很多行为都像是小丑,倒是为他赢得了一片明里暗里‘贤王’的称赞声……皇上如今又还未立太子,也难怪有些大臣会蠢蠢欲动,不得不防啊!

想着,忽然又想到之前在宴席上时,傅旭恒不止一次两次去跟宁王套近乎,希望他最好不是生了什么投机取巧的糊涂念头来,否则,可是要连累一大家子人的……傅城恒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烦躁,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跟那一位及其子女们划清界限,偏生在旁人眼里,他和他们就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他们就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与他们有关的一些事,他就非管不可!

看来,他得尽快找个时间,跟祖母说说此事,让祖母敲打敲打他们去,也省得将来闹出什么事来,他还得去给他们收烂摊子!

傅城恒拿定主意后,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孔琉玥一直都没有说话,安静得有些不寻常,因此轻声问道:“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孔琉玥的确正想事情,想晋王不但有妾室更有庶子,而看晋王妃也不是太在意的样子之事,本来她不欲说出来的,这样的事儿,她只有在韩青瑶那里,才能找得到共鸣,她也就打算只憋在心里,等下次见了韩青瑶再说。却没想到傅城恒会忽然问起她,她想了想,也就忍不住说道:“也没想什么,只是在想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姐夫还有……别的儿子,害我今儿个差点出丑,幸好临出门时,多备了几样小玩意儿,不然差点儿连见面礼都拿不出来,他们又不比姑娘家,随便拔支簪子或是掳个镯子就可以,幸好!”她有意说得比较委婉,也有试探他态度的意思在里头。

就听得他说道:“不过两个庶子而已,你是长辈,高兴呢,就随便赏他们点东西,不高兴呢,就点个头也就罢了,不值当放在心上。”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短短几句话,说得孔琉玥的心有些发凉起来。他虽然没有庶子,对待庶子也是这种可有可无的态度,但正是这种可有可无的态度,说明他虽不见得喜欢庶子,却也是不排斥有庶子的;甚至再往具体了一点说,他对庶子们的生母,也就是姨娘通房类的,估计也是不讨厌的,这一阵子之所以没去姨娘们那里,一来是因为对她还有新鲜感,二来则是因为他对现有的三个姨娘其实都不甚满意之故。等到有一天,他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满意的妾室,岂不是也要去后者那里,并与其生出一个甚至几个庶子来?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话虽如此,你可考虑过姐姐的感受?她跟王爷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要让她眼睁睁看着王爷去别的女人那里,她心里一定很难受。这也还罢了,偏偏还要让她时时看见王爷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在她面前晃,提醒她王爷并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丈夫,叫她情何以堪?侯爷作为姐姐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作为她唯一的弟弟,难道就不觉得她很委屈,不会为她不平吗?”

傅城恒闻言,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下意识说道:“可是打小儿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啊,况且姐夫又不是真将那几名妾室放在了心上,不过是因为膝下子嗣单薄,惹得太妃和旁人一再说嘴,才勉强收了她们的,不然也不会连个侧妃的名分都不给了,姐夫的心终究是向着姐姐的……”话没说完,眼前却忽然浮过几年前晋王收妾室时,大病一场后瘦得近乎脱了形的晋王妃的强颜欢笑,忽然就如鲠在喉,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时候,他的确是心疼姐姐的,甚至还因此而恨上了晋王,觉得他既然娶了姐姐回去,就应该好好待她,不叫她受一丝半点委屈才是。

但他也仅仅只是别扭了一段时间,如晋王所说,‘不过几个妾室、几个玩意儿罢了,喜欢呢,和她们说笑两句。不喜欢呢,便可以不理她们,便是她们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则恕,不可恕时则变卖或是打杀了也罢了,并不值当放在心上,’且在添了那两个庶子之后,晋王便几乎再未去过妾室们那里,亦连个侧妃都没封她们,笑容也重新回到了姐姐脸上,他知道后,也就将此事丢到了脑后去。那时候他也已经有了一房妾室,也就是以前的通房丫头刘姨娘,自觉很能明白晋王的想法。

等到封氏有了傅镕,要将自己的贴身丫鬟,也就是白姨娘开脸时,他也就没有拒绝,心里想的是,他的心是始终在封氏那里的,他爱重的人始终只有封氏这个正妻,收个把个通房姨娘,又能动摇什么呢?而且他又不打算她妾室们生孩子,就更对封氏母子构不成什么威胁了,也就因此而忽略了她在人后的黯然神伤和在人前的强颜欢笑。

现在想来,姐姐虽然从没在他面前说过什么,一问起她晋王待她可好,她都是说‘好’,封氏那里他当初也是自觉待她已足够好,至少比世上绝大多数男人都强多了,实则她们心里都是不无委屈的,一样是人,凭什么她们男人就可以左拥右抱、三妻四妾,女人却只能忍气吞声,黯然神伤?

由远及近,傅城恒又想到那天在梅苑时,孔琉玥只是跟作了男装打扮的韩青瑶稍微亲热一点并拉了拉手,他已觉得受不了,要是她真跟别的男人拉手或是似那般亲热乃至再有其他更亲密的事,那他岂非要气死过去?

忽然之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片刻方喃喃的挤出一句,“以前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也从没深想过这个问题……”

孔琉玥就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怎么听怎么清冷:“是啊,这样的话男人不会主动说起,女人则不敢自己提起,您以前当然没听到过,也没有必要深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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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吧,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一个封建社会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男人,内与外、性与爱、情与欲在他心里,有一个自然而然的准则,这个准则,既是他的准则,更是这整个社会的准则,难道你还期望他能为你做出什么改变吗?你就不应该得陇望蜀,有了他所谓暂时的“专房专宠”,还要去想其他的,就连晋王妃自小跟晋王青梅竹马,感情应该比旁的夫妇都来得更深厚得多才是,她都得不到的东西,你凭什么去奢望?

听她又用上了那个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用的敬称‘您’,傅城恒的心莫名有了几分慌张,有一种如果他一个不慎,就会失去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奇怪感觉,因为也没想就说道:“我如今既已听到你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以后一定会去深想的。”破天荒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然后呢?”孔琉玥闻言,心里不由复又升起一二分希望来,毕竟他生来就是这个时代的人,生来便受的是男尊女卑的教育,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想法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根深蒂固,她不能奢望他有赵天朗那样的想法,——赵天朗如今虽然对韩青瑶许下了承诺,谁又能保证以后就不会改变?她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慢慢的、潜移默化的去改造他,让他成为她心目中理想的丈夫。

然后?傅城恒有片刻的怔忡,还然后什么?

孔琉玥感受到他的迷惘,忽然就觉得,某人虽然已经二十五岁,有过两人老婆,有了三个孩子,在其他事上也都一副精明能干、运筹帷幄,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其实在感情上,说穿了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巨婴,情商基本为零!

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要调教起他来,难度系数也并不会太高?而只要她坚持不懈的努力,成功的希望还是大大的有,幸福美满的生活就在前面招手?好吧,眼下也只能这样认为了,不然离开了傅城恒,难道就会有更好的生活等着她?一个终生不纳妾不睡通房的古代情圣,并且还要深深爱上她一个二婚妇人,……大概只能做做白日梦了!

这样一想,她忽然又觉得自己方才待他有些苛刻了,总不能因为担心将来有可能会发生的却也有可能不会发生的事,她便因噎废食,武断的据他于千里之外罢?据晋王等人说来,以前可是从没见他为哪个女人像现在这样的,焉知他就不会为她做更多的改变?而且她怎么能对自己那么没有信心,不就是改造个把个古代男人嘛,其他“穿女”们都能做到,她为什么做不到?傅城恒,等着接招罢!

傅城恒并不知道短短一瞬间,小妻子的心思已是千回百转,他心里仍然有几分慌张,觉得方才的她,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他一种无比遥远的感觉,让向来都喜欢凡是尽在自己掌握中的他很是不习惯也不喜欢那种感觉,因此显得有些沉默。

正沉默之际,却感觉到孔琉玥靠了过来,低声问道:“傅城恒,我有些困了,能不能靠在你身上睡一会儿?”

她叫的他‘傅城恒’,而不是叫的‘侯爷’,也不是说的那个‘您’……黑暗中,傅城恒的眸子一下子晶亮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说道:“好,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说着将手臂轻轻落在她腰间,让她顺着他的力气靠到他肩膀上,能舒服一些。

孔琉玥窝在他怀里,就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虽说在爱情这场战役中,男女双方都是不该使用心计手段,该一切都出自本心的,但聪明的女人往往都会使用无伤大雅的小手段,来让自己的爱人待自己更死心塌地,她是聪明女人,所以,用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没关系!

她于是闭上眼睛,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睡”了起来。

回到家中,夫妻两个各自去了净房更衣梳洗,等到梳洗完出来,刘姨娘和白姨娘来请安。

当着傅城恒的面儿,孔琉玥有意没有再掩饰对她二人的不感冒,只神色淡淡的寒暄了几句,便打发了他们。

等到她们离去之后,方似笑非笑看向傅城恒道:“我方才这样待二位姨娘,侯爷会不会觉得我善妒?容不下妾室?”

傅城恒犹沉浸在之前马车上她说的那些话里,根本就没注意到方才她待二位姨娘到底是什么态度,况且她是正室,怎么对待妾室都不过分,因不在意的摆手道:“不会。”

孔琉玥就嘟着嘴反问道:“不会?不会才怪呢!”定定看着他,慢慢垮下脸来,“我们孔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算得是书香门第,我也识字,也读过《列女传》,也知道三从四德。”说着说着,渐渐红了眼圈儿,“我也想做一个好妻子,做一个好主母,可是一想到……,你就当我是醋缸子罢。”

男人要求妻子三从四德,但同时又不能免俗的希望身边的女人都对自己心心念念,甚至偶尔发发酸气,使一使小性子也不要紧,只要大规矩上不出错,一般都是乐享其中的,就想红楼梦里贾宝玉一样,在林黛玉未与薛宝钗和好之前,虽然每常为林黛玉吃醋使小性儿烦恼,但真当她不再吃醋不再使小性儿后,他又反过来觉得失落了。

——傅城恒也是男人,就不信,他会独树一帜!

这还是孔琉玥第一次当着傅城恒的面儿,明明白白说出她吃醋的事。他看着微红眼圈儿的她,一双漂亮的杏眼,黑白分明,水光莹然,语气又柔又软,——便是百炼钢也经不住这样炼化,心下虽觉得有些荒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说道:“反正我们长房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不怕旁人说我子嗣单薄,你要是觉得心里不痛快,至多我以后,不去她们几个那里就是了,不过,就怕旁人说你……”

“我知道这样一来,旁人就会说我善妒……”孔琉玥引导事情往更好的方面发展,主动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将头贴上他胸膛上,“可是我不怕,旁人要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日子却是我们自己过的,是好是歹,与旁人什么相干?只要你不说我善妒,我就不怕!”

傅城恒想起之前在马车上那种似是要失去某种很重要东西的感觉的那一瞬间,虽然仍觉得她的这些话有些荒诞不经,但他偏偏又奇异般的觉得很有道理,是呀,每个人呢的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与旁人什么相干?难道旁人还能帮他过日子不成?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

因缓缓说道:“我自然不会说你。”

孔琉玥闻言,猛地仰起头,笑靥如花的问道:“真的?你真的不会说我?不是骗我的?那我们拉钩!”说着伸手勾住了他修长的小指。

傅城恒被她难得的孩子气逗乐,不由翘起了嘴角,暗忖如果不去姨娘那里真能让她这么高兴,那他以后就不去了罢,反正他以前也去得很少,至多在物质上多补偿补偿她三人也就是了!

第二日,两位姨娘来请安,孔琉玥就很和颜悦色,不但关切的问了她们缺什么吃的用的,临走时还一人赏了两匹苏州织造进贡的明丝缎子,弄得她们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不安,怕是自己哪里惹着了主母,要知道昨晚上主母都还待她们淡淡的,怎么一晚上过去,态度就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呢?

其实孔琉玥的想法跟傅城恒一样,都打算在以后的日子里,在物质方面多多补偿她们,唯一不同的,就是傅城恒不会有任何心里上的障碍和不安,而她却怎么也做不到不愧疚就是了。毕竟她才是那个后来者,她做不到理直气壮的摆正室架子,可她又实在不愿意在这方面委屈自己,说她自私也好,说她伪善也罢,唯独在这件事上她就是做不到,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其他方面尽量补偿她们了!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问问两位姨娘的家人都在哪个行当上,看能不能斟酌着给她们的家人一些好处福利什么的?不过,这事儿得先与付出商量过才好去办。

不论怎样,经过这次的一番深谈,孔琉玥和傅城恒都觉得彼此的心无形中又靠近了许多,感情自然也是越来越好了。

这样过了几日,孔琉玥上次已经推迟了好些天的小日子,竟再次推迟了,一直到过了上次来的日子五天后,都还没有来的迹象,要知道她给自己配的避孕药,可是服用了之后可以导致小日子规律化的,至多前后误差一两天,可是现在竟然迟了五天,这就由不得她不动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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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子想到了前不久梁妈妈第二次去庄子前回她的事,‘据奴婢这阵子多方打探,当年先头蒋夫人有孕后,侯爷的确没表现出多么高兴来,倒是太夫人很高兴,珍贵的药材补品几乎是流水价送到蒋夫人屋里,只不过据说蒋夫人都没吃,转手就让陪房拿出去卖了,——这话是蒋姨娘跟前儿青苗说的,她是跟着蒋姨娘从蒋家过来的,这阵子因蒋姨娘被禁足,她们主仆的日子都不好过,应当不敢说假话。奴婢还听青苗说,太夫人当时虽然表面上一副很高兴蒋夫人有孕的样子,心里却是恨不得蒋夫人生不下孩子的,见天家让她去景泰居立规矩不说,一旦别家有个什么红白喜事,都要亲自带了她去,每每累的她受不住。偏偏那时候侯爷又不怎么护着蒋夫人,她便只能忍着。好像就在蒋夫人催产前几天,那时候她都快八个月了,太夫人还带她去了勇毅侯府赴宴,等到回来之后,她下面便见了红,又过了两日,便传来了她早产的消息……’

当初蒋夫人有孕时,老侯爷还在,太夫人一定想的是长房嫡子越少,将傅城恒从世子之位上拉下马来的可能性便越大,所以一开始才会煞费苦心为傅城恒娶了自己的娘家侄女儿进来,——傅城恒不喜欢她的娘家侄女儿,夫妻间的感情自然不可能太好,如此一来,既可以防着他们生嫡子,也可以让蒋夫人不得不倚靠她;所以才会在蒋夫人都有了身孕之后,还那样磨搓他,就是不想让她顺利将孩子生下来!

现在她进了门,又是晋王妃亲自挑的,且已明里暗里与太夫人交锋几次,太夫人及其子媳们为了之前晋王妃说的那个‘非分之想’,心里不待见她,要防着她,要从根本上杜绝她再为傅城恒生下嫡子,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孔琉玥第一时间命人叫了梁妈妈来,屏退众伺候之人后,方压低了声音问道:“咱们小厨房的人可都可靠?”她不想现在生孩子是她的事,由不得别人来帮她做决定!

梁妈妈是知道她小日子又推迟了之事的,虽然觉得她身子素来弱,年纪又不大,早几天晚几天也算正常,但仍一点即通,也压低了声音顺着她的话道:“小厨房一向由石妈妈和董妈妈把持,他们两位都是侯爷的人,深的侯爷信任,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便是那几个帮厨的小丫头子,也是看起来很老实信得过的,且又有两位妈妈把关,问题应该不是出在咱们房里。”

说完,还是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夫人年纪还小,身子骨又一向不甚好,早几天晚几天也算正常,不如待回了侯爷,传了太医来瞧过之后,再做定夺不迟?”若是因此就要明察暗访,闹腾起来,只怕太夫人和三夫人那里又会说夫人轻狂,抓住机会在老太夫人面前给夫人上眼药了。

孔琉玥想了想,如果不把话跟梁妈妈说清楚,只怕她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意识不到问题的重要性不说,办起差事来也会因此不竭尽全力,因越发压低了声音道:“妈妈当知道我这阵子都在看医书之事?我将医书跟上次妈妈帮我抓来的药方细细对照了一番,发现如果按时服用那个方子,是可以让小日子变得规律起来,至多前后只误差一两天的,可现在,已经推迟整整五天了,你说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此话一出,梁妈妈立刻严肃起来,“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孔琉玥最喜欢梁妈妈这一点了,任何事都能最快时间抓住重点,“我平常只在两个地方吃饭,我们自己屋里和老太夫人的乐安居,至于另一个地方太夫人的景泰居,我几乎从未在那里吃过东西,就是茶,也吃得很少,问题如果不是出在我们屋里,那就只能出在乐安居了。你设法去乐安居的小厨房打探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再来就是厨房采办那里,也多留意留意,万一问题是出在食材本身上,石妈妈董妈妈也是防不胜防。”

梁妈妈忙敛神应了,说起自己的看法来,“……咱们私下里暗访是一方面,要不要回明了侯爷,传了太医过来瞧过,双管齐下的耗?”

孔琉玥忙道:“此事万万不能让侯爷知道,一旦他知道此事,岂非也知道我背着他吃药之事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个时代的男人对子嗣都是很看重的,要是让傅城恒知道她背着他吃避孕药,只怕会气得够呛,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如今还算不上牢固,到时候岂非又要回到原点甚至更糟了?

梁妈妈倒是没想到这一茬儿,闻言忙点头道:“夫人说的对,此事万万不能让侯爷知道。不过,夫人还是该传了太医来瞧瞧的,若是真已遭了暗算,就早些治疗早些根治了的好,省得影响到将来。”

孔琉玥暗自苦笑,她自己就是大夫,焉能不知道这些抽象的问题,单靠现在的医疗水平,根本就诊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月经不调的原因可多了去了,就连天气啊心情啊水土不服啊,都有可能,如今又没有办法通过验血啊验尿来检测一下血液或是尿液里含不含某种药剂……不过,一些经验丰富的老中医也不一定就看不出个什么来,还是得听听他们的意见才是。

她点头道:“晚间待侯爷回来后,我就讲此事回了他,尽快传太医来瞧,你忙你的去吧。”

梁妈妈屈膝应了,退出去自去忙活了不提。

这里孔琉玥方托腮沉思起来,当初之所以偷吃避孕药,乃是因为并未对傅城恒,也未对这段婚姻抱任何希望,想的无非是将他当上司,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而已,自然不可能给他生孩子;可如今不一样了,她已经开始拿他当丈夫,当她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了,也许,她可以考虑要一个孩子,要一个她与傅城恒的孩子了?

不过,以这具身体眼下的情况来看,的确还不适合孕育孩子,还是待再调养个一年半载的,她也在永定侯府真正站稳了脚跟后,再作打算罢!

申时二刻,傅城恒裹着一身的寒意回来了。

孔琉玥见他的头发和黑色镶边立领披风上都有雪珠,因问道:“下雪了吗?啊切——”被他带来的冷风迎面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傅城恒听见,忙叫了晓春和知夏服侍他去净房换衣服,进去之前,又叫人加碳。

白书应声而去,片刻领了个捧着银霜碳的小丫头子进来,一边加碳一边笑道:“下了好半日的雪了,夫人竟不知道,也不知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孔琉玥开玩笑道:“还不是想该给你和蓝琴找个什么样的女婿!”

“夫人!”说的白书红了脸,啐了一句,“夫人如今的脸皮是越发厚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一摔帘子去了外室。

孔琉玥在后面见了,不由大笑起来。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耳边忽然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她一抬头,就见傅城恒已经换好家常的衣衫出来了,她忙递上丫鬟才沏来的滚滚的热茶,“侯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傅城恒接过,喝了一口,方又问道:“刚才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孔琉玥便把刚才跟白书说的话大略说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道:“我想着若是告诉白书,我的厚脸皮都是跟着你学的,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傅城恒眼里就划过一抹笑意,语带调侃的反问道:“我脸皮厚吗?我怎么不知道?”

珊瑚很快取了孔琉玥的大毛衣服来,却是一件玫瑰紫茧绸面子银鼠里子的鹤氅,她刚要服侍孔琉玥穿上,傅城恒却忽然说道:“我来,你去给夫人烧个手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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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侯爷。”珊瑚怔了一下,方反应过来傅城恒说了什么,忙忍笑屈膝应了,自准备手炉去了。

余下孔琉玥见其余丫头都忙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头去,方小声嗔了正给她系鹤氅带子的傅城恒一句:“屋里还有人呢!”心里却是甜甜的。

夫妻两个一前一后出了屋子,去往乐安居。

就见沿途的花草树木上已经堆了一层薄薄的雪了,而天上还在扯棉搓絮一般下着,可以想见明晨起来,将会是怎样一番银装素裹的景象。

孔琉玥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这雪要是再下一夜,明儿就可以赏雪了!”要是能再跟韩青瑶聚在一起,一边欣赏着这二十一世纪见不到的美景,一边吃着热腾腾的火锅,那这日子可就太美妙了,给个神仙做她也不换!

傅城恒见她高兴,嘴角微翘,说出来的话却煞风景得可以,“今年的雪比往年差不多早下了半个月,也不知道百姓会不会受灾?”

这个男人,还真无趣的可以,孔琉玥一阵无语。不过转念一想,无趣也有无趣的好,至少可以让那些妄图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们望而却步,也就抿嘴笑了起来。

他们去到老太夫人屋里,太夫人等早已到了。彼此行礼问安后,老太夫人笑呵呵的吩咐丫鬟摆饭。

晚饭到是让孔琉玥如愿以偿了,吃的是一品羊肉汤锅,因此大家也没立规矩,不拘大人小孩儿都围着坐了,热气腾腾的开动起来。

但因饮食一向偏清谈,眼见满桌子的鸡鸭鱼肉,却不见几样蔬菜,孔琉玥还是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筷,遂只略吃了两筷子,便要了半碗饭来,打算就这汤勉强混个半饱了事。

不经意抬头,却见太夫人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一见她看过来,就笑道:“老大媳妇怎么不吃?这样天气,正是要热气腾腾的吃几块羊肉才暖和呢!”

孔琉玥一下子想起她当初对待蒋夫人的事,坏心的以手做扇故意扇了扇鼻子,方有些羞赧的小声说道:“我嫌这味儿臊得慌。往常倒是没觉得,今儿个却觉得尤其受不了,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太夫人一定密切关注着她的小日子,那就先吓吓她罢!

果然她话音刚落,太夫人就变了脸色,笑容似是被定格住了一般,僵在了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不止她倏地变了脸色,三夫人也是瞬间变了脸色。

片刻,婆媳二人方回过神来,笑得有些不自然的道:“别是着凉了,或是吃坏了肚子罢,明儿传了太医来好生瞧瞧。”

孔琉玥羞赧一笑,小声道:“还是待再过几日,约莫作得准了,再传了太医来吧,省得让太医白跑一趟。”

这下太夫人和三夫人就不只是笑容不自然,而是根本就再笑不出来了。

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暗自快意的笑了起来。可是笑过之后,她随即想到,如果真是太夫人和三夫人对她动了手脚,那她们听完她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后,就不该是纯粹的吃惊和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而是该惊诧和难以置信才对啊!

她不由沉思起来。

继室谋略by瑾瑜(100102)

继室谋略100

再四确定太夫人和三夫人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之后,孔琉玥不由沉思起来,难道一开始她的思路就是错的,暗地里对她动手脚的人根本就不是太夫人婆媳?更甚者,其实根本就没人对她动手脚,根本就是她患了被害狂想症?毕竟每天都在老太夫人屋里吃饭,大家又吃的是一样的饭,要单独对她一个人动手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只是她这具身体太弱,吃了药后的反应才会跟她预计的有所出入?或者是因为天气忽然变化了的原因,之前在花园时,傅城恒不也说今年比往年早下了差不多半个月的雪吗?

可是,她对自己配的药还是颇有信心的,难道来这里久了,她连配个药这样简简单单的事,都退化了不成?

她百思不得其解,等到离开乐安居,回到新房后,也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致傅城恒问了她好几次‘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还好都被她混了过去。

盥洗毕,吹灯躺到床上后,傅城恒的手一如既往的很快伸了过来。

孔琉玥正想事情,不由有些不耐烦,“啪”的一声不轻不重拍开他的手后,还是决定将自己小日子又推迟了的事告诉他,让他帮忙找个可靠点的太医,“……傅城恒,你可还记得你上个月……巡城是哪几日?”饶是两人已经很亲密了,她还是没办法直接将这般私密的话说出口,因此采取了这样迂回的方式,以傅城恒的聪明,应该不可能听不懂。

果然傅城恒一下子就听懂了,本来还有些迷离的神智也一下子清明起来,片刻方稍显不自然的低声应道:“嗯。”因上次见她来小日子时那般痛苦,他事后还专门去问过太医,说她这样到底正常不正常,会不会对以后造成伤害?太医说这些不适的反应都是因人而异的,小日子若是因此而提前或是推后,也是正常的,让他不必担心。所以这一次到了与上次相同的日子,还没见她来小日子时,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此事,会不会是她已发现了什么?

他不由有些做贼心虚的追问了一句:“怎么了?你觉得哪里不对吗?”

孔琉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将让他帮忙找个可靠点儿的,精于妇科的太医的话说出口,就像那句俗话说的那样,铁拐李的宝葫芦不知道医好了多少人,却惟独医不好自己的瘸腿,她虽然诊不出自己是否还被人下了药,万一太医能诊出她给自己下的药呢?到时候她该怎么向博城恒解释?这样的事,还是瞒着他的好!

因放松了语气说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到时候你若再去睡书房,只怕祖母和母亲那里,我都不好交代,可我又委实不想你去姨娘们那里,你说怎么办呢?”说着,有意拖长了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傅城恒心里正自愧疚,觉得他不该再背地里行那等见不得光之事,可一想到自己当年的境遇,再一想到前头的封氏和蒋氏都是因难产去世的,他心里终究有几分阴影……故闻得孔琉玥这般说,几乎是毫不犹豫就说道:“没事,到时候我再领着兵马司的兄弟们去巡城就是了,祖母那里不会说什么的!”

想不到这个男人也有这么上道的时候!黑暗中,孔琉玥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想着昨晚上自己便因小日子推迟的事心里不痛快,没让他如愿,今儿个若再不让他如愿,未免有些不人道,况也当是“奖励”他这般上道,因犹犹豫豫的主动向他靠了过去,手也顺势探进了他的中衣里。

然后,某人只怔了一瞬,便化被动为主动,将人覆在了身下……

事毕,孔琉玥又一次累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近来她已颇能跟得上傅城恒的节奏,每次事毕之后虽然仍会觉得累,却再没有过累成今天这样的时候,不由暗自嗔道,这男人今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这么猛,腰上跟装了个马达似的,难道是昨晚上没让他如愿,所以憋得狠了?可明明才一个晚上而已!

她忽然又想到,她刚才跟他说自己小日子推迟了事,他怎么除了沉默之外,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正常男人遇上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反应就是她可能是怀孕了,而他要作父亲了吗?可听他的反应,就像是压根儿没往这个方面想过一样,真是好生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她上次来小日子时痛成那样,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她其实不易受孕罢?他没往这方面想,也说得过去。

孔琉玥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很快进入了梦乡。

而傅城恒却一直待她睡熟后,才抽身下床去净房拧了热帕子来为她收拾善后。看着她身上密密麻麻的青紫吻痕和手印,他不由暗暗后悔方才的大力,可他就是不想控制自己,就是想狠命的攫取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是他的,才能证明他不会失去她一样!

他随即又为自己也清理了一番,才复又躺回床上,将她抱进了怀里。他才刚一将她抱进怀里,她就蹭了蹭,含糊不清的嘟哝了几声,随即就带着一抹笑,继续睡了过去。

看在傅城恒眼里,心里便越发不好受起来,此时此刻,他宁愿她像一开始那样,连睡着了都不忘防备他,也不愿意她像现在这样,全心全意的、本能的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成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那样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越发的无颜面对她!

他在心里告诉孔琉玥,也告诉自己,等过了年,等这一阵子再观察观察她后,他一定不再伤害她,他一定在以后的每一天里,都全心全意的去对她好!

景泰居内,虽说时辰已不早了,傅旭恒和三夫人却仍没回清溪坞去,而是正在灯下跟太夫人商量对策。

只听得三夫人道:“……先前那位黄大夫可是说了那一位体虚性寒,根本就不容易受孕的,怎么可能呢?”说着眉头越锁越紧,不过很快又舒展了开来。

太夫人冷嗤一声,“你就那么信他的话?万一他没有说实话呢?”

三夫人便看了傅旭恒一眼,没有再说。傅旭恒于是接过来说道:“我自有我的法子让他说实话,他应当不敢说假话,这一点娘您不用担心。”

太夫人没好气:“实话又如何,假话又如何,如今那一位有了身孕已是八九不离十的事了,叫我怎能不担心!”想起之前在乐安居时孔琉玥那副既羞且喜的脸,她就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呸,一个狐媚子有什么好得意的,就算让她有了身孕,从证实有孕到生产,还有足足八个多月九个月,能不能顺利生产下来,又能不能顺利养活,还是未知数呢!

傅旭恒道:“这不还没证实呢吗,娘您如何倒先自乱了阵脚?”

太夫人仍是没好气,“难道非要等她生了,再来着慌不成?”横一眼三夫人,语带嘲讽,“不是说你自有法子的吗?还是你打算等她将孩子都生下来了,再施展你的法子?”

三夫人咬牙暗恨,仍是没有说话。她原本想的是,孔琉玥既然身子弱,连来个小日子都能痛成那样,且日子也不准,年纪又不大,只怕短期内是受不了孕的,因此注意力大多放在了如何往长房安插自己的人,如何将府里的事安排得更加固若金汤,让孔琉玥将来便是有心接过家计,也接不下去,她想得更多的是将来,谁曾想这孔氏竟这么就有孕了呢?说来这是她的运气,与她何干?太夫人竟也能怪到她头上来,实在让她连辩都懒得辩一句。

再者,孔氏这会子若真是有孕了,于他们来讲其实反倒是好事,一来她有了身孕,就顺理成章不可能接手主持中馈,府里的管家大权便依然能掌握在他们手里;二来生孩子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怀胎十月,谁知道其间会发生什么事?果真再来一次一尸两命,那傅城恒可就真是别想再娶到好人家的女儿为妻了!

不过这些事,三夫人都懒得跟太夫人说,反正以她那点子见识,说了她也未必明白。

倒是傅旭恒先就知道一些她的打算,才也跟她差不多想到了一块儿去,乃为她辩道:“娘,景真其实是作了一番安排的,只不过长房的小厨房都被大哥的心腹把持着,祖母的小厨房又被祖母的心腹把持着,她安排的人短时间内插不进去手罢了,谁知道那个孔氏看着单单薄薄的,能这么快就有孕呢?如今事情既然出了,咱们还是别去想该追究谁的责任了,还是想想该如何趁这段时间,将管家大权抓得更牢,另外再想想该如何让孔氏‘意外’的一尸两命罢!”

好在太夫人还不是那等蠢到了家的,很快便明白过来傅旭恒的意思,因缓缓点头道:“对,当务之急,还是该想想怎样才能让她孔氏一尸两命!”说着眼里闪过一抹阴冷。

母子夫妻三人便压低声音,细细商议起来。

浑不知方才他们的对话,悉数被外面的傅颐恒听了去。

傅颐恒本来是一离开乐安居,便直接回了自己的盈袖轩的,但回去之后,才想起明儿要出门去会几个书友,但手上的存银有限,这个月的月钱又还没到手,怕明儿银子不够在人前出丑,因此打算去景泰居问太夫人讨要一些。

不想到了景泰居,才发现四下里都安静得可以,连半个伺候的人都没遇上,于是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太夫人的正房,然后便将方才太夫人与傅旭恒夫妇俩说的话听了个正着。

傅颐恒平常虽然沉迷于读书,对其他事一概不管不问的,被家人和亲朋都戏称为“书呆子”,但心里其实是很明白的,对母亲和兄长的某些想法亦非一无所知,只是碍于他们是自己至亲的人,不好说他们罢了,因此一直假装不知道此事,只沉迷于书里。

却没想到他们有那样在他看来是非分之想的念头也就罢了,如今竟还生出了这样残害人命的念头来,尤其残害的那个人还是……她,他只觉自己再也看不下去!

再也看不下去的傅颐恒本来是打算破门而入,严词斥责母兄一番的,想着圣人有云‘子不言母过’,且长兄如父,他作为幼子和幼弟,还真不好当面说母亲和兄长,而且他说了他们也未必会听,只怕当面答应得好好儿的,背地里该怎么样仍怎么样,所以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悄悄给孔琉玥提个醒儿去,让她以后时时防着些,省得着了道儿。

主意打定,傅颐恒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景泰居。在他离开之后,蒋妈妈才一脸轻松的从花园的背阴处钻了出来,复又警觉的守在了门口。

第二日,粱妈妈便带了个当初她挑上来的家生小丫头子秋菊,到处串起门来。

孔琉玥则领着白书几个去到小厨房,忙着给赵允睿和赵阑珊兄妹两个做点心。之前赵阑珊问她要的娃娃都已做好了,所以她打算赶在待会儿点心做出来之后,便让石妈妈或是董妈妈,趁热与那些娃娃一起,送到晋王府去。

点心做好,她回到正房,忽然想起之前周姨娘托她给尹慎言寻个好婆家的事,觉得这事儿还真只能转托晋王妃帮忙,毕竟她认识的人家有限,又是新媳妇子,跟那些人家尚谈不上有交情,哪里好贸贸然打听人家可有适婚子侄的?

因命白书,“使个人去把粱妈妈找回来,我有事跟她说。”这样算是她娘家事的事,石妈妈和董妈妈去说都不合适,最好还是让粱妈妈这个陪房去说的好。

白书答应着正要去,粱妈妈回来了,孔琉玥于是把话与她说了一遍,命她回房换出门衣衫去。

粱妈妈应了,凑上前小声说道:“秋菊的娘是老太夫人小厨房灶上的人,所以我把她留在了那里,让她陪她娘说会儿话,晚点再回来也没关系。”

对粱妈妈的办事能力,孔琉玥是深信不疑的,点了点头道:“这些事妈妈安排就好,我只等着看结果。”

粱妈妈笑了笑,说起方才在园子里无意听到的几句话来,声音也因此而压得越发的低,“……方才在园子里,无意听得有人抱怨,说这个月的月钱还没放,都已迟了好几天了,外院又是早已关了进来的,也不知三夫人是不是打算将银子捂着生出银子来后,再放下来?”

孔琉玥一挑眉,“哦?看清楚说话之人是谁了吗?”

要说大户人家私下里放印子钱之事,她相信很多大户人家的高层和下面一些自有消息来源的管事妈妈丫头们其实都是隐约知道的,就像红楼梦里王熙凤放印子钱一样,其实很多人都是心照不宣的,只不过不敢明着说出来罢了。

像粱妈妈今儿个听到的这样等同于直接在说三夫人放印子钱的话儿,府里肯定会有人知道,但却绝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说出来,而且好巧不巧偏偏就被粱妈妈给听了去,只怕是有人在故意为之,想拿她们主仆当枪使亦未可知,要知道有时候下人们也不是无意泄露消息出来的,只不过是他们背后的主子有些话不好明着说,所以只能采用这样的法子罢了。

她能想到这种可能性,粱妈妈人老成精,自然也能想到,“我有意留到说话之人离开后,看见她们去的方向后,才离开的,好像是润和苑的人。”

润和苑是傅希恒和二夫人的住处。

孔琉玥就微蹙起了眉头。如果是别人说的,倒还真有可能是看三房不惯又没那个能力与之抗衡,所以想拿她当枪使,可如果是二夫人的人说的,她就吃不准了,傅希恒只是庶子,跟其他三位爷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不管将来是谁当这个家,最后又是谁袭了爵去,二房都是终究要被分出去的,谁当家谁袭爵都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影响,那二夫人此举,就有些让她看不懂了。或者,她只是单纯的想向她示好?

思忖间,耳朵里传来粱妈妈的声音,“夫人,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孔琉玥回过神来,点头道:“你说。”

粱妈妈就低声说道:“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依老奴说,如今夫人才过门两个多月,虽说有侯爷的宠爱,老太夫人待夫人也甚好,眼下却还不是夫人接手主持中馈最佳的时机,若是夫人表现得太急进,老太夫人那里反倒会因此而不喜;而且如今就快过年了,夫人若这时候接手,势必忙乱不堪,那些管事们又都是太夫人和三夫人使过的旧人,只怕夫人短期内也未必使唤得动她们……还是待过了年后,设法让老太夫人主动提出此事的好,那样夫人岂非情和理两头都占全了?”

没想到粱妈妈倒跟自己想到一块儿了!孔琉玥微微一笑,她从不以为在大户人家里主持中馈是很容易的事,虽说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底下也有的是人听差,她要做的只是发号施令,可这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们,谁不是全挂子的武艺?连王熙凤那样厉害的人,也因管家而累得小产了,她并不认为自己能比她更厉害。更何况,虽说她是永定侯夫人,永定侯府真正的当家主母,可她上头还有两层婆婆,连老太夫人都没发话,她怎么好主动提出此事?好歹还是等到把这个年过了再说罢!

因点头道:“妈妈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既然如此,你且当今儿个没听见那话儿,只管若无其事继续忙该忙的事去即可。”

“是,夫人。”粱妈妈屈膝应了,自换了衣服拿了东西坐了车,往晋王府去了。

粱妈妈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禀夫人,四爷来了。”

孔琉玥不由一怔,这个时候傅颐恒来干嘛,他应该知道傅城恒不在家才是啊?因命小丫鬟:“问问四爷可是有什么急事?若是事情不太急,且等晚些侯爷回来了再说不迟。”如果是在现代,小叔子见嫂子当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是礼教大于天的古代,就算有满屋子的丫头婆子在,她若真在傅城恒不在家的情况下见了傅颐恒,也是会惹人闲话说嘴的,她还是别去吃这夹嘴的螃蟹了!

“是,夫人。”小丫鬟应声而去,片刻回来道:“四爷说的确有急事,而且只说两句话就走,请夫人务必相见。”

人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孔琉玥除了点头,还能怎么样,只得道:“请了四爷到宴息处稍坐奉茶,说我马上就到。”

打发走小丫鬟,孔琉玥略整了整衣妆,瞧得并无不妥后,方带着白书蓝琴去了宴息处。

果见披了藏青灰鼠皮披风,束了黑色镶金腰带的傅颐恒正坐在那里吃茶,孔琉玥忙上前屈膝行礼,笑道:“不知四叔有何急事相告?待晚间侯爷回来,我一定及时转告他。”

傅颐恒忙起身还了礼,脸色微红,笑得微微有些不自然的道:“其实我是有事想告知大嫂,大哥知道不知道都没关系。”说着拿眼看了一下四下里侍立的丫头婆子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孔琉玥自是会过意来,可饶是这样见傅颐恒,她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若再连丫头婆子们都屏退了,日后若对出来,岂非更满身是嘴都说不清了?可看他的样子,又像是真有急事要说,而且他也是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的人,如果不是兹事体大,应该不会如此不知避讳……想了想,因命其他人都退下,却将白书蓝琴都留了下来,方笑道:“她们两个都是自小跟着我的,到如今也有十几年了,是我最信任的人,四叔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傅颐恒还是一脸的欲言又止,但见孔琉玥神色坚持,也就只得吞吞吐吐的说道:“其实是这样的……昨儿个娘和三嫂得知大嫂可能……可能……”一张俊脸倏地通红,声音也是越来越小,“昨儿个娘和三嫂得知大嫂可能有了身孕之后,……商量了半宿……总之就是,大嫂您以后凡事多注意一些……”

饶是傅颐恒说得含含糊糊,孔琉玥依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她没有想到,她昨儿个故意使的一个小坏,却让太夫人和三夫人这般如临大敌,连夜商量要怎么对付她;她更没想到,傅颐恒竟会冒险来告诉她,要知道他们双方根本就是敌人,若是被他们长房将此事利用得好了,太夫人一支完全可能因此而再无翻身之日,而倾巢之下绝无完卵,到时候傅颐恒自己的命运也会因此而发生极大的改变,可他却仍将此事告知了她。

孔琉玥不由有些感动,暗想怪道傅城恒那般不待见太夫人和傅旭恒夫妇,对傅颐恒这个四弟,却有几分兄弟之情,原来是因为傅颐恒与其母兄不一样,还有几分良心!

她重重点了一下头,感激道:“多谢四叔相告,我一定会多注意的!”反正她有没有怀孕,很快大家就会知晓,到时候太夫人与三夫人的一番谋算亦只能付诸东流,难得的是他第一时间来告知的这一番情谊。

傅颐恒就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我就能放心了。”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道,“大嫂,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请您千万不要将此事告知大哥好吗?我怕他会因此而恨上我娘和三哥,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而且祖母她老人家知道了也势必会生气,您能不能……”说着,又觉得自己的这个请求有些无理,因越说越小声,直至彻底没了声息。

孔琉玥知道自己没怀孕,这样的顺水人情自然乐得做,总不能人家冒险来告密,她反过来让人家难做吧?因点头道:“四叔放心,我不会告诉侯爷的!”

“那太好了,多谢大嫂!”傅颐恒脸上就有了笑,见孔琉玥也跟着笑了起来,登时如阴天里的一道阳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不由有些看呆了。片刻方回过神来,却是知道自己话既已说完,便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因强忍着不舍,红着脸起身告辞道,“话既已说完,我就不多叨扰大嫂了,就此告辞!”

孔琉玥忙还了礼,将他送至门外,瞧得他走远后,方折回了屋子里。

白书忙沏了热茶来,一面递与她,一面叹道:“倒是没想到四爷还有这副肝胆,可真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说得孔琉玥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正色道:“我这只是小日子迟了几天,就能让他们紧张成这样,要是真是有了身孕,他们岂非更要草木皆兵了?”可是这也正说明了太夫人和三夫人是从未想过她不能受孕的,那是不是可以因此而得出结论,她们并未对她做过什么手脚,抑或是她们还没来得及对她做手脚?那她的小日子是因何而推迟了的呢?

又过了两天,孔琉玥的小日子来了。

而粱妈妈经过多方打听,除了打听出全府的小厨房供给都是统一由大厨房采办统一采买,其中只怕大有藏掖之外,并无打听到其他可疑的地方。

孔琉玥一想,的确也是,她每天除了在他们房里吃饭以外,就是在老太夫人房里,他们房里小厨房的人是傅城恒的,自然对他忠心耿耿;而老太夫人那里,有精明能干的卢妈妈和李妈妈把持,太夫人和三夫人的手也不是那么容易伸得进去的,不然傅镕只怕早出事了……也就把此次的事归咎到天气变化等外因上,丢到了脑后去。

这次来小日子,孔琉玥依然很痛苦,傅城恒看了自是心疼不已,偏因打着‘奉旨巡城’的旗号,又不好太早回家进内院来,只得使了玉漱一天几次的回家来问孔琉玥可好些了,弄得孔琉玥好笑甜蜜之余,疼痛倒是减缓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之故。

太夫人和三夫人则是松气之余,又有些失落,暗想枉费他们筹谋了那么多,敢情都是白筹谋的,有一种考试前十拿九稳押了题,临到头来考试却取消了的感觉,不由都暗暗撇嘴,她们就说嘛,那个狐媚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福气,才过门不久就受孕!

除了失落以外,三夫人心里还有些酸溜溜的,暗想也不知孔氏都用了些什么手段,能笼络得大伯子那般死心塌地,为了不让她被长辈们责备,竟然一到她小日子的日子,就去巡城,也不想想,以他的身份,还亲自领着人去巡城,也不怕人笑话儿?又安慰自己,算了,大伯子也是图个新鲜,等过个一年半载,让他把这阵儿新鲜劲儿过了,看他还会不会这样委屈自己。

不但三夫人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想到,在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但凡遇上孔琉玥小日子,傅城恒都无一例外要‘奉旨巡城’,渐渐的,有那乖觉之人就发现,怎么傅侯爷亲自巡城的日子,就跟女人来小日子时一样,每个月都差不多是定时定量的啊?暗地里不知道出了多少种猜测。

而晋王赵天朗王乾包括宫里皇上等一众约莫知道一些内情的,自此则是又多了一个笑话儿,每每见了傅城恒就要说上几句。一开始傅城恒还会黑脸,还会以杀人般的目光扫过去,到了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虱子多了不痒”,连脸都懒得黑了,谁爱说就让谁说去,他只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见就是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语了,暂且不表。

等到孔琉玥的小日子结束时,已是进入腊月,离年日近了。

因天气越发冷了,傅城恒于是越不让孔琉玥早起送自己上朝了,每天都是到了时间便自己醒来,轻手轻脚的梳洗更衣,用过早饭之后,便自去上朝了。往往其时孔琉玥都还沉浸在睡梦里,每天都是到天亮后去给老太夫人请安前半个时辰内,也就是卯正时,经白书蓝琴三催四请的,才肯起来。

这一日也不例外,白书蓝琴又是催了好几次,才将孔琉玥给催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还忍不住抱怨:“你们两个怎么跟自鸣钟似的准时啊,让我连想多睡一小会儿都不能够!”

蓝琴闻言,笑着嗔道:“如今夫人又不用早起送侯爷上朝,难道还能缺了觉不成?以前早上还能见夫人做那个什么‘体操’,如今是再难瞧见了!”

说得孔琉玥面色微赧,她最近的确懒了好多,想是安逸日子过惯了,就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苛刻自己了,总是能多享受一会儿,就多享受一会儿,可见人的惰性,就是这样慢慢儿养成的!

白书笑道:“不过夫人最近虽未再做那劳什子‘体操’,气色却比先又好了几分,可见做与不做都无甚干系。”

两个人服侍孔琉玥更衣梳妆毕,走出净房内,珊瑚璎珞已经领着小丫头将早饭摆上了。

孔琉玥吃毕,待刘姨娘和白姨娘来问过安后,便去了老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早已到了,正拿着一张单子跟老太夫人说话儿,瞧得她进来,忙停下来笑着上前见礼,“大嫂,您来了!”

孔琉玥忙还了礼,又上前给老太夫人见了礼。

有丫鬟上了茶来,趁孔琉玥喝茶的空隙,三夫人继续与老太夫人说道起来,“……早些把正月里吃年酒的单子拟出来,让人抄了送到本家去,看看有没有与他们日子重了的,也好及时改了,省得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旁人不说咱们不留神,倒象大家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娘也是这样意思,只不知您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老太夫人点头道:“你们虑得极是,万不能让人笑话儿了去。你素来是个妥当孩子,先几年又操持过有经验,今年仍由你来操持,我和你娘都是极放心的。”

三夫人听了,面上虽然一派云淡风轻,眼里却有得意一闪而过,“我也是到处露马脚,全靠祖母和娘从旁指点着。”

“这么一大家子人,这么一大摊子事,我们作长辈的不替你们小辈们看着点儿,心里也是不放心。”老太夫人笑了笑,忽然转头对孔琉玥道:“你虽然是做大嫂的,可是年纪小,进门也比老三媳妇晚了几年,该虚心的时候,就得虚心。”顿了顿,“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要忙的事情多得很,回头你帮着跑一跑腿,也学着一些,省得将来打饥荒。”

孔琉玥心里一跳,忙低眉顺眼的应道:“是,谨遵祖母教诲!”让三夫人带着自己管家,是不是意味着老太夫人终于认可了她,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证明她是可以主持诺大一个永定侯府中馈,是可以胜任永定侯夫人一职的?心里就有了几分长久以来努力终究得到了认可的激动和满足。

忙强压了下去,又尽可能谦逊的向三夫人道:“我笨得很,还请三弟妹不吝赐教,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请三弟妹千万指出来,我一定尽快改正!”不管怎样,先把姿态摆低一点,总能让太夫人和三夫人心里的不痛快减少一点。

三夫人的笑容有些僵,——原来老太夫人夸了她半天,就是为了把嫡长媳捎带上,说是去跑腿的,其实是让自己全心全力传授经验,以便她将来好接手主持中馈罢!

但孔琉玥已先放低了姿态,她心里便是再不痛快,亦只能强挤出满脸的笑来,说道:“大嫂客气了,说穿了不过一些吃喝拉撒的琐事罢了,以大嫂的聪明伶俐,只怕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上手了!”

待回到自家的清溪坞后,却与孙妈妈冷笑道:“看祖母的意思,是打算这阵子让大嫂跟着我学着些,等到年后就让她把这个家管起来呢!”啐了一口,“祖母也不看看她一个小庶女有那个能耐没有,就这般急吼吼的赶鸭子上架,到时候真闹出什么笑话儿来,去收烂摊子的还不是只有我?”

孙妈妈道:“按说大夫人进门已经两个多月,也是时候该接手主持中馈了,不过,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能耐才是!夫人要不这样,您就专派一件不轻不重的差使给她,丢开手让她去办,等到她办不成了,老太夫人自然就知道她没那个能力接手,以后自然也就不会再说这样的话儿了!”

“你这个法子倒是不错,”三夫人想了一回,“可这事儿得做得干净利落些,无迹可循才行,不然以祖母的精明,还能看不出来?”

孙妈妈压低了声音道:“这个我倒是想着了。每年年底咱们家不是都要给亲朋世交们送年礼,年礼里总要夹杂几盒自家做的点心吗?夫人何不把这事儿交给大夫人?要知道这年礼准备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发现其中的马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到时候让大夫人百口莫辩,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便是侯爷要为她做主,牵涉到咱们家颜面的大事,也是没奈何,到时候老太夫人岂不是就知道大夫人没这个能力,以后也不会再提让她主持中馈的事了?”

三夫人就笑了起来,“妈妈越发老练了!我记得,大厨房的管事秦家的是妈妈的亲家?”

孙妈妈笑道:“正是,我最小的女儿前年给了秦家的大儿子。”

三夫人点点头,附耳过去如此这般吩咐了孙妈妈一通,末了道:“你告诉你亲家,等这次的差事办好了,我将来一定让她的小孙子脱了奴籍,让他跟着钊哥儿念书,将来考学去,也算是给妈妈你的恩典!”

让她的小外孙脱了奴籍,将来还让他考学?孙妈妈闻言,喜出望外,忙跪下磕头谢了三夫人的大恩大德,方喜敦敦的依计布置去了。

继室谋略101

自那天老太夫人发了话以后,孔琉玥每天在给两层婆婆请完安以后,就开始跟着三夫人学起管家的事来。

当然,主要都是三夫人在忙活,——三夫人总是一副怕大嫂累着了的样子,整天忙得没空细说,孔琉玥看在眼里,只是淡淡一笑,也不点破。

倒是跟她出门的珊瑚璎珞气得不行,回到新房后就忿忿道:“三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让她带夫人可是老太夫人亲自发了话儿的,她这样什么都不跟夫人说,遇事也不跟夫人商量,是不是以为她什么都不说,将来夫人管家就可以看笑话儿了?只顾着搭高台子看戏,当心台子搭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疼!”

粱妈妈闻言,忙斥道:“主子的是非也是你们背后议论得的?还不住嘴呢,当心给夫人惹麻烦!”

二人方低垂下了头去,不敢再说。

虽说嘴上斥责了她两个,粱妈妈心里的担忧其实是跟她们一样的,见她们不说话后,自己反倒又说起来,只不过声音压低了许多,“夫人,三夫人此番的确做得有些过了,要不要设法透一点口风儿到老太夫人耳朵里,让她老人家来定夺?”

孔琉玥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妈妈觉得老太夫人会不知道这事儿?”

粱妈妈就沉默了,老太夫人作为永定侯府宝塔尖上的人,也是从孙媳妇一步一步做到太婆婆的,而且身边可用之人又多,这其中的藏掖又岂能瞒得过她老人家的耳目?指不定正是想借此机会考验一下自家夫人也未可知,果真透了口风到她老人家耳里,焉知她不会反过来认为夫人没本事?

之前跟在尹老太太身边,粱妈妈若是那等遇事就胆怯退缩的人,也不可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了,眼前的逆境反倒勾起了她的斗志来,因咬牙发狠道:“夫人,府里的管事妈妈们该什么时候拿牌子、收牌子,哪个妈妈是管哪些事的,有什么本事能耐,有什么特长,手底下又管着多少人,之前我们也不是没打听过,只不过没打听得太细而已,如今要打听,也不是打听不出来,就算三夫人不说给夫人,一样难不倒我们,只不过是要多费一些功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孔琉玥赞赏的看了她一眼,“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就是多费些功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色看向一旁面色仍都有些不忿的珊瑚白书四人:“你们都要记住,现在还只是开始而已,我们以后要面临的困难只会比现在更多得多,若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了,将来怎么样?三夫人原便不欠我什么,也没那个义务教我什么,她若是教了,是情分,若是不教,也是人之常情,你们万不能因此而记恨她,或是背地里议论她的是非,须知隔墙有耳,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我也救不了你们!”

四人见她说得郑重,忙都敛神应了,“是,奴婢们记住了!”

素来最心直口快的蓝琴因先说道:“夫人和粱妈妈说得对,我们又不是傻子,就算三夫人不把该教的教给夫人,一样难不倒我们,不但难不倒我们,我们还要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让阖府上下都瞧瞧夫人的本领,也顺道打打三夫人的脸!”

孔琉玥就抿嘴笑了起来,她要的正是她们的这种积极性。

三夫人若是以为什么都不教给她,就能难倒了她,让她将来接不下整个家计,最后只能知难而退,那她可就大错特错了,她虽然从没受过管家这方面的教育,宅斗文毕竟看了那么多,而且身边还有粱妈妈这个真正的高手辅佐,白书四个也个个都是伶俐过人的,她相信只要她们主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什么能打倒她们!

孔琉玥这边厢刚把自己和底下人的积极性调动到最高,三夫人却在次日忽然闲了下来,不但在管事妈妈婆子们进来议事厅时,将她们该什么时候拿牌子收牌子,各人有什么本事又主管的什么,都一一跟她很详尽的说了一遍,一反前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之态;还客客气气的派了差事给她,“……大嫂这几日也看见了,咱们府里人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口,事虽不多,一天也有百十来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何况如今又快过年了,更是越添忙乱,少不得只能让大嫂仓促上阵了。”将每年年底府里都要给亲朋世交们送年礼,年礼里总要夹杂几盒自家做的点心一事大略说了一遍,“……其他事一时半会儿间怕也难上手,倒是这件事,每年都有旧例的,不知大嫂可有困难?”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明知道三夫人忽然提出让她管年礼的事,只怕其中必有藏掖,但她也没有退缩的余地,底下有这么多管事婆子看着呢,若她头一回办差就露怯,明儿也别想再在她们面前立威了,况一遇困难就退缩也不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她向来都喜欢迎难而上!

孔琉玥于是言笑晏晏的应道:“原是我的本分,三弟妹不必怕麻烦我,也无须担心我有困难,三弟妹也说了,每年都有旧例的,只要我循着旧例来,当不是什么难事!”明明她才是永定侯夫人,永定侯府真正的当家主母,三夫人却说她管家是‘麻烦她’,这话可就真有些喧宾夺主了,她回一句是她的‘本分’,也算是小小的回敬了一下她。

说完不待三夫人开口,又问道:“但不知管这件事的妈妈是哪一位?”这种事情,只是年底才会有,肯定不会有专司此事的管事妈妈,不然就显得其太闲了,有光拿银子不做事之嫌,必定是兼职的。

果然就见三夫人指着一个高高额头,牙齿微微有些龅出的管事妈妈道:“往年管这事儿的都是林山家的。因这事儿只年底才会有,也就忙活儿一个月的事儿,故她平时还与吴勇家的,也就是这一位,”一指旁边另一个穿天青比甲、矮矮胖胖的管事妈妈,“两人一道管着针线房。”

林山家的就忙出列给孔琉玥行礼,赔笑道:“若是差使有什么办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夫人千万见谅一二。”

孔琉玥微微一笑,“林妈妈客气了,该是我向你请教才是。”

三夫人又在一旁吩咐道:“这一阵子林妈妈就不必管针线房上的事了,只管辅佐大夫人处理好年礼的事便是,平常无事也不必过来了,就去芜香院听差罢。”‘芜香院’正是傅城恒与孔琉玥新房的名称。

又转而吩咐吴勇家的,“这一阵子吴妈妈就多辛苦一些,等差使办好了,年下老太夫人、太夫人和侯爷自会赏你们!”

两人忙都恭恭敬敬的应了。

三夫人便又与孔琉玥客气了几句,眼见午时将近,方各自散了。

回到芜香院,孔琉玥立即叫了粱妈妈来,把三夫人让她督办年礼的事大略说了一遍,“……这个林山家的之前倒是未曾多注意过她,去打听打听她是谁的人,另外,再打听打听往年送年礼都有些什么规矩,我叫了林山家的下午来说话儿,你先打听清楚了,我心里好有个底,也免得被她糊弄了。”

粱妈妈应声而去,待孔琉玥刚用过午饭便回来了,一五一十的说道:“这个林山家的平常跟哪边主子都不亲近,在主子面前也不算甚有体面,应该是属于那种随遇而安的。再来就是年礼的事,我打听得除过送给至亲和本家的年礼丰厚些外,其余人家不过一些新奇茶果并自家做的点心罢了,倒也并不繁琐,就是要送的人家有些多,要安排一下送礼的先后顺序和日子罢了。”

孔琉玥点点头,并白书备了纸笔来,一边听粱妈妈说,一边记起来,——这也是她做事的一贯规矩,什么都写在纸张,条理分明,一目了然,回头要查起来时也方便,“……嗯,晋王府肯定是头一个要送的,今年既是我督办此事,还得丰厚一些才是,到时候妈妈你亲自看着,若是觉得官中的不够,就从咱们私库里再添一些。老太夫人娘家和蒋家那边的礼也要重,再来就是二夫人和三夫人娘家那边,然后再是本家和世交们,最后才是下属官员和远亲家。下午林山家的过来,我会问她要一份要送年礼人家的名单,明儿准备好了开始送时,就对照着名单一家一家来,送出一家划掉一家的名字,这样就不怕有重复或是遗漏了。”

等到孔琉玥歇了午觉起来,林山家的果然来了。

问了她往年送年礼的规矩,倒是跟粱妈妈说得差不多。不待孔琉玥开口,她已主动奉上了送年礼人家的名单,只是字迹显得有些生涩拙劣,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些都是往年奴婢让奴婢小儿子帮忙写的,让大夫人见笑了。”

“哦?”孔琉玥却听得来了兴趣,“你小儿子还识字?”据她所知,奴仆下人中识字的,可说是少之又少。

林山家的忙道:“因奴婢娘家有个叔叔些微识得几个字,奴婢的小儿子也跟着他学了些微,只是写得委实不好,还请大夫人不要笑话儿。”

孔琉玥就想起了前儿个傅城恒曾无意跟她说过一句要给傅镕挑小厮之事,如今看来,这林山家的小儿子倒可以算一个人选,不过,还得先观察观察林山家的品行再说。

打发了林山家的,孔琉玥把她才说的话大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理清了一个大致的脉络后,才又提起笔,誊抄起她给的那份名单来。

“这阵子字大有进步!”她正写得专注,傅城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神色甚是柔和的样子,伸手就要去拿她的字起来看,“让我仔细瞧瞧。”

“不要。”孔琉玥赶忙转身挡住,她自知这阵子自己的字又有了不小的进步,但比起他的来,还是差得远,怕他又嘲笑她,于是胡扯道:“想要我的字,改明儿给你另写一副,不过,是要收润笔费的,可不是白送的!”

傅城恒就挑了挑眉,“原来你的字还是千金难求!”还要伸手去拿,却被她顺势塞了个紫铜喜鹊绕梅的手炉进来只得作罢,却也没用手炉,而是又将其塞回了她怀里,才转而问道:“这几日跟三弟妹学得如何了?”

“马马虎虎罢。”这些都是内宅的事,依照这个时代的规矩,男人是不该过问的,女人也是不该拿这些事烦男人的,因此她只是一语揭过。

傅城恒却是知道太夫人和三夫人把持府里管家大权多年,她这会子空降而来,一定困难重重的,因说道:“若是实在应付不过来,就把石妈妈和董妈妈调了来身边帮忙,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是当年我母亲留下来的旧人,自有几分体面,有她们帮忙,你应该能清闲些。”

孔琉玥闻言,却是大摇其头,“没事儿,我有粱妈妈和白书她们几个帮忙,都还应付得来,要是明儿实在应付不过来了,再调了她们来身边也不迟。”开玩笑,小厨房可是他们院子最重要的地方,换了别人去,叫她怎么放心?

傅城恒见她坚持,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这些毕竟是内宅的事,他实在不好过问太多,且也没有那个过问的习惯。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一前一后出门去了乐安居吃晚饭。

自前些日子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后,连日来雪就几乎没停过,屋顶,树梢都被埋在了茫茫的白雪之中,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随风摇曳方大红灯笼,映得雪地一片红亮,如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般,透着欢快的气息。

傅城恒和孔琉玥还没进到暖阁,就听得里面传来傅钧的声音:“……太祖母,您老人家就帮我们在大伯面前说项说项,让今年学里早些放假罢,这般冷的天气,每日里还要早起上学,我都恨不得每天天都不要亮了!”

老太夫人带笑的声音随即响起,“你这孩子,自己贪玩儿就贪玩儿罢,偏要怪天儿冷,怎不见你大哥抱怨,怎不见你三弟抱怨?你还是二哥呢,要说,待会儿你大伯来了,你自个儿跟他说去。”

傅钧继续嬉笑:“大伯成天到晚板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我这不是不敢,所以才求到太祖母您老人家头上的吗,您就帮我们说项说项罢……”

外面孔琉玥听在耳里,已快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朝一旁这会子就正板着脸的傅城恒挤眉弄眼,弄得他是好气又好笑。

两个人往里走去,耳边又传来傅希恒的低喝,“你多大了,还往太祖母怀里钻,小心累着太祖母,还不给我下来呢!”又说,“给我站好了!谁教你背后议论长辈是非的?下次若再让我听见,仔细你的皮!”

侍立在暖阁门口的小丫鬟已瞧见了傅城恒和孔琉玥,忙屈膝行礼,“侯爷,大夫人!”挑起帘子朝里面喊了一句,“侯爷和大夫人来了!”让了二人进去。

除了上首的老太夫人和左下首第一位的太夫人,其他人忙都起身行礼,叫大哥大嫂的叫大哥大嫂,叫爹母亲的叫爹母亲,叫大伯的叫大伯,一时间屋里越发热闹了。

等到大家厮礼毕,彼此都落了座后,傅城恒淡淡问傅钧道:“才我好像听钧哥儿你说今年想让学里早些放假?”

“没有没有!”傅钧的声音才还听起来精神十足,这会子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没有精神,“大伯一定是您老听错了!”

众人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再对比之前的生龙活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傅城恒也是嘴角微翘,想起这阵子天的确冷得厉害,连他常年习武之人都觉得比往年要冷一些,何况孩子呢,因破天荒开恩道:“我才还在想,这天儿的确冷得厉害,今年就只上到腊月十五日也就罢了,既然你没说过这话儿,就还上到腊月二十二罢!”

话音刚落,傅钧已哀嚎起来,“大伯,您怎么能这样!”壮着胆子上前拉了他的衣袖,一再的哀求,又招呼傅铮和傅镕,“你们也来跟大伯说几句好话儿啊!”

看得一旁众人都笑得不行。

欢声笑语中,老太夫人问起孔疏玥这几日跟着三夫人学管家的情况来,“……怎么样,可还应付得来?”

孔琉玥忙起身答道:“还应付得来,多谢祖母关心!”

老太夫人就点了点头,笑向一旁的三夫人道:“你大嫂比你年纪小,你可不许藏私!“三夫人忙也起身笑道:“并不敢藏私,只是想着事情冗杂,大嫂一时间只怕难以上手,因只委了大嫂督办送年礼一事。打算等过阵子这件事忙完了,大嫂也有些经验了,再委别的事。”

老太夫人点头道:“你这个想法好。”又看向孔琉玥,“有什么不懂的、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千万记得向你母亲和三弟妹多请教。”

“是。”孔琉玥恭恭敬敬应了。

老太夫人脸上的满意之色就越发盛了,然后吩咐丫鬟们摆饭。

吃完饭,老太夫人亲自瞧着众人相继离去,一再的嘱咐跟着的丫头婆子们:“可要仔细了,千万不要滑着!”之后,方折回了屋里。

卢嬷嬷忙将她扶到了罗汉床上去,又命丫头加了新碳,还用褥子将她的腿给裹得严严实实后,方笑道:“如今夜越发长了,睡得早,醒得也早,不如叫了连翘和落翘来,我们四个凑桌打几圈儿叶子牌?”

老太夫人摆手笑道:“不了,还是我们清清静静说会子话儿的好。”

卢嬷嬷应了,吩咐丫鬟去沏了两杯热茶来,先奉了一杯给老太夫人,剩下一杯自己端着,喝了一口,才笑问老太夫人道:“您想说什么就说罢,我听着呢。”

老太夫人就说道:“依你看,老三媳妇是不是真心肯教老大媳妇?我老了,只想看着这个家每个人都和和气气的,巴不得将来老大媳妇接手管家时,一丁点儿差错都不要出,平平静静的好!”

卢嬷嬷想了想,道:“我听说三夫人前几日虽未教大夫人什么,只是自己一个人忙活儿,今儿个倒是事无巨细的教了不少。三夫人也是大家出身,这些浅显的道理还能不明白?你就别操心了。”

“话虽如此,”老太夫人笑道,“我这不是不放心吗?老大媳妇瞧着虽是个好的,毕竟年纪小,又是那样出身,我还真怕她明儿镇不住堂子!”

卢嬷嬷嗔道:“您呀,就是个爱操心的命,以前当媳妇时要操心,当婆婆时要操心,如今当了太婆婆了,依然要操心,您累不累啊?要我说,只管让她们小一辈的操持去罢,她们都是聪明的,岂有办不好之理?”

老太夫人蹙眉道:“聪明倒是聪明,就怕聪明得过了。且瞧着罢,若是年后交接得顺利,我就把城东那两个庄子给了老三媳妇,让她先帮忙管着,她自进门起就一直管家,忽刺刺闲下来,只怕不习惯,让她管着庄子的事,倒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卢嬷嬷没有说话,她终究只是一个下人,有些话是不好插嘴的,不过心里却有些为老太夫人心疼,城东那两个庄子可是她的陪嫁庄子,说是让三夫人帮忙管着,其实还不等于是送给了三房,为了平衡孙辈们之间的关系,她老人家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不几日,侯府名下庄子上的管事庄头们,都相继送了禀帖和帐目并年下孝敬的东西来,因为庄子上送来的这些东西占年礼的很大一部分,故连日来孔琉玥都很忙,忙着让人去验看送来东西的好坏,忙着上账,忙着分类。不过,她还不是最忙的,最忙的是粱妈妈,有些事情她毕竟不好抛头露面,白书几个又还是姑娘家,也不好轻易抛头露面,于是事情大多落在了粱妈妈身上。

好在粱妈妈原便是个极能干的,倒也安排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过了两天,便是腊八,又要忙活往各家送腊八粥之事,照样一通忙碌,等到这些都忙完了,将自家做点心的事也安排给了大厨房的人后,孔琉玥总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只等大厨房的点心做好,并已安排好的年礼一道送出去,差事便算是办好了。

就在孔琉玥以为自己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之时,过了几天,在开始送年礼的当天,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因大厨房的人日夜赶工,总算赶在昨日将要送的点心都做了出来。于是孔琉玥便在是日一早,开始派送年礼。

又因事前是已将送礼的人手都安排妥当了的,故派送起来倒也快,只用了不到一上午的时间,已派送出去了一多半儿。

不想就在这时,偏巧一个小丫头子不小心,捧着点心盒子摔了一跤,——若是只跌坏了一盒点心也就罢了,偏巧点心跌坏了,却也同时暴露了里面的问题:本该精美可口的点心诸如芙蓉酥啊、玫瑰糕啊、明珠香芋饼啊等等,却一个个儿都做得跟面饼似的,既无卖相可言,且一看起来就知道粗劣至极,根本下不去口。

粱妈妈见机,忙去将剩下的点心都检查了一遍,发现几乎都是类似的情况,也就是说,这次的点心都被以次充好减了料!

那个捧点心盒子的小丫头子先就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连连,“大夫人饶命,大夫人饶命,都怪奴婢笨手笨脚……”

“行了!”孔琉玥皱眉打断她,命人先将她带了下去。

粱妈妈随即将不相干的人都撵退了,方白着脸小声说道:“这可怎么是好,如今已是腊月十五了,便是眼下再让厨房的人赶着做,那么多盒点心,只怕未必能赶在二十日之前做出来,更不用说还要一一派送出去了……”依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年礼一般都要赶在二十日之前送出去,若是在二十日之后送出去,便显得有些心不诚了。

蓝琴在一旁道:“我这就去大厨房把一干人等都提过来,让她们最好老实交代是受了谁的指使,否则休怪夫人不客气!”夫人协理三夫人管家以来单独督办的第一件事,就出了这样的篓子,如不找出那指使之人,夫人以后在老太夫人和太夫人面前,又如何还能再说上话儿?又如何还能再服众?且也难见侯爷!

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回来!”却被孔琉玥给叫住了,皱眉说道:“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去把送礼的人都给追回来了,不能叫他们发现了我们送出来的点心是次品,否则永定侯府的颜面就要丢光了!”

粱妈妈只迟疑了一瞬,便重重点头道:“夫人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把送礼的人都给追回来,不能毁了府里的名声!我这就去安排!”说着急急忙忙安排去了。

这里白书看着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孔琉玥,迟疑着问道:“不知追回来之后,夫人又打算怎么办?要不即刻使人去把市面上相同的点心都买回来?”

话音刚落,珊瑚就道:“外头买的,只怕一眼就能看出来,未免有些不够诚意。”

璎珞道:“不够诚意,也总比没有心意的好罢?况大年下的,谁家不是收到一堆饼子果子的,哪里会去认真细瞧?吃都吃不过来,只怕大多随手赏了下人们,应当不会有问题罢?”

珊瑚反驳道:“话虽如此,咱们这样人家未必要吃,但那些送给下属官员家的,还有不宽裕的远亲家的,焉知不会拿了出来分食?到时候人家打开一看,却发现是外头店铺买的,万一正在跟亲戚朋友显摆,岂不尴尬至极,再因尴尬而生埋怨?到时候恩情也变作怨恨了!”

“可是……”璎珞还待再说,却被孔琉玥摆手打断,“好了,都不要再说了,且去大厨房把一干人等都叫了来,我要问话儿!”虽然明知道自己已然掉进了别人挖的坑里,而这个别人不出意料,定是三夫人无疑,但问题既然已经出了,就要先把问题解决了才是,不然真丢了侯府的颜面,到时候她的罪名,就要由“监督不力”,上升到更高的层次,以后她也休想再得到老太夫人的信任,休想再服众了!

珊瑚和璎珞忙答应着去了。趁着这个空挡,孔琉玥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来?往年都是送了点心的,今年若是不送,肯定说不过去,而且那些往年都收到了点心的人家也会因此而心里不痛快,就像珊瑚说的那样,宽裕一些的人家自然不会注意这些,可那些不宽裕的,就说不准了,到时候传来老太夫人耳朵里,就算心知她是被暗算了,她一样讨不了好去!

可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再要重做那么多点心,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三夫人这个坑可真是给她挖得好啊,难怪当初一再以言语相激,务必要她接下此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万幸那个小丫头子摔了一跤,将问题提前暴露了,不然,以后她就真是再难有翻身之日了!

粱妈妈安排好去追送年礼的人,很快回来了,见孔琉玥白着脸紧锁眉头坐在榻上,因上前解劝道:“夫人也不必太烦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相信我们这么多人,总会想出解决法子来的!再不济了,不还有厨房经手的人吗?就算这一次不能拔萝卜带出泥,将那幕后之人给揪出来,至少,也能让她损兵折将不是?不过,就是夫人以后在老太夫人面前,怕是……”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却是大家都能想得到。

以粱妈妈的精明,自然也已看出了此事是她们掉进坑里了,不得不说三夫人这一招真是狠,直接就将她们逼到了几无还手之力,就算将那些次品点心都追了回来,就算也找出了相关责任人,夫人一样脱不了一个“督办不力”的罪名,自然府里人人都会以为,连这样小事都办不好,更遑论当家主事?更甚至会说,果然庶女就是庶女1哪里及得上高门嫡女的三夫人来得贤惠能干?

且不但府里的人会说夫人胜任不了永定侯府的当家主母,便是旁人也会如此想,到时候夫人就真只能空有一个永定侯夫人的头衔了!

“损兵折将?”孔琉玥闻言,苦笑起来,“只怕人家一早就许了好处出去,巴不得咱们将此事闹大呢!”

说得粱妈妈无言以对,片刻方满是懊悔的喃喃道:“早知道,我就该先打开点心盒子来瞧瞧的!”

这种事谁会想到?再者,谁又能想到三夫人竟有那样的胆子,为了不让她接手中馈,竟敢拿侯府的名声来开玩笑?孔琉玥摆摆手,“好端端的,谁会想着自家的点心有问题呢?”说着暗自思忖,将点心追回来以后,最迟明日,就得再次送出去,且侯府大张旗鼓的送年礼出府,就算没来得及送到人家家中,至少也会有人有所耳闻,到时候问起他们为什么会半道折回去,又该作何解释?倒是可以做出双皮奶和蛋挞来送出去,以新巧弥补这些不足,可眼下只剩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了,根本就来不及啊!

孔琉玥只犹豫了片刻,有了决定,“白书,你和蓝琴立刻去小厨房,按之前的法子多多的做那双皮奶和蛋挞,越多越好,等待会儿珊瑚和璎珞回来后,我再让她们帮你们去,等我问完了话儿,我也过去帮你们,务必赶在明天之前,做出足够送礼的数量来!”

白书面露难色,“……可是夫人,这么多人家,连上夫人,我们才五个人十只手,根本就来不及啊,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现成的材料!”说着一咬牙,“三夫人真是太狠了,为了为难夫人,竟不惜侯府的名声!”

孔琉玥不由烦躁起来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烦躁起来:“好了,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时间本就不多了,且先忙你的去罢!”

白书只得一脸沮丧的应了,跟蓝琴一块儿去了小厨房。

她们才离开不多一会儿,珊瑚和璎珞提了大厨房此次做点心的相关人员回来,一并还叫了林山家的和大厨房的管事妈妈秦显家的来。

做点心的一共有六个人,六人中又有一个小管事,唤作于婆子,此番的点心就是她领着其余五人做的。

这于婆子倒也干脆,粱妈妈不过只略问了几句话,她也只意思意思的喊了几声“冤枉”,便“噗通”跪下,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了,“……回大夫人,此番的确是奴婢有意为之,因奴婢以前曾与她,”一指林山家的,“结过怨,奴婢一直怀恨在心,想找机会为自己讨回公道,可巧儿此番大夫人又指了她负责点心的事,奴婢心中就想着乘此番这个大好机会,给她点颜色瞧瞧,因此才悄悄对那些点心动了手脚,将来一旦对出来,奴婢虽然讨不了好,她也难逃一个‘监督不力’之罪……奴婢也是一时糊涂,今儿个闻得点心已经送出去之后,已是后悔不来,可已经迟了,痛定思痛,正想来大夫人跟前儿叩头认罪的,没想到大夫人已使了跟前儿的姑娘来传人……奴婢是真的知道错了,还请大夫人千万饶过这一次……”

嘴上虽说得一派谦恭,面上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眼里却并没有多少悔恨或是害怕,反倒有些有恃无恐。

孔琉玥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说来三夫人也真是高,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起奴才们之间明争暗斗的事导致的意外,却不但将她给坑了,还将一向对她采取不奉承也不远着态度的林山家的给拉了下水,顺手清除了一个不听话的人,的确是让人想不佩服都难!

她听见粱妈妈问林山家的,“林妈妈果真跟这于婆子结过怨?”

林山家的也非那等愚不可及之人,显然也已看出了这个局,虽然白了脸,倒也并不为自己过多争辩,只是淡淡答道:“三月的时候,她想为自家儿子求娶我家侄女儿,因她儿子不成器,而我那侄女儿又是自小养在我家的,跟我的亲女儿也无甚差别,我自是不同意,倒不想她竟怀恨至今!”

又听见粱妈妈问秦显家的,“身为大厨房的管事,素妈妈竟然连底下人做的点心都不检查一下的吗?须知兹事体大,一旦有个什么长短,你也休想脱得了干系!”

秦显家的闻言,毫不犹豫就跪下了,“奴婢的确犯了管教不严和监督不力之错,所以自请罚月钱半年,还请大夫人息怒!”竟是一派从容的样子,哪里像是她犯了错,反倒像是在说孔琉玥一旦办砸了差使,就想方设法脱尽量多的人下水,以减轻自己的责任。

“你……”粱妈妈显然听出了这层意思,不由气得变了颜色,正待再说,孔琉玥却冷声发话了,“秦显家的,主子还没发话,你作奴才的就先自己罚了自己,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显见得是没把做主子的放在眼里,你好大的胆子!”

又看向于婆子,“你与林山家的结怨,是你们自己的私事,岂能因为你有不满,往小了说,是拿差使来开玩笑,往大了说,就是在拿侯府的名声来开玩笑,作下人的稍有不满,就敢这样,明儿大家都学你,一旦稍有不满,岂不都要挟到主子头上来了?我等会儿说不得要回了老太夫人和太夫人,严惩你这等刁奴!”就算此番不能拿三夫人怎么样,她也要杀鸡给猴看,给自己立立威,不然她此番丢了颜面还是小事,自此丢了老太夫人对她的信任,可就是大事了!

于婆子就象征性的告起饶来:“奴婢已经知道错了,还求大夫人饶过这一次。”说了几遍,看孔琉玥依然面无表情,也就渐渐住了嘴,并趁众人都不注意之时,与秦显家的交换了一个眼色。

继室谋略1021

三夫人第一时间得知了孔琉玥提审大厨房一干人等之事,不由哼笑着与孙妈妈说道:“咱们家那些妈妈们,谁不是那全挂子的武艺?我谅她审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反倒惹人笑话儿!”

说完又扼腕,“不过那个小丫鬟怎么就偏偏赶在那时候摔了一跤呢?她等年礼都派送出去之后,最后才来摔一跤不是更好吗?几乎不曾坏了我的大事,真是该死的奴才!”

孙妈妈撮了一下牙,道:“那小蹄子赶那会子摔一跤倒也不算坏事,果真让那些年礼都送到了人家家里,丢的可是整个侯府的颜面,大夫人虽然没脸,夫人您只怕也会受人非议,毕竟整个京城都知道永定侯府是三夫人在主持中馈,那一位的出身年纪又摆在那里,且又是第一次办差,便是出了差错,也不过是证明她果然庶女出身,当不得大用罢了,可夫人您就不一样了,谁不知道您主持中馈素来井井有条?到时候连带的您也没脸,且老太夫人那里也未必就不会知道此事的个中缘由,她老人家又是素来奉行‘家和万事兴’的,倒不如如今把事情只在府里闹开的好,反正只在府里闹开,也巳经够那一位犯难了!”

一席话,说得三夫人点头连连,“妈妈说得对,祖母她老人家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果真把事情闹到府外去,我也休想讨得了好去,还是如今这种情况正正好,既给她孔氏出了难题,又让侯府不至于颜面受损,那个小丫鬟摔得好啊!”

说着冷笑,“最迟二十日之前,就得把年礼通通给送出去,现做是来不及了,且经此一事,大厨房那边人心惶惶的,谁能静下心来做点心?买现成的又显得心不诚,且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我谅她孔氏拿不出这笔银子来,看她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想跟她抢管家大权,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才是,她最喜欢看那等不自量力的人惨败了!

傅城恒晚间回来,见孔琉玥不在屋里,一并连她跟前儿四个得用的丫鬟和粱妈妈都不在,只余下暮秋和晚冬在看屋子,因沉声问道:“夫人呢?”

暮秋和晚冬平常很少近身伺候他,都有些怕他,见他问话,不由都有些战战兢兢,“夫人在小厨房里……”

话音刚落,就见孔琉玥走了进来,二人忙屈膝行礼:“夫人。”

孔琉玥点点头,上前给傅城恒行礼:“侯爷回来了!”

傅城恒见她神色有些怏怏的,只当她是身体不舒服,摆手令暮秋和晚冬退下去后,便将手探上了她的额头,一面问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孔琉玥摇摇头,“没事儿,我帮你换衣服去罢?”说着先去了净房。

等到给傅城恒换衣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将事情说了一遍,“……我打算等会儿去祖母那里时,就将事情回了她老人家,请她多给我一天时间,最迟后日一早,我一定把年礼都妥妥贴贴的送出去!”本来这些内宅的事,是自己身为当家主母的职责,没有找丈夫分担的理由,但她实在很想找个人来分担一下,就算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要能说两句安慰的话,她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傅城恒的脸色就倏地沉了下去,三房此番真是太过了,自己鸠占鹊巢也就罢了,反倒还给小妻子使起绊子来,最重要的是,竟敢拿他永定侯府的名声当起儿戏来,真当他是泥人,会看在祖母的面儿上,一直容忍他们到底、做不出来将他们都分出去的事是不是?

心里虽大怒,为了宽孔琉玥的心,面上却是淡淡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这大年下的,谁家不是收一堆饼子果子的,哪里会去认真细瞧?吃都吃不过来,还不是随手赏了下人们,明儿一早我就让人去把市面上上等的点心都买回来,下午就可以送出去了。至于祖母那里,你也不必担心,我待会儿去找祖母说。”

孔琉玥见他丝毫没有怪责自己的意思,不但软言安慰自己,还主动提出要帮她解决此事,心里好受不少,但也不至于因此就高兴得犯了糊涂,“你就哄我罢。像咱们这样人家,的确未必要吃那些点心,可那些送给下属官员家的,还有不宽裕的远亲家的,焉知不会拿了出来分食?到时候人家打开一看,却发现是外头店铺买的,万一正跟亲戚朋友显摆,岂不尴尬至极,再因尴尬而生埋怨?到时候恩情也变作怨恨了!”把上午珊瑚说的她觉得有理的话复述了一遍。

又道:“再者,这终究是内宅之事,让人知道你堂堂永定侯爷过问这些事,成什么体统?府里的人也会说我没能耐,一遇上事就只知道让你为我出头,将来我还怎么服众?况今天下午我已经在同白书她们几个赶制私家点心了,我算了一下,若是今晚上不睡觉,明儿再紧赶慢赶一整天,大不了明儿晚上再熬一晚,到后日早上,应该就能做出足够送礼的数目来了,因此你不必为我担心了,我应付得过来!”

一听孔琉玥竟要因此而熬两个通宵才能将此事圆过去,傅城恒心里怒气更甚,正待再说,又听她道:“难道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府里其他人怀疑我的能力也就罢了,如今连你也要怀疑,让我情何以堪?我原本还想着,别人对我使绊子,我就偏更要将差使办得漂漂亮亮的回敬过去,让府里上下都看一看,瞧一瞧,知道我孔琉玥是有这个能力胜任侯府当家主母,是有这个能力胜任永定侯夫人的!可是如今,连你都不相信我了,也就怪不得别人看不起我了……”说着故意嘟起嘴来,一脸的沮丧。

一席又是坚定又是娇俏的话,说得傅城恒怒气稍减,想着她说得的确有理,若自己插手管了此事,自己倒还罢了,不怕人说嘴,可她就不一样了,她将来是要主持府里中馈的,若是让她在学着管家之初,便在下人面前落个只知道靠丈夫给自己出头的名声,扫了威信,将来只怕再难以服众,只得暂时压下火气,沉着脸点头道:“你说得有理,那就按你说的法子来,不过,若是实在应付不过来了,千万记得给我说,你要记得,我是你的夫,是你一辈子的倚靠,你应付不过来的事,让我来帮你应付就对了!”

又道,“我明儿把玉漱给你留下,有什么困难或是有什么需要,你就找他,他知道怎么做的!”

孔琉玥被他说得心里甜丝丝的,白日里的郁闷总算是又去了几分,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该去祖母那里了。”不忘嘱咐他,“你待会儿可干万不要跟祖母提此事,我会跟她老人家说的,可不能让她老人家也以为我无能,只知道靠你给我出头!”

傅城恒见她脸上分明有疲色,却还坚持要凭自己的能力将此番之事应对过去,怜惜之余,心下又升腾起几分愧疚来,说来她自从跟了自己,还真没过过几天轻省日子,且将来还只有比现在更忙更烦的,偏偏自己又还那样对她……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将来百倍千倍的对她好了!

夫妻两个一道去到乐安居。

等大家都到齐吃过晚饭后,吃茶时,趁着傅城恒跟几位爷说话,未注意到这边情形之时,孔琉玥将点心之事大略回了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本来年礼都已经送出去一些了,无意发现家里做的不是很好,因此使人去将送礼的人都及时给追了回来,打算等新的点心做好后,再及时送出去。”有意说得轻描淡写,反正这府里谁都有自己的耳目,相信事情到底如何,大家都已是心知肚明了。

她话刚说完,老太夫人还没发话,太夫人已先发了话,“往年从未有过此类事,今年怎会这样?万幸那些点心都给追回来了,不然让咱们家的颜面往哪里搁?”说完又道,“便是追回来了,再做新点心也不是一日两日就可得的事,今儿个已是腊月十七了,若不赶在二十日之前将年礼都送出去,咱们家一样没脸,这可如何是好!”

呵斥三夫人,“你大嫂年纪轻,又是头一回接触到此类事,你也不说帮她看着点?如今闹出这样事来,你也少不得一个‘监督不力’之罪!”

三夫人一脸的悔愧,歉然向孔琉玥道:“大嫂,都怪我之前管教不严,才出了这档子事,您不论如何发落,我都绝无异议!”

孔琉玥将她婆媳二人的双簧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就忍不住暗自冷笑起来,三夫人果然是高手啊,表面上一副虚心认错的样子,却只给自己安了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而已,且还是‘之前’,也就是说,之后的事便都不与她相干了,有责任,也是她孔琉玥的责任,与她丝毫没有关系,倒是跟秦显家的一开口便主动罚自己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倒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呢!

她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就听得老太夫人道:“老大媳妇,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声音里带着几分威严。

孔琉玥见问,于是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孙媳已经问过了,是大厨房此番管做点心之事的于婆子与专管送年礼之事的林山家的有旧怨,趁此机会挟私报复她,所以才将点心以次充好了,孙媳已经将一干相干人员都拘了起来,打算等回明过祖母后,再行定夺。另外孙媳也的确犯了‘监管不力’之罪,恳请祖母允我戴罪立功,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把事情解决了,等后日一早将年礼也都送出去之后,再行发落孙媳!”

老太夫人也是从孙媳一步步做到太婆婆的,也同样做过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更在傅家生活了几十年,一听这话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况她也自有自己的消息来源,闻得孔琉玥这番话,因淡淡道:“你虽监管不力,事发之后反应倒还算迅捷,知道把点心都追回来,不叫咱们家的脸丢到外面去,我就允你戴罪立功,再过给你一天时间。但只一点,若是后日你未能按时将年礼送出去,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又意味深长的睨了三夫人一眼,方将声音放得越发冷的说道:“至于那些不过因为一点子私人恩怨,就妄图要挟主子、妄图败坏我侯府名声的下人们,你就看着办罢,或骂或打或卖,只管做主办了就是,不必来回我了!”

话虽说得冷,却多多少少有给孔琉玥撑腰的意思。

孔琉玥自然听出来了,忙屈膝应道:“祖母放心,孙媳一定处理好此事!”

太夫人和三夫人自然也听出来了,面色都是一滞,再想到方才孔琉玥一副胸有成竹,后日一定能将年礼都送出去的样子,心里都隐隐有了一种此番自家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回到芜香院,孔琉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小厨房看白书他们将点心做得怎么样了,傅城恒却定要跟了她一块儿去,她劝阻无效,只得让他跟着一块儿去了。

就见白书四人正忙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见二人进来,都有些吃惊,忙暂时放下手上的活计,上前给二人行礼:“侯爷,夫人!”相视间,彼此都有几分高兴,侯爷能来此,至少说明于此事上,侯爷是跟夫人站在一边的,那夫人以后的日子,总会好过许多。

傅城恒四下里扫了一圈,见已有好些点心做好码在一边的,但就算他平常从不过问这些事,也知道离足够送礼的数目还差得远,因问孔琉玥,“要不要从其他厨房抽几个老实的人来帮忙?”

孔琉玥忙摇头,“不必了,我们主仆五个一起动手,手脚再放快一些,应该没什么问题。”做这两道点心可算是韩青瑶的“专利”,事出紧急,她未征得她的同意就大肆做了来送人已经是不对了,她已想过事后要细细向她解释,又岂能再让更多的人学会?况且要学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的,如今她们可没那个时间现教人去!

傅城恒也约莫想到了这方面的原因,因点头道:“好罢,不抽人来便是,不过,你今晚上就不要亲自做了,等休息好了,明儿白日里再做也是一样的,不急在这一时!”

“不行,时间已经不多了,多一双手,总要快一些……”孔琉玥想也不想就反驳道,她可已经在老太夫人面前放了话了,老太夫人又放话给她撑腰,她可不能辜负了她老人家的这一番回护。

傅城恒却忽然拔高了声音说道:“你们夫人身子弱,熬不得夜,此番你们四个就多辛苦些,等事毕之后,我重重有赏!”

白书几个原本就不赞成孔琉玥跟她们一块儿熬夜的,这会子又听得傅城恒这般说,自是再无不从,忙都屈膝应了,又谢了傅城恒的赏,方继续忙活儿起来。

孔琉玥还想坚持,却被傅城恒给强拉着离开小厨房,径自回到了正房里,又叫了晓春和知夏进来服侍她卸妆梳洗,最后还被他给抱着早早上了床,锁在了怀里,一心要她早点睡下,于是只能闭上眼睛装睡,打算等他睡着了再偷偷起床,返回小厨房帮白书她们去。

原以为心里有事,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却没想到装着装着,竟真睡着了,待一觉醒来,已是傅城恒去上朝的时辰了。

孔琉玥不由懊恼不已,急急忙忙穿了衣服就要去先去小厨房看看。

却被已穿好了朝服,方吃完早饭,从外间进来的傅城恒给拉住了,道:“我已使粱妈妈去小厨房看过了,说已得了一小半了,也已使人给她们几个送过吃的东西去了,这会子只怕她们已吃过回房盥洗去了,你且再歇一会儿再起身也不迟。”

孔琉玥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我睡不着了,白躺着也是躺着,倒不如早些起身的好。时辰已不早了,你快上朝去罢,省得过会子迟了,不要担心家里,我既说了会处理好,就一定会处理好的,你相信我!”

这样一个只及到他肩膀的弱女子,这样一个单柔的小人儿,体内却蕴合着那样惊人的坚定和韧力……傅城恒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我相信你!”才转身大步走出屋子,上朝去了。

目送傅城恒离开后,孔琉玥叫了晓春和知夏进去净房服侍自己妆扮好,又草草吃了早饭,先去小厨房看了一眼,见白书几个的确不在,而案板上已堆了半壁点心后,方急匆匆去了乐安居请安,想着早点去了,也好早点回来帮白书她们的忙。

这会子时辰尚早,老太夫人虽已起了身,却还没梳头,因命人端了热热的杏仁茶与她喝,又让卢嬷嬷出来陪她说话儿。

孔琉玥一边小口小口喝着茶,一边与卢嬷嬷闲话,等到丫鬟来请她进去时,正好将那茶喝尽。

她进得屋里,先给老太夫人见了礼,方笑道:“祖母今儿个气色倒好。”老太夫人气色的确很好,看起来竟是一点儿未受昨日之事的影响。

老太夫人笑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只要能吃能睡,这气色就是想不好都难。”说着招手示意孔琉玥过去,破天荒让她坐到了平常只有曾孙辈们坐的身旁,状似无意的问道,“昨儿个之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啊,不妨先说来我听听。”

孔琉玥心里一紧,昨儿个老太夫人不是已发了话,让她只管做主的吗?那这会子又问及此事,却是因何缘故?

她斟酌着答道:“不瞒祖母,孙媳也正发愁呢。严惩罢,还有十来日就过年了,正是大年下的,本来就该比平常更宽厚,更多给些恩典才是,方能让下人们不寒心;可不严惩罢,无形中岂不又纵了这股风气?明儿谁与谁结了私怨,都拿差使来当儿戏,府里的规矩岂非乱了套?因此正犯愁……”说到这里便有意顿住不说了,老太夫人若是有什么指示,自会趁机说出来。

果然就听得老太夫人道:“你说得有理,咱们这样人家,便是平日里还乐得多施恩呢,何况如今正是大年下?闹得鸡声鹅斗的,传了出去,岂不惹人笑话儿?但只不罚那起子刁奴罢,又会助长了她们的气焰,反倒叫她们以为做主子的辖制不了她们了!这样罢,就小惩大诫,只将那直接责任人于婆子打三十大扳,再革了她一家子的米粮,发配到庄子上去,再将另一个责任人林山家的也革了差事米粮,并罚厨房大管事素家的半年月例也就完了,你意下如何?”

她能有什么意见,又敢有什么意见?孔琉玥暗自哼笑,面上却满满都是恭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是兴旺之道,祖母说的处理办法极好,就这么办罢!”彻底明白过来府里为何会出现如今的局面了,晋王妃说得对,老太夫人并不仅仅只是他们姐弟的祖母,也是其他人的祖母,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有时候行起事来,难免就会偏颇,却也间接纵容了某些人,导致他们有了某些非分之想!

老太夫人就眯眼笑了起来:“说得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是兴旺之道!”命卢嬷嬷,“等行刑时,你在一边瞧着去,你大夫人年纪小,眼睛净,没见过那些场面也是有的,可别吓着了她!”

“是,老太夫人。”卢嬷嬷忙应道,“等伺候完您老人家吃早饭,我就过去芜香院。”

孔琉玥听在耳里,暗自想道,老太夫人这样,算不算是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吃呢?说是给了她发落那些犯错下人的权利,到头来做决定的却是她自己,帮她出面作了恶人;为了怕她因此而不能服众,又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卢嬷嬷去监刑,通过这样的举动来让府里的人都知道有她给她撑腰,让府里的人不敢因此就小瞧了她去,让她不再追究此事,以免拔出萝卜带出泥,祸及太夫人和三房,老太夫人此举,也真算得上是煞费苦心了!

继室谋略1022

等孔琉玥跟卢嬷嬷伺候完老太夫人吃早饭,一道离开乐安居时,太夫人和三夫人才到,双方见了,除了太夫人,忙都彼此矮身行礼。

眼见孔琉玥跟卢嬷嬷在一起,三夫人心里毕竟有鬼儿,因忍不住笑着问了一句:“大嫂这是要和卢嬷嬷到哪里去啊?”

孔琉玥笑了笑,正要答话,卢嬷嬷已抢先笑道:“才老太夫人已指示了大夫人该如何惩戒大厨房一干犯错之人,命老奴帮忙去看着呢。”

“哦?只不知祖母做的什么指示?”三夫人眼神微闪,仍然笑着问道。

卢嬷嬷笑道:“等事后三夫人就知道了。”屈膝行了个礼,“老奴还有差使在身,就不多陪太夫人和三夫人说话儿了,老太夫人在屋里呢,太夫人和三夫人只管进去罢。”说着与孔琉玥离开了乐安居。

余下太夫人看着二人的背影走远了,方压低了声音没好气道:“老太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摆明了给孔氏撑腰吗?恶人就是她做,威却也要给她孔氏立起来,明明就是她犯了错,如今倒百般回护起她来,明儿这府里还能再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

三夫人比太夫人看事情看得远,已然据卢嬷嬷话里的“指示”二宇,猜出老太夫人是为了怕孔琉玥将事情闹大,所以才赶在她做决定之前,自己先做了决定,说来还是为了大事化小,省得拔出萝卜带出泥,弄得大家连年都过不好,心里不由且悲且喜,有些复杂:悲的是老太夫人这般维护孔琉玥,只怕一过了年,便会提出让她接手主持中馈,自己大权在握的日子眼看要到头了;喜的则是依照老太夫人这种凡事讲究平和的处事风格,只要他们不做得让她实在无法忍受,有她老人家在一日,她就一定会护着他们一日,这个家便分不了,那他们大计得以实现的可能性便也更多了几分!

孔琉玥跟卢嬷嬷一道回到芜香院,她并不急着提审大厨房那一干人等,反正老太夫人已经做了决定,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差别。她直接带了卢嬷嬷去小厨房,让她亲眼看看白书几个是怎样忙得连喘气空隙都没有的,回去给老太夫人一说,总能给她挽回一点印象分来。

卢嬷嬷眼见四人黑着眼圈,眼神却明亮得紧,心知必定是熬了一整夜,这会子正凭着一口气硬撑,不由暗暗点头,大夫人此番之所以掉进了坑里,说来不过是因为经验上欠缺了一点而已,但事后做起补救措施来,却也是井井有条,堪称临危不乱,还知道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是兴旺之道,假以时日,当足以胜任侯府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无疑!

从小厨房出来,孔琉玥招呼着卢嬷嬷一起回到正房,同时使了人去提被拘了一夜的于婆子等人。

待人提来后,卢嬷嬷板着脸当众宣布了老太夫人的决定,然后命粗使婆子抬了长扳凳来,将于婆子摁在上面,便打了起来。

大厨房那些人原本还对孔琉玥存了轻视之心的,觉得她遇事就只知道往上报,请老太夫人做主,也不过如此,因此虽被拘了一夜,其实都不怎么害怕。

及至到见到提审她们的人除了孔琉玥,竟还有老太夫人跟前儿第一得用之人卢嬷嬷时,心里方有了几分害怕,想不到这大夫人竟如此得老太夫人的眼,明明犯了错儿,到头来老太夫人竟亲自给她立威,她一个庶女虽不足为惧,可老太夫人的话阖府有谁敢忤逆?

再等到亲眼看着板子一次又一次的重重落下,落到于婆子身上,顿时使得她一阵鬼哭狼嚎,且打到后面打得狠了,渐渐出了血,屁股也已开了花,血肉模糊成一片时,终于都忍不住灰败了脸,知道害怕了。

将整出现场版生生将活人打成血淋淋样子的戏码都看在眼里的孔琉玥,不用说视觉和心理也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甚至能感觉到衣袖下自己的手在发抖,但若是她此时露了怯,那今儿个老太夫人这场威也算是白为她立,这场恶人也算是白为她做了。因此她虽然看得不寒而栗,却一直强迫自己镇定,脸上也尽量什么表情都不露出来,眼神也一直冷冷的,看在底下那些已被震慑住了的下人们眼里,原有的对她的印象便都有了几分改观,看来这位生得单单薄薄、娇娇弱弱的庶女新大夫人,骨子里也是个刚强的!

卢嬷嬷瞧着将人打完,又训了几句话,方恭恭敬敬的向孔琉玥行了礼道了别,领着一众俱已白了脸的人,快速离开了芜香院。

方才还满满都是人的院子,也瞬间空荡起来。

眼见一行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彻底看不见踪影后,粱妈妈才跟着仍白着脸的孔琉玥走进屋里。她并没发现孔琉玥的异样,难得与她历来的沉稳有些不符合的、带着几分不满说道:“那秦显家的才只罚了半年月钱,简直连她的皮毛都未伤到,真是便宜她,也便宜了她背后的人了!”

孔琉玥犹沉浸在方才于婆子那血肉模糊的惨状里,眼前总是晃过她血淋淋的样子,耳边也总是响起她的惨叫,再次深切的休会到,这个世界真跟她以前的世界不一样了!

她有些呆怔的走到榻前坐了,用力甩了一下头,又闭着眼晴深吸了一口长气,待吐出后再睁开眼睛,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彼时粱妈妈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方想起她以前从未接触到过此类事,便是骨子里再精明能干,再临危不乱,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忙倒了一杯热茶递与她,瞧着她喝了一口,神色又再好些了,方笑道:“夫人第一次接触到此类事,受些惊吓也是难免的,等以后接手主持中馈后,见得多了,习惯了也就好了。”

这种事情,她宁愿以后都别再看到,宁愿以后都不要习惯好不?孔琉玥暗自腹诽,却亦明白一旦她接手主持中馈后,这种事情便绝难避免得了,因此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再说。

粱妈妈便又把话说回了刚才,带着浓浓的不甘,“咱们就真这样便宜了那一位不成?就算不能把她拉下马,至少也要把秦显家的拉下马,让她损失一员大将才是啊!”

孔琉玥反问,“不然怎样呢?老太夫人亲自发的话儿,难道我还能公然违抗她老人家的意思不成?马上就要过年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两个宇,‘稳’和‘平’,况此番咱们也不算吃了亏,好与歹,是与非,老太夫人心里其实都有数,将来不会亏待了我们去的!”

再说了,三夫人是妯娌不是仆妇,自己又不能撵她走,何苦这么急巴巴的得罪人,给自己添绊子呢?横竖老太夫人心里有数,且也帮她把恶人做了,她乐得大方一点,做个好孙媳好大嫂,也让人赞一声贤名儿。

粱妈妈还待再说,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吴管事从庄子上回来了,在外面求见夫人。”

孔琉玥心里一动,忽地想起如无意外,庄子上的第一批热地蔬菜这几日就该成熟了,方才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光,喜出望外的命粱妈妈道:“妈妈快接了出去,看吴管事是不是送蔬菜来了!”如果吴秉正真送了新鲜蔬菜来,那她就真不用再为年礼的事发愁了,不但不用发愁,还能为自巳狠狠挣一口气回来!

粱妈妈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脸上瞬间爬满了惊喜,不待她把话说完,已一叠声答应着,小跑而去了。

这里孔琉玥眼见她离开后,自己也有些坐不住了,不由在屋里焦急的来回踱起步来。

等了很久又似等了不久,粱妈妈回来了,一张脸较之方才临去时,更是笑开了花,一进门便笑道:“恭喜夫人,吴管事的确送新鲜蔬菜回来了,足足有两大车呢,都是绿油油水灵灵的新鲜蔬菜,有小白菜,小黄瓜,水萝卜,还有嫩韭,还有鲜葫芦,这下我们不用发愁了,”她显然也想到了以新鲜蔬菜代替年礼点心的主意,“且还能狠狠的打一打某些人的脸!”

孔琉玥这会儿想得更多的倒不是能打某些人的脸,而是除了为年礼之事能圆满解决之外,还高兴第一批蔬菜既然种植成功了,那离第二批种植成功的日子还远吗?那她岂不是很快就能将韩青瑶的本钱还给她,而且她手上也会越来越宽裕了?当然,能顺道打一打某些人的脸也是好的!

她忙吩咐粱妈妈,“立刻使人去告诉白书她们几个这个好消息,让她们别忙活儿了,有了这批新鲜蔬菜,再加上她们连夜赶制出来的点心,这一次咱们永定侯府的年礼,绝对可以说是放眼整个京城都独一无二的!另外,妈妈和我一道去瞧一瞧那些蔬菜,然后比照名单,做一番最合理的分配,赶在今日就全都送出去。”

“是,夫人。”粱妈妈笑着应了,命人去传了话儿后,便与孔琉玥一道去了堆放蔬菜的二门门厅。

一见送来的蔬菜果真如粱妈妈所言,都是绿油油水灵灵的,新鲜得让人甚至能闻见其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孔琉玥心里霎时涌上一股来这里以后,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她捡了一根小黄瓜在手,放到鼻间细细闻了一回,若非考虑到自己身体弱,怕生吃了下去会着凉,她甚至会当场吃起来。

“吴管事,你辛苦了!”孔琉玥依依不舍的将小黄瓜放回筐里,方看向一旁的吴秉正说道。

吴秉正满脸是笑,摇头道:“回夫人,不辛苦,不辛苦!一想到大冬天还能看到这样新鲜的菜蔬,而且还是我自己一手种出来的,便是再苦,我也觉得不苦了!”又道,“此番摘下来的蔬菜都在这里了,想着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些东西必定稀罕,因此赶着送了来,让夫人和府里众位主子都尝尝鲜!”

话音刚落,粱妈妈就笑接道:“吴管事,你是不知道,你这两车蔬菜送来得有多么及时,你是解了夫人和我们的燃眉之急啊,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了!”

吴秉正忙谦虚道:“粱妈妈言重了,言重了!”

孔琉玥笑道:“不言重,吴管事你完全当得起粱妈妈此言。对了,是你一个人回来的,还是一家人都回来了?若是一家人都回来了,就留在府里过了年再回去罢,到时候我再放珊瑚几天假,让她与你们好生聚聚。”

吴秉正恭恭敬敬回道:“回夫人,是我一个人回来的,庄子上着实离不得人,且我也不放心第二批蔬菜,每天不去亲眼看几次,心里就不踏实,因此打算住一晚就回去,就不留在府里过年了。”

孔琉玥想了想,点头道:“好,那你明儿就回去,另外再把珊瑚也一并带回去,跟你们一起过完了年再送她回来。”正是因为有吴秉正一家人的努力,这批蔬菜才能得以成功,她很应该好生答谢他们才是。

吴秉正闻言,忙摆手道:“使不得夫人,使不得,夫人跟前儿也离不得人,她去了庄子上,夫人就少一个人使唤,还是让她就留在府里罢。”做下人的哪里有跟家人团聚过年的权利?由来都是主子在哪里,下人便在哪里的。

孔琉玥约莫能猜到他这是根深蒂固的上下尊卑观念在作祟,也不多言,只是笑道:“也不是专门让她回去跟你们一块儿过年,我还有差使派她办的,你就别推辞了。”如今蔬菜种植成功了,就算暂时还不能盈利,但至少已经走出了第一步,该赏的她还是要赏,才能让底下的人来年干劲儿更足,珊瑚这一趟倒是正好可以公私兼顾。

“谢夫人恩典!”吴秉正听得她这么说,方满脸喜色的跪下磕了头道了谢。

103

孔琉玥正与吴秉正说着话儿,白书几个已经闻讯赶了过来,瞧得地上堆满了各色新鲜菜蔬,都忍不住喜形于色,拍子道:“好了,这下夫人可以不必发愁,我们今晚上也可以睡个囫囵觉了!”

珊瑚高兴之余,忙又上前见过了父亲,又悄声问起‘娘可好?哥哥嫂嫂可好?侄儿侄女们也都还好?我这两月趁空闲时,给爹和哥哥都做了两双鞋,还给娘和嫂子并侄儿侄女们都做了一件衣服,爹回去时,记得一并带回去!’

吴秉正见到女儿,也很高兴,但毕竟还没忘记这是在主子跟前儿,因压低了声音斥道:“没见夫人还在呢,有什么话儿下去后再说!”

吴秉正不知道孔琉玥向来随和惯了,不拿架子的,珊瑚却是知道的,乃笑道:“夫人最是待下宽和,再不会为了这些小事生我们父女气的,爹您就放心罢。”

璎珞也在一旁笑道:“是呀吴大叔,夫人待我们好着呢,您就放心罢!”

梁妈妈适时插言将孔琉玥欲派珊瑚去庄子上一趟,顺道留下过完年再回来之事说了一遍,末了笑道:“好了,夫人待我们的好,我们都是铭刻于心的,这会子且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且把年礼分派完,送出去的好!”

众人便都笑应道:“梁妈妈说的是。”安静的站到一旁,等候孔琉玥分配起来。

孔琉玥先命白书每样菜都划拉了两筐出来,道:“这是留着孝敬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的,你这就亲自跑一趟,一筐半送到乐安居,待晚间大家也都可以尝尝鲜,另外半筐送到景泰居,就说是我们庄子上才送来,我送去孝敬两位老人家的。”虽说很不情愿送给太夫人,但在这个孝大于天的年代,只要太夫人挂着傅城恒继母名号一天,就一天是她的婆婆,她就一天得孝顺她,不然,就等着被扣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罢!

白书看起来也是很不情愿送给太夫人,但知道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因只嘟了嘟嘴,便屈膝应了:“是,夫人。”

孔琉玥又让蓝琴每样菜划拉了一筐出来,吩咐道:“这是送去给王爷和王妃并小世子小郡主尝鲜的,你也这就回房去,叫上谢嬷嬷一块儿,换了出门衣衫,早些送到王府去。另外,再把昨儿夜里做的点心多带一些去,世子和小郡主都爱吃。”

蓝琴忙也屈膝应了。

打发了白书蓝琴,孔琉玥才又吩咐梁妈妈:“等会儿妈妈亲自跑一趟伏威将军府,每样菜都送半筐去,你记得给韩小姐解释,就说本来是可以多多送去的,谁知道……算了,等会儿我回房写封信你一并带去,她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梁妈妈笑道:“知道您跟韩小姐要说的话儿多,真叫我带话儿,指不定就漏掉了什么,倒是写封信带去的好。”

孔琉玥点点头,命她拿了送年礼人家的名单来,一家一家对应着分派起来。因蔬菜本就不甚多,且方才又去了差不多五分之一,剩下的便没有多少了,于是除了姻亲们每家每样菜都分到了半筐以外,其余人家不过每家每样三二斤罢了。

但饶是这样,在这大冬日里,这份礼也算得上是够厚了,再加上昨晚上白书她们赶制出来的双皮奶和蛋挞,今年永定侯府的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礼,的确可以笑傲整个京城了。

孔琉玥又与梁妈妈道:“记得待会儿嘱咐那些送年礼的人,就说昨儿个本来我们已经要送的,送出去之后,才闻得庄子上的管事使人回来传话儿,说今天要送新鲜菜蔬回来,因此急忙使人去将送礼都走到了半道上的人追回来,就是想让亲朋们都尝一尝鲜,让他们千万不要见怪!”

她说一句,梁妈妈应一句,末了点头道:“夫人放心,我这就传话儿下去。”

孔琉玥随即又将珊瑚和璎珞都留下来,命她们从旁协助梁妈妈分派后,务必不能再出岔子后,方带着小丫鬟月桂和月季,回了芜香院去。

回至芜香院,她命人备了纸笔来之后,便将人都打发了,提笔给韩青瑶写起信来。

在信中,她先是把第一批蔬菜种植成功了的事说了一遍,踌躇满志的说‘等第二批蔬菜成熟之后,你就可以分成了,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不但可以把两万两的本金还给你,还可以带着你致富奔小康呢,怎么样,跟着姐果然有肉吃罢?’,随即又将自己被三夫人坑了之事大略说了一遍,‘……我本来还想的是连夜赶制出足够数量的双皮奶和蛋挞代替那些点心送出去,以新巧取胜,还想着事后要怎么跟你解释,毕竟这两样东西在大秦,可算是你的‘专利’,谁知道老天终究还是我亲妈,竟然让吴管事,哦也就是珊瑚的爹,及时送了这些蔬菜来,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同时也算是给了那个阴险女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知道韩青瑶看见上面的内容必定会气得半死,忙又写道‘你也不必生气,更不必为我担心,这一次我虽然被她坑了,但老太夫人站到了我这一边,而且我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还击了回去,等到过了年我接手主持中馈时,必定能少好多阻碍。最重要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我势必会跟她好好算今日这一笔账的!’

且写且停,零零散散的,总觉得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似的,以致最后意犹未尽的收笔时,已经又是厚厚一沓信纸了,孔琉玥看着这些信纸,不由暗自叹息,这要是在现代杜会,她哪里用得着这样辛苦的写信才能让韩青瑶知道她的情况?两人一天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都不是不可能!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估计傅城恒和赵天朗就该叽歪了,毕竟她们两个如今都已算是有“家室”的人了。

孔琉玥想到这里,不由眠嘴笑了起来,忽地想起傅城恒这会儿还不知道在怎样为她悬心呢,因忙命月桂去传了玉漱来,命他即刻去把吴秉正送了新鲜蔬菜的事禀明他,让他不必悬心。

大夫人陪嫁庄子上送了两车新鲜蔬菜来,大夫人随即便将其并她特制的点心一块儿当作年礼命人送了出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永定侯府。

到了下午,送年礼去的人陆陆续续的回来,无一不是喜笑颜开,相互见了面,打过招呼见过礼之后,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比起今儿个收到赏银的多少来,话里话外便多了几分对孔琉玥的感激,往年他们虽也在送年礼时收到赏银,可从来没像今年这么多过,好点的已快及上一年半载的月例,差点的也能及上两三个月的月例,有了这样的意外之喜,这个年是可以不用愁了,管保可以比往年都过得丰足许多。

无形中,孔琉玥在下人中间就有了几分威望。

既是府里都传开了的事,清溪坞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三夫人铁青着脸,连平常自己最爱的那套薄胎瓷茶盅都给砸了犹不解气,喘着粗气叉着腰在屋里走来走去的,瞧着好不吓人。

这样情形自然不能让丫鬟们瞧见了,不然再跟孔氏一对比,下人们更要念她的好了,那些下人们能有什么见识,一个个都是有奶便是娘的,自然是谁给的好处多,便向着谁了!孙妈妈一边想着,一边将众伺候之人都远远打发了去,只留了三夫人的两个陪嫁丫头在门口守着,方小心翼翼的上前赔笑着劝三夫人道,“夫人且息怒,她孔氏此番不过是运气好,取了个巧罢了,但一个人哪能次次都这般运气好,哪能次次都取巧的?这次没能让她吃亏,咱们下次再重新来过便是了,不值当为此生气的,气坏了身子,可怎么样呢?”

三夫人没好气,“祖母心里已经向着她了,不然早上也不会让卢嬷嬷亲自传她老人家的话儿,亲自监督着打于婆子板子,亲自给她立威了,现在那些眼皮子浅的下人们也念起她的好来,竟似直接袜杀了我这些年来的好处,叫我如何能不生气?”说着咬牙发狠,“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一定要再给她孔氏一点颜色瞧,一定要让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家离了我不行才是!”

孙妈妈伺候三夫人多年,只听她这么一说,便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犹豫了片刻,方说道:“如今大年在即,家里家外无数的事,夫人这时候卸担子,大夫人的确接不稳,以后也再难想立得起来,可老太夫人那里,只怕也会因此而对您生出看法来,实在算不得什么上策,要不,还是再想其他法子,或是等过了这阵子,待大家都把这次的事情淡忘了,再有所行动不迟?”

府里人人都知道秦显家的跟她是儿女亲家,而她又是三夫人的陪房,此番之事,秦显家的虽只得了一个‘监督不力’的罪名,亦只罚了半年的月例,但其中的弯弯饶饶,只要不是太糊涂的人,都能看出几分来。以老太夫人的精明睿智,自然也看得出来,嘴上虽没说什么,但谁又说得准她心里没有因此而对三夫人生出什么看法?若自家夫人赶在这个当口再生出什么事来,那可就真是彻底失掉老太夫人的欢心了!

三夫人冷笑,“什么这次的事情,这次的什么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我只知道,连日里府内府外本就事物繁多,颜姐儿又病了,我做娘亲的于情于理都要在一边照顾才是,难道为了管家,竟让我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安危都不管了不成?那我成什么人了!所以这阵子府里的事,说不得只能劳烦大嫂做主,我最多只能在一旁帮衬帮衬罢了。”

可三姑娘根本就没病,如今正好好儿的啊……孙妈妈还想再说,见自家夫人一脸的势在必行,估计自己便是再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指不定反倒惹她生气,说不得只能将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

又暗想,大夫人此番之所以能将事情解决得这般漂亮,说白了不过靠的是运气,并不能证明她本身就有多能干;再说,她几乎没有正式跟府里那些管事妈妈们打过交道,不要说眼下,就是过罢年,没这么忙乱的时候,没有自家夫人保驾护航,她一下子要接过家务,亦非易事。所以到时候就算老太夫人会因此而对自家夫人有所看法,但见大夫人接不住家计,惟一能接下的只有自家夫人,也就不会再对夫人有看法了。

孙妈妈暗地里权衡了一回,也就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去。

“……王妃娘娘瞧见这大冬天的竟还有这般新鲜水灵的菜蔬,喜欢得了不得,当即便赏了老奴和蓝琴丫头各十两银子,又命我们带了前儿个皇后娘娘赏下的贡果回来,还说过几日宫里还有一批赏赐下来,到时候再使人送来呢!”

芜香院内,谢嬷嬷和蓝琴已送完东西自晋王府回来了,正满脸是笑的回孔琉玥的话。

孔琉玥点点头,笑道:“娘娘都赏了些什么贡果?拿去给老太夫人瞧过了吗?”

蓝琴舟着指头笑道:“有荔枝、有芒果、还有红菱和鸡头。娘娘说这是单独给咱们长房的,官中的她明儿自会使人送来。”又嬉笑道,“不过去送一趟东西,王妃娘娘便赏了谢嬷嬷和我各十两银子,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儿,夫人可千万要再使我去!”

白书笑着插言道:“你得了十两银子,我却得了老太夫人赏的两套衣裳,今儿个我们可都好大造化!”

珊瑚闻言,笑道:“不止两位姐姐得了赏赐,去送年礼的人也都得了不菲的赏赐,如今都念夫人的好,说今年可以过个比住年更丰足的年了呢!”

璎珞便故意哀叹道:“只可怜了我和珊瑚两个呆在家里,什么都没得到,明儿再有这样的好事,夫人可千万记得也使我们两个去去,看能不能再有这样的造化?”

说得孔琉玥忍俊不禁,有意逗她道:“不是有梁妈妈给你攒嫁妆吗,你哪里还需要自己攒?所以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还是仍让你白书蓝琴两位姐姐去罢,要知道她们可得自个儿给自个儿攒嫁妆,可比不得你跟珊瑚!”

短短几句话,将四个丫头都说了进去,以致她话音刚落,四个丫头已齐齐红了脸,都在那里跺脚,唤道:“夫人!”又羞又笑之余,又忍不住打趣起彼此来,一时间屋里满满都是欢声笑语,与昨日的沉闷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城恒就是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走进屋里来的。

他已自玉漱口中得知孔琉玥凭庄子上送来的那两车新鲜蔬菜,堪称完美的解决了年礼之事,从早上离开家后便一直为她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但还是很记挂她,因此不到下衙时间,便难得提前离开了兵马司,回到了府里。

却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得屋里传来一阵阵的欢声笑语,他不由也翘起了嘴角。

感觉到有一股冷风撺进来,孔琉玥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就见一身海棠色官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斗篷的傅城恒正站在门口。张扬的武将官袍衬着他睿智英俊的脸庞,明亮的眼晴深浅莫测,嘴角虽然微微翘起,却依然给人一种不敢逼视的感觉。

孔琉玥忙止了笑,下榻屈膝行礼道:“侯爷回来了!”

白书几个忙也止了笑,战战兢兢的跟着屈膝行礼,虽然近来已见多了傅城恒带笑时的样子,她们几个依然很怕他。

孔琉玥行罢礼,上前帮傅城恒解起斗篷来,傅城恒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表情柔和的道:“斗篷上站了雪珠,冷得很,让丫鬃来罢。”

“没事,屋里暖和着呢,我不冷。”孔琉玥一边说着,一边使眼色命白书几个都退了出去,然后沏了茶递给傅城恒,方笑问道:“侯爷已经见过玉淑了罢?”

话音刚落,腰间一紧,傅城恒已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然后轻咬了她的耳朵一口,方哑声道:“又忘记了?”

孔琉玥缩了缩,嗔道:“偶尔一次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儿呢!”说着稍稍使力,挣脱了他的怀抱。

傅城恒霎时只觉帐然若失,但仍答道:“已经见过了。当初你让我帮忙找种子时,我还在想,只怕这事儿成不了,倒是没想到如今竟真种成了,今日还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能让他刮目相看的,整个大秦可以说五个手指都数得过来,倒不想如今又添了一个,且还是他的妻子,偏偏他一点也不觉得别扭或是男性尊严受到了冲击,反而很为她骄傲,这要是放在以前,他只怕连想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这般虚怀若谷。

孔琉玥没有因他的刮目相看而高兴,却因他那句‘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而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虽说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来看,内宅的事的确都是女人的事,男人不该插手,她自己亦是这么跟他说的,但真当他表明他的立场,真当他毫不犹豫跟她站在一起时,她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这一番辛苦都是值得的!

她难得主动伸出手,抱住了他,随即便被他回抱住了。

夫妻两个都没有说话,却有温情在房间里渐渐流淌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小丫鬟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回夫人,梁妈妈回来了。”

孔琉玥蓦地回过神来,忙推开傅城恒,整了整衣妆,方应道:“让她进来!”又对傅城恒道,“我有正事与梁妈妈说,你要不去套间里避一避?”梁妈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肯定带了韩青瑶的回信回来,虽说跟自家老公温存很重要,但温存是每天都可以有的,韩青瑶的信却不是每天都可以有的,所以当然还是看信更重要。

一转头,却见傅城恒正紧眠着薄唇一脸的不悦,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般,丝毫没有要避到套间里的意思去,左半边脸刚微微扬起,其用意不言而喻。孔琉玥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四下里张望了一通,做贼一般飞快凑到他左脸上亲了一下,才红着脸唤道:“这下你总可以进去了罢?”

某位大爷这才终于翘起嘴角,起身进了套间儿里。

梁妈妈果然带了韩青瑶的回信回来,还笑道:“不但韩小姐接见了我,韩老夫人也接见了我,还赏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回来转告夫人,说自上次在晋王府见了夫人之后,觉得与夫人甚是投缘,请夫人以后得闲儿时,千万记得去将军府逛逛。”

孔琉玥就笑了起来,要是换了别家的祖母,谁会轻易相信韩青瑶那个莫须有‘总奇异般的觉得跟孔小姐很投缘’的理由,然后就凭这便帮着她制造她们见面的机会?只冲着这一点,她已觉得韩老夫人深可敬爱,更何况她的确是一个可爱的老人家!

命梁妈妈下去歇着之后,孔琉玥迫不及待打开了韩青瑶的信。

不出所料,韩青瑶一开始便不带脏字的将三夫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看得她差点儿没笑岔了气。但她很快便笑不出来了,因为韩青瑶随即又大骂了她一顿‘……遇上这样的因难,你也不知道使人来跟我说一声儿,让我帮你的忙,你丫是把姐之前说过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要是珊瑚她爹未能及时将蔬菜送来呢?你就打算今晚上再熬通宵是不是?别忘了,做点心可是姐的强顶!我告诉你,你最好给我记住了,只此一次,若是再有下一次,别怪姐不客气啊!另外,什么专利不专利的,认真说来,我自己还是个山寨货呢,这样的话,以后我不想再听到啊!’

直骂得她心里甜酸甜酸的,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好幸福!

韩青瑶还在信中说到她未来的大嫂华灵素,说那是一个超级爽朗超级可爱的女孩儿,时常扮了男装在外面行走的,又医术精湛,说她已在后者面前提及过她,华灵素也是好生仰慕她,将来有机会一定要介绍她们认识,不然一定会是生平憾事。

说得孔疏胡好生向往,暗想只怕这辈子,自己都不可能有机会过那样的生活了。不过呢,只要像城恒待她始终如一,这日子倒也不算难以忍受。

傅城恒从套间出来,看见的就是孔琉玥将信纸放在胸口,微红眼圈,一副似悲似喜的样子。

他心里一紧,疾步上前沉声问道:“怎么了?”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难道又是谁给了她气受?

孔琉玥闻言,忙抬起头来,笑道:“没事儿。”说着将信小心翼翼折好,打算放到平常她放韩青瑶来信的盒子里去。

傅城恒看在眼里,因问道:“这是什么?”

孔琉玥头也不抬,“哦,这是瑶瑶给我写的信。”说着经自去了净房。

浑不曾注意到在她离开之后,某个男人瞬间黑了脸,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少让她们两个女人再见面,就算见面,也要事先警告赵天朗管好他的女人,省得带坏了他的女人,让他女人眼里没有他,倒只有某些外四路的女人来!

晚上去乐安居吃饭,饭桌上除了平常都有的鸡鸭鱼肉等菜之外,难得多了一碟水灵灵的红萝卜,一碟绿油油的小白菜,一碟脆生生的黄瓜并一盘子鲜葫芦炖排骨,主食刚是韭菜筋儿的饺子。

这样的天气,桌上能有这样几道菜,可以说是比人参果还难得。

孩子们看在眼里,便都高兴起来,便是一向持重的傅颐恒看在眼里,也笑了起来。二爷二夫人夫妇就更不必说了。

惟独太夫人和三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倒是傅旭恒看着没什么异样。

老太夫人呵呵笑道:“这些都是老大媳妇陪嫁庄子上种出来的,今儿个白日里才送来,我想着这样天气难得有这样新鲜的菜蔬吃,因此立刻命人整治了,大家都好尝尝鲜,也算是不辜负老大媳妇的这一番心意!”

三夫人闻言,眼神微闪,笑道:“只怕这会子不止咱们家,京城好些人家都正吃咱们家送去的新鲜菜蔬呢,都是大嫂的功劳!”

孔琉玥微微一笑,“三弟妹言重了,我不过是将功折罪罢了,不敢居功。”

三夫人的表情便微微有些不自然起来,但仅仅只是一瞬,便又回复了正常,道:“都是那起子刁奴的错,与大嫂什么相干?大嫂快别妄自菲薄了。”

孔琉玥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太夫人忽然问道:“怎不见颜姐儿?”

三夫人忙道:“她今晨起来便有些发热,怕她过了病气给祖母和大家,所以没让她过来。”

“哦?严重不严重?可请了太医来瞧过?”老太夫人闻言,忙关切的问道。

太夫人亦问道:“昨儿个还好好的,今儿个怎么就病了?可是晚间受了风着了凉?定是奶娘丫头没伺候好,明儿就该都打出去,换了好的来使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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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蹙了蹙眉,“已经取了丸药给她服下了,但仍有些发热,又嚷头疼,哄着吃了半碗白粥,这会子正窝在床上渥汗,打算明儿一早再瞧瞧,若是还发热,就只有请太医来了。”

老太夫人忙道:“既是如此,你快吃了饭回去守着她,这样天气,马上又要过年了,可要好好儿的才是。”又命卢嬷嬷,“把前儿个王妃送来的那个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依弗哪’取一节来,让你三夫人带回去,剪两块子给她贴在太阳上,明儿起来,管保就大好了。”后一句话,显然是对三夫人说的。

三夫人忙应了,接过卢嬷嬷递上的膏药命丫鬟收起来,作速吃了半碗饭,便先行告退了。

余下众人吃完饭,又吃了一盏茶,听老太夫人再四叮嘱了好几遍‘这样天气,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更照顾好孩子们,可不能大年下的没精神!’,方各自散了。

晚上临睡前,孔琉玥想起林山家的,因与傅城恒道:“我记得之并你曾说过要给镕哥儿挑选小厮之事?我这里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把林山家小儿子识字的事大略说了一遍,“……我想着府里识字的小子本来就少,这林家的小子若果真识得千儿八百字,倒也不失为一个机灵好学的,你觉得怎么样?”最重要的是,林山家的才丢了差使,家里不但会因此少好大一份嚼用,以这些世家大族从上至下“踩低拜高”的风气来看,只怕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家一家子的日子都别想好过,她如果在这时候拉拨他们一把,既是行了善,又算是无形中收揽了人心,于将来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何乐而不为呢?

傅城恒虽不便过问内院的事,却并不代表他就不知道内院的事,自然知道林山家的此番被革了差使米粮,也自然能将孔琉玥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反正是举手之劳,乐得讨小妻子开心,因点头道:“你明儿让人去传林家的小子见玉漱去。若玉漱瞧过觉得可以,我再亲自见见,再做最后定夺。”毕竟是宝贝儿子的贴身小厮,不但得聪明伶俐,最重要的是人品要好,所以即便是小妻子推荐的人选,他也一定要亲自见过,觉得可以了,才能放心放到儿子身边去。

孔琉玥点点头,傅城恒能亲自把关最好了,不然将来若是林家的小子有个什么不好的品行,旁人一听说是她推荐的,还不定会说出什么混账话儿来呢,这样最好!

夫妻两个又说了一会子话儿,当然,免不了做了一些事体,才吹灯睡下了。

第二日去议事厅时,孔琉玥就发现三夫人看起来很是憔悴,双眼下也大大一圈青影,看起来一哥没睡好的样子,因关切的问道:“三弟妹看起来没休息好的样子,是不是颜姐儿还没大好?”

三夫人叹了一口气,“唉,昨儿个夜里发了一夜的热,到半夜时,更是烧得满口胡话,急得我了不得。若不是想着天寒地冻的,半夜我就要使人请太医去了。”

孔琉玥忙道:“那这会子可好些了?”

三夫人摇摇头,“依旧发着热,不过我已经使人请太医去了,只怕不多一会儿就该来了,所以得赶紧把该发落的事情都发落完毕。”然后也顾不得再像之前那样发落一件事便细细与孔琉玥说其中的规矩,自顾自便发落起来。

孔琉玥看在眼里,倒也能够理解,毕竟亲生女儿生病了,三夫人心急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待事情发落完毕后,便主动提出要跟她一块儿看颜华去“……看看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虽不才,跑跑腿还是可以的!”果真情况严重了,在大夫还没来之前,她至少可以帮忙先把颜华的病情稳住。

三夫人闻言,却怔了一下,方道:“不必了大嫂,万一过了病气给您,可怎么样呢?除了我之外,还有一屋子的奶娘丫头呢,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多谢您关心了!”像是怕孔琉玥执意要跟去似的,说完这几句话后,她便草草行了个礼,领着清溪坞的丫头婆子们急匆匆去了。

余下孔琉玥看着她略显慌张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似的,但要让她说,她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得摇着头回了芜香院去。

颜华这一病,便直病到腊月二十四小年都过了,依然没能好起来,三夫人又要忙着照顾她,又要忙着管家,不过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圈下去,整个人瞧着也憔悴多了。

但孔琉玥看在眼里,却总觉得哪里有不对似的,首先,来给颜华看病的一直都是同一个大夫,据说是太医院的儿科圣手,但却看了这么多天了依然没能将颜华治好,那就应该换一个大夫再治啊,可三夫人却丝毫没有换大夫的意思;其次,自颜华生病之后,府里众人便再没有看到过她,不管是亲自去探望还是使人去探望,一律都没再见过她本尊,每次都只是刚到清溪坞已被三夫人挡了驾,以怕过病气为由,不叫人去她屋里探望去,因此她具体的病情如何,其实根本没人知道;最重要的是,小年夜那天晚上,也就是前天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坐着吃小年夜饭时,老太夫人看着满桌子丰宫的菜品,曾感叹了一句‘可惜颜姐儿这些日子以来都病着,吃不了这些菜’,傅钊当即回了一句‘姐姐可以在家里吃嘛’,然后便被三夫人捂住了嘴,之后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再说过话。正所谓“童言无忌”,且三夫人又是那样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要说这其间没问题,孔琉玥是说什么都不相信,只不过,她一时间实在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里罢了。

正当孔疏阴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切忽然有了答案。

腊月二十六日一早,孔琉玥去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请安,刚走进去,就听到三夫人和老太夫人的话尾,“……既要照顾颜姐儿,又要管家,孙媳实在是忙不过来了,我想,惟一的办法,只能让大嫂辛苦一阵子了……”

说着见孔琉玥进来,忙屈膝行礼道:“大嫂您来得正好,我正说要找您呢。”就添添减减将府内府外事务繁多,偏巧这时候颜华又病了,她实在忙不过来等一番话说了一遍,末了握着孔琉玥的手语气里满是诚挚甚至还带着几分恳求的说道:“这一阵子府里的事,就要偏劳大嫂了。”

到了这一步,孔琉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三夫人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做作,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能杀她一个搓手不及,让她被赶鸭手上架,被迫于这个紧要的关头,在根本没有人从旁指点协助的情况下,勉勉强强接下这一大家子的这一大摊子事,若是她能接下来,那是应该,若她不能,那就是没有能力,以后她也再别想服众,再别想在府里立得起来,真是打得好算盘!

她不由暗自冷笑起来,三夫人为了算计她,为了算计长房,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竟连让自己女儿装病的招数都想出来了,她难道就不怕弄假成真吗?还是她跟王凤姐儿一样,根本就不怕什么阴司报应?不管怎样,三夫人的确是个狠角色!

不过,她也不是被吓大的,从来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迎难而上的那种人,所以就算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三夫人再来撂胆子,她也会毫不犹豫接下这个挑战,更何况今天才腊月二十五,她还有的是时间来布置一切,有的是时间来证明自己!

“颜姐儿这一病可实在是太不巧啦!”孔琉玥就和颜悦色的回握住了三夫人的手,“不过三弟妹也不要过于担心,家事呢,你就放心交由我来操心,你只管操心颜姐儿就够了,小孩子生病,可是最小看不得的,一个不慎万一绵延成疾,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定要慎重啊!对了,我听说颜姐儿一直看的都是太医院的吴太医?要不使人拿了侯爷的名帖,去请小华太医再来瞧瞧?”

三夫人的脸色就瞬间有了几分难看,片刻方强笑着说了一句:“吴太医虽然及不上小华太医名气大,也是出了名的妇科圣手,且再瞧瞧罢,若再过些日子还不见好转,再请小华太医来也不迟。”

孔琉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看向上前的老太夫人,不管她和三夫人说得多么起劲,事情总得老太夫人点了头才做得准!

却等了许久,都没听到老太夫人发话,且连她脸上的表情也瞧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三夫人便有些心急起来,看了老太夫人几次,都见她仍没什么反应,不由越发心急,正待开口,终于听得老太夫人开了口:“既是如此,老大媳妇你就多操操心罢!”她方暗自私了一口气。

104

走出乐安居,孔琉玥与三夫人约好下午未时二刻在议事厅回合后,便回到芜香院,第一时间将梁妈妈谢嬷嬷并白书四个都召齐,将三夫人因颜华“病情”久不见好转,她既要照顾女儿,又要打理府内府外诗多杂事,委实忙不过来,因此回了老太夫人,让她暂时代理管家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此话一出,在场都没有笨人,谁还能不明白的?不由都气红了脸。

向来最是心直口快的蓝琴先恨恨说道:“三夫人真真是太阴了,一计不成,竟又生一计,于这个当口撂胆子,摆明了就是在为难夫人,想打夫人一个搓手不及嘛!”说着冷笑,“怪道三姑娘这一病就是这么久,一直请医问药都不见好转,还不叫人去探望呢,敢情都是在做戏!”

谢嬷嬷则是满脸的着急:“夫人,您当时在乐安居就不该接下这个担子的,相信老太夫人也看出了三夫人的用意,您就算不接,她老人家也必不会说什么的!要不,您这会儿再去一趟乐安居,把这事儿给推了罢?”

话音刚落,孔琉玥还没说话,梁妈妈先就蹙眉摇头道:“不行,三夫人已经把戏做到了十分去,现下府里人人都知道三姑娘病了,病得还不轻,三夫人身为母亲,于情于理都该在一边照顾才是,若夫人不体恤,岂不是要落人一个‘刻薄妯娌和侄女’的名声:况三夫人已经当着老太夫人的面儿把话挑明了,夫人既然当时就没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她撂出的胆子,现下就更不可能在已亲口答应了之后,回头再去找老太夫人请辞了口到时候不但老太夫人会觉得夫人出尔反尔,既没那个能力接下担子,当时就该谦虚一些,不要接下才是,指不定会就此看轻了夫人,以为夫人立不起来了亦未可知;这也就罢了,只怕府里上下也会因此而认为夫人没能力,咱们长房根本就等于是不战而败了,将来还要怎么立起来?府里以后就真只能是三房的天下了!”

一席话,说得谢嬷嬷没了言语,片刻方咬牙道:“可接下来,同样要搞砸啊,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到时候咱们长房不也一样没脸?三夫人可真是阴险,让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活活将咱们给逼到了进不得退不得的局面!”

白书忽然插言道:“要不夫人也‘病’一场?反正夫人身子弱是大家都知道的,如今天气又冷,一个不慎着了凉也是正常的,旁人便是要说嘴,也无从说起了。”

璎珞则道:“或者夫人去回了老太夫人,让二夫人跟您一块儿管家?多一个人,总要多一份力量,且一旦有个什么风险,也能分担一半出去。”

珊瑚也道,“或者,夫人使个人与王妃娘娘说一声去?王妃娘娘肯定省得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会为夫人做主的……”

“好了,都不要再说了!”孔琉玥不待大家把话说完,已出声打断了她们,“我既已当着老太夫人的面儿应下了此事,就绝对说什么也不能推脱,且亦只能独自一人挑起大梁来,不然,就真是不战而降了,将来我可还有什么脸面再作这个永定侯夫人?还是,连你们也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三夫人既已先称了病,她就说什么也不能再用同样的借口,且她也从没想过要用这样的借口,临阵脱逃从来不是她的行事作风,她只会迎难而上;再说拉二夫人下水,也万万不可取,二夫人是庶子媳妇且先不说,还是弟妹,三夫人作弟妹的尚且独自一人把借大一个永定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堂堂永定侯府夫人、朝廷一品的诰命,难道还要被三夫人一个小儿媳比下去吗?那即便她在这一阵子将家事打理得再好,她也已经输了三夫人一筹了!

至于将事情说与晋王妃,请她帮忙做主,就更不可取了,连晋王妃自己都说过,她毕竟已是出嫁了的姑奶奶,夫家身份又比娘家高,若是她真事事过问娘家的事,难免会给人一种‘仗势欺压娘家人’的感觉,甚至还会带累晋王被御史台参一本,她怎么好轻易麻烦她?再者,晋王妃可是对她子以了厚望的,她又怎么能一遇问题便向她求助,连勉力一战的勇气都没有?那她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她?

不过,三夫人的为难,于长房于她来说却也不失为一个机会,要知道三夫人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动作,认真说来是非常不得体的,毕竟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正月又是一年里最为忙碌的一个月,可三夫人却将这个重担事先说也不说一声,便撂给了她——当然,现在府里的高层们只怕也顾不上与三夫人计较这些,所以,只要她表现出和一个当家主母相当的管家能力,或者只能说差强人意,府里都会觉得这是很正常,甚至会不自觉夸大她的功劳的,于将来她正式接手主持中馈,也只会是利大于弊的!

当然,如果她如三夫人所愿搞砸了,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她管家的日子,肯定会被推迟到府里上下都忘了她的失误为止,她在老太夫人心目中的分量自此也将大打折扣,在下人们面前不用说,也休想再有威信可言。

所以这一战,她只许胜不许败!

听完孔琉玥的反问,已彻底认请了形式的梁妈妈第一个就说道:“我们当然相信夫人有这个能力,我们也都愿意追随夫人,协助夫人,夫人如有吩咐,我们万死不辞!”

旧宅大院里能混到管事妈妈或是贴身大丫鬃一级的,又有几个不是千伶百俐的?就算是谢嬷嬷,听完方才大家的话,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也已认请了形式,白书几个就更不必说了,因此闻得梁妈妈的话,忙亦都齐声道:“夫人如有吩咐,我们万死不辞!”

孔琉玥就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哪里就至于‘万死不辞’了,你们都别这么紧张,且准备好纸笔,我们先合力拟出一个大略的章程来,再依照这个章程来办事,也就不容易出错了。”

白书应声而去,很快取了文房四宝回来,孔琉玥就一边说一边写了起来:“白书性子绵软些,这一阵就和谢嬷嬷一道,留在咱们院子里帮我镇一镇,省得下面的婆子丫头们见我管了家,借着我的名头生事,到时候被人说我治下无方还是轻的,说我们长房轻枉就重了!”

“夫人放心,有我们呢!”谢嬷嬷和白书忙屈膝应了。

孔琉玥又边说边写道:“蓝琴,你是自小儿跟着我,也学了几千字在腹中的,这一阵子你就专跟着我,不站哪个管事妈妈回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你都给我一字不漏的记下来,正所谓‘记性不如烂笔头’,将来有个什么事,一翻出来,就对照上了,既一目了然,又可以让犯事之人无话可说。

蓝琴忙也屈膝应了。

孔琉玥便又吩咐梁妈妈,“妈妈除了每天跟我去议事厅以外,仍跟平时一样,无事时就在府里多走动,总会打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来。至于珊瑚,只怕也不能放你去庄子上跟你父母兄嫂过年了,你就明儿一早便去一趟庄子上,把该办的差赶紧办了,住上一晚便回来,等忙过这一阵,我再给你几天假,让你陪你父母去。等你回来后,你就跟璎珞一块儿,时时跟着我,看我怎么处理差事,也学着些,明儿再有什么不甚要紧的事,就要靠你们两个替我发落了,明白吗?”

珊瑚与缨络忙齐声应道:“明白了!”

孔琉玥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传了午饭来草草吃毕,又拿出自己之前胡乱写画的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侯府人事关系脉络目来复习,将府里大大小小管事妈妈们的名字和长相并职责也都在脑中默了一遍,确保待会儿见了人能精确的对号入座后,心里便又多了几分底气。

然后才吩咐白书,“找一件色调肃穆一些,不那么花俏,看起来压得住场的衣服来我穿。”又吩咐蓝琴,“给我梳个牡丹髻,配认亲那日王妃娘娘赏的红宝石头面。”虽然之前在所谓“协助”三夫人理家时,她与那些个管事妈妈们都几乎已打过照面,但待会儿可是她作为新主管亮相的第一次,如何在自己那张平日里都很和善的脸上,成功戴上一个标准上司的面具,可丝毫马虎不得。

二人忙都应了,各自找了衣服首饰来,服侍孔琉玥穿戴齐整,待她自己看过也觉得满意后,方簇拥着她出了净房,然后再在梁妈妈和蓝琴珊瑚璎络并另外几个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去了议事厅。

主仆一行刚走到议事厅外,整好遇上同样被一众丫头婆子簇拥着走了过来的三夫人。她一见孔琉玥,就屈膝行了个礼,笑着打招呼道:“大嫂!”

孔琉玥忙还了礼,“三弟妹!”见她容色看起来依然很憔悴,衣着打扮也不甚出挑,眼因也红红的,活脱脱一哥为女儿操心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慈母形象,只眸底偶尔闪过的一丝得意,能少许说明她此刻大好的心情,就不由暗暗点了点头,暗叹三夫人果然是高子,都到了这会儿了,依然能保持一副不喜形于色的模样,单这份忍功,已经让人不服都不行了!

三夫人也在不着痕迹的打量孔琉玥,见她穿了莲青色隐芙蓉玫对襟长袄,梳了牡丹髻,戴了赤金红宝石头面,瞧着愣是比上午那副娇娇嫩嫩的样子多了几分老成,不由暗自冷笑起来,哼,真当你换了装束,就能抹去你庶女的出身,就能让府里那些千精百怪的管事妈妈们对你臣服了不成?

妯娌二人彼此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回,三夫人先伸出手亲热的枕了孔琉玥的手臂,笑道:“大嫂,外面冷得慌,我们这就进去罢?”

孔琉玥笑了笑,“正是这话儿,如今颜姐儿还没大好,三弟妹可不能再生病了。”

三夫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正要再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见过大夫人,见过三夫人!”

她忙回头一看,就见来人不是别个,却是卢嬷嬷,心里不由下意识一咯吧,但仍忙笑着打招呼道:“嬷嬷这会子怎么来了?可是祖母她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卢嬷嬷笑道:“老太夫人想着大夫人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过年又是家中的大事,大夫人身边没个人照看着可怎么行?因此持地使了老奴来。”

三夫人的脸色便越发难看起来,片刻方强笑着挤出一句:“这原是应该的,只是祖母身边也离不得嬷嬷您,要不您还是回去伺候祖母,我叫了我身边的孙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身边的孙妈妈在一旁为大嫂照看着?”心里暗自气恨不已,祖母这是什么意思,竟是打算公开为她孔氏撑腰,为她保驾护航不成?一般都是她的孙媳妇,她这心也生得太偏了罢!

让孙妈妈为大夫人照看?卢嬷嬷就暗自冷笑起来,三夫人早不撂担子晚不撂,偏要选在离大年三十只得四天的现在撂,竟是连多一天的时间都吝于给大大夫人,为的不就是为难她吗?说来傅家毕竟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妯娌们私底下斗得再厉害,大局总是要顾着的,老太夫人也正是想着这一点,更想着大年节下的,不能失了体统更不能丢了侯府的脸面,所以才指了她来为大夫人保驾护航的,真叫了三夫人身边的孙妈妈来,谁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三夫人可真是越来越不识大体了,也就怪不得先前老太夫人说起她时,语气会那般淡淡的了!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满满都是笑容,“如今三姑娘病着,三夫人您身边才真正离不得人呢,还是让孙妈妈留在您身边服侍罢!”不软不硬将三夫人的话给挡了回去。

而旁边孔琉玥已经在跟卢糖纶寒喧了,“我这心里还正打鼓,怕我年小德薄,辜负了祖母她老人家的这一番信任呢,没想到祖母就派了嬷嬷您来,我这心里可踏实多了!”

卢嬷嬷笑道:“大夫人言重了,老奴也不过是倚老卖老,仗着自己一张老脸不怕臊怕了,不比大夫人年轻,脸皮薄,等闲不容易拉下脸来。”

一老一少正说着,有小丫鬟小跑着过来禀道:“回三夫人,凌总管求见!”

“凌总管?”三夫人一怔,随即点头道:“快请!”凌总管乃是永定侯府的大总管,伺候过三代主子的,连老太夫人见了他都和颜悦色,太夫人见了他也要给三分颜面的,更不要说傅旭恒一辈见了他也都很恭敬了,三夫人自然不敢怠慢。

片刻,便见一个披着大氅,头发胡子惧已花白了,看起来很有威严的老者走了过来,一过来便对孔琉玥和三夫人行礼道:“老奴见过大夫人,见过三夫人。”

凌总管虽未见过孔琉玥,见在场只有两名作主子打扮的年轻女子,其中一位是三夫人,另一位自然就是新大夫人了,再不会认错的,不由多看了一眼,方暗暗好笑道,怪道侯爷宝贝得什么似的,一听得府里有异,便立刻使了人回来见他,让他千万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像这般鲜花一样儿娇嫩的小姑娘,要是他再年轻个几十岁,也会为其失了魂儿的!

同样的,孔琉玥亦未见过这位凌总管,但却是久闻他大名,更知道他在府中地位的,如何敢受他的礼?忙侧身避过了。抬头一看,见三夫人也侧身避过了,便知道自己并没做错,方暗自私了一口气。

至于卢嬷嬷,刚已经跟凌总管说上话了,“……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您了,一向身上好?前儿个见了您的大孙子,听说已经考取了秀才了?好生出息,您可真是好福气!”

凌总管刚笑回道:“都是托的老太夫人和侯爷的福!”

两人寒喧了几句,凌总管方看向孔琉玥和三夫人,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侯爷听得大夫人即将暂代三夫人掌管家事,因此特意命老奴来见一见大夫人,看大夫人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用上老奴的,若是有,请大夫人只管吩咐!”

彼时那些管事妈妈们已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闻得凌总管这番话,都是惊诧不已,一个个都不由暗想,凌总管当初在三夫人刚接掌家计甚至当年太夫人管家之时,都难得有这么恭敬的时刻,如今大夫人才一上台,他便立即来示好,虽说据他说来是侯爷的意思,能让侯爷这般看重,本身就证明这位新大夫人不是省油的灯了……于是一时间心思各异。

再看三夫人,如果说方才闻得卢嬷嬷那番话儿后,她还能勉强挤出个笑容来的话,那这会儿再在闻得凌总管这番话后,她是真连挤都挤不出笑容来了,一张脸子绷得死紧,堪称铁青。

105

孔琉玥可没空去理会三夫人,她笑着客气又不失恭敬的对凌总管说道:“有劳凌总管了。祖母已经使了卢嬷嬷来从旁指点我,府里的管事妈妈们又都是经验丰富的,暂时应当不会有劳烦您的地方,有劳您白跑一趟了!”心里却在暗忖,她这里也是上午才口头接过了三夫人撂下担子的,傅城恒却这么快就知道了,并以实际行动给了她无声却最有力的支持,晚间待他回来后,她可一定要好生“答谢”他一番才是!

她客气,凌总管就更客气,“大夫人言重了,为老太夫人和侯爷并大夫人分忧,本就是老奴分内的事,当不起大夫人这一声‘有劳’。”

听在一旁三夫人耳里,却更火大了,什么叫‘为老太夫人和侯爷并大夫人分忧’,暗中将凌总管骂了十数声‘老不死的’,竟敢直接视太夫人和他们三房如无物,上赶着去捧长房的臭脚,最好以后不要犯在她子里,否刚她让他不死也脱层皮!

偏又听得凌总管道:“既然大夫人暂时没有用得上老奴的地方,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一副在太夫人面前都没有过的恭敬样子,她不由越发怒不可遏,却还不得不强挤出一袜笑脸看着他离开,几乎不曾让她呕死在当场。

三夫人原本还想着要把接下来一个月内大概的事情先与孔琉玥说道一遍,也显得自己不是蓄意临阵撂担子,所以特意恩准众管事妈妈们可以迟来半个时辰,但经过了方才这两段小插曲,她们惧已来得差不多了,三夫人看在眼里,因心里有气,也就不打算再跟孔琉玥事先解释了,直接便命她们都进了议事厅去。

进到议事厅,妯娌两个双双落了座,又客气了几句,三夫人就从身边解下了一枚小钥匙,放到桌上,笑向孔琉玥道:“这是家下总账的小钥匙,大嫂还请收好了,免得有需要取用时,还要找我现拿。”

平时主持中馈的主母身边当然少不了钥匙、对牌和账本,一般都是由心腹大丫鬃代为保管,只在每年到了年底对账的时候,才会由主母亲自拿出钥匙前去查阅登册,三夫人此举,等同于是在告诉众人,她行得正做得端,不怕孔琉玥这个新官查账。

但同时也算是给孔琉玥挖了一个坑,如果孔琉玥很想找三房麻烦,很想趁此机会将管家大权牢牢抓在自己子里的话,一拿到这枚钥匙,肯定就会迫不及待的派人去查账,到时候账目有没有问题先不说,她就要先落一个目无尊长,不容妯娌的名声了,毕竟三夫人管家是经过了老太夫人前肯的,可她才一上台,就迫不及待的要查三夫人的账,这岂非等同于在说她质疑老太夫人的决策,也质疑妯娌的品行?再急功近利也不是这样的,毕竟她只是暂时帮忙管家,不是正式管家!

三夫人说完,就脸上带笑,目不转晴的看起孔琉玥来。

在她的注视下,孔琉玥拈起那黄铜钥匙仔细地相了相,然后不等她脸上的笑容扩散开来,已将其放了回去,笑得一派云淡风轻的说道:“我就是暂时帮着三弟妹管几天家而已,这样的总钥匙,三弟妹就是给我,我也不敢接呀。三弟妹别怪我说话直,我虽是长嫂,毕竟上面还有母亲和祖母两位老人家,这个家我们小辈只是帮着管管,总钥匙交到谁手上,还得看两位老人家的意思,我们小辈哪里就敢私相授受呢?三弟妹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三夫人脸上的笑就僵住了,她没有想到孔琉玥会这般伶牙俐齿:说是‘暂时帮着’她管家,却又随即点名自己长嫂的身份,还说由谁管家乃是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决定的,一切要看两位两人家的意思,敢是在暗示大家她才是永定侯夫人,而她只不过是因为有两层婆婆撑腰,所以鸠占雀巢罢了?还说她‘私相授受’,呸,谁不知道是因为她自己担不下这么大个担子,所以连钥匙也不敢接,却偏还要把一切都推到她身上来,真是好生阴险!

孔琉玥只当没看见三夫人脸上的僵硬,继续笑盈盈的说道:“往年过年我都是只管吃喝玩乐的,自己操持这么一大家子的年事还是第一次,也不知道具体有些什么事是要注意的,我笨得很,还请三弟妹不吝赐教才是。”

众目睽睽之下,三夫人便是有心藏私,也不好藏了,因此强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一早安排下去了的,就只大年三十晚上祭祖时要注意一些,再来便是年夜饭和守岁,再有就是初一一早所有命妇要进宫去朝贺,得事先安排好车轿子。之后便是忙着去别家吃年酒,也请别家来吃年酒了,年酒的单子是一早就拟好了,各处发了下去的,大家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且这阵子我发落家事时,大嫂也都有在一旁,当不会出什么岔子才是,大嫂不必紧张。”

只是心里终究有气,也就没有说太细,只草草说了一遍大概要忙的事,亦顾不得卢嬷嬷蹙起了眉头,便借口要回去照顾颜华,起身告辞而去了。

送罢三夫人再折回厅里,孔琉玥坐回刚才的位子上,接过珊瑚递上的茶垂首慢慢喝起来,半晌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不开口说话,下面众管事妈妈自然不会也不敢先开口说话,毕竟卢嬷嬷还站在一旁,就代表着老太夫人的态度,而刚才凌总管的到来,则代表着侯爷的态度,她们虽然打心眼儿里未将这位出身低微的新大夫人放在眼里,却亦没那个胆子挑战她身后靠山的权威去,免得一不小心被她新官上任的前三把火给烧伤了自己。

因此议事厅里很快落针可闻起来,并渐渐弥泌起了几分紧张的氛围。

一旁卢嬷嬷看在眼里,眼底就有了几分笑意。老太夫人之前还担心大夫人露怯,镇不住堂子呢,如今看来,她行起事来倒也像模像样的,知道要先营造起一种紧张感和权威感来,先煞一煞那些管事妈妈们的威风。

良久,孔琉玥终于放下子中的茶盅,抬起头来一边逛一看过每一个管事妈妈的脸,一边含着笑款款开了口,“大年在即,偏生三姑娘却病了,三弟妹心里记挂女儿,日夜要照顾在床边,实在无暇分身,且也无心打理管事,说不得只能由我硬着头皮顶上了。我呢自知年小德薄,只望着大家萧规曹随,妥妥贴贴将差事办好,平平安安将这阵子度过去,祖母和母亲自然有赏。大家也都是有脸面的妈妈们,府里的老人儿了,还望这阵子都务必打点起精神来,不要出了什么差错,否刚既带累得大家没脸,日后彼此见了面也不好说话,且也难见老太夫人和太夫人不是?”

一席长篇大套的话说毕,众管事妈妈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原来大夫人并无打算对原有的规矩作什么变动,仍打算比照之前三夫人的规矩依葫芦画瓢,可见是个心内没成算,纸上谈兵的……于是心下便又生出了几分轻视之意来,再有老太夫人和侯爷撑腰又如何,自己立不起来,也是白搭!

孔琉玥居高临下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没有说话,如今她刚接手管家,且又是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自然还是比着以前的例子一一分派事情的好,一来不容易出错,二来她毕竟不是正式管事,只是暂代,如果就迫不及待出台自己的新政策,反经显得她轻枉沉不住气了,不过这些话,她自己不会傻到跟这些用三夫人话来说,千妖百怪,的管事妈妈们知道,她自有她的手段降服她们!

她勾唇笑了笑,看向左子边起第一个管事妈妈正欲说话,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大夫人,晋王妃娘娘使管事妈妈送东西来了。”

孔琉玥闻言,心里一动,约莫猜到了晋王妃缘何会这会儿大张旗鼓的使人送东西来,忙道:“快请进来。”

“是。”小丫鬃应声而去,片剂领着晋王妃跟前儿的陶妈妈回来了。

“给大舅夫人请安……”陶妈妈满脸是笑的上前给孔琉玥行礼,身后跟着的四个粗壮婆子却是抬着东西进来的,除了一口木箱子之外,另外一口却是一只大食盒。

陶妈妈一边笑着一边说道:“这口箱子里的东西是我们娘娘送给大夫人的年礼,这个食盒里则是皇后娘娘赐下来的点心,皇后娘娘还让大舅夫人明儿得空时,跟我们娘娘一起进宫去呢,说是前次夫人给几位公主做的娃娃公主们都很喜欢,都说要当面给夫人道谢呢!”

说着已打开了那口箱子,就见里面有四匹花式新颖的布料,还有两张皮草并一对式样很新奇精美的花瓶。脚落里还放着一个小箱子,陶妈妈亲自拿起来捧到孔琉玥眼前打开,却见里面是几件首饰,做工说不上精细,样式却很特别,都是由金银镶着大颗红蓝宝石,串成奇怪的样式。

陶妈妈笑着解释道:“这几样首饰是府里一位清客相公献给王爷的,说是他连襟在跟西洋人做买卖的时候得来的,听说那边的贵妇人们都是戴这样的珠宝首饰。娘娘见着有趣,所以亲自挑了几样命奴啤给夫人送来,还说若是夫人喜欢的话,府里还有很多,明儿再给夫人送来。”

西洋人戴的首饰?孔琉玥闻言,不由来了兴趣,暗想难道这个时空也有西方诸国存在不成?因忙拾了一串首饰在子里细看,却怎么看也觉得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问陶妈妈道:“那妈妈可知道这是西洋哪国的首饰?”

陶妈妈摇了摇头,笑道:“这个奴啤也不知道,大舅夫人若实在想知道,待奴啤回府后,托了那位相公帮您问问去?”

孔琉玥忙道:“不必了,我也就是白说说而已。”知道了又怎么样呢,难道她有一天还能去环游世界不成?还是别做这些不切实际的梦了,先把眼前的困境度过再说罢。

她又问梁妈妈:“可见过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给两位两人家也送过东西了?”

陶妈妈笑道:“已经见过了。”

孔琉玥就点了点头,命梁妈妈取了上等的封儿赏她,然后好生送了出去。

经过这段小插曲,孔琉玥忽然发现那些管事妈妈们无形中又回复到了最开始的样子,厅里的气氛也复又变得沉闷起来,她扯唇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左子边起第一个管事妈妈,她记得叫王廷凯家的,“我记得王妈妈平常管的是金银器皿的入耳出库并保管安放工作?”

王廷凯家的便应道:“回大夫人,正是。”心里暗暗有些吃惊,之前她并与这位大夫人打过交道,怎么大夫人却一下子叫出了她的名字并说出了她主管的差使?又一想,这些事情只要稍微留心,要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便又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了。

孔琉玥点点头,“既是如此,这阵子府里所有的器皿我就都交给你了,若是砸了或是没了,谁经手的谁照价描赔,管事的则负连带责任罚月钱,可有意见?”

哪有主子办事,问下人有没有意见的?王廷凯家的不由怔忡了片刻,方斟酌着答道:“没有。”再说就算有,她也得敢说啊!

接下来,孔琉玥又将其余众管事妈妈都问了一遍,内容不外乎各自主管什么,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又该怎么办等语,同样也如问王廷凯家的那样,问了她们‘可有意见’,得到了一致‘没有’的答案后,方暂时停止了问话。

她问话时,蓝琴就坐在一旁的小几前,研了墨运笔如飞的写起来,等到她问完之后,她也写完了,起身将写好的单子都恭恭敬敬的递给孔琉玥:“夫人。”

孔琉玥就接过,大致看了一遍,方笑道:“才我和众位妈妈都说了什么,已是白纸黑字一个不漏都记得请请楚楚了,我问众位妈妈可有意见时,众位妈妈也都说了没意见的,也就相当于是立了‘军今状’了,明儿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就以此为据,比照府里的规矩来办理,你们可有意见?”

方才还对她多多少少有几分轻视意思,觉得她一个主子办事,竟反过来要问她们有没有意见,可见是个面软没手段的众管事妈妈闻言,便不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一个个不厌其烦的问她们,可有意见,,就是为了让她们说没有意见,然后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等日后她们一旦出了什么岔子时,好发落她们,且还让她们根本粹无可辩,这才真真是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啊!

又听得孔琉玥道:“我听说妈妈们都是识字的?那打今儿个起,你们每日的事情便多了一桩,就是事无巨细写下你们当日都做了些什么事,都与谁与哪些部门打过交道,在第二日议事时交给我,让我心里也好有个底,知道你们具体的差使细则,明白吗?对了,我还有一条规矩,劳烦各位妈妈回去后即刻传达给下面的人,就是我不喜欢听到府里有任何闲言闲语传出,如果发现有谁乱说话,或者无事找事,无事生非的,人人都可来我这里告密,前来告密者,赏银二十两,并且为了不让告密者难做人,告密人的名字也是绝对对外保密的。你们回去之后,就把这话告诉给下面的人,明白吗?”

这下众管事妈妈就已经不止是倒吸一口凉气,而是觉得有些心惊胆战了。让她们每天都写自己做了些什么与谁打了交道交上去,同时又宣布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告密,并重赏告密人且为其保密,这样一来,她们就是有心隐瞒自己的一些事,也要提防着别人会不会在自己的报告里无意写上了一句与自己有关的什么话,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或是在自己已不知不觉时,已被谁暗地里桶了一刀子了。

那么惟一的办法,就只能是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事,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否则,白纸黑字的证据可摆在那里,要追责起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方才还只是因为想着有老太夫人、傅城恒和晋王妃三大巨头给孔琉玥撑腰,所以面上对她表现得很恭敬,实则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的众管事妈妈,至此才算是对她口服心也服,再也不敢存一丝半点的轻视之心了,齐声应“明白了!”时,语气也都无形中恭敬了许多。

孔琉玥自然感觉到了,又扫了众人一眼,才笑道,“我只是暂时代替三弟妹管家,所以我这规矩,也就行这一阵子罢了,少不得委屈妈妈们迁就迁就我,都没有意见罢?”

能有什么意见,好的坏的都让你说尽了!众管事妈妈暗自腹诽,嘴上却比刚才又更恭敬了几分:“但凭大夫人吩咐!”

106

回到羌香院,孔琉玥只觉自己已快要累瘫了,太阳|岤也一跳一跳的疼,虽说方才在议事厅她一直都是坐着的,也没做别的事,只动了动嘴皮子,但她却觉得比以住任何时候都累,不由暗叹,怪道古人一个个都不长寿呢,原来都是用脑过度造成的!

她现在只想躺到床上好好儿睡一觉去。

但她却不能,她还得跟梁妈妈并蓝琴几个一起,对照花名册,将接下来这几日并正月里家下所有下人的当班顺序都排出来,最重要的是,可以趁机将府里下人们的名字都在脑子里过一遍,也算是有个初步的了解。

才在议事厅宣布过她的规矩后,她随即又宣布了自己的另一条制度,那就是包括众管事在内的所有人,每七天都可以纶休一天,不过需要提前三天跟管事打招呼,若是实在有急事,可以彼此调班,不过得让管事知道;而众管事若是这段时间管理得好,手下人没有出错的,一律赏银二两,并闺府通报表扬:再来就是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六期间,当班的人一律发双倍月钱,算是对他们大年下不能跟家人团聚在一起,仍坚守在自己岗位上的犒赏。

此条规矩一出,那些才已被她镇住了的管事妈妈们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暗自一衡量,发现就算仍是三夫人当家,她们一样得兢兢业业的办好差使,否则三夫人一样不会轻饶了她们去;但与大夫人不同的是,三夫人只有惩,没有赏,话里话外时时都是一副她们身为下人,办好差使伺候好主子,原本就是应当应分的,相较之下,大夫人的新规矩就人性化多了!

于是都欣然应了,也觉得刚才她让她们每日里写工作笔记的要求没那么苛刻了。

见孔琉玥脸色发白,一脸的疲色,梁妈妈因说道:“夫人,要不您躺一会儿去,只把您的要求与我们说了,让我们几个来对照着名单排班,等排出来之后您再过目就是了?”

孔琉玥想了想,也是,总不能事无巨细她都亲自过问罢?事必躬亲,是会累死人的,且事事都要亲自过问的管理者,绝对是最失败的管理者,真正成功的管制者,是懂得放权给底下人,让他们去管好底下人,而自己却几乎什么都可以不必过问,反倒最请闲的管理者!

于是点头说道:“嗯,那我就先把我的要求与你们说道一遍。我的要求呢,简称‘四班两倒’,也就是把每一个行当上的人,除过管事的和有些必须白日里办差的人以外,余下的都平均分作四班,每一班六个时辰,然后不分白昼黑夜,都有一班人该班。如今正是大节年,满地都是灯啊火的,可大意不得,但下人们辛苦了一年,大节下想散淡散淡也是人之常情,这样一来,就既不会妨碍到她们当差,也能让她们有时间散淡了。”

梁妈妈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笑道:“夫人这个法子好,这样一来,既能办好差事,也能让所有当值的人都不觉着累,到时候府内上下又该感念夫人的恩德了!”

孔琉玥微微一笑,暗想这可是后世人挨照科学依据做出来的最合理的分配,既然后世适用,放到大秦来自然也是一样。

她见梁妈妈明白了,也就放下了一半的心,又嘱咐了几句,并命半个时辰叫醒她后,便回房歪着去了,没办法,她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若这会儿不养好精神,晚上去乐安居时还要跟老太夫人作一番汇报呢,她必须得保证自己有最好的状态。

再说众管事妈妈自议事厅散去后,方走到二门外的穿堂,秦显家的忽然就说道:“众位老姐姐都是府里的老人儿了,难道就任由大夫人这样将咱们搓圆捏扁不成?要我说,咱们得联合起来,尽快想出一个妥当的法子,务必要让大夫人将那个让咱们每日里交工作笔记的规矩蜀了才是,不然谁知道无意写了哪一句话,将来对景儿起来,就成了咱们的催命符?再有那个厚赏告密者的,岂非是在变相的鼓励家下人等乱嚼舌根去?人人都知道有了这个巧家儿,谁还能安心做事,都只注意着旁人,想拿旁人的错处儿去换赏钱了,这样还叫我们怎么管事?老姐姐们说说,可是不是这个理儿?”

话音刚落,账房里管人情住来开钻诸事的李账房家的就附和道:“秦姐姐说得是,真叫这两条规矩实行起来,说句谱越的话儿,咱们每日里也不必做事了,只写那劳什子工作笔记去罢,不然做得越多,也就错得越多,倒不如什么都不做来得安稳。”

账房内另一个管事张账房家的则反驳道:“话不是两位姐姐这么说的,只要咱们都本本分分办好自己的差事,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又岂会用得着怕人去告密?再者说了,大夫人又不是但凡人去说就信的,总得要派人查证了再作定夺。我倒是觉得这样好,让人无形中就会严格要求起自己来,不必再劳神费力的管底下人去,能省我们好些事呢!”

秦显家的跟李账房家的是三夫人的人,乃是在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张账房家的则因其一家子乃是待城恒提拨起来的,只忠心于傅城恒,因此她们三人的态度,可以说都是很明朗的。

但余下十来个管事妈妈的态度,可就没这么明朗了。她们中当然也有向着三夫人的,但更多的却只是持的观望态度,之前那几分多多少少的轻视,也不过是出于性情中的祭鸯,单纯的不相信孔琉玥一个庶女有管好这么大一个家的能力而已,其实说穿了不管谁上位谁管家,只要她们本本分分的,于她们来说,都不会有太大影响;甚至可以说,经过了之前在议事厅老太夫人、傅城恒和晋王妃娘娘对孔琉玥明里暗里的支持和维护后,她们心里其实已经不自觉的向着她了。

只因她们至今日才算是前所未有的请楚的认识到,侯爷已经袭了爵了,跟以前作世子那会儿已经不再是一回事了,就算上头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还在,这个家也还没分,诺大一个永定侯府,说穿了也都是泰半屑于长房的了,三夫人不过是因为形式造就,帮着大伯子管了几年家罢了,并不代表,她就是侯府的女主人了,侯府真正的女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永定侯夫人,亦即大夫人。

而既然大夫人才是侯府真正的女主人,且又是侯爷自己喜爱专房专宠的,——不比先头蒋夫人那是侯爷自己不喜的,当然不会理会她是否在家下人等面前立得起来,本身又不是无能怯弱之辈,那大夫人就总有一天是会上位的,就算不是今天,不是明天,除非大夫人明儿就死了,不然就总会有她说话的那一天,她们就算是指使底下人蓄意安排一点事情出来,或是对她的命今阳奉阴违甚至联合抵制,闹得大家没趣了,她现在可以忍,但等到她上位以后呢,焉知她不会秋后算总账?

要知道她们交上去的工作笔记,可就是白纸黑字的证据,她们又不能不交,大夫人之前可是迹一问过她们‘可有意见?’她们也都答了‘没有’的,如何能出尔反尔,又如何敢出尔反尔?要知道主就是主,仆就是仆,她们纵有千般手段,可以一时小觑她,明里暗里给她软钉子碰,人家记在心里,以后等真正上位后,整你的时候多了去了,所以眼下惟一的出路,就是打点起精神,先把这一个多月应付过去了再说!

于是都没有开口说话,脸上的表情也都是讳莫如深。

秦显家的看在眼里,不由急了,她才因年礼点心之事得罪了大夫人,如今大夫人上位了,谁知道会不会第一个拿她来出气开刀?更何况如果真让大夫人顺顺当当接掌了家事,岂非一下子就显得三夫人也没那么能干,这个家也不是离不得她了?那以后还有三夫人再上位的日子吗?而他们一家的好日子岂非也到头了?所以无站如何,她都不能让大夫人顺顺当当掌了家,她一定要说服大家联合起来,先给她一个下马威,煞煞她的威风,让她知道她们的厉害,自己先露了怯意,只应付过去这一程子,便乖乖将家事再还回到三夫人手上去才是!

想到这里,秦显家的又禁不住暗暗怨恿起三夫人来,在这个当口撂什么担子嘛,岂非是摆明了惹老太夫人生气?只看老太夫人派了身边第一等体面的卢嬷嬷来亲自为大夫人压阵,就知道她老人家现在是什么态度了,就敢这样冒险!现在可好,这位庶女出身的新大夫人竟然还是个有几分能耐手段的,老太夫人看在眼里,只怕更要向着她了,三夫人此番可真是报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秦显家的看向张账房家的,急急说道:“咱们是人又不是神仙,谁能保证就没个犯错儿的时候?就是老虎,也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在场的众位都是在府里伺候了多年的,没有功劳还没有苦劳?难道就因为一时的小错儿,就将这些都尽数抹了去不成?再者说了,我们原便是管事,职责所在就是管人管事,不叫我们再管事了,还要我们何用?哪里能目自己受用,就辜负了主子们这么多年来的恩典,张姐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被她这般夹枪带棒的堵回来,张账房家的只是淡淡笑了笑,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反正大家都知道她秦显家的跟三夫人的陪嫁孙妈妈是儿女亲家,她这厢扑腾得再厉害,就算打的是为“大家好”的旗号,说白了还不都是为了她自己,于别人并无好处,看有谁会响应她!

果然随即就听得王廷凯家的道:“罢哟,大夫人是主,我们是奴,当主子的有令,难道我们作奴才的还能违抗不成?也没这个理儿!况大夫人也不只是一味的苛责我们,不还说了只要差使办得好,就有赏赐的吗?要我说,这样也蛮不错!”

话音刚落,秦显家的就冷笑道:“不过二两银子,就蛮不错了,王姐姐你眼皮子多早晚浅成这样了?二两银子能作什么,别说二两,就是二十两,二百两,能买到咱们在府里这么多年的体面吗?”

说得王廷凯家的也冷笑起来,阴阳怪气的道:“谁不知道你秦嫂子管着大厨房,里头大有藏掖?自然不会把区区二两银子看在眼里,不比我手头紧,眼皮子也浅,自然巴不得想将这二两银子挣到子。再者说了,二两银子事小,难得的是这个彩头,大夫人可是说了,还要‘阖府通报表扬’的,我不比秦嫂子在府里体面,是银子也想要,彩头也想要,说不得只能打点起精神,好好儿办差了!”

其实方才话音刚落,秦显家的已经在后悔了,自己这会儿最应该做的事是说服大家都联合起来,一起抵制大夫人的新规矩才是,怎么反倒因一言不合,就讥讽起王廷凯家的来?还说什‘么,二两银子能作什么’,岂非摆明了在说自己手头很宽裕?而王廷凯家的虽只管金银器皿,她男人却在外院凌总管子底下办差,不是好惹的,自己就算真觉得她眼皮子浅,也不该嘴上说出来啊!

因忙赔笑着改口道:“王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一时说话未经大脑,所以犯了糊涂罢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不过话说回来,事关我们自个儿的切身利益,我们总不能就真这样听之任之罢?姐妹们好歹也说说各自的意见,大家商量着尽快拟出个章程才是啊!”

一旁张账房家的忽然说道:“这几日庄子上送来的账目还有好些没理清的,我就不奉陪众位老姐妹,且先行一步了!”说着屈膝冲众人福了一福,转身去了。

她这一走,众人便也顺势彼此道了别,三三两两结伴,陆陆续续散去了,片刻就只剩下了秦显家的、李账房家的并管香药局的邱福家的三人面面相觑。

三人都是三夫人的心腹,但其中以邱福家的在三夫人跟前儿的体面最弱,因此方才她才一直没出言附和另外二人。

她方才本来也是要走的,但因无人招呼她一起走,秦显家的又一直盯着她看,她实在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却没想到众人都走得这么快,忽喇喇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她们三个,她看在眼里,不由越发害怕起被她们两个拉下水,于这个当口作出头鸟,被大夫人新官上任的头三把火烧得毛都不剩,因此忙也讪笑着说了一句:“年底要酬神祭祖,我那里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委实不能耽误得太久,就不多陪二位姐姐,且先行一步了!”便不由分说的转过身,飞快的离去了。

余下秦显家的又气又怒,对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方跺脚道:“我找三夫人去!”偏头问李账房家的,“你去不去?我们可不能一开始就被那一位给拿捏住了,不然以后这府里可是休想再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李账房家的心里比秦显家的更急,秦显家的这般怕孔琉玥上位,不过就是怕她查出她这几年的亏空来,让她一次性吐出来罢了,于李账房家的看来,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在她看来,她背地里为三夫人做的那一档子事,一旦被人暗地里泄露了什么蛛丝马迹到孔琉玥面前,让她顺藤膜瓜查了出来,才真真是会要人命的!

所以她也迫不及待想见三夫人,只不过她要比秦显家的沉得住气一些,还能勉强做到面不改色罢了,“去,自然是要去的,只不过不是这时候。”大夫人这厢才刚出台新政策,她们就立刻去求见正忙着照顾‘病中’三姑娘的三夫人,岂非明摆在告诉府里的人,她们做贼心虚,岂非是在招大夫人查她们,岂非是在放旁人以三夫人的话柄?三夫人势必轻饶不了她们,她才不会那么傻!

好在秦显家的还不算太蠢,很快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孔琉玥睡了半个时辰起来,觉得精神好多了,方想起昨儿个傅城恒说让她使人去叫林山家的小儿子去见玉漱的事,谁曾想今儿个一忙起来,就叫她给忘了,因忙命白书使了人去传话口然后也不叫闻声而来的蓝琴珊瑚几个服侍穿衣服,而是自己动子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名单可都拟好了?”

蓝琴点头笑道:“差不多了,待会儿拿给夫人过目。”

那厢白书应了她的话则去到外间吩咐完小丫头子,就见披着披着雪紫色大氅的傅城恒裹着一身的风雪回来了,忙屈膝行礼:“侯爷!”一边挑起帘子,一边朝里叫道:“侯爷回来了!”

107

闻得傅城恒回来了,卧室里的孔琉玥忙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只是还未来得及挽头发,已解了斗篷的傅城恒已一身轻便的大步走了进来。

孔琉玥忙迎上前屈膝行礼,笑道:“侯爷回来了!”见他头发润润的,只怕一路上冷得不轻,忙又命沏滚滚的茶来。

蓝琴等人屈膝应了,忙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傅城恒向来不喜欢屋里有太多人服侍,只要他在家,丫鬟们一般都在耳房里待命。

傅城恒见她因才睡了起来,发髻显得有些篷乱,脸色也红红的,却反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妩媚,眸色一深,低笑说道:“离去祖母房里还有整一个时辰,怎不多睡一会儿?”

孔琉玥白他一眼,唤道:“你当我是猪啊,那么能睡!再说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我哪里睡得安稳?”

傅城恒的神色就一下子端凝起来,“我没想到孙氏会忽然把担子撂给你!”

孔琉玥无奈的笑了一下,耸肩道:“我也没想到!不止咱们两个,估计府里上下也没几个人会想到!”

傅城恒皱着眉头沉块了片刻,方问道:“今儿个交接得怎么样?有卢嬷嬷在一旁为你保驾护航,又有凌总管跑的那一趟,还有姐姐特地赶在那个时候打发人给你送东西来,那些管事妈妈们应该没敢给你气受罢?”

孔琉玥闻言,方知道下午晋王妃之所以赶在她正接见管事妈妈们时使人送东西来,原来是他的手笔,她虽然一直有这个猜想,这会儿听他说起,方得了证实,心里面一下子有些发热,想到了下午得知他派凌总管来给她助阵时的那个想法,因忍不住凑上前踞起脚尖飞快的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方退了回去,低着着红着脸小声道:“我毕竟是主子,借她们十二个单子,她们也不敢给我气受……”,话没说完,下巴一紧,已被迫对上了他的视线,“为什么亲我?”

他的声音炙热,沙哑,配上他看向她同样炙热的视线,瞬间给人一种快要被烤化在这种炙热中的感觉。

孔琉玥只觉自己浑身都快要烧起来了,下意识有些不自在的想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却被他的大手以不轻不重的力量箍制着,既不会觉得痛,却也挣不脱,且又哑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亲我?”

只得对上他灼人的目光,有些没好气的小声说道:“想亲就亲罗,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声音却似裹了蜜一样甜。

然后,她只觉腰间一紧,唇则同时被另两片嘴唇给极具侵略性的堵住,反复研磨,反复啃咬,反复吞噬,直至她都快接不上气,只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因窒息而晕过去后,才终于被松开了。但箍在她腰间的大手,却依然没有松开,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窝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傅城恒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也正重重喘着气,喘气之余,大手更是极不老实的钻进了她的衣襟里,身体的温度也渐渐越来越高。小妻子第一次主动亲吻了他,他实在太高兴了,迫不及待想要取悦她,迫不及待想要带她去那极乐世界里邀游一番去!

孔琉玥感觉到他的异样,忙用力挣脱他的怀抱,逃到离他几米远自以为相对安全的地方了,才一边快速的整理着衣襟,一边红着脸唤道:“现在可是大白天……况人家有正事跟你说呢!”

大白天不可以,也就是说,晚上就可以了?傅城?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城恒有些昏头昏脑的想着,人也跟着住前逼近了几步,目光炯炯的盯着她哑声说道:“那你可得答应我……”说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孔琉玥的脸就瞬间更烫了,这个男人,真是……她下意识往后退去,却被他圈住了腰肢,又重复了一遍:“好不好?”不同于刚才的强势,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淡淡的恳求,她听在耳朵里,忽然就觉得似被一根羽毛抚过了自己的心上一样,让整颗心都变痒痒的,软软的……她听见自己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嗯……”

然听在傅城恒耳朵里,却忽然有了一种望梅止渴的感觉,他近乎是贪婪的又吻上了她的红唇,直至再次将彼此吻得气喘吁吁之后,才终于松开了她。

良久,两个人才终于平定下来。

孔琉玥动手倒了一杯茶递给眉眼间满满都是笑意望着她的傅城恒,又另倒了一杯自己喝了,才坐回榻上,正色问他道:“凌总管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三夫人和卢嬷嬷都那么恭敬,凌总管显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只不知道他人品如何?是对傅城恒这个人忠心,还是对永定侯忠心?如果是对傅城恒忠心,那这份忠心又有几分真?

傅城恒见问,想了想,方答道:“凌总管是祖父那一辈的,当年曾跟祖父一起上过战场,算是打小儿看着我长大的。他为人比较直,早年一直担任府里的大总管,近年来虽不大管事了,威信犹在,所以我才想到让他出面帮你立威!效果应该还不错罢?”

孔琉玥笑了笑,这些外因固然重要,但如果她本身立不起来,就算是傅城恒为她搬来大罗神仙保驾护航,只怕那些刁钻的管事妈妈们也不一定买账!

傅城恒见她不说话,只当是那些管事妈妈见了凌总管依然敢不买她的账,面色一沉,不怒自威的道:“那些个婆子们说白了不过是奴才罢了,你也不必与她们说那么多,只管摆出你永定侯夫人的架势来,该骂的骂,该打的打,该发卖的发卖,看她们敢不敢有二话!”

听在孔琉玥耳朵里,就越发肯定他对内院的事的确不了解了。要知道旧宅大院里的管事妈妈们,其实是最不好得罪的,这些人既能混到管事的位子,身后必然有为其撑腰的主子或是势力,甚至可以说,她们的存在,关乎着她们背后主子的切身利益,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弄不好,反倒引火烧身。且她们身后又都还有一大家子人,这一大家子又会拆生出更大的一家子人来,哪里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卖就卖的?又哪里是打得卖得尽的?

再者,这些管事妈妈们都可以随意进出宅门,嘴上又都未上锁,谁知道哪一天她们就会说出什么混账话儿来?反正她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又知道她们勾结起来,会想出什么摆布人的阴损点子来?

所以要降服这些人,就要像降服没有笼头的烈马一样,——虽然以烈马比她们有些抬举她们,一开始就凭借自己的真本事,凭借自己的雷霆手段,让她们心惊胆战,心服口服,自此再不敢生出二心来!

她微笑着说道:“一个不听话还好说,要是十个百个都不听话呢?总不能都给打卖了罢?那府里可就该乱套了!”说着摇了摇头,“‘以暴制暴’绝对是下策,‘恩威并施’也不过只是中策,真正的上策是春风化雨,根本就不和她们斗。只让她们知道,上就是上下就是下,主就是主仆就是仆,当主子的要收拾她们,多的是时候和机会,让她们吃不准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时候,就好比头上时刻悬着一把剑,所以只能时刻保持警惕,时刻警告自己不要碰到了操纵那把剑的机关,久而久之,她们自然就乖了!”

她让那些管事妈妈们每天必须交的工作笔记就是那把“剑”至于那个厚赏告密者并为其保密身份的规矩,刚不过是为了让大家不敢小瞧那把,“剑”而施的障眼法罢了,说心里话,她自己也不喜欢告密者,她只是为了吓吓那些管事妈妈们,让她们不敢不如实写工作笔记罢了。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沉默了,半晌才不无感慨的道:“怎么你们这些内宅妇人管个家,反倒比我们男人上战场考虑得还要多?敢情竟还要熟读兵书,熟知三十六计不成?怪道大户人家的女眷们个个儿体弱多病,感情就是挖空了心思算计才坐下来的!”

这些事,说实话他是真未考虑过也未过多接触过,总以为管家不过就是管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而已,还是在晋王妃主持了晋王府的中馈后,偶尔跟他抱怨起府里的管事妈妈们不省心,一个个儿都是全挂子的武艺,连她这个堂堂王妃有时候都要对她们忌惮三分,他才稍稍对内宅斗争有了些微认识。但也仅仅只是些微而已,并没有更多的认识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上下主仆有别,那些下人不听话,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了便是,压根儿不知道还要废这么多心神,才能把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看向她,问了一个其实是明知故问的问题,“要管好这个家这般不容易,你怕不怕?”看她眉眼带笑,整张脸都因自信而散发出一种跟平常不一样的异样光泽,衬得她整个人又多了几分智慧的美丽,他就知道,她心里是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要接下这个挑战的,但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口,那样,或许他心里就可以少几分是因为他才导致她陷入这样局面的愧疚了!

孔琉玥就耸了耸肩,“怕,怎么不怕?”反问道,“但怕就能临阵退缩,怕就能迎难而退了吗?你在战场上遇到看起来比自己厉害的敌人时,会临阵退缩吗?”

见他一下子皱起眉头,沉下脸来,一副受了极大侮辱的样子,她又笑问道:“你肯定不会罢?我也是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疾不徐的说道:“我虽然害怕,但我更知道,这一次于咱们长房来说,其实不失为一个绝好的机会,所以,我毫不犹豫就接下了这个胆子,并且在心里告诉自己,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我相信我自己,也请你相信我,好吗?”

傅城恒的眼神渐渐又明亮起来,他看向孔琉玥的目光除了怜爱以外,已不自觉多了几分欣赏和庆幸,这样美丽聪慧、自信睿智的女子,是他的妻子,他何德何能,能蒙上天如此厚爱?

“我相信你!”他的手就按上了孔琉玥的肩膀,“不过,你也不要给自己施太大的压力,机会又不是只有一次,错过了这一次,总还有下一次,你只要记得,你是永定侯夫人,是我傅城恒的妻子,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即可!”

说完吐了吐舌头,话锋一转,有些俏皮的说道:“而且你也说了,就算输了,也不会怪我,所以,我什么都不怕,就算是一条死路,我也打算一条道走到底了,等我碰得满头包的时候,你可不许嫌弃我!”

傅城恒闻言,怔了一下,难得哈哈大笑起来。

夫妻两个这边厢说着话,那边秦显家的委实按捺不住,在与李账房家的作了别回到大厨房后,左想古想,还是忍不住趁众人都不注意时,偷偷摸去了清溪坞。

彼时三夫人早已得知了议事厅的事,正面无表情的侧躺在窗下的铺着绛红金钱蟒洋缎的楠木贵妃榻上,榻前的梅花式洋漆小几上放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若有似无地散发出淡淡的茶香。榻旁侍立着孙嬷嬷并五六名媳妇丫环,容神间都透着几分紧张,偌大的屋子里竟是半点人声也无,安静得让人禁不住心生不安。

有小丫鬟进来战战巍饶的屈膝禀道:“回夫人,大厨房的秦妈妈求见。”

三夫人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就在小丫鬃已快站不稳,憋得满脸通红之际,三夫人终于冷冷开了口:“让她进来!”又命,“孙妈妈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众伺候之人如蒙大赦,都暗自舒了一口气,然后低眉顺眼的屈膝应了一声“是!”鱼贯退了出去。

片刻,秦显家的进来了,见三夫人面色很不好看,她亲家孙妈妈又冲她不停使眼色,心里一咯噔,忙上并屈膝行礼:“奴啤见过三夫人。”

三夫人并不叫她起来,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方勾了唇冷冷道:“我如今又不当家理事了,你来干什么?”

秦显家的忙赔笑道:“不过只是因三姑娘生病,一时半会儿间的事儿罢了,等三姑娘大好了,三夫人您照样要当家的,奴啤当然只听您的示下。”

说得三夫人面色稍缓,道:“什么示下不示下,以前怎么着,你如今还怎么着就是了,我谅她孔氏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孙妈妈在一旁听得这话儿,暗想夫人之并说的是‘我谅她孔氏接不下这个担子来’,如今却已不自觉的改口为‘我谅她孔氏翻不出什么大浪’,这就说明夫人心里已经知道自己此番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已经在后悔了,哎,真是早知今时,何必当初呢,当日夫人若是能听她一句劝,又何至于陷入今日这番进退不得的困境?不过这话儿她还是深埋在心底的好,省得一个不小心当了夫人的出气筒。

只听秦显家的又道:“奴啤也想以前怎么着,如今还怎么着,好歹把这阵子混过去也就完了,可三夫人您不知道,大夫人让我们所有人每日都要交一个劳什子工作笔记,必须写明自己当天都做了什么事,都与哪些行当上的谁打过交道,又让我们传话儿下去,但凡谁去了她那里告密,不但赏银二十两,还为那告密者保密身份,真真是好生厉害,竟是半点不像一个庶女会有的手笔,一下子就将所有人都给镇住了,奴啤也已是六神无主了,还求三夫人尽快拿出个章程来,不叫大夫人如了愿去!”

一席话,说得三夫人又火大起来,冷笑道:“什么叫,竟是半点不像一个庶女会有的手笔,?不过只是一点小手段罢了,就能掩去她卑微的出身,就能叫你们怕成这样?一群没用的东西!也不想想,她不过就是暂时代我管这一程子的家而已,这阵子又事忙事多,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过是萧规曹随,比照我以前的旧例子来罢了,你们只要打点起精神来,把差使办好了,她又能把你们怎么样?”

其实之前刚听得人来禀了孔琉玥的那些手段后,三夫人心里已是后悔不来了。她没有想到,孔琉玥一个庶女竟会有这样的能耐,就连她当初刚接手掌家时,也还隐忍了好长一段时间,待手上掌握了足够多的东西,下狠手整治了几个桀骜的管事妈妈后,才渐渐将家事理顺了的,可现在,她竟一出手就不显山不显水的镇住了那些千精百怪的管事妈妈们,她真不该这般大意轻敌,更不该选在这个时候撂担子,惹得祖母不高兴的,若是连祖母都不站在她这一边了,她以后还能再有机会管家吗?

但事情既然是自己一手弄出来的,三夫人便是再后悔,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只能将这些后悔都暂时抛开,在心里思忖过一阵子要怎样才能将已放了出去的权利给收拢回来?她孔氏今日这个威是立得漂亮,可立威也只是第一步而已,要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可远远不是立个威就够了的,她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罢!

晚间傅城恒和孔琉玥有意去乐安居比往常早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

趁着傅城恒考问傅镕功课的空隙,孔琉玥将自己的新规矩大略回了老太夫人一遍,“……我想着如今正是大年下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喊打喊杀的固然不可取,也让上下心里都不痛快,但若是就些揭过,又未免有纵容之嫌,因此想着是好是歹都记了档,等忙过了这一阵子,再来论功行赏论过行罚,这样便既一目了然,也更容易让人口服心服了。”

老太夫人早已自卢嬷嬷口中得知了此事,之后是越想越觉得她这个法子是既斯文又高明,便是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也都没有这微妙的手段,能得人心摆布于股掌之间,一下就立起了自己的威仪来!

因笑着点头道:“你这个法子好,难为你想得出来,就这么办罢!”

孔琉玥应了,又谢老太夫人让卢嬷嬷去为自己保驾护航这事,“……我毕竟从未经过这些事,心里可真是没底儿,正好儿您老人家就派了卢嬷嬷来照看着,我这心里在貌似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下子踏实了!”

老太夫人笑道:“你年小,很多事未经过未见过也是有的,等以后时日一长,经的事多了,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祖孙两个正说着,一大群人拥着太夫从并三爷三夫人夫妇来了。

双方行礼厮见毕后,看起来容色仍有几分憔悴的三夫从因看向孔琉玥关切的问道:“大嫂今儿个第一次单独见那些管事妈妈们,可还顺利罢?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事奶奶们,仗着自己是府里多年的老人儿,哪一位是好缠的?‘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等等不一而足,个个儿都是全柱子的武艺,说不得只能委屈大嫂辛苦这一程子了。”

太夫人笑着插言道:“你既知道你大嫂委屈辛苦,等过了这一程子,待颜姐儿好起来以后,可得好生答谢她一番才是!”

孔琉玥将她婆媳两个的一唱一和听在耳朵里,就不由暗自冷笑起来,明明她才是记定侯夫人,偌大一个永定侯府真正的女主人,理所当然应该主持侯府中馈的当家主母,可现在经她婆媳二人之口,却成了她代替她们来管家,她只是帮忙而已了,她们可真是有够会反客为主,颠倒黑白的!

她嫣然一笑,淡淡说道:“原是我分内之事,当不得母亲和三弟妹这般说。”

虽只短短一句话,却说得光风霁月,既透着一股正大光明的谦逊,隐隐又点出了她永定侯夫人的身份,无形中就显得太夫人和三夫人有些小家子气了:明明人家才是侯府的女主人,可你们却一直霸着中馈不放;霸着中馈不放也就罢了,非又要在这当口称起病来,把担子撂给人家,摆明了想为难人家;见人家一下子就站稳了,只怕计划要落空了,便又想将这担子再接回去……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都叫你们算计完了,还要不要别人活!

小花厅里就有了片刻的安静,显然人人都或多或少想到了这一茬儿。

惟有太夫人与三夫人心中暗恼,不着痕迹对视间,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恼火,只不过三夫人是恼孔琉玥;太夫从却是在恼她之外,更多的恼三夫人罢了,当初才刚一知道这个计策时,她就是不赞成的,要知道没有谁会傻到将到嘴的肉给吐出去,若是孔氏就趁着这个机会,顺水推舟将家务给接了过去,他们母子几个在府里岂非越发没了体面,只剩下空架子了?只剩空架子不说,每年的那诸多好处又该怎么算?简直就是在拿已经吞进了肚子里的肉来做赌注,实在是太冒险了!

浑然忘记了当初她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咬牙答应了三夫人的计策,由来富贵都是险中求的,她就不信孔氏一个庶女,真有那个本事在这个当口接下偌大的家务!

一旁傅城恒将满厅的安静看在眼里,就几不可见的翘了翘嘴角,不怪小妻子有那样的自信,她的确有与这自信相匹配的能力!

安静中,老太夫人忽然呵呵笑道:“你们一个个儿的忙了一天,都还不饿是不是?你们虽不饿,老婆子我可是饿了,要吃饭了,你们哪,要吃的就跟我吃去,不吃的呢,就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罢!”

这种时刻,除了老太夫人,其他人也的确不好发话,既闻得老太夫人这般说,不管是真觉着好笑还是假觉得,忙都笑道:“我们也都饿了,就等着您老人家发话开饭呢!”

于是一声令下,丫头婆子们摆碗箸的摆碗箸,上菜的上菜,很快便热热闹闹的开动起来。

饭后,大家移至花厅吃茶,又是三夫人先问孔琉玥道:“说话间就要到大年三十了,那一天依例要酬神祭祖,然后阖家上下聚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还要发烟花爆竹。我这几日虽要忙着照顾颜姐儿,也不是半点空都抽不出来,大嫂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只管吩咐,我虽不才,于经验上总比大嫂要多些。”

孔琉玥笑道:“若是我有不懂的地方,少不得麻烦三弟妹。”心里暗忖,不知道她又想出什么幺蛾子,难道是打算又一点点将管家大权夺回来,可她明明今天上午才交了权,也不怕人笑话儿,更怀疑她之前那一番做作的动机?

三夫人笑道:“都是一家子至亲,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大嫂实在太客气了。”

转着看向二夫人,“对了二嫂,我记得去年吃过年夜饭放烟花时,你们屋里的许姨娘胆小,吓得不敢看,惹得孩子们好一阵笑话儿,也不知道今年她胆子会不会大一些?”

不待二夫人答话,她又转回来对着孔琉玥笑道:“大嫂您那会儿还没进门不知道,咱们家每年放的烟花可是一绝,不但惹得家下所有主子姨娘下人们看得叹为观止,府外的行人也有很多驻足观看的,说来都是二哥的功劳!”

听她一口一个‘姨娘’的,又特意以二房的许姨娘为例,孔琉玥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在跟她说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是姨娘们也都有份儿的,提醒她他们屋里的蒋姨娘已被禁了这么久的足了,也是时候该放出来了!

她不由暗暗摇头,这三夫人是真半点看不得她舒服是不是,总要明里暗里给她添点堵这心里在才痛快?她难道以为把蒋姨娘放出来就能让她不痛快了?那她也太高看后者了,她所在意的,只是傅城恒的态度,蒋姨娘在她眼里,充其量一路人甲而已,根本不足以让她因她而不痛快!

不过,待回到芜香院后,孔琉玥还是与傅城恒提了提此事,“……当初侯爷说的是让蒋姨娘先养病至过年看看,如今已是过年了,也是时候该让她出来与大家伙儿一起吃顿年夜饭了。”

傅城恒原本就对这些事情不甚在间,如今就更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挥手道:“这些事情,你做主就好!”说完凑到她耳边,暗示性意味十足的低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歇了罢?”

孔琉玥又是羞又是笑,一把推开他的脸,嗔道:“才吃了饭就歇下,也不怕积了食!我还有正事要跟梁妈妈几个商量呢,你先去小书房坐会儿去。”

傅城恒闻言,抿了抿唇,说了一句,“那你可不要忘记你下午答应过我的话!”才翘着嘴角去了。

孔琉玥禁不住对着他的背景啐了一口,先命白书去蒋姨娘的院子传了话儿,随即才将梁妈妈几个叫齐,看起下午她们拟的单子来。

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她满意的笑了起来,梁妈妈不但对照着阖府夫人事班子的下人名单将每一个人当差的具体时间都拟了出来,还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将他们长房院子里所有的事项都列了出来,并也排了每个人当值的时间,谁什么时候要作什么差使,一下子就一目了然起来,甚至根本不用她修改什么。

她不由暗自赞道,梁妈妈可真是个人才,要是放到现代,绝对是一家公司ceo的料!

将这个新的花名册放到一旁,孔琉玥又与梁妈妈低声梳理了一遍众管事妈妈们的底细,末了道,“这些人中,泰显家的、李账房家的和邱福家的是要多注意的,但不要打草惊蛇,毕竟我现在还不算是正式接掌家务,若是太急躁了,给人以咄咄逼人的感觉反倒不好。至于外院的,也要多注意,当然,也是只注意着不叫他们在此期间生事便好,至于其他的事,总要得到我正式接掌了中馈之后再说!”

梁妈妈忙道:“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孔琉玥又命珊瑚,“你明儿一早就去庄子上,记得多带些糖果吃食去,——待会儿去谢嬷嬷那里支五百两银子,不但庄子上的人分些,那些佃农们也都分些另外,比着人头和资历每人赏些银子,就说我知道他们今年辛苦了,只要他们好好办差,不会亏待了他们的!”

珊瑚忙应了,“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早去早回的!”

交二更时,傅城恒从小书房回来了,一回来便叫晓春和知夏进了净房服侍他更衣。

梁妈妈等人忙知机的退了出去,余下白书则领着月季和月桂快速服侍孔琉玥卸了妆梳洗毕,也退了出去。

孔琉玥梳洗毕出来,傅城恒已经换好中衣靠坐在床着看书了。只是他虽明面上在看书,目光却在她刚一出来之时,已移到了她身上去。

灯光下的她美得炫目,肌肤白嫩水滑,刚嫁进来时还很单薄的身子如今也养得好了些,摸起来又暖又软又滑。想到黑夜里那种妙不可言的触感,他就恨不能立刻将她揉进怀里,狠狠的疼爱一回。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待她刚一走到床前,便放下书猛地将她拉了个满怀,手也顺着她的脖颈,慢慢的、爱不释手的摸了下去。

指尖下,她的肌肤微凉,却又透着温暖,又嫩又滑,那种美好的触感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孔琉玥被他摸得又麻又痒,忍不住隔着衣衫轻拍他的手嗔道:“急什么嘛,讨厌……”这个男人在性事上,从来都是积极进攻、侵略性极强,不愿意委屈自己的,温柔之类的字眼,在他的字典里几乎不存在的,就像是埋藏在平静地表下的火热岩浆一样,一旦喷薄出来,总是会将身边的一切都烧为灰烬!

果然她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他抱起,衣裳也被很快剥去,压倒在了床铺与他健壮的身躯之间,灼热的薄唇也凑了上来,有些大力的吸吮研磨起她的嘴唇来,大手则覆上胸前的柔软,捻住了其上的莓果儿,反复亵玩,直至感受到它为他颤巍巍的挺立之后,才移到另一边。

“呀……”嘴上和胸上传来的双重刺激让孔琉玥禁不住轻叫出声。

下一瞬,身上男人的吻便越发凶猛激烈了几分,唇舌纠缠得她都觉得有些痛了,但唾液的味道却是蜜一般的甜,让她情不自禁的想要贴近他,急急的想要去追寻那消魂的味道。

温热的吻一路蜿蜒而下,很快便吸吮包含住了她的柔软,她不由弓起腰身,急促的喘息起来。与之相应的是,身下却渐渐有了空虚,想让人狠狠的填满,想被人用力的充实。

孔琉玥不由自主的扭动起来,却不是挣扎,而是迎合,溢出口的呻吟是哀求更是请求,“傅城恒,傅城恒……”既难过又舒服,既痛苦又快乐矛盾的感触在她的体内交融斗争,让她觉得她就要疯掉了。

腿儿忽然强悍的分开,胸口已经被肆虐得肿胀疼痛,然那薄唇却犹眷恋不去,灵活的大掌也慢慢的向下滑,滑入了她最羞涩的私密。当修长的手指拨弄到她体内连自己都从不知道的那一点时,极度的欢愉汹涌而来,让她猛然绷紧了全身,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几乎无法呼吸。

片刻,傅城恒的薄唇终于从孔琉玥胸口上移开,喷洒着灼热的呼吸移到了她的耳边,咬着她的耳珠细细吸吮,伴随着沙哑的低喃:“玥儿,玥儿,你是我的……”

彼时孔琉玥只觉自己的身体似是被抽空了一般,快乐得空白,让她瘫软下来,感受到强健的身躯抵压着她的柔软,觉得有丝不足,可又不知道哪里缺少了,明明是那样巨大的前所示有的欢快,还想要什么呢?

她不知道,可是隐隐又知道……她不禁低声呢喃:“傅城恒,傅城恒,傅城恒……”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

看着身下人儿娇媚糜艳的诱人模样,傅城恒只觉浑身的血液都争先恐后的在朝一个方向奔腾,好像慢了一步,就不能再享受一次被紧窒柔软、娇嫩湿热包裹的美妙滋味一般。

但一想到下午孔琉玥答应过他的话,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克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她身上滑下来,双手微微一用力,反将她抱来覆到了自己身上。

孔琉玥正沉浸在无尽的空虚中,一阵天旋地转,她已整个覆上了男人坚实坚实雄壮,似蕴含了无尽力量的健躯上,而他身下剑拔弩张的那一处则仅贴着她的大腿,她甚至能感觉到它的颤抖。

她不由睁开眼睛,迷离氤氲的看向了他,小嘴则微张,似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就是这副既娇且媚,迷离中还带点天真孩子气的模样,让傅城恒看在眼里,心立刻重重跳了一下,差点儿就忍不住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

他近乎是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又重重的吸了一口气,才算是将那股冲动给强夺了下去,然后在孔琉玥耳边粗喘着句不成句调不成调的说道:“你……下午答应过……过我的……,可别忘……忘了……”

听在孔琉玥耳里,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不,想不到这个在床上一贯强势主导的男人,也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而她原本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却不想他竟是认真的,只得咬了咬唇,下定决心一般凑到他耳边说道:“知道了,没忘……”

她于是强忍着羞翻身坐起,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挪到他的腿间,并握住了他的昂扬。

两世为人,就算是比大秦本土的女人们在性可上要开放得多,——相信傅城恒也正是有这样的认知,知道她不是传统意义上那些真正低眉顺眼的女人,所以才会提出这样要求来的,——但这样的姿势与经历于孔琉玥来讲,都毕竟是第一次,以致她害羞之余,又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握了他的昂扬在手,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叫嚣着要释放的昂扬被柔若无骨的小手握着,傅城恒只觉自己身与心的双重渴望更甚了,他喘息着强自忍耐,同时伸出大手扶住她的腰举起她来,近乎是强势的将她重重放下,然后,坚硬与柔软终于结合了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所,当然,这一次,是因为欢愉。

黑甜一觉醒来,四处一片光亮,孔琉玥的第一反应是起迟了,想也不想就翻身坐起。

随即便低低的嘤咛一声,又重新躺了下去:身体既酸且痛,好像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她一下子想到了昨晚上的糜艳。

某个男人在进去之后,便拿比之前更灼热的目光盯着她看起来,嘴上还极其厚颜无耻的哑声说着,“动一动,玥儿,动了才能更舒服……”

她简直恨不得把他的嘴堵直来,免得他再说过更羞人的话语来,只得按他的要求和指示,尝试着动了直来,并渐渐在他双臂的帮助下,加快了频率。但她只动了一会儿,便已累得不行,于是从他身上滑下,翻身俯卧,把脸埋在迎枕上喘起气来。

没想到这个姿势却更方便了傅城恒,他几乎没给她喘气的机会,已从背后覆上了她,然后冲了进去。

她被这骤如其来的进攻攻击得心跳都差点儿漏了一拍,彼时还没意识到这样的背入式,到底给了傅城恒怎样的视觉享受和刺激。只有傅城恒自己才知道,避开了并不算丰满的胸,她优美的背部曲线,欺霜赛雪似的肌肤,都因为这样的姿势,一一展现在了他的面前,反而更有一种令人、眩目的美艳,以致他食髓知味,失去控制一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缠着她亲昵……到后来,若非她一再哀哀的求饶,他甚至会折腾到起床上朝之前!

想到这里,孔琉玥不由在心里暗骂起某个男人来,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呢?当人人都像他似的,壮得像头牛,根本不用睡觉精神照样好吗?

她一边腹诽着,一边又躺了一小会儿,才慢吞吞的再次支起身来。

这一次,身体依然很酸痛,但于酸痛之外,好像又多了几分异样的满足,她垂眼看着被褥滑下露出的布满青紫痕迹的身躯,暗自庆幸方才没有一睁眼就叫白书进来,不然这脸可就丢大了!

动作晦涩迟缓的勉强穿上已被揉得皱巴巴的中衣,孔琉玥这才发现方才之所以会觉得房间里明亮,乃是因为四角都点了戳灯,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也许还没她想象中的那么迟,至少还没误了发落家务的时间罢?她想着,动作大不自然的走到净房,找了一身干净中衣来换上之后,才扬声叫了白书蓝琴进来、服侍。

白书蓝琴进来后,脸上都红红的,隐隐还带着笑,看得孔琉玥大不自在,有些不自然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说完不待二人答话,又有些懊恼的自问自答道:“肯定已经晚了!你们怎么也不说早点叫醒我呢?”想也知道,肯定是傅城恒民、临上朝前吩咐的,可问题是,于他来讲只是一句话的事,于她来讲,她昨天才接掌了家务,今天去请安就晚了点,岂不是摆明了授人以‘妄自尊大’的话柄呢?她不由再次在心里咒骂起某个不知疲倦的男人来!

就听得白书笑道:“夫人放心,这会儿才卯时三刻,等夫人梳洗完吃过早饭之后,至多不过辰时二刻,如今天气冷,老太夫人她老人家起得晚,您那会儿过去正正好!”

闻得这会儿才早上七点,孔琉玥松了一口长气之余,不无黑色子幽默的暗想,虽说昨晚上很累,今天她还是在跟以往差不多的时间醒了过来,可见封建社会的、晨昏定省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嘛,至少能让人养成良好的生物钟!

她跟昨儿个一样,仍要了一身色彩肃穆些的衣服来穿,又配了九尾衔红宝石滴珠的大凤钗,戴了嵌五色宝石的镯子,收拾停妥,才坐到宴息处里的圆桌前,吃起早饭来。

方吃了半碗碧梗粥并两个水晶蒸饺,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三位姨娘请安来了。”

三位姨娘……孔琉玥闻言,怔了一下,方想起昨儿个傅城恒已解了蒋姨娘的禁足令,因点头道:“请到小花厅去。”接过小丫鬟递上的茶漱了口,又接过绢子来擦了嘴,才被簇拥着也去了小花厅。

果然就见三位姨娘俱已侯在那里了,一瞧得她进来,忙都屈膝行礼:“给夫人请安!”声音里都不自觉多了几分往常没有的敬畏。

孔琉玥笑了笑,看来昨天她那一番做作,震慑住的不只是管事妈妈们……她走到榻前坐了,才点头道:“都免礼罢。”命丫鬟搬了橙子来三人坐。

三人忙道了谢,才略显拘谨的半身坐到了橙子上。

孔琉玥就看向蒋姨娘和颜悦色的问道:“将养了两个月,蒋姨娘身上可大好了?要不要再请个大夫来瞧瞧?”

两个月未见,蒋姨娘看起来清减了不少,打扮得也不甚出挑,上身是鹅黄|色的小袄,下着藕荷色的双襕边儒裙,头上钗环同样很清减,神色就更是恭敬,比起孔琉玥第一次时,虽不至于判若两人,也算是变化极大就是了,看来这两个月的禁足,已经让她老实了不少。

孔琉玥打量着蒋姨娘时,蒋姨娘也在极其小心的打量着主母。

蒋姨娘眼中的孔琉玥穿着暗红妆花的金丝褙子,一头青丝如去堆叠在般挽着华贵的牡丹团髻,正中簪着一支金灿灿的衔滴珠九尾大凤钗,转头之际,引得坠在细金线下的红宝珠微微晃动,——所谓云鬓花颜金步摇,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她的眼神不由黯了一下,比不得,真的比不得,夫人本就生得美,又是鲜花一般的年纪,平常便是不打扮已经足以甩她们两条街了,如今再这样一精心打扮,换作她是侯爷,只怕也不会再多看一眼别的女人!

更何况如今夫人又已然得了老太夫人的看重,虽说只是暂代三替人管家,但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看得出来夫人正式接掌府里的中馈只是早早晚晚的事,她以后还是安分守已一些,守着自己的小院,平平安安到老罢!

这样想着,她站起来回话时的态度和语气便不自觉又恭敬了几分:“回夫人,婢妾已经大好了,多谢夫人关心!”

孔琉玥点点头:“如此便好,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也好跟大家一起吃个团团圆圆的年夜饭。”

蒋姨娘恭恭敬敬的应了。

孔琉玥惦记着还要去给老太夫人请安,请完安后还要处理家事,于是命三人都散了,在外头罩上一件水红金丝飞凤纹斗篷,带着璎珞去了乐安居。

果然老太夫人才能刚起来不久,连早饭都还没吃,瞧得孔琉玥过来,招手笑道:“用了早饭没?若是没用,就过来陪我用一下。”

孔琉玥就俏皮的嘟了嘟嘴,笑道:“我抹了一点蜜渍唇膏子。”委婉的表达了她已经吃过早饭的意思。

老太夫人见她双唇的确比平常更红艳了几分,不由笑了起来,点头道:“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鼓捣这个,你们还年轻,正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

正说着,太夫人和三夫人来了。

孔琉玥见三夫人比昨天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衣妆也鲜亮了几分,带戴了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也匀了胭脂,不由暗想,看来颜华的“病”已经有所“好转”了罢?

果然很快就听得三夫人道:“不知祖母这里可还有大姑奶奶给的那个‘依弗哪’?颜姐儿昨晚上吃了药又渥了一夜的汗,今晨起来就说好些了,但头仍疼得厉害,偏生前个儿祖母给的膏子药又说完了,我就想着不知祖母这里可还有,若是还有膏,再讨一天回去,指不定再贴上几回,颜姐儿就大好了呢?”

孔琉玥就暗自笑了起来,嘴上却道:“可怜见颜姐儿病了这么些时日,总算有所好转了,再好生将养个两日,跟大家一起吃年夜饭应该不会有问题罢,三弟妹?”

三夫人笑道:“有劳大嫂关心了,好不好,总还得待瞧好了太医才知道。”

从乐安居出来,孔琉玥直接去了议事厅。这一次,老太夫人没有再派卢嬷嬷跟她一起,她也觉得这样正媸,路是她自己的,由别人扶持着能走一时,却未必能走一世,她的路,还得由她自己来走。

众管事妈妈经过昨日之事,俱已早早侯在那里了,瞧得她进来,忙都矮身行礼:“大夫人安好。”

孔琉玥含笑点了点头,坐到了三夫人惯常坐的榻上,然后瞥了璎珞一眼。

璎珞就清了清嗓子,笑眯眯的脆声说道:“昨儿个夫人说的工作笔记,不知道各位妈妈们都写得怎么样了?若是已经写好了,就这会子交给我,若是还有待完善的,可以等午时再交给我,不拘怎样,都没有关系。”

她话音刚落,张帐房家的就双手奉上了一张薄薄的纸页,笑道:“我识的字少,写得就更不入不得眼,大夫人和姑娘们别笑话儿。”

璎珞双手接过,递与一旁矮几前坐着的蓝琴,看着她在纸页上署上了张帐房家的名字,才回头笑道:“张妈妈太谦虚了,您是管内帐房的,您的字都没法看了,我们这些小丫头写的就更是称不得‘字’了!”

张账房家的笑应了一句:“璎珞姑娘客气了!”退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她这一先出头,有几个本来也是写了工作笔记,但都打定主意绝不最先出头,以免成了众矢之敌的管事妈妈便也都陆陆续续将自己写的交给了璎珞。

剩下几个持观望态度,有那个心却还没写的看在眼里,也都有了几分意动,暗想幸好大夫人不是立等着要,好歹还给了一点补救的时间,说不得待会儿散了之后,立刻赶回去现写。

惟独秦显家的与李账房家的是既没写也没那个心,但二人好歹还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又想着所有人都写了,就自己没写,谁知道她们会不会写到自己?万一她们写了什么不该写的,或是见自己没写,想着反正也没个对证的,就胡写乱写呢?那自己岂不是死得太冤了?写就写罢,就像三夫人说的,只要她们兢兢业业办差,难道大夫人还真敢随随便便发落她们不成?

孔琉玥居高临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就在唇边浸起了一抹笑。

因为大年在即,侯府内外无形中就分作了两人套管家系统,一套是四司六局平常便专管筹办大事喜事的人事班子,一套则是平时侍候各主子们的小人事班子。孔琉玥直接撇开小人事班子不管,反正出了什么事,自有他们各自的主子发落,然后逐一问起众管事妈妈这几日和正月里自己及手下人都要忙活的事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来。

她引导着众管事妈妈将自己负责的事说了一遍,无形中就把众人要做的事明明白白理出来了,再做不好,要追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而这些管事妈妈又有哪一个不是人精,谁也看不着的时候,酱油瓶子倒了不扶显然是有的,可现在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都有了数,做不做,做得好不好,在上位者来看,简直是一目了然,又怎么敢不用心去做?

于是心里对孔琉玥便又多了几分佩服。

其实认真说来,孔琉玥这个法子的确好,但还不至于好到人人都佩服敬畏的地步。只不过是因为众管事妈妈一开始便将她看得很低,觉得她不过一个庶女,又是从小寄养在外祖家的,就算是有几分聪明才干也有限,因此犯了轻敌之错罢了;如今乍然知道她远不只她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心里便慌了乱了,觉得自己摸不清她的底,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能耐和手段,——而人们又往往对未知的事情都怀着一种本能的畏惧,这份敬畏乍然也便被无形的放大了!

将这件事情解决以后,孔琉玥又拿出事先拟好的新花名册,让众管事妈妈传看起来。

那些管事妈妈接过看了之后,脸上便都先后露出了或是恍然大悟或是兴奋或是叹服的表情。

方才那张名单乍一看,只不过是给所有的人都定了值差而已,但事后一回味,却可以发现,照这样当差,所有的人都可以有全然休息,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且一旦出个什么事,要问起责来,也只需要在该班的人中问就可以了,而不必牵涉更多的人。

所有人都禁不住暗叹起来,这个排班法可真是高明,比赏银子赏东西可来得高明多了,要知道赏银子赏东西都是永无止境的,但像这样变着法子在过年的时候赏个休息走亲戚的日子,却既不用花钱也不会碍事,还能让人赞一声大夫人宅心仁厚,待人宽和,便是她们,这会儿心里也多多少少有这样的想法吗?真真是不花一分钱就买了个贤名,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夫人也实在是太高了!

孔琉玥见众人再次被自己震慑中,面上仍是一派的云淡风轻,吩咐道:“等会儿你们就找蓝琴,看是让她帮忙,或是你们动手,将自己手下人的排班次序都抄了去,回去后问问手下人的实际情况,若是实在有困难的,可以斟酌着改动一下,再报给蓝琴即可;然后便依照改定后的名单,每次交班时都点卯,并做好记录,以便下个月发放月钱。”说穿了,就是现代的考勤制度而已。

众人忙都裣衽为礼,口称:“谨遵大夫人吩咐!”

孔琉玥就点了点头,看向自鸣钟的钟面,“也快到吃饭的时辰了,大家都回去吃饭罢。我已经吩咐下去,下午家里的杂事儿都进芜香院回话,你们有的身兼多职,就多劳动几步,等自鸣钟打过两点之后四点之前,都可以来回话。”

然后命蓝琴暂时留下,被梁妈妈和璎珞等人簇拥着出了议事厅,回了芜香院。

吃过午饭,小睡了一盏茶的时间,外院送来了宫中分给长房过年物品的清单,至于宫中赏给下人们的,则单独另算,每年都是于腊月二十八一早,由老太夫人和家主一起,亲自散给大家。

孔琉玥看了看,无外乎一些过年的银子并糖果吃食布匹衣料什么的,想了想,除过给初华姐弟三人人各留了一份起来,其余的都平均分作三份,分给了三位姨娘,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是在物质上尽量的厚待她们了!

一番忙活之后,就有管事妈妈陆陆续续来回话了,趁便还交上了昨日的工作笔记。孔琉玥依例将事情逐一发落了,将人打发了出去,三位姨娘过来谢恩,“……夫人待我们如此厚爱,我们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夫人的恩情!”

事实的确如此,物质上像孔琉玥这样大方的主母,在大秦可是绝对绝无仅有的,不怪三位姨娘都是一脸的感恩戴德。

孔琉玥看在眼里,却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愧疚,照理说,傅城恒也是她们的丈夫,可现在……罢了,大年下的,还是不要去想这些不开心的事好!

打发了三们姨娘,傅城恒回来了。

当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他脸上永远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以致便是平常出入正房得比其他丫鬟多得多的白书几个大丫鬟都有些怕他,一见他回来,便在屈膝行过礼,接过孔琉玥帮他解下的斗篷之后,鱼贯退了出去。

待得丫鬟们都退出去之后,傅城恒才顺势握了孔琉玥的手,低笑问道:“今儿个怎没多睡一会儿?”昨晚上是他失控了,今儿个一整日他都在想也不知道她今天会怎样的没精神,偏生现在又掌了家,还只当回来时她一定歇午觉还没起呢,倒是没想到已经起了,看起来精神也还不坏的样子。

孔琉玥就想起了昨天他回来时,她才刚午餐起来,抽回手嗔道:“不知道多少事等着忙,哪里有时间睡觉?”昨天是睡得迟,自然起得也迟,今天吃过午饭就歇了,虽然她也知道那样对身体不好,但有什么办法,两点之后就有管事妈妈来回事,也总不能披头散发,以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样示人罢?

不过经他这么一就,她才发现浑身委实酸疼得紧,微微红了脸,没好气的推了他去净房,“都怪你……罚你今儿个自己换衣服!”

傅城恒嘴角上翘的弧度就越发大了,果真自己去净房换了件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才出来。

他出来时,孔琉玥吩咐白书沏的茶已经送到了,于是一边递给他,一边将今日处理家务的经过大略与他说也一遍,末了感叹:“以往见三弟妹处理家事时,觉得不过就是收发一下对牌的事,只当很轻省,如今自己经手了,才知道真是劳心又劳力。如果有可能,我还真只想当个甩手掌柜,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何都那般热衷于管家?”‘那些人’自然指的是三夫人之流。

傅城恒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正所谓‘锦帛动人心’,有人为争产连杀人放火都做得出来,何况其他?”

孔琉玥闻言,心里一动,三夫人那般留恋掌家,除了喜欢那种众星捧月,将侯府内院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只怕就有这方面的因素罢?看来事后得让梁妈妈设法去外院,打听打听侯府具体有多少产业每年又有多少进益才是,总不能让其他部落入三房的腰包罢?

“对了,外院今儿个送了宫中分给咱们长房过年的东西来。”孔琉玥又说起这件事来,“我除了给初姐儿姐弟三个的份儿留了起来,再就是把赏给下人们的份儿留了起来,其余都分作均等的三份,赏给了三位姨娘。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罢?”那些东西,总共价值也不到千两,分到每位姨娘手上,也就每人二百两的样子,虽然知道他应该不会怪她自作主张,总得跟他说一声才是。

果然就见傅城恒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这些内院的事,你拿主意就是。”

夫妻两个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去了乐安居。

老太夫人的屋子里早已点了地龙,温暖如春,小小银鎏香百花香炉里清新的松柏香若有若无地飘荡着,给屋子平添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他们到时,太夫人、傅旭恒三夫人夫妇并傅颐恒都早到了,傅旭恒正满脸是笑的与老太夫人说着话儿,“……想着祖母爱吃淮扬菜,于是请我那朋友忍痛割爱,将那厨子送了我,今晚上祖母您老人家就可以吃到您爱吃的鲈鱼羹了。”

老太夫人呵呵笑道:“你这孩子也是,既是人家心爱的厨子,你就说什么也不该问人家讨的,人家抹不开面子只得给了你,心里还不知怎生懊恼呢!”

傅旭恒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管他懊恼不懊恼,我只知道孝顺祖母是我作孙儿最最应该做的事!”

三夫人笑着插言道,“都是三爷平常很要好的朋友,祖母您老人家不必担心,至多让三爷明儿也寻了一样那位朋友心爱的东西送他去便是了,他定然不会说什么的。倒是您老人家念在三爷这一片孝心的份上儿,待会儿可得多吃一些才是!”

太夫人也笑道:“娘您待会儿吃了若是好,便算是他的小心虔了。”

正说着,见傅城恒和孔琉玥走了进来,傅旭恒和三夫人忙都起身给二人行礼:“大哥,大嫂,您们来了!”

其余众人忙也各自见了礼。

傅城恒点点头,上前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分别见了礼,然后坐到了右首第一张太师椅上。

待得稍后傅希恒和二夫人也到了以后,老太夫人便说起依往年例,明儿该给下人们发放新衣和赏钱的事来,“……住年这事儿都是我和老大一起做的,今年又比往年更冷些,我年纪也大了,不能在冰天雪地里待太久,这样罢,今年这事儿就由老大和老大媳妇来办罢!”

此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尤其太夫人和三夫人的脸色,就更是精彩了。

原来不管是太夫人王牌法神是三夫人,前者虽主持了永定侯府近二十年的中馈,但因老太夫人一直都在,老侯爷又是个极孝顺的人,一直以老太夫人为尊,因此在之前那二十年里,这样相当于向全府人宣布自己是侯府第一女主人的事,太夫人却一直都没机会做过;而三夫人掌家以来,又因傅旭恒只是继室子,承爵的乃是傅城恒,这样的事情自然也不可能让她来做,且她也没那个资格。

因些自傅城恒承爵这几年以来,这样的事情依然一直在由老太夫人来做,只不过她身边的人,由儿子就成了孔子罢了。

却没想到,老太夫人今日竟会宣布今年让孔琉玥来跟傅城恒一起做这件事,要知道她才过门短短三个月,掌家也不过是两三日的事,且还只是暂代,并不是正式掌家!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在打三夫人,尤其是在打太夫人的脸了,更遑论这一番举动背后的深意,也难怪她婆媳二人会一下子怒形于色。

似没看见太夫人和三夫人白一阵青一阵的脸子一般,傅城恒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起身应道:“原是我们夫妇分内之事,祖母放心!”

一句原是‘我们夫妇分内之事’,说得太夫人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傅旭恒已抢在她之前笑着开了口:“从明儿起文武百官就都开始休沐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大哥若是有忙不过来的地方,只管吩咐。”

旁边傅希恒与傅颐恒闻言,忙附和道:“大哥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

傅城恒点点头:“果真忙不过来时,自是少不得麻烦三位弟弟。”

那厢二夫人也在跟孔琉玥说:“若是大嫂忙不过来时,只管使个人去与我说道一声,我虽不才,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三夫人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几乎不曾将一口银牙给咬碎,却还得在一旁傅旭恒刀锋一般的警告目光中,强挤出一抹笑意附和二夫人:“是啊,大嫂,您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吩咐我和二嫂便是。”

孔琉玥本人倒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一点也没有因老太夫人忽然开口说让她跟傅城恒一起给下人散新衣裳钱,便诚惶诚恐或是喜形于色,面对二夫人三夫人的主动示好和暗怒于心也是不骄不躁,客气又不失亲热的说道:“到时候自是少不得麻烦二位弟妹。”

上首老太夫人将他们兄弟妯娌之间的一团和气看在眼里,就呵呵笑了起来:“一家子就是要这样亲亲热热,和和气气的才好呢!”

吃过饭,老太夫人有话单独与傅城恒兄弟四人说,于是太夫人并孔琉玥妯娌三人都先散了。

走出乐安居,孔琉玥先与二夫人三夫人一道裣衽为礼送太夫人,又笑道与二夫人三夫人寒暄了几句,才带着璎珞往芜香院走去。

刚转过身,她的脸就垮了下来,禁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唇角,低声与珊瑚嘟哝,“今儿个我才发现,这人要么大笑,要么不笑,这样一直保持微笑,才是最累人的,我脸都要笑僵掉了!”自老太夫人宣布了那件事之后,她便一直提醒自己保持恰到好处的笑,免得多了或是少了都惹得太夫人和三夫人更痛快,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笑僵了。

璎珞闻言,不由失笑,片刻才也压低了声音道:“老太夫人让夫人跟侯爷一起给众执事人们散新赏钱,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可见老太夫人心里已经彻底接受肯定了夫人,看来夫人正式接手主持中馈已是指日可待……”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欢欣。

话没说完,察觉到孔琉玥淡淡扫了自己一眼,璎珞顿时知错,即刻合上嘴巴,将没说完的话都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什么。直到进了芜香院,才松了一口气,“……险些就给夫人惹麻烦了!”

孔琉玥摆了摆手,“惹麻烦还不至于,只是怕被人听了去,说我轻狂罢了,以后记得说话时多注意场合!”顿了顿,“去把你干娘找来,我有话问她。”

璎珞忙屈膝应了,自找梁妈妈去了。

梁妈妈很快来了,行礼后问道:“不知夫人这会子叫我来,有何吩咐?”

“妈妈坐!”孔琉玥指了指面前的锦杌,示意梁妈妈坐下后,方轻言细语的说道:“这阵子只忙着梳理内院的事,倒是没怎么注意过外院,也不知外院是什么情形……譬如府里具体有多少产业?一年的进项有多少?支出又有多少?支到内院的银子又是多少?……这些事情,我们心里也得有个底才是。”

梁妈妈是个再聪明再善于举一反三不过的人,一闻得孔琉玥这话儿,只当她是在酝酿什么大计划,打算等过阵子家事上了手之后,便趁此机会,一击既中让三夫人再没有夺回管家大权的那一天。如果是放在几天前,她可能还要劝孔琉玥稍安勿躁,毕竟三夫人在府里经营这么多年,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她的?况上面还有老太夫人在,三夫人管家又是她老人家允了的,就算出了再大的纰漏,那也是老太夫人的意思,难道还喊打喊杀闹得人尽皆知不成?

可这两天在见识过孔琉玥的手段后,她不这么想了,她现在对自家夫人的心计手段深信不疑,相信只要夫人想,至少在永定侯府的后宅内院里,就没有夫人做不到的事!

因点头应道:“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来三夫人管家,也不过是这五六年来的事,只是之前一直是太夫人在管家,也就不存在账目交接的问题……不过,内院的银子应该都是外院大账房拔进来的,每年拔了多少、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是有章可循的,就算之前二十几年都是太夫人在管家,她的手未必能伸那么长,伸到外院大账房去,相信假以时日,总能找到破绽,让太夫人和三夫人再没与夫人抗衡那一天的!”

孔琉玥没想到自己这一问,倒叫梁妈妈误会了她是想趁这阵子找出三夫人的错,将她彻底拉下马,让她以后再不能管家,说实话,她之所以这样问,不过是想心里有个底罢了,正所谓“有备无患”,——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有了防备,所以才能全身而退,倒并不是想怎样三夫人。

在三夫人管家一事上,她跟梁妈妈是一样的想法,三夫人管家既是老太夫人亲自允的,就算出了再大的纰漏,那也是老太夫人的意思,难道还喊打喊杀闹得人尽皆知不成?而三夫人也未尝也不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才敢那般有恃无恐,她果真一上台就把三夫人之前几年的功劳全部抹杀了,岂非也是在打老太夫人的脸,暗指她老人家用人无方?所以这事儿最好采取和稀泥的方式,混过去也就罢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跟梁妈妈细说自己的意思,只是道:“这件事妈妈也不用太急,慢慢儿来即可,省得免得没影的事吵出个影儿来。”

“夫人放心,我理会得的。”梁妈妈应了,行礼退了出去。

打发了梁妈妈,孔琉玥等了一会儿,不见傅城恒回来,于是叫了白书蓝琴进来服侍自己卸妆梳洗。

等她梳洗完从净房出来,坐到灯下拿起《本草纲目》刚翻了两页,傅城恒回来了。

孔琉玥见他脸色有些不大好,忙起身迎上前帮他解了斗篷,又叫了晓春知夏进去净房服侍他梳洗,叫了蓝琴去沏茶。等他梳洗完出来,是他神色缓和了些,她方关切的问道:“祖母特地留下你们兄弟四个说什么了?我看你才不大高兴,可是祖母说你了?”一面递上蓝琴送来的热茶。

傅城恒接过,浅啜了一口,方沉声道:“祖母的意思,打算过完年后,便将家里的田庄和铺子都分分,把府里这些年来的进益也都分分,说是了了她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她以后便什么都不必操心,只管高乐了。”

忽然提出分家产,难道老太夫人是打算分家?孔琉玥怔了一下,方犹犹豫豫的问道,“祖母她老人家……是打算分家了?”

话音刚落,就见傅城恒的脸色攸地又难看起来,片刻方冷声道:“祖母的意思,是只分产业,不分家,还特地跟我说,就算要分家,也至少得等到她百年以后……”

孔琉玥闻言,就攸地明白傅城恒缘何会生气了,别说他,就是她听见这话心里也不舒服。老太夫人在这个当口提出分家产却不分家,说是说的了了她‘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还特地跟傅城恒说就算要分家,也得等到她‘百年之后’,其实说穿了,就是怕傅城恒在她过生之后,薄待了三房和四房,所以要早做打算罢了。

认真说来,依照大秦律,傅城恒已经袭了永定侯之爵,那他就是永定侯府惟一的男主人,永定侯府至少已有九成是他的了。自此,他这一支便是永定侯府的嫡支,其他房头则只能算旁支了,以后储里便只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包括分家产之类事,他如果给下面的弟弟们多分一些,那是他的情分;他如果少分一些,那也是应当,只要不是不分,旁人便不能说他的嘴!

可现在,老太夫人却提早做了这样的安排,撇开涉及到的大笔银子钱不说,老太夫人此举简直就是在直接说她不信任傅城恒,剥夺了他身为长兄的权利,简直就是在直接偏袒三房和四房了,也难怪傅城恒会生气!

想穿了这一节,孔琉玥就越发明白当初晋王妃缘何会说老太夫人并不仅仅只是他们姐弟的祖母了。老太夫人或许也疼爱晋王妃和傅城恒,但同样的,她也疼爱傅旭恒和傅颐恒,有可能她看着晋王妃作了王妃,傅城恒袭了永定侯爷的爵位,他们姐弟两个如今都生活得很好,因此心里可能更偏向傅旭恒兄弟也未可知。

老人家大多都是怜惜弱小,扶弱不扶强,希望自己的儿孙们每个人都过得好的,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可老太夫人显然忘了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傅城恒和倒傅旭恒并不是一个妈生的,并且因为各种内因外因,二人之间虽为兄弟,甚至连最普通的朋友都算不上,在老太夫人眼里,他们都是她的孙子,可在他们彼此的眼里,虽说不至于恨对方至死,至少也是恨对方恨得咬牙的,这样的所谓“亲兄弟”,老太夫人难道还想他们共处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吗?

或许,她老人家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提前做了一番安排,可她的这番安排,明显就对傅城恒不公平,倒不是说在钱财上,孔琉玥相信傅城恒并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他又不是那等无能之辈,相反,他很有能力,就看五城兵马司被他治得水泼不进,就可见一斑,关键只在于老太夫人的态度让他寒了心!

一直到见傅城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后,孔琉玥才再次开了口,轻声问道:“那你是怎么应答祖母的?”

傅城恒紧抿薄唇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我娘去世时,我才一岁多,姐姐也就只三岁,父亲待一年孝期满了之后,便娶了那一位进门,一个多月以后,那一位便诊出有了身孕,父亲喜之不禁,哪里还顾不得理会我们姐弟?是祖母把我们接到身边养活,一直到姐姐和我先后年满了十岁,分了院子,我们才没再住乐安居的……当年请封世子的……祖母待姐姐和我的思情,我一辈子都记着,我不想辜负她……”

也就是说,他应下了老太夫人的要求?

虽然彼此只相处了三个月,但孔琉玥却觉得,傅城恒虽然外表看起来冷冷的,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只要是他珍视的人,他就会竭尽所能将其照顾保护得很好,且在这样的感情面前,他也把物质的东西看得很轻……所以对于她来说,这样的结果既在情理之外,又在情里之中。

她笑着说道:“既然已经应承下了祖母的要求,那就不要再不痛快了,反正只是一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去的。况我们自己又不是挣不来,且也不是全部分给了他们,我们问呢也有一份的,那我们的生活就不会有什么改变。你也不要再生气了,明儿还要早起呢,我让人进来铺了床,早些歇了罢?”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面露诧异,片刻方迟疑的道:“你不生我气?”

孔琉玥也有些诧异,反问:“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傅城恒抿了抿唇,才道:“祖母的意思,是将府里的产业分作四份,我占五五成,二弟半成,三弟和四弟各两成……本来咱们这样人家,大多都是分给庶子几千两银子,也就合情合理了……我听了祖母的话后,想着二弟这些年来了了家里忙里忙外的,身上也只捐了个同知的虚职,果真将来分出去,只怕日子不会好过,且二弟又不是那等不知好歹之人,凭什么那两个所谓嫡出的就要比他分得多得多?因此提出从我的五五成里,再拿出半成分给二弟。我这样没跟你商量,就将本该九成以上属于我们的财产分了将近一半出去。你难道不该生我气?”

据他所知,女人从多都是斤斤计较的,就算是晋王妃和已故去的卦氏,也偶尔在他面前因财物的事抱怨过,因此他有些担心孔琉玥也这样。当然,就算她真这样,他也不会怪她,他现在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总觉得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可爱的!

孔琉玥闻言,就笑了起来,有些俏皮的说道:“我还以为你一松口,就松出了大半的产业呢,原来还有一半在,那咱们长房岂不是成为府里最闹的了?害我担心了半天……”说着打了个哈欠,“还耽搁了我睡觉,我本来就浑身痛,早就想睡了!”也不叫丫鬟了,自己动手铺起床来。

也就是说,根本没生气了?傅城恒先是一怔,随即终于笑了起来,他就知道,他的玥儿是与众不同的。

待孔琉玥铺好床,跟她一起躺到床上去后,傅城恒方哑声低笑道:“不是说浑身痛吗?哪里痛,让我看看……”说话间,手已缓缓的顺势而下,唇也适时将正抗议的那两片嫣红诱人的嘴唇给堵住了傅旭恒回到清溪坞时,三夫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打发了屋里的丫鬟们出去之后,她迫不及待便问道:“祖母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你快跟我说说!”自老太夫人命他们兄弟四个留下后,她的心便一直是悬着的,也不知道老太夫人会与兄弟四个说什么。不时使心腹丫头去乐安居探消息,也没探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要知道这些年来老太夫人还从没将他们兄弟四人都一起留下来,可见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他们兄弟一起商量,而如今府里惟一最重要的事,也就只有分家这一件了,因此她的心里一直很忐忑。

傅旭恒面无表情的将方才老太夫人的话重复了一遍,也不去管三夫人攸地大变了的脸色,径自走到桌前,自己动手倒了一碗茶吃起来。

三夫人这才想起丈夫从外面吹着冷风回来,自己最应该做的事便是先奉上一杯滚滚的茶,其他事都该靠后的,因有些讪讪的走上前,将自己的手炉塞进傅旭恒怀里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祖母这是什么意思?竟是打算这就将咱们都分出去吗?哪咱们的大计岂不是十有八九要落空了?”

连珠带炮的问完,也不待傅旭恒答言,便又咬牙说道:“不行,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出去,说什么也要留在府里!这世袭的爵位可是后代子孙都要跟着受益的,凭什么长房要霸着不放?若说是望尘莫及也就罢了,我们离爵位可就只有一步之遥……说什么我们也不能搬出去!”

见三夫人只管自说自话,竟将自己方才的话当作了耳旁风,坐在一旁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傅旭恒不由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没听我说祖母的意思,是只分产不分家吗?就算要分家,也得等她老人家百年之后了……以她老人家的身体,再活个几年是绝无问题的,你现在就开始闲吃萝卜淡操心直来,烦不烦哪!”

说得三夫人面露微恼的噤了声。想着一向恩爱的丈夫竟然说自己烦,她心里便大不自在,很想扔下他自己去睡的,但方才又委实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只听得‘分家’二字,已是乱了方寸,说不得只能强压下恼意,上前放缓了声音说:“让爷生气了,是妾身的不是。但是妾身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钊哥儿和颜姐儿嘛,您就不要生我气了,再与我说说祖母她老人家到底是怎么说的好吗?”

傅旭恒闻言,方面色稍缓,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但是你就不能小声点吗?还说什么‘这世袭的爵位可是后代子孙都要跟着受益的,凭什么长房要霸着不放?’,这话儿也是你说得的?你别忘了,大哥才是嫡长子,这要是被人听见了,可怎么样?”

三夫人见他缓和了态度,心里好受了几分,道:“咱们屋里的人我还能不知道?谁敢过来偷听!”顿了顿,到底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祖母她老人家到底是怎么说的?”

傅旭恒便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祖母的意思,是先把家里现有的产业分分,也免得她老人家再为此烦心,以后就可以只管高乐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祖母对我们和四弟的真心疼爱,不然要依照大哥的意思,撑死了给我们兄弟十万两了事!”

三夫人却不以为然,而有愠色的道:“祖母这哪里是在偏疼我们和四弟,她分明是在偏疼长房呢!长房已经占了爵位去了,凭什么还要占一半的家产去?难道你和四弟就不是嫡子了,会选什么每个人才得两成?再怎么样,也得得三成,跟长房持平罢?不行,我得找娘,让娘找祖母说项去!”说着便要出门。

被傅旭恒一把拉了回来,语带嘲讽的道:“这么说来,当年你二叔三叔五叔他们分出去时,岳父大人是跟他们平分了家产的了?”

短短一句话,说得三夫人霎时没了言语,又有些恼羞成怒,片刻方没好气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你倒好,倒为着外人说起我来,我这般费心劳神的,到底为的是哪般?”说着已是红了眼圈。

原来当年三夫人之父勇毅侯承爵后,可是一天都没多等,待老勇毅侯出了殡后,便将下面的弟弟们不管是胞弟还是庶弟,都一次性分了出去的,且也没分多少产业与他们,当时还被京城的人说了好一阵子的嘴,毕竟待庶弟刻薄一些也就罢了,待自己胞弟也那么刻薄的人,勇毅侯敢称京城第二,只怕没人敢称第一,因此傅旭恒这话,已算是在揭三夫人和她娘家的短了,也难怪她会恼羞成怒。

傅旭恒话说出口,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毕竟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何况他心里也知道妻子这是为了他们这个家,因忙上前放柔了声音劝她道:“都是为夫错了,是为夫嘴欠惹爷你生气,你就当我是犯了糊涂,别把我这几句糊涂话儿放在心上好不好?不然气坏了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三夫人是素来最爱他的温柔小意儿的,见他服了软,也就消了大半的气,但心里仍有些委屈,因半真半假的哽咽道:“你会心疼才怪呢,倒为着外人反说起我来,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钊哥儿和颜姐儿吗?可怜颜姐儿才六岁都不到,却那般懂事,在家里一憋就是十来日,你这个当爹的难道就不心疼?就不希望以后能让她顶着永定侯嫡长女的身份出嫁,让夫家都高看她一眼?你倒是说说,祖母以前可曾说过‘分家’啊‘分产’之类的话儿?可现在她却说了。虽说刀子也跟大哥说了要等到她百年之后才能分家,可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了主意?到时候咱们爵位没占着,家产也没分到多少,将来怎么样呢?我如今又不管家了,只怕过罢年后,祖母也不一定会让孔氏将家务还给我,到时候咱们家除了你的位俸禄,可就再没别的进项了,你的俸禄才多少?每年不过几百两银子,够吃的够喝的?果真哪天分了家,难道我们一家子都喝风去不成?”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委屈,到最后,假委屈也变作真委屈,竟忍不住嘤嘤的哭出了声来。

听在傅旭恒心里,不由也跟着难受起来。小时候,他倒还不觉得自己跟傅城恒有什么不一样,随着年纪渐渐大了起来,他方知道,虽然都是嫡子,但他跟大哥却是不一样的,大哥是原配嫡子,是嫡长子,自己虽也是嫡子,比二哥尊贵得多,却仍难以望大哥之相背。等到再大一些后,他就更觉出了自己跟大哥之间的差别,兄弟两人跟着父亲一同出去,大哥便是人们口里的‘世子爷’,自己却只是三爷,人们待大哥也比待自己客气得多得多……渐渐的,他心里不平衡起来,一样是嫡子,不过是因为大哥出生得比他早罢了,凭什么什么好处和荣耀都让大哥得了去,自己却只能在他的光环笼罩下憋屈的活着?就像妻子说的那样,明明是祖传的世袭爵位,凭什么能传给大哥,甚至将来还要传给身为他侄子的傅镕,却不能传给他?

自那以后,他便存了那个不足与外人说道的念头,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要告诉自己不止一次,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人人都尊敬的永定侯爷的,总有一天!

只是在那之前,他知道他必须忍,尤其是现在!

待三夫人渐渐止了哭声后,傅旭恒才拿了她的帕子与她将眼泪都拭去,柔声说道:“你放心,这样的日子咱们不会这太久了,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大计最后一定会成功!不止如此,就连管家大权,在元宵节之前,我也要让她孔氏因下不来台,乖乖儿的还给你,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罢!”不把内院掌握在他们手中,很多事行起来也的确不方便。

自三夫人起了要将担子临时摞给孔琉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后,傅旭恒便在做另一手准备了,只不过在事情还没成功之前,他没打算告诉三夫人罢了。

三夫人却听出了他这话的深意,忙赶着问道:“你是不是想出什么法子让孔氏下不来台了?快说与我听听,我简直恨死她了!”就连傅旭恒都不知道她因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里到底有多怄,更遑论她还要时不时忍受太夫人的冷嘲热讽,因此心里早已将孔琉玥给恨了个臭死了,闻得丈夫说有法子让她下不来台,她自是近不及待想知道。

傅旭恒本来不想说的,那件事他筹划得极为隐秘,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想着自己方才才让妻子伤了心,带着几分补偿的心理,也就凑到她耳边说道起来再说乐安居内,老太夫人躺在软塌上,闭着眼睛也正与卢嬷嬷说着此事,“……你是不是想着我缘何会忽然做了这样的决定?我这样做,固然有怕我百年之后,老大会薄待老三兄弟两个的意思,虽然老大向来把身外之物看得很轻,——你只看他毫不犹豫就像自己的产业双分了半成给老二,就知道他应该不是那样的的人,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能怎么样呢?但我有这一层担心,却也有安抚老三老四的意思,你也知道,如今老大媳妇接管了家事,以你太夫人和老三婆媳的秉性,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我想着提前让他们知道了我的打算,知道了即使我百年以后,他们的日子也不会过不下去,心里有了底气,指不定就好起来了呢?”

“哎……”说着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老大有没有看明白我这层意思?只怕他心里正怨着我呢!”

卢嬷嬷见她满脸的忧色,因忙开解道:“侯爷素来聪明过人,大夫人也是个心里明白的,一定能明白您这番用意,您就放心罢!”

老太夫人满脸的疲色,“希望如此罢,哎,人家常说多子多孙多福寿,到了如今我才知道,多子多孙它未必多福寿,只多操心啊……”说着眼角滑下一滴浊泪来。

次日便是腊月二十八。

孔琉玥和傅城恒一早起来,难得一起用过早饭,又一起受了三位姨娘来请安后,便一起去了乐安居。在那里,永定侯府家下数百男女执事皆已按等次,分列在外头的空地上了。

因为今天要面对阖府所有下人,孔琉玥有意打扮得很庄重华丽。上身穿的是石榴红织金缎子凤穿牡丹纹样勇袖长袄,下面露出海棠红销金罗裙,梳了高髻,戴了点翠嵌珠赤金凤凰步摇,斜插了支镶蜜蜡水滴簪,耳朵上坠了对过碧玺坠子,外面则披了一件雪白的银狐狸皮斗篷,红白相印,煞是好看。

傅城恒倒只是一身普通的暗红色刻丝长袍,只在袖子和下摆上拼镶着彩色条纹织锦,但因他身材高大,又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强势和贵气,看起来竟是半点也没比孔琉玥华丽的装束比下去,两人站在一起,反而有一种相得益彰、衬得不得了的感觉。

夫妻二人先进去见过了老太夫人,又见过了也是过来请安的太夫人,与二爷三爷夫妇并四爷也彼此见了礼,还受了孩子们的礼后,方双双披回厚厚的斗篷,复又去了外头。

然后,男仆一律由傅城恒亲自念了花名册,女仆则由孔琉玥亲自念了花名册,每人按等次,各自得了亲衣赏钱,于是上下都欢腾起来。

等散完所有下人的新衣赏钱,已经是午时了。虽然文武百官封印沐休了,但五城兵马司毕竟不比其他衙门,过年期间反倒更加强巡逻,以便能让京城上下都过个好年,因此待在乐安居吃过午饭后,傅城恒便直接打马去了五城后马司。

余下孔琉玥又与太夫人二夫人并三夫人陪着老太夫人说了会话,才告辞离开了乐安居。她得赶紧趁这会儿时间还不算太迟,回去打了个盹儿,不然等下午管事妈妈们回来没精神,可就不美了。想着,又不禁暗怪傅城恒,都是他闹的,本来昨天已是浑身酸疼了,可他倒好,竟是食髓知味了,昨儿个夜里又是闹了大半夜,害她这会儿身上更酸疼了……抱怨归抱怨,心里却也真是喝了蜜一样的甜!

刚走出乐安居的大门,走到台阶下面的回廊上,身后忽然传来了三夫人的声音:“大嫂请留步,娘有话说!”

孔琉玥暗叹一口气,之前在乐安居时,太夫人看她的眼色便一直森冷森冷的,大有扑上来润色她一口的趋势,当时她就有预感,只怕太夫人今天会找她的茬,因此一出来便想赶紧躲开,没想到她的预感果然成真了,且她还没能躲得开!

想归想,面上却迅速换上笑容,转身迎了上去,“不知道母亲叫住儿媳,有何吩咐!”又转头命一旁的璎珞,“回去告诉梁妈妈一声,若是管事妈妈们来回来,就说我正与母亲说话儿,让她们稍等片刻!”

“是,夫人。”璎珞忙屈膝应了,转身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又看向太夫人,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太夫人好歹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她就算心里再不喜欢她,在这个“百善孝为先”的时候,也必须摆出一副对她恭恭敬敬的样子。

看在太夫人眼里,却越发生气了,暗想你孔氏不过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小庶女罢了,凭什么进门才三个月,就得了她进门二十多年来也没得到过的殊荣?要不是你狐媚子外道的哄得老太夫人事事向着你,你如何就能得了今儿个这个巧宗儿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个巧宗儿?还敢在她这个婆婆面前耀武扬威起来,真真是不收拾你一番,难消她心头之恨!

但尽管太夫人恨孔琉玥恨得牙痒痒,认真要找她的茬,竟是找不出来,说她没规矩不来给自己晨昏定省罢?连自己每天都要按时到乐安居来给老太夫人请安,大家在这里每每都是能碰头的,果真再提出让她单独去给自己见礼,那就委实找茬找得太明显了,老太夫人那里是一定会说嘴的。而且孔琉玥还有晋王妃作靠山,晋王妃又与皇后交好,等于是有皇后给她作靠山;偏偏她还有一个柱国公府作娘家,虽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也不是说不通,内有丈夫全心全意的宠爱和支持,自己就算是拿身份压人,怕也压不矮她,且也无关痛痒,有什么意思?

想来想去,也就只剩下膝下无所出这一点可以用来作作文章了!

太夫人想通了这一节,便清了清嗓子,冷声说道:“老大媳妇,我记得你进门也有三个多月了?可到如今,却仍未为老大添个一儿半女的,你们房里也没有其他人传出有孕,你虽只是庶女出身,却也是自小养在国公府的,难道长辈们就没教过你,为人凄为人媳的本分就是为夫家开枝散叶,没教过你女子应当以贞静娴雅为主,不应该善妒吗?”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心中大怒。她的确是庶女出身,就算被养在了嫡母名下,也只是一个伪嫡女罢了,骨子里还是庶女,还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但是,这话不应该由太夫人来说,而且是当着她的面说,太夫人这根本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不把傅城恒放在眼里,所以才会连一点最基本的尊重都欠奉!

她怒极反笑,看向太夫人语气恭敬,神色却一点不见恭敬的说道:“‘善妒’这样的罪名实在太过重大,还请母亲容媳妇为自己分辨几句。在媳妇过门之前,侯爷房里已有三房姬妾,她们伺侯爷都比媳妇早,却一直未曾有服,如今即使依然无孕,又与媳妇什么相干?再说媳妇无子嗣,难道在母亲心中,初组儿镕哥儿并洁姐儿就不是媳妇的儿女了吗?这样的罪名,媳妇委实当不起!”

太夫人被噎了一下,屋里已有三房妾室,放到哪里都不能说孔琉玥善妒但就这样放过她,她又委实心里不甘,因指着她又道:“你不放老大去姬妾们房里,哪里能生出孩子来!”

孔琉玥语气越发恭敬:“侯爷平常要歇在哪里,是他的自由,母亲若是觉得不妥,还请您老人家叫了侯爷去训话儿,您是长辈,想住他一定会听您话的!”要是太夫人真能把傅城恒叫到跟前儿去训话,并让他去妾室们屋里歇息,那她大可以试试,反正到时候丢脸的是她,不会是她,也有作继母的去管继子房里事的?也不怕旁人说她手伸得太长?!

太夫人又被噎住了,她本来是故意找茬撒气的,没想到结果却反而让自己气上加气,看向孔琉玥的目光便越发怨不经意了。

一旁三夫人看在眼里,暗恨太夫人连找个茬儿添个堵都不会这余,想着太夫人毕竟是丈夫的亲娘,儿子女儿的亲祖母,这会子自己不为她解围,还有谁会为她解围?且能借她之手给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添添堵,也不算是坏事……眼波流转间,不经意瞥见太夫人身边一个丫头,因笑着“适时”开口提醒太夫人道:“娘,您心疼大嫂的心,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我倒是有个主意,如今正值大看下的,大嫂事儿多,身边服侍的人也不多,不如您就赏个能干可心的人给大嫂,让她帮着大嫂服侍服侍大哥,为大嫂分分辛苦,便算是直正疼她了!”

此话一出,恰如醍醐灌顶,让太夫人一下子醒过神来,便指着身边的大丫鬟碧兰道:“碧兰,打今儿个起,你便跟着你大夫人去罢。记得,你是从我身边出去的,去了芜香院之后,可得好生伺候你侯爷和大夫人,尤其要好生为你大夫人分忧,别丢了我景泰居的脸,明白吗?还不上前给你大夫人磕头呢!”心里暗暗庆幸,幸好有儿媳的提醒,她才能顺势祭出这招妙招来,这样既能给那可恨的孔氏添堵不说,还能多掌握一些长房的情况,眼见蒋姨娘是不中用了,总得有人顶上她的位子不是?

“奴婢谨遵太夫人的教诲,去了芜香院后,一定伺候好侯爷和大夫人,不丢太夫人的脸!”碧兰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使满脸喜色的屈膝应了,忙又上前要给孔琉玥磕头行礼。

早被孔琉玥示意丫鬟月桂搀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其身着淡青色丁香花褙子,裙摆与领口都绣了雅致的小花,发髻上则戴着几支珠钗并三二朵新扎的堆纱花,倒也有几天分颜色,暗自冷笑之余,嘴上却依然恭敬有加,一副听不懂太夫人话的样子,“碧兰姐姐是母亲身边得用的,媳妇如何敢委屈了她?且母亲身边也离不得她,因此还是请母亲留下自使罢,媳妇身边的人已尽够使唤了!”

太夫人就冷笑起来:“你难道不知道‘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吗?再者,你身边使唤的人虽够了,碧兰却是我给老大使唤的,岂是你能做主推辞的?还不快受了她的礼,带了她回去芜香院呢!”本来她想说碧兰是她给傅城恒作妾的,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这话儿到底不好说出口,因此只能用了这样委婉的方式,却没想到孔琉玥竟跟她装起糊涂来,真真是可恨!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正要说话,旁边一个声音忽然道:“太夫人,原来您在这里,老太夫人立等您说话儿呢,请立刻跟老奴走罢!”不是别个,正是卢嬷嬷,她只得将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又有些暗自遗憾卢嬷嬷到得可真快,不然她一定要好生挤兑太夫人一番!

相较于孔琉玥只是暗自遗憾,太夫人心里这会儿可就不仅仅是遗憾,而是恼怒至极了,但来者是卢嬷嬷,不比其他下人,是她可以随意呵护摆脸色瞧的,说不得只能强挤出一抹笑意,应道:“嬷嬷稍等片刻,待我与老大媳妇说完话后,便即刻去见娘。”

不想卢嬷嬷却笑道:“非是老奴僭越催太夫人,实实是老太夫人立等着大夫人呢,大夫人要是看什么话儿要跟夫人说,是等事后再说可好?”

孔琉玥也适时插言道:“既是祖母有要事等着母亲相商,媳妇便不多耽搁母亲了,且等母亲忙完了,再聆听母亲的教诲不迟。”然后看也不看旁边仍红着脸的碧兰一眼,只屈膝与太夫人行了礼,双与卢嬷嬷点了点头后,便转身径自去了。

余下太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又是咬牙又是恨的,当着卢嬷嬷的面,毕竟不好表露得太明显,只得跟着她返回了乐安居去,剩下碧兰跟上去也不是,留在原地等也不是,一时间很是不知所措。

三夫人见见她的不知所措尽收眼底,笑道:“还没恭喜束手无策兰姑娘呢!不过话说回来,太夫人既已将你给了侯爷,你就该跟在大夫人身边伺候才是,还怔在这里作什么?不还撵大夫人去呢!”

“可是……”碧兰闻言,面露迟疑,她毕竟还没给大夫人见过礼,这会子跟去芜香院,名不正言不顺啊!

只是话没说完,已被三夫人打断,“可是什么?才可是这么多人都瞧见太夫人将你给了侯爷的,难道你还以为自己能跟旁人去不成?快去罢,等大夫人走远了,你可就撵不上了!”心里则在暗自冷笑,呸,一个下贱的丫头罢了,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就老想着攀高枝儿,一见了三爷就连眼珠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转了,如今遂了你的心愿,让你攀高枝去,看你明儿该怎么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原来碧兰平常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便存了攀高枝的心,已有妻室子嗣本身又有官职在身,长得也很出挑的傅旭恒便乍然而然成了她的首选,平常见了傅旭恒,可没少对着他抛媚眼儿,看得三夫人是恨得牙痒痒。但因其乃太夫人身边得用的丫头,不好随意发落,因只能强忍了下来,倒是没想到,今儿个倒得了这么个绝好的一石二鸟的机会,能解决了自己的麻烦,又给孔琉玥添了堵。

而那碧兰既是一开始便存了攀高枝的心,那攀哪个高枝呢?尤其傅城恒的身份更又比傅旭恒更尊贵得多,闻得三夫人这番话,她便是心里有几分犹豫,也一下子去了个七七八八,强忍着羞喜给三夫人行了礼,道了一句:“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果真拔腿撵孔琉玥去了,也因此而错过了三夫人嘴角的那一抹嘲讽和不屑。

再说孔琉玥领着月桂月季两个小丫头刚走过回廊的拐弯处,就见璎珞已经等在那里了,一瞧得主仆三人过来,就忙迎上前小声说道:“夫人,卢嬷嬷这个救兵搬来得可还及时罢!”

原来方才孔琉玥明为打发璎珞回芜香院去传话儿,实则却是令她搬救兵去,毕竟太夫人是她的婆婆,真闹出个什么来,讨不了好的只能是她。这也是她们主仆之间相处久了所特有的默契,旁人自是无从知晓。

孔琉玥听她这么说,笑了一下,也小声说道:“也及时,也不及时。”

倒说得璎珞糊涂了,正想说话,就听得孔琉玥一连打了几个喷嚏,脸也渐渐红得有些不正常起来,不由急道:“夫人敢是才在回廊里待得太久,受了凉不成?”说着扶了她,又催着月桂月季加快脚步,主仆四人很快回了芜香院。

等到进了屋,来不及脱下披风,孔琉玥就先吩咐迎上来的白书道:“快取了茉莉鼻烟来,鼻子都快通不了气儿了。”她自己是大夫,当然知道自己这是着了凉,本来人吃五谷杂粮,着个凉生个病的也是人这常情,可关键是,还有一天就是除夕了,她如今又管着家,若是这会子生了病,还不知道被旁人怎生说嘴呢,且也不吉利!

白书闻言,赶忙去开柜子,取了一个墨绿色的珐琅彩小盒子,打开递到跟前,“夫人狠狠的吸几口气,方才管用呢。”

孔琉玥点点头,依言大力吸了几口,很快有了感觉,赶紧抓了一块手帕捂住口鼻,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一通乱擤,方觉得呼吸通畅了不少,头脑也清明了不少。忙又吩咐,“快取了文房四宝来。”

蓝琴忙答应着去了,很快取了文房四宝来,孔琉玥便提笔飞快给自己开了个药方,命抓药去,又命多抓些,熬了药大家都吃点,有病的治病,没病的预防。

待得抓药的人去了之后,白书不由抱怨璎珞道:“夫人好好儿的出去,却受了凉回来,你是怎么伺候的?”

璎珞闻言,面露愧色,又有几分委屈,道:“还不是怪太夫人硬要留夫人在回廊里说话儿,那回廊虽都隔了棉帘子,还是能感受到几分凉气,夫从身子原便弱,时间一长,自然受不住!”本来像傅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一旦到了冬天,所有的回廊都是会在外面加一层厚厚棉帘子的,算得上是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冷,可也仅仅只是不觉得冷而已,离暖和还差得远,太夫人才在那里与孔琉玥说了那么久的话儿,也难怪她会受不住。

一旁梁妈妈闻言,忙斥道:“闭嘴,太夫人也是你背后说得的?叫人听了去,岂不是给夫人惹麻烦?”

璎珞便忙噤了口。

梁妈妈还待再说,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碧兰姑娘在外面求见,说是要给夫人磕头呢!”

竟然还脸皮厚的撵上门来了?孔琉玥怔了一下,方吩咐小丫鬟道:“跟她说她是太夫人身边得用的人,我不敢受她这个头,让她回去罢!”

“是,夫人。”小丫鬟答应着去了。

这里白书几个方问道:“磕头?碧兰姐姐缘何要来给夫人磕头?”见孔琉玥没说话,便齐齐看向璎珞。

璎珞方才也不在,忙着搬救兵去了,又如何知道当时具体的情形?因只是摇了摇头。

倒是一旁梁妈妈已经将事情猜出了个七八分来,上前有些小心翼翼的问孔琉玥道:“……敢是太夫人将碧兰给侯爷了?”

孔琉玥正处于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的时刻,憋得满脸通红,因只是点了点头,待得终于将喷嚏打出来后,方说道:“不过我以她是太夫人身边得用的人,我身边的人已尽免使唤了为由,给推了!”哼,想往她老公身边塞人,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以前的她也就不计较了,以后的,则是凭是谁,都想都不要想!

话音刚落,方才那个小丫鬟又去而复返,屈膝禀道:“回夫人,碧兰姑娘说太夫人既已将她给了侯爷和夫人,那她便是芜香院的人了,给夫人磕个头是一定要的。才碧兰姑娘已经在外面跪下了,说如果夫人不见她,不受她的礼,那她就不起来了!”

不受她的礼,她应当起来了?孔琉玥闻言,当即冷笑起来,道:“她爱跪,就让她跪便是,不必理会她了!”还敢威胁起她来,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回来!”小丫鬟唯唯的答应着,正要出去,却被梁妈妈给叫住了。

叫住小丫鬟后,梁妈妈向孔琉玥道:“夫人,似这等胆敢要挟主子的奴才,的确该任她跪着,最好能跪死去!但她到底是太夫人身边的人,且说话间管事妈妈们就该来回事了,若是让她们瞧见她跪在外面,再听去一言半语的,无影儿的事只要也要说出有影儿来,到时候她固然会被人说轻狂不知进退,只怕夫人……也难逃被人说‘容不得人’,如今又正值大年下……不如,让我出去,将她给劝回去?”

孔琉玥才也是气急了,才会说出任由碧兰跪着,不必理会她的话儿来的,心里却是明白不能任她跪在外面的,这会子听梁妈妈这么一说,也就借坡下驴道:“妈妈说得也有道理,既是如此,就由妈妈出去将她劝回去罢!”

梁妈妈忙屈膝应了,领着方才那个小丫鬟去了外面。

果见碧兰正跪在屋檐下,一别满脸委屈,瑟瑟发抖的样子,惹得芜香院的小丫鬟并粗使婆子们都在那里张望,不时还窃窃私语几句,然后碧兰脸上的委屈之色就更甚,楚楚可怜得不得了。

梁妈妈看在眼里,就暗自冷笑起来,站在有着五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把院子里正探头探及的人都扫视了一边,然后冷冷喝道:“都闲着没事可做了是不是!”指路着离自己离得最近的那个小丫鬟,“把她交给浣洗司的蔡妈妈,就说是我说的,不但咱们院里,府上所有的被褥都交给她洗,任何人不得帮忙,我看你还敢不敢再偷懒!”

“妈妈,我错了,求您饶了这一次……”小丫鬟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噗通”一声跪到扫了雪但仍冰凉至极的青石板地面上,不住磕起头来。

梁妈妈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管喝命身后跟着的小丫鬟:“还不快去!”

小丫鬟屈膝应了,与另一个同伴一道,将正磕头求饶不住的小丫鬟拖着离开了。

梁妈妈冷冷的看着她们走远,才收回目光,再次扫向了院子里其他人,就见那些探头探及的人俱已不见了,显然她才杀鸡把猴给镇住了。梁妈妈方面色稍缓,上前对仍一别楚楚可怜样子跪着的束手无碧兰似笑非笑道:“碧兰姑娘可是太夫人身边得用的人,怎么能跪在我们芜香院呢?正所谓‘打狗尚需看主人’,你这样跪在我们夫人房门外,瞧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还以为们夫人对太夫人不敬呢。”

顿了一顿,神色一冷,“府里谁不知道太夫人向来疼我们夫人,我们夫人向来尊敬太夫人?你这样挑拨太夫人和我们夫人之间的关系,居心何在?我记得府规有一条是说搬弄主子是非,挑拨主子关系的,一律重打五十大棒,再撵出去,碧兰姑娘也是在府里当差好些年的人了,难道连这条规矩都不知道?”

说着见碧兰的脸子攸地煞白,才又带着向分快意继续道,“才我们夫人已说了,如今正值大年下,实在不宜喊打喊杀,所以破例饶过你这一次,你还是快点离了芜香院,回景泰居去罢!”原来傅府因祖上便系行武出身,府里杖责仆妇的大棒也与别府迥异,说是大棒,其实与军棍无异,一般三十棒就能要人命,五十棒,又是娇嫩嫩的姑娘家,真打完了,非将人打死不可!

碧兰煞白着脸,有些想打退堂鼓了,但一想着若是今日都不能让大夫人受了自己的礼,只怕以后她就更难有机会了,且到时候府里人人都知道自己是被太夫人给了侯爷的,还有哪个主子敢要?那她岂非只有等到到了年纪放出去随便配个小子了?她才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又想着反正大夫人不敢真打自己,于是壮着胆子对梁妈妈道:“妈妈可能还不知道,才在乐安居外面的回廊里,太夫人已将我给了侯爷和大夫人,自然我就已是芜香院的人,就该给大夫人磕个头才是,还请妈妈代为通传一声!”

梁妈妈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半天,竟是半点未说动碧兰,不由越发火起,怒极反笑道:“这么说来,碧兰姑娘今儿个一定要见到我们夫人了?”

碧兰听见这话儿,只当她已有所松动,忙不迭道:“自然的,大夫人若是今儿个不见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走了!”反正她本来就是丫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更丢谁的脸!

梁妈妈就冷笑起来,“碧兰姑娘这是在要挟我们夫人吗?我倒今儿个才知道,原来作奴婢的,只要不顺心,便尽可以要挟作主子的,也不知这是哪门子规矩,我倒是要找一个知道的人来问问!”

扬声叫了璎珞出来,“你立刻去一趟乐安居,将卢嬷嬷请来,就说碧兰姑娘跪在夫人门外,扬言夫人若是不见她,她就不起来了,问问卢嬷嬷,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璎珞答应着正要去,眼见已有几个管事妈妈进来了,因有意拨高了声音道:“若是人人都像碧兰姐姐这样,稍有不顺心便跪到主子问口不起来了,这府里上下尊卑的秩序还要是不要?还是碧兰姐姐觉得自己原比旁人体面,所以行为也要比别人更出格儿才是?也不知道这是姐姐在家里跟着娘老子学的规矩,还是进府后才学的规矩?可我虽进府时间并不长,却也知道府里并没有这样的规矩,敢是我记错了不成?”

这话已等于是在直说她家没家教,连她娘老子一并骂上了,饶是碧兰再打定主意今儿个不见到大夫人就一定不走,这会子闻得璎珞这话儿,又见众管事妈妈正拿各种各样形容不出来的目光居高临下望着她,也不由紫涨了脸,恨不得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又想着梁妈妈方才说要去请卢嬷嬷来,卢嬷嬷代表的可是老太夫人,不比梁妈妈,她还可以抬出太夫人压她一压,若是真将事情闹到老太夫人跟前儿,别说她再进不了芜香院,只怕连太夫人也会因此而恨上她,那她这辈子才算是真毁了!

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之后,碧兰也不再坚持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扔下一句:“我请太夫人为我做主去!”才捂着脸跑了。

这里梁妈妈方暗自松了一口气,附到璎珞耳边飞快吩咐了几句,见她露出恍然之色后,方笑着上前招呼起众管事妈妈来,“这外面天寒地冻的,众位老姐姐且屋里暖和暖和去,我这就进屋为大家通传一声。”

那些丫鬟们诸如碧兰之流还不知道孔琉玥真正厉害之外,这些管事妈妈们却都是已经领教过的,闻得梁妈妈这话儿,便忙都收去了脸上的探询疑惑和意味深长,换上笑脸道:“如此就有劳梁妈妈了。”然后鱼贯进了一旁的耳房。

打发了众管事妈妈后,孔琉玥只觉越发头重脚轻了,端着白书送来的药强忍着苦味一口饮尽,又一连喝了两杯热茶,盼着能发点汗,可惜净房去了好几回,还是没什么效用,她不由深切的怀念地阿莫西林之类见效快的西药来。

正想趁这会子还有大半个时辰的空档,躺到床上渥渥汗去,璎珞走了进来,行礼后对着梁妈妈笑道:“娘,成了!”

梁妈妈就满意的点了点头。

孔琉玥看在眼里,因笔着好奇的问道:“你们母女俩打什么哑谜呢?”

梁妈妈笑笑,压低了声音,“我想着以碧兰那副轻狂作派,饶是夫人今儿个明文回绝了太夫人,也没受她的礼,只怕她下去后会大肆说太夫人已经将她给了侯爷,因此赶在她之前,让璎珞先四处放放话儿,到时候她再要说什么,旁人因先入为主,也不会相信她的话了。”

孔琉玥闻言,也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妈妈办事越来越让人放心了!”

梁妈妈便又道:“太夫人既是存心为难夫人,今日之事,只怕有一就有再,夫人是儿媳,且太夫人摆出‘长者赐,不可辞’的大道理,夫人只怕也不好每次都拒绝的,”说着面露担忧,“要不,等侯爷回来后,夫人将这事儿与侯爷说说,让侯爷帮夫人挡挡?旁的也不必说,只说咱们院里最好不要有景泰居的人,侯爷自然明白了,也不会觉得夫人容不下人,未知夫人意下如何?”

她就是容不下人,又怎么样?孔琉玥暗自腹诽,嘴上却笑应道:“我知道的,妈妈放心。”就算梁妈妈不说,她也会跟傅城恒提此事,让他出面帮她绝了太夫人的念头的,他既是她的丈夫,就该帮她挡风遮雨才是,不然她要这个丈夫来干什么?

申时初刻,傅城恒裹着一身的寒气回来了。

更衣梳洗完出来,见坐在榻上的孔琉玥脸色粉融融的,一看就有些不对劲,因忙问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孔琉玥脑子的确有些晕乎,但又不想他担心,回道:“没事,不过是屋里火盆子旺了些。”说实话,自她来了这里之后,除开一开始的两个多月是根本起不来床,只能每天将中药当饭吃以外,其他时间她这具身体虽然看着弱,却竟鲜少生病,倒叫她心里有些不确定起来,毕竟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如今这一病,她虽然难受,难受之余,却竟有一种病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话音刚落,傅城恒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额头,顿时皱眉道:“都烫成这样了,还说没事!”说着脸色一沉,回头看了白书一眼,不怒自威,“传过太医了没?太医怎么说?”他本来就是不容易亲近的那类人,再加上天天上朝面对君王,周旋于权臣之间,稍稍露一点脸色,周身就立马生出一股寒气白书吓白了脸,结巴了半天:“没有请太医……夫人不让请……已经吃过药了……”

却叫傅城恒越发糊涂了,既没请太医,又何来的药吃?因越发冷下脸来道:“到底是请过还是没请过?”

吓得白书等人双腿一软,战战兢兢的就要跪下去。

却见孔琉玥摆手道:“行了,你们都先出去罢。”等她们都依令战战兢兢的退出去之后,才对傅城恒道:“我已经给自己开过药来吃毕了,这会子已经好多了,你别担心,我真没什么大碍。”

没想到傅城恒却依然冷着一张臭脸,皱眉道:“药也是混吃得的?怎么就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呢!”高声叫人,“拿了我的名贴去回事处,立刻请太医去!”

孔琉玥忙阻拦道:“我真没事,你相信我,我现在每天都看医书,你是知道的,也会开一些简单的方子了,本来我中午还觉得头晕一些,这会子已是减轻了不少,可见那方子还是有用的。你就先让我吃着,等晚上发一晚上的汗明儿再看,若是明儿我还未大好,再请太医也不迟呀。你这会子急吼吼的去请人,——你是不知道今儿个白日里发生了一件事,等我待会儿说给人听,不知道的,还只当我是在捻酸吃醋,借机生事呢!”

好说歹说将傅城恒拉到榻前坐了,将下午之事大略与他说了一遍,末了笑着反问道:“你不会怪我挡了人的艳福罢?”脸上虽带着笑,语气却酸得不能再酸,一面还暗想,他要是敢回答是的话,她一定咬死他!

傅城恒早在听得太夫人又插手自己房中事时,已是黑下了脸来,这会儿听得孔琉玥这般调侃自己,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小妻子醋劲越大,说明她越在意自己,若是她半点不吃旁的女人的醋,那就该轮到他烦恼了,——声音却仍是冷冷的,“我当然不怪你,你做得很好!”当初硬塞了一个侄女给他做妻,又塞了一个侄女给他做妾不算,如今又要往他身边塞人了,真当他这里是收容所不成?看来是时候教训教训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

孔琉玥就弯起了眼角,偏头道:“既然我做得这么好,那你是不是该奖励奖励我?帮我去出出头什么的呢?”

傅城恒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就算她不说,他也自会去为她出头的,见她偏着头一别可爱得不得了、全然信任自己依靠自己的样子,不由翘了翘嘴角,道:“你做得好我奖励你,所以帮你出头,那我帮你出了头,你又该怎么奖励我呢?要不……”

“不要,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答应你了!”孔琉玥眼见他笑得一脸的暧昧,估摸着他说法出好话来,忙赶在他话说出口之前,便径自截住了他。

没想到他却挑眉笑了起来,“你不答应我什么?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实话告诉你,你才都想什么不该想的了?”

说得孔琉玥尴尬不已,这才意识到自己会过了意,瞬间红了脸,正要回他几句。

屋外却忽然响起了一阵散乱的脚步声,随即璎珞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叫道:“夫人,不好了,碧兰上吊了……”

112

“夫人,不好了,碧兰上吊了——”

璎珞急匆匆跑进屋里来,这才发现傅城恒也在,且屋里并无一个伺候之人,唬了一跳,后悔不来,但待要再退出去,也已经不可能,只得白着脸上前屈膝给二人行礼,“侯爷,夫人!”

孔琉玥这会儿早顾不得其他了,急忙赶着她问道:“你说什么?”竟然闹出人命了?!

旁边傅城恒的脸也一下子冷若冰霜。

璎珞不敢抬头,“回夫人,适才景泰居传出来的消息,说是碧兰……在自己房里吊了脖子……万幸太夫人身边的紫兰路过她的屋子,似的听到了什么声音,然后开门进去看到了,忙叫了人……几个婆子及时帮着将她给解了下来,不然就背过气去了……”

这么说,就是还没有死了?

孔琉玥一下子又镇定了下来,脸色也缓和了好些,毕竟人命关天,不管她有多么不喜欢碧兰,依然不希望她有事。

傅城恒的脸色却依然冷若冰霜,吩咐璎珞道:“立刻叫玉漱去请凌大总管来!”

璎珞看了孔琉玥一眼,战战兢兢的答应着去了。

很快,便有小丫鬟来禀:“回侯爷、夫人,凌大总管来了!”

傅城恒点点头,“请去小书房!”又朝孔琉玥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再去祖母那里。”径自大步去了。

这里梁妈妈等人方进得里屋来,纷纷说起碧兰上吊之事来。

梁妈妈先啐道:“倒是没想到那个小蹄子花样这么多,呸,她以为她上吊,就能到侯爷身边来了?那侯爷身边岂不是早站不下了?那个紫兰也是,怎么偏就那么巧路过她门口,怎不真任她吊死过去?可见是有预谋的!”

璎珞压低了声音插言道:“才我在景泰居外面打探消息时,听得小丫鬟小黄鹂说,下午在回廊里夫人离开后,三夫人曾跟碧兰说过一阵子话儿,等到碧兰回了景泰居,三夫人又使了身边的海玉去找她,只怕这事儿与三夫人脱不了干系!”

蓝琴一脸的恨恨,“什么脱不了干系,要我说,根本就是她指使的!如今夫人掌了家,还掌得稳稳当当的,她心里还不知怎生嫉恨呢!”

任她们七嘴八舌的说着,孔琉玥担心傅城恒会于一时激愤之下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不然他也不会直接点了凌大总管亲自来。之余,不由陷入了沉思。只是为了算计她,三夫人就不惜搭上一条人命,且这场算计,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还根本不是事先预谋好的,可三夫人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打定了主意,甚至都不带犹豫的……一旦紫兰撞进去得晚一点,碧兰岂不是真的死了?那样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这样死于一场算计?

三夫人也实在太狠了!

再说那碧兰于羞愤至极之下离了芜香院,在回景泰居的路上,就觉得周围人看她的目光与往常不一样了,有讥诮的,有怜悯的,还有幸灾乐祸的……总之就是什么目光都有,再也不像往常那样,每个人见了她都一副热络的样子。她心里原便有鬼,只当旁人是在笑话儿她,她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她们在说她什么‘自不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话儿,于是便越觉羞愤,近乎是逃一样的跑回了景泰居自己的房间里。

其实旁人哪里有笑话儿她?璎珞的消息虽放得快,还不至于快到这样的地步,正是因为她自己心里有鬼儿,不自觉便已草木皆兵起来,看见旁人看她,便觉得目光与往常不一样,看见旁人聚在一起小声儿说话儿,便觉得是在说她,也就是俗语所说的“做贼心虚”了!

回到景泰居,碧兰便强忍着羞愤,在自以为旁人看自己的异样目光中,等在了太夫人正房的门口,打算只等她一回来,便求她为自己做主。

她没有想到的是,老太夫人下午是真有事要与太夫人说,而且这件事不是别事,正是分产之事,以致太夫人跟三夫人一样,窝了一肚子的火。

——太夫人的想法跟三夫人一样,觉得老太夫人此举分明是在偏袒长房,要知道长房已经占了爵位去,如今却还要分去一半的家产,而她两个儿子一共才只分到了四成,一般都是孙子,老太夫人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但这话儿她却不敢当这老太夫人的面说出来,——她虽然认为老太夫人偏心,心底深处却很明白,老太夫人此举,其实已经是在袒护她的二个儿子了,但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只能憋在心里,须得待回了自己的景泰居才能发作。

却没想到刚回到景泰居,就见碧兰哭哭啼啼的迎了上来,求她为她做主。

太夫人正是窝了一肚子火,缺个人撒气的时候,且给孔琉玥添堵和分家产这样的大事想比,就是傻子也知道孰轻孰重,哪里还顾得上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指着她便骂道:“烂泥扶不上墙、没用的东西,你是没见过男人是不是,人家摆明了说不要你,你还要上赶着去倒贴,你是想把我景泰居的脸都丢光是不是?还不滚远点,没的让我看了生气!”说着拂袖进了屋里。

碧兰因其父乃外院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打小儿日子过得虽不敢说金尊玉贵,比那些寒薄人家的小姐姑娘还略要强些;待进了府里当差后,又是直接便分到景泰居作三等丫鬟,然后做到一等丫鬟的,在府里也算很有几分体面,几时受过这样的连环气?又见四周有不少丫鬟婆子在探头探脑,目光跟刚才她一路上看到的都一样,如何还受得住?当即便拿了帕子捂着脸,哭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她趴在床上哭了一阵,似是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待满脸泪痕的抬起头来,就看到三夫人跟前儿的心腹通房大丫鬟、平常与自己也算有几分交情的海玉正满脸关切的坐在自己床前。

海玉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拭了泪,才柔声说道:“姐姐不必伤心,太夫人今儿个也是因为心里有事,所以才会对姐姐说了重话的,阖府谁不知道姐姐平常是太夫人跟前儿最得用的?你那么尽心尽力的侍奉太夫人,太夫人是一定会为你做主的,你只管放心吧!”

说得碧兰心里好受了一些,但转念又想到太夫人刚才的怒气,会不会为她做主还真难说……且她去芜香院磕头却被大夫人拒之门外的事只怕府里已经传遍了,让她以后还怎么有脸,让她的家人又还怎么有脸碧兰想到这些,不由又哽咽起来,“好妹妹,我这次出了这样的事,也就只有你还惦记着我了……”

海玉眼神闪烁,声音越发放得轻柔,“不只我惦记着姐姐,我们夫人也惦记着你呢。实不相瞒姐姐,我就是奉了三夫人之命,过来给姐姐出主意的……”说着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说道起来。

“……什么,让我寻短见?”碧兰听完海玉的话,差点儿没跳起来。

“嘘——”被海玉慌慌张张的掩住了嘴,压低声音急声道:“姐姐小声点!我们夫人又不是真让你寻短见,只是让你装装样子……姐姐想,太夫人既已当众将姐姐给了侯爷,不管大夫人有没有受姐姐的礼,姐姐便都是侯爷的人了,府里上上下下又还有谁敢跟侯爷抢?”

“再者说了,侯爷未必知道这件事,大夫人虽然善妒,男人却都是喜欢三妻四妾的,你就说我们爷,跟我们夫人素来以恩爱著称的,房里不也还有我们几个?姐姐又年轻,不比侯爷房里刘姨娘几个,都是已跟了侯爷多年的,说句不好听的,早已是人老珠黄,姐姐一旦去了,侯爷焉能有不喜欢的?姐姐只要装装样子,将事情闹大,大夫人岂有不顾及脸面的?到时候自然巴巴的使人来接姐姐。等到姐姐去了之后,以姐姐的人品才貌,还担心不能得到侯爷宠爱的?明年再生个一儿半女的,也就和大夫人比肩了,姐姐想可是不是这个道理?”

要说碧兰平常也不是个不伶俐的,不然也不能混到太夫人跟前儿首席大丫鬟的位子了,但架不住海玉这一番巧言令色,且又是一心想要攀高枝儿的,不免就有了几分动心。

又听得海玉不无艳羡的道:“真是羡慕姐姐,是太夫人给侯爷的,一去就比旁的人高一等,待将来生下一儿半女后,芜香院除了大夫人,也就数姐姐了。不像我们几个……算了,不说也罢!”

一席贬低自己来奉承她的话儿,听得碧兰心里舒坦极了,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穿金戴银、风光无限的样子,暗自想到,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是赌一把,说不定还能为自己博出个好前程来,若是不赌,那她以后可就只能成为全府上下的笑话儿了……因一咬牙点头道:“我听三夫人和妹妹了!”

海玉就笑了起来,“姐姐能这样想就最好了。”又满口奉承,“等到将来姐姐风光了,可不要忘记了妹妹才是。”

碧兰点头不迭,“这是自然的。”

浑然没注意到海玉转过头时,嘴角那一抹与三夫人如出一辙的讥诮的笑。

孔琉玥还以为傅城恒这一去至少得半个时辰以上,已经在想要不要先使人去乐安居禀告一声了,没想到他却很快回来了,且面色平静,一点也没有了临去时的冷若冰霜,不由有些迟疑的问道:“凌大总管已经走了吗?”

傅城恒点了点头,“嗯,我们这就过去祖母那里吧。”叫人拿了一件厚厚的披风亲自动手给她披上,又命取了昭君套来给她戴好,自己也批了件黑色的披风,两个人一道取了老太夫人那里。

鄙视景泰居内正乱作一团。

随着紫兰那声“不好了,碧兰上吊了……”尖叫的传开,景泰居上下都唬得惊疑不定。

便是太夫人,也给惊动了,扶了蒋妈妈的手,红着眼圈,怒气冲冲的去了碧兰的房间,碧兰毕竟是跟了她这么多年的大丫鬟,在她心里好歹有一定的分量。最重要的是,若是大年下的她屋里传出了死人的事,不管是什么原因,“苛待下人”的坏名声她都担定了!

太夫人和蒋妈妈一道去到碧兰的屋子,就见脖子上多了一圈红痕的碧兰正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平常与她颇为要好的紫兰白兰几个则正围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软声安慰她。

瞧得太夫人进来,几个丫头忙都屈膝行礼。

太夫人哪里顾得理会她们,只瞧得床上碧兰还活着,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随即这份慌乱和忐忑便被怒气给取代了。

她冷冷看着已坐了起来,正挣扎要下地的碧兰,方要开骂,三夫人来了,“娘,我听说您这边发生了一点子事……”

太夫人的怒火一下子被转移了,想着下午若非三夫人撺掇着自己将碧兰给傅城恒,这会儿又如何会闹出这档子事来?便要转而骂三夫人。

三夫人何等精明善于察言观色之人,又岂会让她将恶言说出口?赶在她开口之前,已凑上前抢先开口小声说?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说道,“娘,这事儿要是利用得好了,长房那一位自此可就真正算是‘名扬’整个京城了,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嚣张?”

说来今儿个发生的这些事,可真算得上是天助她也,她正愁不好在家事上为难孔琉玥,上天就送了这么一个机会给她。只是此事利用得好了,她孔氏自此可就臭名昭著于整个四九城了,似这等不贤善妒——容不下妾室通房,不孝至极、待下苛刻——竟胆敢逼死母婢,半点慈悲心肠皆无的女人,又怎么可能再做堂堂永定侯府的当家主母?别说作当家主母,连长房的主母之位她还坐不坐得稳,尚属未知呢!

太夫人也非那等愚不可及之人,听完三夫人的话儿,几乎是瞬间已想明白了这其中的机锋,因点了点头,同样小声道:“你说得对,这事儿我们还真得从长计议!”又问,“那依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夫人正待开口,有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禀道:“回太夫人、三夫人,凌大总管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已传来凌总管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太夫人,三夫人,老奴奉老太夫人和侯爷之命来办差,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太夫人和三夫人见谅!”

‘奉老太夫人和侯爷之命来办差’?太夫人与三夫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是惊疑不定,不明白什么差事重要到要凌总管亲自出马?

片刻,方由三夫人上前一步笑道:“未知凌总管奉祖母和大哥之命,来办的是什么差?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凌总管不苟言笑的道:“还真有地方是太夫人和三夫人能帮得上忙的,那就是等会让我等办差时,还请太夫人和三夫人多多配合,不要阻挠了我等办差,老奴在此先行谢过了!”说着弯身鞠了个躬,不待太夫人和三夫人有所反应,又向门外喝道:“还不快进来拿人!”

便见四五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严肃的婆子鱼贯走了进来,屈膝无声给太夫人和三夫人行过礼后,便径自走到床前,拖了碧兰要往外走。

屋子里的人都被她们此举给震住了,就连太夫人和三夫人,也没闹明白凌总管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眼见碧兰已经被婆子们老鹰抓小鸡似的拎到了门口,蒋妈妈最先回过神来,暗想可不能让她就这么被提走,不然到时候别说往大夫人身上泼脏水,她们自己先就要惹来一身马蚤,因忙轻推了太夫人一下。

太夫人方回过神来,忙喝命那几个婆子:“慢着!”又看向凌总管,满脸不悦的道,“凌总管来我屋里拿人,总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吧?还是凌总管当我这景泰居是菜市场,任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拿人就拿人?”不管碧兰犯了什么错,毕竟是她屋里的人,他凌总管再得用,再是三代老仆,到底只是奴才一个,凭什么敢这么不把她这个太夫人放在眼里?!

蒋妈妈能想到的事,三夫人自然也能想到,脑子高速转动的同时,已笑着对凌总管说道:“凌总管别怪娘说话口气不好,正所谓‘打狗尚需看主人’,碧兰这个丫头再不好,总是在娘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感情,便是三爷和我平常见了她,也是礼遇的时候多。现在凌总管就这样不由分说要带她走,别说娘心里不高兴,就是这我这心里,也有些不乐意呢,还请凌总管先把原因讲明了之后再说!”

凌总管于是摆了摆手,示意婆子们暂时停止行动后,方看向太夫人和三夫人继续不苟言笑的道:“回太夫人、三夫人,老奴只是奉老太夫人和侯爷之命办事,若是太夫人和三夫人有何疑问,尽可请问老太夫人和侯爷去。老奴还有差事在身,就先行告辞了,还请太夫人和三夫人恕罪!”

说完不待婆媳二人有所反应,便又喝命婆子们押起早已吓得簌簌发抖的碧兰,径自去了。

余下太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哆嗦,半天才粗喘着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今儿个若不狠狠教训你一番,我再不活着!”说完便怒气冲冲往乐安居走去。

后面三夫人与蒋妈妈见状,忙提裙跟了上去。

乐安居内,傅城恒正与老太夫人说话儿,孔琉玥和卢嬷嬷侍立在一旁旁听。

“……似这等胆敢威胁主子,事败后更是胆敢做出败坏整个永定侯府名誉之事的刁奴,万万不能轻饶!”只听得傅城恒冷声说道,“不然日后个个下人都以为犯了什么错,上个吊主子们就拿他们没有办法了,府里的规矩,也就名存实亡,府里也要乱得越发不成样子了!所以未经祖母允许,我便先使了凌总管带着祖母和我的名号亲自去拿人,只怕这会儿人已拿来锁起来了,还请祖母见谅!”

老太夫人皱了皱眉头,点头道:“你做得很好!”芜香院既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乐安居自然也能,老太夫人原本正想打发卢嬷嬷去景泰居看看的,没想到傅城恒和孔琉玥就先一步到了。

傅城恒见老太夫人不怪罪自己自作主张,面色稍缓,道:“只是这毕竟是内院的事,我不好过问太多,玥儿又是晚辈,且与此事总有几分干系,也是不好过问得太多的,因此想讨祖母一个示下,看要怎么处理才好?”

老太夫人喝了口茶,才说道:“按理说出了这样的事,就该将那丫头一家子都发卖了的,但只如今正值大年下,况咱们家由来都只有买人没有卖人的,且那丫头毕竟是你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情分和你母亲不同,这些年也没少在她面前尽心力……这样吧,就给她下一碗哑药,将她一家子都打发到京郊的庄子上做活去也就罢了!”

这样的惩罚不算轻,却也不算重,要按傅城恒说来,还可以罚得更重一点,譬如将那丫头一家子都打上五十大板,再卖到苦寒之地作苦役去,但既然是他自己开口请老太夫人判决的,且估计这样的处罚也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了,自然不会出尔反尔,因点头道:“但凭祖母吩咐!”

老太夫人闻言,于是吩咐卢嬷嬷,“待会儿就使几个可靠的人去将他们家的东西一律包裹了,明儿一早待城门一开,便悄悄将人送到庄子上去,省得闹得大家心里不痛快,连年也过不好!”又道,“再传我的话儿,就说这件事若是还有谁敢提出来嚼舌头,就送她和碧兰一家子作伴去。让大家也不用害怕,只管好生当好自己的差,以后自有她们的好日子等在前头!”

眼见卢嬷嬷应声而去,老太夫人方收回目光,不经意却看见孔琉玥面有不忍之色,因出声问道:“老大媳妇,你是不是觉得我罚得过重了?”老大媳妇倒是个宅心仁厚的,只是她是要作一府当家主母的,该狠的时候,还是要狠才行!

孔琉玥点头又摇头,“回祖母,我明白祖母的意思,将他们一家子打发道京郊的庄子里,是为了让大家都看看他们的下场;下一碗哑药,则是让她以后不能再乱嚼主人家的舌根……祖母已经是留了余地的了……”只是想着有一个人从此便再不能说话,且其间有她的关系,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不舒服罢了。

老太夫人就点了点头,虽然心软,心里终归是明白的,倒也勿须太担心!

她正打算提点孔琉玥几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丫鬟们惊慌的声音:“太夫人,请您稍等片刻,容奴婢们为您通传一声可好——”和太夫人怒气冲冲的声音,“走开,我立刻就要见老太夫人!”

老太夫人因向外说道:“让她进来!”面色已有几分不豫。

片刻,便见一脸怒色中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太夫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三夫人。

太夫人没想到傅城恒和孔琉玥也在,原本是打算跟老太夫人好好哭诉哭诉傅城恒不敬自己这个母亲“恶行”的,——她虽然怒火中烧,一路吹着冷风跑过来,倒也清醒了不少,想到了若此事若真是老太夫人授意,那应该会派卢嬷嬷去,而不是将此事交由外院的凌总管去办,那么很显然,此事应该是傅城恒一个人的手笔,只不过是空打着老太夫人的旗号罢了,因此在来的路上,她已打定主意要狠狠告他一状了。

却没想到倒叫他抢了先机,不由越发怒火中烧,也顾不得与老太夫人行礼哭诉了,上前便对着傅城恒冷笑道:“侯爷好生威风,连理由都可以不给一个,便使人将我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带走,岂不知长辈身边,别说是个大活人,就算是猫儿狗儿,也是轻易伤不得的,侯爷也未免太不将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吧?我明儿倒是要去问问御史台,这究竟是哪门子的规矩!”

傅城恒居高临下看着她,连话也懒得与她说,心里就更不承认她是自己的‘母亲’了,因只是向老太夫人道:“祖母,我先去镕哥儿房里了,也有好些日子未问过他的功课了!”说完不待老太夫人同意,抬脚便走。

走到门口,又止住脚步向孔琉玥道:“说话间就该吃饭了,你还不领着丫鬟们将碗著杯碟的摆一摆!”虽说用的是命令的语气,但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来他这是摆明了在袒护孔琉玥。

孔琉玥却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整件事情毕竟可以说是因她而起的,他作为男子在这种场合可以直接走开,她作为主母却不能,不然不免有推卸责任,让人以为她只会靠着丈夫之嫌;且也会使老太夫人心里不痛快,所以,她说什么也不能走开!

傅城恒何等精明之人,且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也已经与她有一定的默契了,焉能猜不到她的意思?想了想,此刻她还真不好走开,不然倒显得是她心虚了,因几不可见冲她点了点头,才转身走了出去。

一旁老太夫人看在眼里,就暗暗点了点头,难得孔氏能不恃宠而骄,且也得老大喜欢,有了她,老大脸上的笑容都比以前多了好些,若是老大能得她长长久久的相伴,倒也算是有后福。

这般一想,老太夫人心里便对太夫人又添了几分不豫,连她还没想过往芜香院塞人呢,就是想能看见老大两口子和和美美的,也算是弥补了老大前二十几年所受的那些苦,可她倒好,竟赶在大年下的往芜香院塞人,被婉言回绝了之后,又指使丫头跪到了芜香院去,还扬言老大媳妇不受她的礼,她就‘不起来了’,——在老太夫人心里,太夫人与三夫人是一体的,三夫人的意思,自然便是太夫人的意思,——吓唬的是谁呢?老大说得对,似这等刁奴若不严惩,府里岂不是要乱了套?!

于是也不给太夫人说话的机会,便先开口沉声说道:“使凌总管去拿你的丫头,是我的意思,听你的意思,是在说我此举不妥了?”

太夫人哪敢说老太夫人的不是,只得点头唯唯的说道:“儿媳不敢,但只……”

“但只什么?”话没说完,已被老太夫人打断,“难道似那等胆敢要挟主子的刁奴不该罚吗?那府里岂不是再没了上下尊卑,岂不是要乱套了?”

太夫人被说得一滞,但随即便冷笑说道:“要说没有上下尊卑,连长者赐下去的人都敢拒之门外,满府里大夫人敢称第一,还有谁敢称第一的?下人们也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认真要罚,就该从上罚起,以儆效尤才是!”

一旁孔琉玥听得这话,插言道:“媳妇下午不过只说了一句‘碧兰姐姐乃是母亲身边得用的,媳妇如何敢委屈了她?且母亲身边也离不得她,因此还是请母亲留下自使吧,媳妇身边的人已经够使唤了!’,又没说死不叫她去芜香院,只是因她去时众管事妈妈们正好来回事,她又是一个人来的,母亲并未使身边有年纪体面的妈妈带她来,媳妇想着名不正言不顺的,如何敢受她的礼?因此叫人请她先回去,如何又能知道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母亲说媳妇‘没有上下尊卑’,说媳妇‘连长者赐下去的人都敢拒之门外’这两个罪名委实太重,媳妇担待不起,还请母亲见谅!母兹羧徊恍牛】上衷谠俅鸵桓雒廊硕钜备颈9芎蒙哼,抓着一句“长者赐,不敢辞”就跟她玩起文字游戏来,那她就看谁玩得过谁!反正她当时的确是这么说的,且经过今日之事后,相信那些妄想爬傅城恒床的丫头们至少短时间内会消停不少,她是一点不担心的。

反倒是太夫人,下午才赏了一个丫头,到晚上又要赏人,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她这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些吧?要知道傅城恒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也不怕府里上下会说嘴?

太夫人被孔琉玥反将一军,满心的苦涩与恼怒,偏偏还说不出来。她看着老太夫人,渐渐红了眼圈,心里的委屈几乎就快要忍不住倾泻而出,可怜她嫁进傅家二十几年了,到头来,却连个才嫁进来三个月的黄毛丫头小庶女都赶不上了?!

老太夫人将她的委屈看在眼里,就暗叹了一口气。

其实太夫人的委屈老太夫人能想来,说穿了就是不平衡自己嫁进傅家二十几年,到头来却连孔氏一个才嫁进来三个月的晚辈都及不上罢了,所以才会忍不住在这个当口挑事儿,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也不想想,当初她掌家时,她这个婆婆还硬朗,还能在一旁问她保驾护航,而如今她年纪已经大了,三房四房又是早早晚晚要分出去,这个家也是早早晚晚要交到孔氏手上的,若不趁现在她还能为她看顾着点时,将来怎么样呢?难道靠她这个‘母亲’吗?

此时此刻,老太夫人终于前所未有的意识到,如今的情形,跟当初已经不一样了:当初不管是先头的罗氏,亦即傅城恒与晋王妃的生母,还是后面的蒋氏,亦即当今的太夫人,在她看来都是儿媳,可现在,孔氏和孙氏在太夫人眼里心里,却都是大不一样的,希望她能像自己一样做到一碗水端平,只怕注定要成为奢望了!

老太夫人想了一回,忽然开口命孔琉玥和三夫人道:“就快吃饭了,你们妯娌出去领着丫头们摆放碗筷吧!”

太夫人毕竟是长辈,当着小辈们的面,还是要给她留几分颜面的。

孔琉玥与三夫人闻言,便都屈膝应了一声“是”,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到得外间,就见二爷夫妇并三爷四爷都已到了,正逗几个孩子玩笑,只是目光都不时瞟向内室罢了。

瞧得孔琉玥和三夫人一前一后出来,众人忙都站了起来,彼此行礼问安不绝。

孔琉玥一一还了礼,然后也不招呼三夫人,便自顾领着丫鬟们去花厅摆起碗箸来。她毕竟是长嫂,见她动手了,二夫人和三夫人也不好闲着,忙都跟过去帮起忙来。

二夫人见孔琉玥由始至终都不说话,三夫人也是不说话,心知二人之间必定起矛盾了,不由暗自叫苦,一边是长嫂,一边是弟妹,关键二人都是嫡媳,自己一个庶媳夹在中间,也真是有够为难的!

眼见丫鬟们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了头去,花厅里的气氛也是越来越沉闷,二夫人虽满心的沮丧,亦只能强笑着开口说道:“大嫂,不知道明儿大厨房是不是要将各个小厨房好手艺的媳妇子们都召集起来,整治后日祭祖的吃食?我记得往年都要整治上百样,大嫂又是个整治点心的好手,只怕今年还会更多一些吧?”

孔琉玥笑了笑,“是要多一些,往年都是一百零八道,今年我打算再加上二十道,凑足一百二十八道,让大家都吃好吃高兴!”

其实祭祖的菜单是早就拟好了的,与往年一样,仍是一百零八道,她原本想的是,自己毕竟只是暂代管家,若是一上台便将往年的规矩都改了,稍微改得有点不好,只会给人以急躁轻狂的感觉,倒不如事事讲求一个“稳”字的好。

可现在她不这样想了,她已经打定主意就是要压三夫人一头,让人人都看见她和三夫人之间的差距,让三夫人即便以后还有机会再管家,也只会让下人们觉得,她比不上她,气死怄死她!

——没错,她心里就是对三夫人有气,比以往她每一次给她挖坑时都要生气,正是因为她,今儿个才差点儿闹出了人命来,到最后虽然人没事,可是却害得一个花季少女自此再不能说话,害得她一家人自此都别想再有好日子国,她真是恨不能扑上去扇三夫人那张没事人一样的脸几个耳光!

二夫人听孔琉玥说今年祭祖会多二十道菜,似是终于找到了话题似的,忙顺势问道:“只不知会多哪二十道菜?想来一定是大家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就像当初大嫂第一次做那个双皮奶和蛋挞时一样,别说是大家从没吃过,就连见都没见过的,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孔琉玥睨了三夫人一眼,见其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因故意说道:“具体会多哪些菜,我这会儿就不告诉二弟妹了,省得事先知道了,到时候减低了惊喜的程度!我只告诉二弟妹,这二十道菜一定会让所有人都耳目一新,一辈子难忘的!”

说完不忘挑衅的看三夫人一眼,笑道:“三弟妹,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好生品尝品尝哦,将来做了一府主母之后,也好时常做了来三弟和钊哥儿颜姐儿都饱饱口福!”她不是最不喜欢听到诸如分家之类的字眼吗?她就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最好能将她即刻气死过去!

一席话,说得三夫人恨得牙痒痒,面上却满满都是笑,“好不好,还得祖母她老人家说了算,您说是不是啊大嫂?”提醒孔琉玥,老太夫人还在呢,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孔琉玥就笑了起来,“是啊,好不好,都得祖母她老人家和侯爷说了算,毕竟这是永定侯府!”回敬三夫人,这毕竟是永定侯府,真正能当家做主的,除了老太夫人,还有傅城恒,其他人都得靠边儿站!

三夫人的呼吸一下子就加剧了好多,孔琉玥只当没听见,扭头继续与二夫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摆碗筷,等到摆完之后,依然看也不看三夫人一眼,与二夫人相携着复又回到了暖阁里。

彼时老太夫人已经与太夫人说完话,也出来到了暖阁时,太夫人的神色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只是看向孔琉玥的眼神,依然很不善就是了。

孔琉玥只当看不见,吃完饭陪着老太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便跟傅城恒回了芜香院。

113

回到芜香院,孔琉玥第一时间将梁妈妈叫了过来,吩咐道:“我即刻写一封信,明儿一早你便送到伏威将军府去,同样等着将韩小姐的回信带回来,记得速去速回。”

梁妈妈忙应了,正要问是什么事这么急,孔琉玥已先说道:“刚刚在乐安居时,我在三夫人面前放了豪言,说明儿会比往年多整治二十道菜,与往年的一起凑足一百二十八道,想让韩小姐帮着拟拟菜单,并写明每道菜的做法,所以需要你早去早回,不然时间来不及。”

“我明白了,夫人放心。”梁妈妈听在耳里,便知道三夫人这次是真惹到夫人了,不然夫人也不会忽然想要压她一头。按说后天就是除夕了,眼下该以“稳”字为主的,但三夫人也委实太嚣张了,这次再不给她点颜色瞧瞧,谁知道她下次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梁妈妈又说起凌总管拿了碧兰去之后的事来,“……凌大总管直接命将人锁了起来,那蹄子还在那里呼天抢地的,等到卢嬷嬷去了之后,一碗哑药灌下去,想喊也喊不出来了。她一家子包括娘老子并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也都被锁了,他们一家的东西也一并包裹好了,只等明早城门一开,便送到庄子上……经此一事,看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蹄子们还敢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说着满脸是笑,“说来今儿个之事,悉赖侯爷的雷霆手段,侯爷连问都不多问,便直接夫人挡在头里,帮夫人把麻烦解决了,夫人可得好生谢谢侯爷才是。”

孔琉玥却一下子想到了下午傅城恒说她该‘奖励’他时,自己闹的乌龙,微微红了脸,命白书取了纸笔来,飞快把事由给写清楚,然后装好,交给梁妈妈命她明儿一早便送出去。

梁妈妈接过信,屈膝行了礼,退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方起身去了套间儿里。就见傅城恒正坐在灯下看邸报,没脱皱得紧紧的,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似的。

孔琉玥沏了一杯热茶递给他,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了?后日就是除夕了,好歹把心放宽些,等过了年后再为这些俗事烦心也不迟。”

傅城恒接过茶喝了一口,眉头稍展,说道:“也不算是我遇上了棘手的事,是边关。近来西番多有进犯我大秦边关,虽都是小股人马,西番王室也称不知情,但今年西番的岁贡却是迟迟未送到,我在想,西番是不是对大秦有贰心了?……我与你说这些枯燥的军国大事干嘛,没的白听得你昏昏欲睡!对了,后日祭祖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这可是府里每年头一等的大事,出不得半点岔子……”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这毕竟是孔琉玥暂代管家后最重要的事,若是这件事处理不好,之前的事饶是她处理得再好,旁人也只会将这些好都直接抹杀掉,只看得到这一件不好。

他有些犹疑,“要不,我去跟祖母说说,把卢嬷嬷借给你使几天?”

是怕她把事情办砸了,以后在府里便再立不起来了吧?孔琉玥心里一热,面上却故作生气故作委屈的道:“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枉我那么信任你,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就算只是为了你,我也要把每件事都办得妥妥贴贴,可你却怀疑我的能力!我不理你了!”

不理他了!傅城恒先是愕然,继而又觉得有些好笑,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女人直截了当的对他说‘不理你了’。

他觉得很有趣,心里又有些打鼓,不理他了,他该怎么办?

正犯愁时,不经意却瞥见她嘴角那一抹偷笑,方知道自己被她戏弄了,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下,才佯怒道:“好啊你,竟敢糊弄起我来,看我怎么罚你!”说着拿胡茬不住扎她柔嫩的脸颊,扎得她又是痛又是痒的,咯咯笑个不住,很快便笑得没了力气。

眼见不小心又要擦枪走火了,孔琉玥忙挣脱他的怀抱,整了整衣襟,正色道:“你放心,该安排的我都已安排好了,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也不必向祖母借卢嬷嬷了,我身边的梁妈妈和璎珞几个都是能干之人,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不然真请了卢嬷嬷助阵,到时候我便是做得再好,旁人也会质疑我,也会有说我嘴的地方,我才不要给她们这样的机会!还是,你真怀疑我的能力?”还是那句话,路是她自己的,由别人扶着能走一时,却未必能走一世,她的路,她必须得靠自己来走!

傅城恒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相信她的能力,他只是关心她,不想让她受到任何委屈罢了,倒是没想到会给她以他不信任她能力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有人质疑自己带兵治下的能力,自己也是会不痛快的,也就释然了,因点头说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怕你受委屈,怕你身体吃不消罢了。对了,身上好些了吗?”

说着抚了抚她的额头,又抚了抚自己的,感觉都是差不多的热度,方放下心来,笑道:“倒是没想到你自己开的方子还挺有效,看来每日看的医书的确没白看。”

听他说起自己的专业,孔琉玥不由有些忘形,脱口就说道:“不过一个小风寒罢了,比这更疑难得多的病我治起来也不在话下……”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要是他问起自己为什么会治病,动了疑可怎么办?因忙有些讪讪的补救道,“我是说,等我再看一阵子的医书,更疑难一些的病说不定我也会治了……”

说完却见傅城恒一副心不在焉,似是没听见她刚才话的样子,她不由有些担心又有些如释重负,暗想若是他没听清楚自己方才说的话,可就太好了!又有些好奇,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傅城恒其实是听清了她方才所说话,至少前面半句是听清了的,所以才会发怔,暗想若她果真会治不少病,岂不是发现那件事的可能性也会大很多?本来他是打算等过完年,就不再伤害她了的,可如今他又有些犹疑了,他忘不了当年的封氏和蒋氏都是因难产而死的,他虽然不信宿命阴司报应那些,心里终究会忐忑,两个人就这样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可就怕她不这么想,万一将来被她知道了真相,他该怎么办?要不,以后不要再让她看医书了?

于是各怀心事的两个人一直到梳洗完躺到床上去后,仍双双都有些心不在焉安抚好太夫人,一直瞧着她睡下之后,太阳|岤一跳一跳疼得厉害的傅旭恒才回了清溪坞。

三夫人迎上来,一边帮他解斗篷,一边问道:“娘怎么样了?睡了吗?”

傅旭恒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哭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睡了。”高声命小丫头子倒了茶来,一气饮尽,又命倒第二杯。

三夫人见他渴成这样,不由有些心疼,暗想好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太夫人这么久不知道贴体贴体连碗茶都不知道给他吃呢?待小丫头子退出去后,因有些不满的说道:“说来也是怪娘自己立不起来,由来都只有作母亲的将儿子弹压得服服帖帖,由来也只有作婆婆的磨搓作儿媳的,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也有作母亲作婆婆的会被作儿子儿媳的气得哭的?传了出去,也不怕惹人笑话儿?”

“笑话儿?”傅旭恒被说得心头火起,冷笑着连珠带炮的说道,“你还好意思跟我提笑话儿,当我不知道今日之事都是你闹出来的是不是!我先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最迟元宵节前,一定让孔氏好看!不过只短短十几日,你就等不得了?非要在这个当口生事,岂不知你现在越生气,以祖母素来扶弱不扶强的性子,便只会越向着孔氏?你知不知道,祖母亲口对娘说,原是打算把城郊她名下那两个出息最多的庄子给你管的?可因为今日之事,她老人家改变主意了,还把娘狠狠敲打了一顿!枉你进门六七年,到现在竟还连她老人家的心思都猜不透!”

说完也不知是因为话说得太急,还是气的,总之就是脸红脖子粗的直喘粗气。

看在三夫人眼里,听在三夫人耳里,不由就有些后悔起今日的行径来,早知道她就不该这么沉不住气的,太夫人再怎么说也是自家爷的亲娘,自己这般那她当枪使,让自家爷心里怎么想?换做自己,是怕也会不高兴的,更何况,他们还因此而失了老太夫人的好处和欢心!

但她素来要强惯了,凡事轻易不肯服软的,面色虽有些讪讪,仍兀自嘴硬的说道:“祖母也就是嘴上说说要给我们两个庄子,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要给,反正说说又不会怎么样,也就是娘和你心实,会把这等同于空话的承诺记在心上……”

话没说完,随着“啪”的一声重响,傅旭恒已重重一掌拍在了榻上的小几上,震得其上的珐琅彩茶盅“砰砰”乱跳:“正是因为娘心实,所以才被你当了枪使还不自知是不是?你还敢跟我说娘‘心实’,你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婆婆,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越说越气,最后更是猛地将珐琅彩茶盅拂到地上,然后拂袖大步出了屋子去。

剩下三夫人看着满地的狼藉,片刻方“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来。

伺候在外面的孙妈妈只听得里面先是传来一声重响,然后又是一阵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正急得了不得之际,又见傅旭恒怒气冲冲的冲了出去,知道他这一番生气非同小可,忙撵了上去,“三爷,您消消气儿,好歹看在夫人嫁过来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为您生了钊哥儿和颜姐儿的份上……”

傅旭恒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转眼已消失在了夜幕中,孙妈妈无法,只得使眼色命自己的一个丫鬟跟了上去,自己则折回了内室去。

就见三夫人正坐在一地的碎片中,拿帕子捂了脸嘤嘤在哭泣。

地上虽铺了厚厚的地毯,房间里也烧了地龙,毕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就这样坐在地上,岂有不冷的?孙妈妈自小把三夫人奶大,见此状自是心疼不已,忙上前半扶半抱的将她搀到了软榻上去,又去到外间唤了小丫头子进来将碎片都收拾了,亲自动手沏了热茶来后,方软声与仍抽泣个不住的三夫人说道:“真姐儿,妈妈说句心里话,今儿个之事的确是你太急进了些,太夫人毕竟是三爷的亲娘,知道你这样拿自己的亲娘当枪使,事情若是成了也就罢了,偏还败了,三爷又焉能不生气的?”

三夫人心里已经后悔了,成亲这么几载以来,傅旭恒还是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而且发完脾气便不管不顾的扔下她出去了,也不知今晚上会歇在哪里……思及此,三夫人后怕后悔之余,不由又觉得委屈,抽泣道:“我已经知道错了嘛,可他也不该又是砸桌子又是砸茶盅的啊,还一声不吭的就跑了出去……我这还不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人家的夫君一有个什么事,便二话不说的为她挡在头里,咱们家的倒好,就只知道反过来怪我……他就是这样绵软的性子,我若再不刚强一些,我们岂不是越要在府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孙妈妈听她说着,不由又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自家姑娘打小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要强,事事都想压旁人一头,待嫁进傅家后,因为算是下嫁,三爷性子又好,渐渐惯得她越发骄矜了,一点子气儿受不得忍不得,如今有她看着还好些,将来她若是不在了,可怎生是好哦?

因耐着性子软言劝道:“三爷先前不已说过他有部署了吗?您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三爷便是知道您是一心向着这个家,也要生气于您不信任他不相信他的能力了,他想着自己在外面官能做得好好的,凡事也能处理得妥妥贴贴的,到头来不是别个,却是您这个妻子最不相信他的能力,这样的事,是个男人都会受不了的……您看长房那一位,就很聪明,知道事事往侯爷身上推,挑唆着侯爷来为她出头,结果是事情也办好了,男人的欢心也得了。您看自她进门以来,侯爷除了偶尔歇在外书房,哪天晚上不是歇在正房的……”

话没说完,已被三夫人很不高兴的打断,“听妈妈的意思,竟是要我学那个狐媚子不入流的手段是不是?我才没她那么下作!”

孙妈妈就又暗叹了一口气。人家那一位才真正是聪明人呢,但仍耐着性子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语重心长的娓娓说道起来,“您过门后不久就管家,这么些年下来,也是够累的,往年过年时,人人都忙着玩乐,就只您不得闲儿,忙得陀螺一般,当初怀钊哥儿时,还差点儿掉了,焉知不是操劳太过之故?万幸钊哥儿有惊无险的生了下来……三爷不也说了,最迟元宵节前,一定让那一位好看的吗?依我说,您索性趁这半个月暂时不管事时,好生受用受用,往年不还抱怨说初三回娘家时,因记挂着家里,都不得好生松散吗?今年可不就能好生散淡散淡了?也好生陪陪三爷,最好明年能再为三爷添一个哥儿。且容那一位折腾去吧,反正她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要说三夫人最听得进去谁的话,不是其母勇毅侯夫人,也不是其夫傅旭恒,恰恰正是孙妈妈。孙妈妈将她自小奶到大,又跟着她一道过来永定侯府,要说感情,甚至比跟孙夫人之间更亲厚一些,因为苏夫人待子女们是一对多,而孙妈妈待她却是一对一,她自然感受得到,也因此,孙妈妈的话她最能听得进去。

这会子既闻得孙妈妈这么说,且还言之有理,她也就渐渐冷静了下来,点头道:“妈妈说得对,当务之急,还是得好生陪陪三爷,莫要跟他离了心才是!对了,知道三爷去了哪里吗?”又懊恼,“外面天寒地冻的,我就不该跟他生气的,万一冻坏了,可怎么样?”

孙妈妈见她终于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总算雨过天晴了,乃笑道:“放心,我已使了丫头跟上去,只怕很快就会回来报信儿了。您且收拾一番,我再让咱们小厨房即刻做一碗三爷爱吃的臊子面,您亲自热热的送去,再用一点……小手段,保管他就气消了。”

说的三夫人微红着脸,抿嘴笑了起来。

正说着,才跟傅旭恒而去的丫鬟回来了,却是面带沮丧,行礼后唯唯诺诺的禀道,“三爷去了……去了碧痕姑娘房里……奴婢一直等着那边熄了灯才回来的……”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面色铁青的三夫人已将孙妈妈递上的填白瓷粉彩茶盅砸在了地上,溅了那丫鬟半裙子的水。

碧痕是三夫人还没过门时,便跟着傅旭恒的通房丫头。三夫人过门后,却至今未抬其为姨娘,为这事儿,当初太夫人还很给了一阵子第一胎生了女儿的三夫人脸子瞧,还是在她生了傅钊之后,方渐渐未再提及此事,可想而知三夫人心里到底有多恨碧痕!

吓得那丫鬟“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孙妈妈看在眼里,摆手令其退了出去,这才对已是满脸泪水的三夫人道:“夫人且消消气儿,这会子可不能先自乱了阵脚,不然就是更将三爷往外推……”凑到耳边低声说道,“反正那碧痕这辈子都是生不出来的了,夫人且不必忌惮她,或者,索性趁此机会就封了她作姨娘,也让三爷和阖府上下看看您的贤惠,再一对比长房那一位的专房独宠,孰优孰劣,高下立现。”

三夫人本就正在气头上,这样的话如何听得进去?

但孙妈妈跟了她二十几年,自是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如何说服她,一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话娓娓说出口,三夫人本身也不是个愚鲁的,饶是心里再恨再不甘,到底还是咬牙答应了孙妈妈的建议。

于是到第二日,三房新封了戴姨娘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永定侯府,不但太夫人在景泰居知道此事后,连日来抑郁的心情好了几分,就是傅旭恒,也不再生三夫人的气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愧疚,于当晚又歇回了正房去。

三夫人的心里方好受了几分,自此待孙妈妈又比先前多了几分亲厚,不必细说。

再说孔琉玥一早起来,觉得身上清省了好多,鼻子也不再堵塞了,但仍命熬了一晚浓浓的药来热热的吃毕,才召齐了众管事妈妈们,做各种分派。

那些管事妈妈们经过昨日老太夫人和傅城恒联手镇压碧兰一家,联手为孔琉玥撑腰之事,心里不自觉又对她添了几分敬畏,不必她吩咐,自己就先把差事理顺当了,这会子只管恭恭敬敬的回禀与她知道。

因要将明晚祭祖时的百余样吃食提前整治出来,今明两日最忙的部门,自然当数厨膳司。孔琉玥在听完众管事妈妈回话后,于是在将其余部门都留够基本人手的情况下,将能够抽调的人都抽调了出来,悉数打发到大厨房去帮忙。

而她自己则因其余事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反倒较前几日清闲得多,将事情都分派下去后,便回了芜香院。

她才刚回去不久,梁妈妈回来了。

梁妈妈行礼后禀道:“韩小姐说菜单已经拟好了,装在信封里,她写得比较详细,只要是做过厨的人都应该能做得出来。韩小姐还说,其中几样到时候她家也要做,就明儿一早做了装在食盒里趁热送过来,也可以为夫人省却好些麻烦。”

孔琉玥闻言,心里一热,鼻子一酸,差点儿就忍不住掉下泪来,夏若淳还是像以前那样,事事处处都为她着想,连这些小细节都为她想到了,她这两辈子都能得她作姐妹,简直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将信拆开,先把菜单看了一遍,见其上详细写出荷叶珍珠糯米鸡、蕨菜杏仁、红烧裙边、鸭血粉丝汤……等一共十二道菜的做法,连每样菜该放的配料的多少都精确的写了出来,简直堪称一本再详细不过的食谱,饶是她这个素来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大会烹饪的人看了,都觉得自己有七八分的把握能将这些菜都做出来。

她不由越发感动了,暗想等下次见了夏若淳,一定要狠狠抱抱她,亲亲她才是!

将菜单递给梁妈妈,命她依照菜单准备好食材,等明儿一早就让石妈妈和董妈妈按照菜单将这十二样菜整治出来后,孔琉玥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如饥似渴的看起夏若淳的回信来。

韩青瑶在信的一开始先是将她表扬了一通,说她这回知道向她求助的行为是可取滴,又问她正月初八她们家请吃年酒时,能不能去她家做客?说上次她依照她说的那个法子,让她二婶给她二叔按摩了这阵子后,一开始效果还好,但最近几日就感觉没什么效果了,若是她初八能上门亲自给她二叔瞧瞧,就再好不过了……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扭扭捏捏说到了自己的婚事上。

‘都怪你家天翼姐夫两口子,竟然分别去求皇上和皇后,要让我和他提前成亲,日子就定在明年的八月,上帝啊,到那时那我这具身体还不待到十五岁,几乎等同于幼女,这样的小身板儿,能成亲吗?你不知道,我都快要烦死了,真希望哪天皇帝也被穿越了,颁布一道跟现代差不多的婚姻法令就好了!’

孔琉玥看到这里,已忍不住大笑起来,连日来的劳累和郁闷都一扫而光。

笑过之后,她继续往下看,‘……当初想着你十六岁成亲,我是又生气又心疼,恨不得冲去柱国公府把他们家的人都大卸八块,如今轮到我自己了,哎!不过,看你也挺滋润的嘛,也许嫁过去也没有那么可怕?而且咱家柿子那么优质你是知道的,万一一不小心被谁爬了床,我可就真是后悔莫及了!不过,如果他真让丫鬟爬了自己的床,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你说是不是?’

这次的信很显然也是属于“连载”,等孔琉玥再翻到下一页时,某人自己已先转化了态度‘……上次我和他见面时,他竟然跟我求婚,我真的没想到,穿到这么一个落后至极女人根本没人权的地方,竟然还能让喜欢的男人向我求婚,我当时一感动,就答应了他(画了个不好意思的头像),你不会觉得我立场不坚定吧?哎,我自己这会儿心里都有些后悔,当时不该一时头脑发热就答应的,可现在已经答应了,还能怎么办呢?自然只有嫁了!’

孔琉玥就一边看一边腹诽起来,,偶人看来被那只柿子的“美色”迷得不轻啊,不过,哼,凭毛自己就要当已婚妇女,她却能当未婚青年?得让她也尽快变成已婚妇女跟自己做伴才是,所以这一次,她是站在柿子一边的!

——其实也是因为她从信里看出了韩青瑶不自觉间流露出来的幸福和期待,所以才对此事持支持态度的,不然,凭柿子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不会站到他那一边的!

将信看完,孔琉玥即刻提笔给韩青瑶回起信来,写了几句,又觉得又说的话实在太多,只怕一天也写不完,偏生她这几日都忙得很,根本腾不出一天的时间来写信,因暗暗决定,初八那日,不管是什么情况,就算是天上下箭雨,她也一定要去伏威将军府。

又暗自懊恼,永定侯府请其他人吃年酒的日子是一早就定了,从初六到初九是去别人家吃年酒,从初十到十二才是请别家:初十是请亲朋本家并由通家之好的人家,十一是请旁的公卿家和堂官们,十二才是请同僚下属们,伏威将军府就是在同僚下属这个行列里,真是有够麻烦的!

于是决定等明儿一早伏威将军府的人来了之后,让其将她这会儿写的信先带回去,至于其他来不及写的话,且先忍着,等到了初八当面与韩青瑶说去。

又担心初八那日作为永定侯夫人的自己有其他人家的年酒必须去吃,于是忙叫人去回事处问了,得知那一日只有三家与傅家交情不算深的人家请吃年酒,可去可不去,方放下心来。

如此忙乱了一整日,次日起来又是半日的忙碌,总算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另外八道菜韩青瑶也一早使人送来了,孔琉玥总算松了一口气。

适逢珊瑚从庄子上兼程赶回来,不但带回了她娘和嫂子为孔琉玥做的几双鞋并几样下饭的小吃诸如糟鱼腐||乳|,还带回了两小筐这两日才摘的新鲜蔬菜。孔琉玥于是立刻命人送了一筐去伏威将军府,另外一筐则决定今晚上吃一半,留一半来待初三晋王妃回娘家时再吃。

中午饭是在乐安居吃的,就有孔琉玥吩咐芜香院小厨房依靠韩青瑶给的菜单整治出来的十二道菜,至于另外八道,因为没有多的,所以留着晚上年夜饭时再吃。

大家都是吃得赞不绝口。

孔琉玥却是一脸的宠辱不惊,这样的结果是她早就料到了的,既然要做,她自然要做得最好。

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三夫人一眼,却见她脸上竟也是一副赞叹有加的表情,丝毫没有了前日晚上的愠怒和银牙暗咬,奇怪之余,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

吃过午饭,便开了祠堂,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们分男女内外昭穆排列,由傅城恒主祭并献爵,傅镕则出面捧帛,由先祖开始逐次祭拜,傅城恒一边拜祭,一边还喃喃低语,恭敬肃穆的禀报一年以来的大小事务。

虽然天气寒冷,祠堂内又只有几只火盆,女眷们站的外间就更是连火盆也无,众人却都神色肃穆,似是丝毫感觉不到冷一般。一直到祭祀完毕,才散了各自回房换衣服,等晚上过去乐安居吃年夜饭。

因为要祭祖,孔琉玥今天打扮得很庄重,当然,自老太夫人以下的其他女眷们也都一样。只是庄倒是庄了,重却也是真重,尤其是发髻上戴的整套赤金镶宝石头面,差点儿不曾将她的脖子给压折了!

是以待回到芜香院,她第一件事就是叫了蓝琴过来给自己卸妆。

只是晚上毕竟还有年夜饭,蓝琴也不敢将发髻给她拆了,因只是将头面卸了,换了一支凤头金步摇并几样轻巧别致的珠钗。又将大衣服脱了,换了玫瑰金色绣蝴蝶穿牡丹缎袄并月白罗裙,整个人终于觉得舒服了不少。

收拾好后,傅城恒已换好了靛青色长袍,夫妻两个于是使人去传了三位姨娘来,然后被丫头小厮们簇拥着浩浩荡荡去了乐安居。

冬天原便是黑得早,今儿个又是除夕,屋檐下的大红灯笼便都提前点亮了,红彤彤的映着皑皑的白雪,煞是好看,再配上不时响起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年节的气氛扑面而来。

一行人到得乐安居,老太夫人还在更衣,于是便都侯在外间。

毕竟是除夕,大家脸上都带着笑,便是平常私下里有这样那样龌龊,闹得彼此间很不痛快的,这会儿也都是一脸的笑意,见了面都是亲亲热热的行礼打招呼。

傅旭恒与三夫人迎上前给傅城恒和孔琉玥见完礼不算,三夫人又亲亲热热的挽了孔琉玥的手臂,笑道:“大嫂,中午那道红烧裙边可真是好吃,今晚上还有吧?”

所谓“红烧裙边”,就是红烧甲鱼外裙,这样的吃法,在大秦可说是从无先例。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且又是除夕夜,孔琉玥就算心里再不喜欢三夫人,——当然,三夫人也不见得喜欢她到哪里去,众目睽睽之下,也是不好对她甩冷脸子的,因笑盈盈的说道:“自然还有,三弟妹若是喜欢吃,我明儿再叫人做。”

说话间,目光却被三夫人身后的一个陌生女子吸引住了目光。

女子穿了件桃红色的锦缎褙子,月白色的综裙,梳了高髻,戴了赤金步摇,中等身材,长得还不错,只是看人的时候目光躲躲闪闪的,行动间也有些畏畏缩缩的,显得很小家子气。

孔琉玥不由暗自忖度,通房丫头是没有资格出席年夜饭的,那这名女子当是三房才封的戴姨娘了?

三夫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指着女子笑道:“戴姨娘,还不快见过大夫人?”

戴姨娘便忙上前,屈膝对孔琉玥行了个礼,声若蚊蝇的说了一句:“婢妾见过大夫人。”

孔琉玥点点头,赏了一对八分的金锞子。

三夫人便又笑向戴姨娘道:“去与大夫人房里三位姨娘说说话儿吧,平常她们等闲不出门的,不比你自由。”

孔琉玥就暗自笑了起来,她就说嘛,三夫人不蹭她几句,就不是三夫人了!于是笑着回了一句,“三弟妹这般贤惠大度,希望明年年夜饭时,三弟妹房里的人能更多几个。”

说得三夫人笑容一僵,片刻才回转过来。

妯娌两个正说着,太夫人来了,于是忙齐齐迎上前见礼。

太夫人已换了一身团花绛纹贡缎袄,头上的珠钗也减了好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大红的绢花,让她平添了几分喜庆与柔和。

等到大家上前给她见礼时,她嘴角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笑意,看起来终于有了过年的样子。

正热闹之际,老太夫人被卢嬷嬷等人簇拥着出来了。老太夫人换了一身绀紫色立领团纹褙子,戴了一副赤金点翠镶玉大抹额,耳上则是两挂碧绿的翡翠细线珠子,有一种低调的雍容华贵的气派,一下子便于往日的慈眉善目之外,多了几分威严。

老太夫人在厅堂正中的铺着大红彩绣坐垫的太师椅上坐下,先是太夫人上前给她行了礼,接着是傅城恒领着下面三个弟弟给她行礼,再是傅铮领着弟弟们、初华领着妹妹们上前见礼,后是孔琉玥领着二夫人三夫人上前见礼;接下来又重复了一番刚才这番礼仪,只不过见礼的对象换做了太夫人。

然后是各房的姨娘们并有体面的妈妈丫鬟们上前行礼。

众人行礼时,卢嬷嬷便在一旁唱喝,老太夫人跟前儿两个最得用的大丫鬟杜鹃和紫薇则负责打赏。只听得一阵阵清钱洒在地上的声音,夹杂着大家的谢赏声,一下子就将屋里的气氛弄得热烈起来。

等到行完礼后,一家子又移至暖阁里,按男女长幼尊卑分别坐了,随着老太夫人一声令下,用起年夜饭来。

年夜饭一直吃到亥初才撤,随即又上了茶来,又有小子们在院里放烟火爆竹,丫鬟妈妈们则拥在屋檐下观看,此起彼伏的,热闹得不得了,足足有两刻多钟才停下来。

放完烟火后,傅城恒请老太夫人去歇下,“……明儿一早还要进宫朝贺呢,就让管事妈妈们守岁吧。”

每年元旦的进宫朝贺可是一项体力活儿,老太夫人闻言,也就点头道:“你们也都早些歇了吧,明儿也要进宫呢。”

孔琉玥闻言,忙安排大家吃了韩青瑶送来的一样新奇点心松子奶糕,就着热热的百合莲子羹,吃下去后,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待与二夫人三夫人一道伺候老太夫人歇下,又命众管事妈妈们务必“小心火烛”后,方跟傅城恒一道回了芜香院。

因为忙碌了一整天,孔琉玥早已是疲惫不堪,回房后梳洗完倒头就睡,一直到次日起来后,才发现枕头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用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玉船,上面缀着碧玺和宝石,还刻着四个字“同舟共济”!

114

第二天才卯时初刻,孔琉玥就在一阵阵鞭炮爆竹的“噼里啪啦”声中,醒转了过来,方发现往常柔软的枕头有些硌人,因伸手摸了摸。

就摸到了那艘一望便知价格不菲的玉船,她不由抿嘴笑了起来,这是某人送她的新年礼物吗?那她就却之不恭了,不过,她可是没有回礼的!

她动作轻柔的撑起身子,想越过傅城恒先起床给他做一碗面去,算是大写他送她这么贵重的新年礼物。

没想到她才刚一动,整个人已被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抱住,伏到了一个坚硬火热的怀抱中,头顶上也随之传来一个暗哑的声音,“才卯时初刻,还可以再睡半个时辰。”

孔琉玥本能的挣扎了一下,见挣扎不脱,且身下某人的某个器官也正渐渐发生变化,只得乖乖的伏在他身上,低声抱怨道:“吵得很,睡不着了!”

傅城恒就低笑道:“既然睡不着了,不如,我们来做一点事?”说话间,方才还只微微兴奋的某个器官,已经全然兴奋起来,灼灼的抵着孔琉玥的腿间,即使隔着一层亵衣,她也觉得自己已快要被灼伤。

“我想你了,它也想你了……”他在她耳边低低说着,手还拉着她的手往下探去。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火热中带了甜,像是烧得滚烫的蜂蜜,流淌在孔琉玥的肌肤上,以致连烫出来的痕迹,也都是甜的……她不由有些沉醉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因此放得更轻更柔。

傅城恒的呼吸便因此而越发急促起来,喷出的热热的鼻息,差点儿灼伤了孔琉玥的耳朵,却也让她回过了神来。

她想到了老太夫人昨晚上吩咐她的话,‘明儿记得多带一些果子点心,在去的路上虽不好吃,以免到时候出丑,但在回来的路上却可以垫垫,我记得有一年都过了午时大家才出宫,都累得不行,也饿得不行……’

因一下子抽回了手,红着脸嗔道:“不行,你每次都……用不完的劲儿,我万一在朝贺的时候打起瞌睡来怎么办……上次进宫时,已经在姐姐面前出过一回丑了……”

傅城恒闻言,就懊恼的轻捶了一下床沿,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不行,你这身子骨得养得更好一些才是,不然,老是跟不上我!对了,我前儿个听天朗说你那好朋友韩青瑶就在跟着韩老太夫人练武,原本她身子骨也是很不好的,如今已经好多了,我明儿就托他帮忙问问韩老夫人,看有没有适合你练的拳法什么的,若是有,我便尽快去学了来教你,以后你就不会跟不上我了……”

话没说完,孔琉玥已红着脸啐道:“让人知道了你是为了……那件事儿才让我学武的,笑也笑死你,你也真真是皮厚!再者说了,我不能亲自跟韩老夫人学啊,干嘛要你先学了再来教我?”

想起初八要去韩家吃年酒的事,趁势说道,“对了,初八那日我想去伏威将军府吃年酒,我都好长时间没见瑶瑶的,实在想她想得受不了,也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可以吗?也不知祖母那里会不会同意?”伏威将军府的门第毕竟有些低,且素与永定侯府没多少交情,往年也从没有永定侯府的人去韩家吃年酒,也不知道老太夫人会不会同意?不过,不管她同不同意,她都是非去不可的!

傅城恒一听她说想韩青瑶‘想得受不了’,立刻拉下了脸来,暗自腹诽,这两个女人已经三天两头在通信了,八辈子的话也该说尽了,怎么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看来他还得再警告赵天朗一次,让他定要管好自己的女人才是!

他腹诽归腹诽,眼前却不期然浮过孔琉玥上次见到韩青瑶时那发自肺腑的灿烂的笑,又浮过赵天朗前次与他说的话‘我们男儿大丈夫,娶妻子不是为了管着她,而是为了宠着她,给她幸福的,所以只要瑶瑶高兴,她想做什么都行,我只会无条件的支持她’,忽然就觉得,若是能让孔琉玥高兴,他就算生点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点头说道:“想去就去吧,祖母那里,有我替你说去!”话锋一转,“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而且你进了韩家内院之后,不能夹菜喂韩青瑶,也不能跟她搂搂抱抱,不然,我就不帮你跟祖母说去!”让她去可以,他必须得跟着一块儿去,不然万一她乐不思蜀了,他岂不是亏大发了?而且而必须事先约法三章,不然让韩青瑶占了她的便宜去怎么办!

说得孔琉玥“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不期然想到了前次的乌龙,不由嗔道:“我就是要夹菜喂她,就是要跟她搂搂抱抱怎么样?她是我最好的姐妹,是我心目中谁也取代不了的人……”由衷的叹一口气,“将来有机会,真想跟她比邻而居,日夜都在一起啊!”

浑然没注意到某个男人的脸瞬间更黑了,韩青瑶时她心目中谁也取代不了的人,那他呢,她把他放在什么地方了?!

两人正说着话儿,梁妈妈的声音自外面传来:“侯爷,夫人,卯时二刻了,该起了。”

于是只得暂时打住话头,起床梳洗后,又干吃了两个肉包子,喝了半碗参汤,开始按品大妆起来。

虽然已经按品大妆进过一次宫,但这回子再次穿起自己那身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再戴上朝冠后,孔琉玥还是觉得重得受不了,禁不住暗想,怪不得有‘贵重’一词呢,正是因为重了,所以才会显得贵!

正胡思乱想之际,三位姨娘来拜年了,接下来又是梁妈妈并谢嬷嬷领着芜香院所有下人来拜年,孔琉玥按等级一一赏了金银锞子,然后才跟傅城恒一道去了乐安居。

老太夫人也已经按品大妆好了,傅城恒与孔琉玥忙上前给她磕头拜年,她就笑呵呵的命人赏了装有金锞子的荷包给他们。

正说着,一身新衣的初华领着同样一身新衣的傅镕和洁华出来了。姐弟三个先是上前给老太夫人磕头拜了年,得了赏赐,又上前给傅城恒和孔琉玥拜了年,同样得了赏赐,方坐到了老太夫人的身边。

很快太夫人也领着傅旭恒夫妇兄弟三人并奶子抱着傅钊来了,依然是一来便上前给老太夫人拜年。

拜完年后,大家才互相打起招呼见起礼来,言谈举止间都十分亲热。

唯独二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只因其他女眷每个人都穿了诰命朝服要进宫朝贺,唯独她因为二爷傅希恒身上只捐了个同知,不够资格请封诰命,因只能独自留在家里。

除了二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三夫人的笑容也没达到眼底,她只觉得孔琉玥身上的大红一品诰命朝服实在太刺眼了,相形之下,自己身上的鸦青五品孺人的朝服就显得太小气太寒酸太入不得人眼了!

她不由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用不了多久,那身衣服一定会穿到她身上,一定会的,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眼见时辰不早了,老太夫人在吩咐过傅希恒和二夫人好生看家后,领着大家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急匆匆往皇宫赶去。

一行人在午门前分手,傅城恒与傅旭恒去了乾清宫朝见皇上,老太夫人则领了太夫人、孔琉玥并三夫人去坤宁宫朝见皇后。

婆媳一行到得坤宁宫,就见正殿外的空地上已经设好了帷帐,内命妇在中,公主郡主们在左,外命妇则在右。

因其时尚早,宫里的内命妇也就是皇帝的妃嫔们都还没有到,庆王妃秦王妃晋王妃等内命妇也没到,便是公主们郡主们也才只寥寥来了几位不受宠的,因此偌大的帷帐里显得有些空荡。

但外命妇却是来得差不多了,有辅国公夫人、越国公夫人、勇毅侯夫人、威国公夫人、常宁侯夫人……等等,自然还有柱国公府的尹老太太婆媳,总之大半是孔琉玥上次在晋王妃生辰宴上见过的人。

因老太夫人辈分高,又是郡主,所以一行人刚走进帷帐,就有很多人上前来行礼。

正自热闹之际,晋王妃与秦王妃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联袂而至,众人忙又上前行礼问安,等到彼此都见过了,晋王妃抽出空儿来跟娘家人说话儿。

先是问过了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的身体,问过了府里昨儿个夜里可还热闹,又问过了孩子们后,才笑向孔琉玥道:“前次你使人送来的新鲜蔬菜,王爷和我不敢自吃,于是分作三份,一份献给了太后娘娘,一份献给了皇上和皇后,皇上和太后皇后两位娘娘都是赞不绝口,还说以后若是你那庄子能出产更多的新鲜蔬菜,那皇宫上下乃至京城上下可都有口福了!”

孔琉玥谦逊的笑了笑,想着四周人多,因保守的说道:“眼下还是试种期,最后能不能大肆成功,还得至少一两年才知晓呢。”

晋王妃就笑着点了点头:“你说的是,不过很快就要开春了吗,便是真种出来了,只怕也不稀罕了,明年冬天记得早些命人下种。”

又问,“听说你这阵子接手了中馈,可还应付过来?不过,就算应付不来,也得咬牙坚持下去才是,你要时刻记得自己是永定侯夫人,主持永定侯府中中馈是你应当应分的事,且这一主持,便是要主持几十年的,可不能因为一点半点的困难波折,就被吓得打了退堂鼓,明白吗?”说着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夫人和三夫人。

孔琉玥闻言,就暗自笑了起来,晋王妃真是太可爱了,每每将她不好说的话直接说出来,真是好生痛快!

她屈膝正色应道:“谨遵姐姐教诲,定不辜负姐姐的期望!”

晋王妃就满意的点了点头,正待再说,却听得身后有人打招呼,“九嫂,给您拜年了……”

又有人叫,“九弟妹,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身上好?”

是几位穿着公主朝服的美貌贵妇,显然都是今上和晋王的姐姐妹妹们,当朝的长公主们了。

晋王妃只得暂时止住了话头,对孔琉玥说了一句:“等待会儿散了之后,我们再说话。”上前与公主们厮见起来。

几位金枝玉叶与晋王妃厮见过后,又上前来恭敬亲热的给老太夫人见礼,——原来先帝只得两位皇妹,却都早早过世了,因此本朝没有大长公主,只有大长郡主,也因此,老太夫人的地位越发显得高。

老太夫人便又与她们介绍孔琉玥,“这是我大孙媳!”

孔琉玥忙上前屈膝见礼,抬起头来时,就对上了公主们惊艳的目光,其中一位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公主,封号好像是‘安阳’的,眼里还闪过了一抹嫉恨。

心知眼下并非深想安阳长公主眼里嫉恨的时机,孔琉玥只当没看见,行完礼后便恭敬的退回了老太夫人身后去。

很快又有以德妃和惠妃为首的各宫妃嫔们到了。孔琉玥注意到其中有一位长得跟尹敏言有五六分相似的妃嫔往自己这边看了几眼,不由暗想其不会就是吉嫔尹纳言吧?却还来不及细看,就有内侍陪着笑脸跑进来:“诸位娘娘夫人,皇后娘娘升宝座了!”

所有人俱都神色一凛,然后内命妇按各自的位份站好,公主们也按长幼次序站好,外命妇们则按各自丈夫的爵位品阶分文武左右站好。

然后由内命妇们开始,在丝竹声中,依次走进坤宁宫正殿,给皇后娘娘朝贺新春。

这一番朝贺下来,已是一个多时辰以后。

依次退出坤宁宫时,晋王妃身边的金珠趁众人都不注意,凑到了孔琉玥身边来,小声却飞快的道:“王妃娘娘被皇后娘娘留下了,说等初三回府时,再跟夫人说体己话儿。”

孔琉玥忙应道:“告诉姐姐,就说我知道了,后日一定在家恭候姐夫和姐姐的大驾!”赏了金珠一个装着金锞子的荷包。

金珠谢了赏,转身去了。

孔琉玥便又跟着众人继续往外走,一直到走出坤宁宫,才赶上了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至于三夫人,则因傅旭恒的官职只得从四品,走在了相对靠后的位子,因此婆媳三代便都站着等她一等。

不时有熟人打面前经过,彼此间自是少不得亲亲热热的互道恭贺,又相互约吃年酒的日子。但是吃年酒的日子都是早已定了的,又如何好随便作答?于是便都是笑着虚虚一应罢了。

笑语喧阗间,尹老太太领着尹大太太和尹二太太婆媳三人走了过来。

彼此间行过礼后,尹老太太满眼慈爱的看向孔琉玥说道:“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你了,瞧着气色比上次见着时好了不少……”笑着看一眼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可见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是将你当成了亲孙女儿和亲女儿一般疼爱的!”

孔琉玥闻言,暗自讽笑一声,嘴上却道:“祖母和母亲待我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定是因我前辈子做了很多好事!”

老太夫人笑道:“也是因为你可人疼。”又笑向尹老太太说了一句,“也是因为您教导得好!”

尹老太太闻言,笑开了花,趁势提出了让孔琉玥初三日回去的事,“……也不知初三那日得不得闲儿?若是得闲儿,希望她能回去散淡一日。您是知道她自小养在我跟前儿的,我说句不怕我两个媳妇醋妒的话,我这心里看她,可是比看我那几个亲孙女儿还要靠前的!”

旁边尹大太太笑着插言道:“姑奶奶这般人品才貌,别说老太太看她比几个孙女儿靠前,便是我们做舅母的,看她也比女儿们靠前呢!”

又笑向孔琉玥道:“你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都成日家的惦记着你,说今年少了你,诗社都冷清了好些呢!”

太夫人忽然似笑非笑插言道:“是啊,尹老太太疼爱外甥女儿可是整个京城都出了名的,若不是您为她置了热地庄子,她又怎么能在这大冬天的种植出新鲜菜蔬,的了大家的一致赞扬呢?我听说尹二姑娘也很快就要出阁了?连亲生女儿都不舍得给,单把那庄子给了她,可见您的确是真的疼爱她!”

命孔琉玥,“老大媳妇,当着你祖母和我的面儿,还不给亲家舅太太好生行个礼,好生道个谢呢!”

一席话,说得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俱是尴尬不已,尹老太太还狠狠剜了尹大太太一眼,婆媳两个一时间都有些无言。

当日收到永定侯府送去的新鲜菜蔬时,尹老太太已是将尹大太太骂了一顿,最后婆媳二人商议定初三一定要请了孔琉玥回家散淡,务必要哄得她高高兴兴的,将以往的不愉快都忘记,也因此方才尹老太太才会当着老太夫人的面儿开这个口,也有让孔琉玥不好拒绝的意思。却没想到,竟被太夫人大大咧咧将热地庄子的事提了出来,饶是二人见惯了大风大浪,早已练就大风大浪前面不改色,依然有些下不来台。

太夫人看在眼里,嘴角就泛起了一抹得意的笑,随即又看向孔琉玥,想看她伤心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难堪样儿,最重要的是,希望她能因此而与柱国公府生分,少一重靠山。

却见孔琉玥竟是半点难堪亦无,仍然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且竟真听话的上前对着尹大太太行了个礼,道了一句:“多谢大舅母昔日待孔琉玥的好!”才又眉眼弯弯的退回了老太夫人身后去。

太夫人一下子就有了一种跟一团棉花在打斗,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总像是进了棉花里,很快便化于了无形中的感觉,她忽然觉得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膈应得不行!

她哪里能想到孔琉玥彼时心里的感受?在孔琉玥看来,自己本身就是入侵者,又不是真正的孔琉玥,因此尹家人给她嫁妆是情分,不给也没什么关系,所以对尹大太太当初给她热地庄子作嫁妆的事,她其实并无多少怨恨,撇卡她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利用这庄子种热地蔬菜不说,只那里的温泉已经足以让她动心了;再一点,晋王妃可是曾郑重其事与她说过该如何处理好与柱国公府关系的,如今在她看来,她与柱国公府之间只存在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罢了,她又岂会因她们而觉得伤心难堪?当他,如果能有人“好心”帮她说几句公道话,恶心恶心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她还是很乐意见到的。

譬如刚才,太夫人就充当了一下这个“好心人”,且在恶心了尹老太太婆媳的同时,还将她自己也给恶心了一把,她巴不得见到这样的场面,又怎么会觉得难堪?

老太夫人忽然发话道:“如今老大媳妇主持着家里的中馈,初三是家里姑奶奶们回门的日子,她自是最走不开的,这样吧,就让老大与她初四回去散淡一日吧!”

此话一出,尹老太太婆媳先是一怔,继而便都忍不住高兴的笑了起来,忙不迭道:“那我们初四就在家里等着了!”婆媳两个都以为经太夫人这般一搅合后,老太夫人是一定不会同意孔琉玥回去,而孔琉玥自己也是一定不愿意回去的了,却没想到,老太夫人不但直接定了日子,还提出要永定侯陪她一起回去,这可是意想不到的惊喜,永定侯年轻有为,大权在握,在皇上面前也有体面,自家的子弟尤其是尹淮安若能得他提携,将来还愁不能前途无量?

与尹老太太婆媳的高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夫人和孔琉玥的不高兴。

孔琉玥是一点不想回柱国公府去,她虽然只在那里待了短短一年不到,连很多地方都还不是很熟悉,但她对那里的印象一点都不好,如果有可能,她真是希望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且有那个回来的时间,她还不如约了韩青瑶出来,两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诉一诉衷肠呢!

老太夫人看在眼里,对太夫人的不高兴能理解,她就巴不得老大希望与娘家人生分了,没有靠山,更好拿捏;对孔琉玥的不高兴却有些不理解,出嫁了尤其是高嫁了的姑奶奶回娘家时,不说众星捧月,至少也是会受到礼遇的,怎么她看起来一副很不想回去的样子呢?不过转念一想,老太夫人便明白了,只怕老大媳妇与外家其实并无多少感情吧?不然他们也不会拿热地庄子来糊弄她了!

于是暗暗决定,这次一定要让老大媳妇风分光光的回去,让柱国公府的人都知道,老大媳妇如今已经是永定侯夫人,而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他们拿捏的孤女了!

再说晋王妃被皇后娘娘留下后,直接便屏退左右,说起体己话儿来。

“……这几次去慈宁宫,你可曾遇见过那位郭二小姐?”皇后的声音很冷。

晋王妃就冷笑起来,“什么郭二小姐,也不知是从哪个旁支家里找来过继在威国公名下的,就当自己是真正的国公府小姐了?连我还不把她放在眼里呢,娘娘莫要为她污了尊口!”

郭太后一开始是打算让郭宜静进宫为妃的,那样自己在后宫也好多一个臂膀,将来若是再能生下皇子来,自己那边就更能多几分筹码了。

但郭宜静是什么德行整个皇宫还有谁不知道?别说皇上根本不会收她,就算是会,她也不堪大用,偏生离下次选秀之时,还有一年多将近两年,太后自觉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也因此自几月前,便悄悄授意郭夫人,在本家里找生得漂亮年纪相当的女孩儿,一旦找到合适的,便过继到名下,然后送进宫来“陪伴”她,以期制造机会与皇上“偶遇”,走旁的路线让其被收进后宫里,皇后和晋王妃口中的‘郭二小姐’,便是这么来的。

皇后也冷笑起来,“本宫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反正皇上已对本宫说过对那样的黄毛丫头不感兴趣,可她竟胆敢犯到本宫头上来,本宫若再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还真当本宫怕了她!”

晋王妃自然知道皇后口中的那个‘她’指的不是新任的郭二小姐郭宜,而是指的太后,因压低了声音咬牙问道:“敢是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不成?”

皇后见问,眼里几欲喷出火来,半天才咬牙切齿的道:“她见那个所谓娘家侄女勾引皇上不成,竟指使她勾引太子!太子才十二岁!本宫杀了那个老虔婆的心都有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晋王妃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许多,只不知……事成没有?看皇后娘娘的样子,倒像是已经……也不知道皇上知道吗?要知道皇上可不只太子一个儿子,皇后却只得这唯一一个儿子!

胡思乱想间,耳边又传来皇后的声音,“自然是没有,不然本宫早杀了那个下作的狐狸精了!可是,由来都只有千日做贼,岂有前日防贼的?我真担心她见这一次没成功,后面再生出别的事端来!”当时太子途径御花园,“正好”遇上了在那里赏花的郭二小姐,那郭二小姐便对着太子大念滛词艳曲,还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瞧着不像,赶紧将太子带离了御花园,即刻来了坤宁宫禀告,她才知道的,当即便几乎不曾气死过去,还是方姑姑等人好说歹说,才劝得她忍至了今日。

晋王妃松了一口气,见皇后满脸的恨意,因忙劝道:“娘娘千万消消气,莫要做什么傻事,要知道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总有走的一天,可娘娘的日子却还长着呢,犯不着明刀明抢的跟她对着干,因而落得个‘不孝’的名声……”

说话间忽然想到自己娘家那一摊子事,与皇后目前的处境何其相似,都是因为要顾忌着“孝道”二字,所以不免有些投鼠忌器,因灵光一闪,忽然想出一个能让自家和皇后双赢的绝妙主意来,于是凑到皇后耳边说道:“娘娘若是信得过我,我倒是有个主意,至少可以让她一年半载间消停下来……”

话没说完,已被皇后急声打断,“我若信不过你,又岂会将这样隐秘事连娘家人都不告诉,反而告诉你?皇上忌惮外戚专权你是知道的,为了这,我平常连母亲和弟妹都不敢多留在我宫里,一年到头更是连父亲和弟弟的面儿都难得一见,除了你,我还有谁可以说这些话,又有谁可以信得过?”说着已是掉下泪来。

说的晋王妃也红了眼圈,皇后虽说母仪天下,瞧着尊贵得无与伦比,实则心里却是有很多苦的,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因为皇上忌惮外戚专权,所以她连父母亲人都不敢多见,就怕为家人惹来祸事,可同时皇上又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丈夫,是她的枕边人,她夹在丈夫与家人之间有多为难,可想而知。

偏偏还要忍受与后宫佳丽三千分享丈夫的煎熬,还要忍受旁人谋害她如今和将来最大的依靠,也难怪她会恨成这样!晋王妃也是作母亲的人,又是与皇后从小要好的手帕交,因此对她的遭遇比谁都能感同身受。

她郑重的点头道:“娘娘若是信得过我,这件事就让我来帮娘娘解决!”说着凑到皇后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皇后听完后,不由双眼一亮,但仍由几分怀疑,“……这样能行吗?”

晋王妃狡黠一笑,“自然能行,便是不行,也得让它行!”顿了一顿,道,“说来今儿个可是大年初一,我作儿媳的,再怎么也该去慈宁宫给‘婆婆’拜个年不是?那一位如今虽已没资格再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接受我们作儿媳的朝贺,却是有资格的不是?”

太后虽于辈分上来讲比皇后尊贵,真正的一国之母却是皇后,所以自然不比皇后,每年元旦都能接受内外命妇们的朝贺,故晋王妃有此一说。

皇后见晋王妃说得诙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握了晋王妃的手郑重说道:“若是事成了,我们母子一定铭记五内,一辈子感激你!”

晋王妃笑道:“娘娘不必感激我,说来我也不只是为了帮娘娘和太子爷,我也是有私心的。家里一团乱,让煦之如何能安心为皇上办差?再者说了,煦之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夫人,我作姐姐的,自然希望看见他们两个和和美美,对那些妄图破坏他们之间感情的人,也是绝不会姑息的!”

说来晋王妃今日进宫,本来就是存了要留下来跟皇后说说体己话儿,顺道再求皇后赏几个美人儿给她,然后她再转手赏给傅旭恒和傅颐恒,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太夫人和三夫人饶是心里再生气,架不住那些美人儿是宫里赏出去的,打不得骂不得更撵不得,最后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

没想到皇后倒先留下了她,还跟她说了这样隐秘事,她心里一合计,为了算计太夫人和三夫人,便赔上那些花样女儿的后半辈子,委实残忍了些,倒不如就将现下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设局给了傅旭恒,让其跟三夫人狗咬狗去,到时候他们可就有得热闹瞧了;也让太后因为好好的“侄孙女儿”作了人家的妾,还只是一个从四品小官的妾,面子里子都丢光,以后再生出类似的算计时,也会随之想到这次的事,在做之前,都要先掂量掂量,短时间内都不敢再出这样的昏招!

当然,在将这个计策告诉皇后之前,她还是在心里做了一番权衡的:若是真将郭宜宁给了傅旭恒,那威国公府就与永定侯府扯上关系了——就像傅城恒心里想那样,饶是她再不愿意承认傅旭恒是自己的娘家弟弟,在旁人看来,他们就是亲姐弟这一点都是无论如何改变不了的;不过,傅旭恒是有妻子的,且妻子出生高门,又为他生了嫡子,还为公公守过三年孝,便是太后再有权势,也是不可能命他休了三夫人娶郭宜宁的,所以到时候郭宜宁只能做妾,而妾呃娘家人,是不算亲戚的,便是平常来了,也是只能走侧门的?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卟嗝诺模绞焙虬颜庖坏惆诔隼矗胗蓝ê罡匀换故?裁垂叵刀济挥校除此之外,能让皇后和未来的皇帝因此而对晋王府和永定侯府心存感激,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晋王妃权衡了一番利弊后,还是将这个主意告诉了皇后,只是这后一点理由,她不会说出口罢了,施恩不言谢可比给了人一点恩惠便嚷得人尽皆知让人容易接受得多,只要彼此心里明白就好,不然,恩情大了以后,就极有可能变作是疙瘩甚至是仇恨了!

晋王妃离开坤宁宫,便径自去了慈宁宫。

因是大年下,慈宁宫到处也都是张灯结彩的,但因宫里年节下的节目都是安排在晚间的,晚间闹到凌晨,次日自然没有精神,众妃嫔都是在朝贺完之后,便各自回宫补觉去了,是以慈宁宫反倒显得比平常冷清一些。

跟着通禀的宫女进得正殿,晋王妃对着上首坐着的太后便盈盈拜了下去,口称:“臣媳给母后拜年,祝母后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太后正生闷气,想着就在短短几年前,坤宁宫的众星捧月还在属于她的,可如今,她却只能与偌大慈宁宫的冷清为伴,大年初一的连个朝贺拜年的人都没有,因此见进晋王妃特意来给她拜年,不免比往常多了几分高兴,连带的看晋王妃都没有之前那么不顺眼了!

因笑着抬手道:“免礼!”又命左右,“赐座!”

晋王妃忙谢了座,才半身坐到宫女们抬上来的锦杌上,然后便妙语如珠的陪着太后说笑起来,直说得太后呵呵直笑,心情大好。

眼见时机差不多了,晋王妃话锋一转,“……怎么今儿个不见宜宁表侄女儿,往常她不是大多陪着母后的吗?”

提起郭宜宁,太后的面色变得有些不豫起来,“她前儿个逛御花园时,不慎着了凉,正在房里休息呢。”真是没用的东西,老的钓不上手也就罢了,就连个生瓜蛋子的小的也钓不上手,想当年先皇第一次见她时,可是连眼珠都忘了转的,之后便是长达十几年的近似专宠,可现在,她的侄孙女们却没一个继承到了她的手段的,她郭家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吗?

晋王妃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满满都是惋惜,“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臣媳家中打算初六摆年酒唱堂会,臣媳还想着到了那日请宜宁表侄女儿去逛逛呢,即是病了,只好等以后有机会再请她了!”

请郭宜宁去晋王府吃酒看戏?太后眼前一亮,心里已飞快盘算起来,眼见皇上和太子身边都是没办法伸进手去了,若是能钓上晋王,作个侧妃,那晋王府与威国公府便算是亲戚了,皇上就算是与晋王再兄弟情深,天长日久的,只怕也要对他起猜忌防备之心了,如此一来,倒也不枉费她培养那个没用的丫头一场!

因忙说道:“今儿个才初一呢,离初六还有这么长时间,只怕到了那一日,她早好了!说来她也可怜见的,每日里都陪着哀家这个老婆子,尽心尽力的伺候我,哪里都去不得,如今正值大年下,哀家若再把她拘着,可就太不近人情了,这样吧,哀家替她把主做了,初六一早便使人送她去!”

晋王妃忙笑道:“哪能劳烦母后使人送她去,就初六一早,臣媳使人进宫来接她吧,母后瞧着可好?”

也是太后太急于想郭宜宁发挥她应有的作用了,竟连“事出反常即为妖”这句话也忘了,也不想想,晋王妃平常可是与他从不对盘的,缘何忽然殷勤起来?竟连想都没有想,便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到时候哀家使宫人将她送到宫门,你只需使人在宫门接她即可!”

“臣媳遵旨!”晋王妃自是应了,又陪着太后说笑了好一会儿,才告辞退出了慈宁宫。

115

待尹老太太婆媳走远后,三夫人终于撵了上来,远远的瞧得孔琉玥穿着与老太夫人太夫人差不多的诰命朝服,再想着方才朝拜时她们都在前面,唯独自己要在最后面,她的面色不由有些难看。

但在走过来之后,脸上已换上了笑容,亲亲热热说了一句:“让祖母、母亲和大嫂久等了!”

老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又与路过的命妇们作了辞,然后去到午门外,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傅城恒和傅旭恒会合之后,一道回了永定侯府。

傅希恒与二夫人站在垂花门口等,瞧得老太夫人的车停下,忙迎上前搀扶,随即又将太夫人搀了下来,一大家子拥着往乐安居走去。

卢嬷嬷早已领着丫鬟婆子们接了出来,将老太夫人接进屋里后,一大群人便围着老太夫人,或服侍更衣,或打水净脸,或沏茶捧点……忙得不可开交。

老太夫人因见太夫人和孔琉玥并三夫人都站在一旁,想上前忙忙又无从下手的样子,因笑命道:“你们也都累了,各自回去梳洗更衣吧,梳洗好了,过来这边吃饭。”

婆媳三人也都穿着沉重的诰命服整一上午,的确是又累又饿,闻言也就没有推辞,应诺后退出了乐安居。

将太夫人送回景泰居后,孔琉玥与三夫人有一段共同的路,孔琉玥心里虽不待见三夫人,当着丫头婆子们的面,总不好做得太过,于是只能含笑与她一道往前走,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

却没想到她不开口说话,三夫人却有话说,“对了大嫂,您今儿个可见着几位长公主了?说来其中一位安阳公主,还与咱们家,不对,应该说是与大哥颇有渊源呢……”说着掩嘴一笑,拿眼直看孔琉玥,一副等着她发问的样子。

孔琉玥对她还没有说出口的后半段话是一点不感兴趣,那位安阳长公主能跟傅城恒有什么渊源?至多不过是传过绯闻或是有过一段过往罢了,这世上的人,又有谁是能纯粹得没有一点过往的?她看重的从来是眼前和将来!

所以她只是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应了一句:“是吗?”便再无他话。

三夫人的笑容就僵住了,眼里也飞快闪过一抹忿然,她就不信她能对与丈夫有过一段过往的旁的女人一点都不介意,尤其那个女人还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一定是当着她的面儿,她不肯露了怯,所以强忍着,实则心里已不知恨成了什么样儿!

眼里随即便又闪过一抹了然与得意,不用孔琉玥问,自己便已笑着说道:“说来安阳长公主当年与大哥可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可惜大哥的亲事是一早就定下了的,安阳长公主再尊贵,也不好与人公然抢夫婿不是?于是在大哥娶了第一位大嫂后,也含恨嫁了人,第一位大嫂去世时,还曾听说过她想与驸马和离呢!谁知道终究造化弄人,竟让一对有情人,终究只能抱憾余生了!哎呀,我与大嫂说这些陈年旧事作什么,没的白让大嫂因此而与大哥生分了,真是该打!都是我胡乱说嘴的,大嫂可不要放在心上!”

一边说,一边不错眼珠的盯着孔琉玥的脸看,唯恐看漏了她脸上一丝半点伤心难过的表情。

没想到孔琉玥却是半点伤心难过也无,反倒嫣然一笑,“三弟妹自己都说了你是胡乱说嘴的,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三夫人被噎得一滞,笑容也僵在了脸上,片刻才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安慰”孔琉玥道:“我就知道这样的事摊在谁身上,一时半会儿间都会受不了的,毕竟谁愿意自己的夫君心里有别的女人?大嫂您若是心里难过,没关系的,直管说出来便是,作弟妹的是一定不会笑话儿您——”

她话还没有说完,孔琉玥已淡笑着扔下一句:“这是我和你大哥之间的事,就不劳三弟妹操心了……”拐过弯径自走了。

余下三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怔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待自己的轻慢,不由气变了颜色。

她恨恨的望着孔琉玥的背影,良久,竟慢慢的笑了起来,孔氏,你就装吧,就不信你真能当从不知道这件事,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孔琉玥回到芜香院,白书蓝琴等人迎上来,行礼后簇拥着她进到净房,卸妆梳洗起来。

梳洗完毕,傅城恒回来了,她又忙着服侍了他一回,才一起去了乐安居用午饭。

吃饭时,三夫人的眼珠一直在孔琉玥和傅城恒脸上打转,孔琉玥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偶尔甚至还会微笑着回视三夫人一眼,弄得她颇为狼狈。

倒是傅城恒在感受到三夫人投过来的目光几次后,微微蹙起了眉头。

待回到芜香院,便问孔琉玥道:“你与孙氏在打什么眉眼官司?我瞧着她整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孔琉玥见问,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问我,还不都是你闹出来的!”把三夫人之前与她说的话大略说了一遍,末了故意板起脸道,“老实交代,你跟那安阳长公主到底好到了哪一步?为什么连三弟妹都知道,是不是所有知情人都拿你们当一对儿?还说什么‘竟让一对有情人,终究只能抱憾余生’,你抱憾了吗?”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傅城恒也已经颇为了解她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要说夫妻间应适当增加一些情趣这一点他是很赞成的,但这情趣,不应该由旁人抱着不好的心态来为他们增加!

他于是决定不顺着孔琉玥的话逗她,而是正色说道:“因为皇上和姐夫的关系,我小时候的确与安阳长公主算得上要好,但仅此而已,等大了些后,便几无往来了,倒是没想到会被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孙氏曲解成这样,且等着吧,我会很快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

孔琉玥就知道三夫人多半是在歪曲事实,为的就是想让她和傅城恒夫妻不和,傅城恒的侵略性有多强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若是他真看中了哪个女人,又岂会不弄到手的?——当然,她很怀疑他之前曾看中过哪个女人吗?

不过,看之前安阳长公主看她时的嫉恨目光,倒像是真有这回事似的,就算是傅城恒没有跟她两情相悦,至少单相思的肯定有的?

思及此,饶是已在心里告诉过自己谁还能纯粹到没有一点过去,她还是有些不痛快,因爬到榻上,居高临下看着傅城恒,叉着腰半真半假的说道:“过去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从现在起,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了,是我一个人的了,若是以后你再跟别的女人传出这样那样有的没的,休怪我不客气啊!”要将一个标准的只知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土著”,改造成一个只知一夫一妻制的当代新好男人,她任重而道远啊,所以,得从细节做起,得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才是!

傅城恒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一面,不,应该是说他从未见过任何女人这样的一面,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样的她,让他觉得既新鲜又有趣,还带着几分可爱,真是让他怎么看也看不够!

本就不是凶悍的人,强装起凶悍来,连自己都觉得别扭,偏还要面对他的大笑,孔琉玥不由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又觉得他是一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当自己是在开玩笑,因此态度才会这么轻慢,因没好气道:“你笑什么笑,我说正经的……”

话没说完,就见他反而笑得越发厉害了,她不由越发生气,恶狠狠的警告他道:“不准笑了,不准笑了……你再笑,我就咬了你啊……唔……”

话没说完,整个人已被放倒在榻上,嘴也被密密实实的堵住了。

孔琉玥一边挣扎,一边腹诽,武将就是不好,如若是个读书人,就是要打横抱起她,恐怕都要费一番功夫了,哪里会和某霸王一样,抓她跟抓小鸡似的,想怎么抓就怎么抓,想怎么丢就怎么丢?

她的挣扎很快便被“镇压”了,脑子也变得钝钝的,早忘记要腹诽了,迷迷糊糊的被抱到螺钿拔步床上,又迷迷糊糊的被吃干抹净了云收雨歇之后,傅城恒伸出强壮的手臂搂住孔琉玥,在昏昏欲睡的她耳边低语道:“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放心!”在白日里行这样的事体,已经是他生命里破天荒的头一遭了,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这般孟浪,再要让他复述一遍她说的那些“肉麻”的话,他委实做不到,告诉她他已记住她的话,已是他的极限!

孔琉玥也约莫知道这一点,就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府里依然是热闹得不得了,一早起来傅城恒就亲自带了孔琉玥去晋王府拜年,之后又去了几家王府,最后还去了辅国公府并几家公卿之家。

回程的路上,孔琉玥想起庆亲王乃是当今皇叔,傅城恒却唯独没去庆亲王府拜年,暗自遗憾不能提前帮韩青瑶看看她未来的家是什么样子之余,忍不住问道:“……怎么不去庆亲王府?”

傅城恒嘴角就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那一位自年前起身体便一直不大好,据太医说是耗损太过之故……”想起不该给她说这些,忙又道,“反正我是跟天朗较好,又不是跟他较好,明儿约个时间,单独跟天朗聚聚也就罢了。”

孔琉玥点点头,因为韩青瑶的关系,她对庆亲王府的那些破事儿也有所耳闻,知道满朝文武一多半儿都是不齿庆亲王人品的,傅城恒不愿与之多往来,也就很好理解了。

她随即又想到方才去晋王府,因来拜年的人太多,也没顾得上细细说话,偏生她刚去时,晋王妃与她提了一句她托她帮忙给尹慎言物色一个合适夫婿人选的事已经有着落了,心里不由有些着急。

但转念一想,明儿晋王妃还要回娘家呢,到时候再细细分说也不迟,也就暂且把此事放下了。

回到府里,老太夫人兴致极高,命人做了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大家猜谜作耍,但凡猜中了,俱有赏赐;又命大家围坐了玩击鼓传花,中了的人讲笑话儿;晚宴时又命小子们放了烟花……一直玩乐到交三更,方命大家散了。

次日一早,晋王妃与永定侯府另外两位庶出姑奶奶傅淡云与傅淡梅,便与各自的夫婿一道,领着孩子们陆续回了娘家。

大秦风俗,初三日但凡有女人的人家,都不会接待外客,只好好接待伺候在夫家辛苦了一整年的姑奶奶们,因此连傅城恒兄弟几个都没去外书房,而是待在乐安居,接待姐姐姐夫妹妹妹夫们。

兄弟姊妹们虽说都在京城,时常都能见面,但像今日人来得这般齐全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及至见了面,自是好一番亲热,作长辈的又给孩子们都发了红包,乐安居一时间是热闹得不得了。

等到所有人都见过了,傅城恒作为一家之主并长兄,便带着兄弟姐夫妹夫们,辞了老太夫人,一行人鱼贯去了外书房,剩下女眷和孩子们自在说话玩笑。

作为如今的当家主母,孔琉玥自是比任何人都忙,但因一应事情都是早就吩咐下去了的,倒也不至于应付不过来。却也不敢坐着,就站在老太夫人身后服侍着,不时用眼瞅瞅这个,瞄瞄那个,屋里服侍的丫鬟们便随着她的眼色或是上茶递水,或是奉漱盂手巾,或是上点心,一时间倒也井井有条,没出什么状况。

说笑着到得午时,孔琉玥忙又安排大家坐了席。

菜是一早便安排下去的,四冷佐餐四冷蝶四点心十热菜一品火锅,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令蔬菜全都有……自晋王妃以下的三位姑奶奶看孔琉玥的目光便都带了几分赞叹,心里也不自觉将她和三夫人作起比较来。

尤其是两位庶出姑奶奶,她们都嫁得不算好,二姑奶奶傅淡云嫁的是工部一位四品官员的嫡次子,虽是嫡出,却只得一个举人功名,且也分不到几分家产;三姑奶奶傅淡梅则嫁的是国子监祭酒的小儿子,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一样是芝麻小官儿,一样分不到家产,只靠月钱和夫婿的俸禄过日子,虽然也都不算差,日子到底过得有些紧巴。

没想到孔琉玥一接手管家,便送了比往年丰富得多的年礼给她们,虽是有收买人心之嫌,但毕竟让她们既得了好处,又在婆家人面前得了面子,她们心里已是不自觉倾向于了孔琉玥。待方才再见了孔琉玥管家后里里外外都一副井井有条的样子后,便更是倾向于她了,都暗想这位新大嫂虽然年纪轻,却是个聪明能干至极的!

心之所想,面上便不自觉带出了几分来,看在三夫人眼里,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几分,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但一想到傅旭恒的话,便又渐渐松了开来,嘴角也慢慢有了笑意。

吃过午饭,老太夫人照例要午休,命孔琉玥叫了女先儿来说书让大家取乐。

孔琉玥应诺而去,将一切安排好后,又心不在焉的陪着大家听了一回,就有晋王妃身边的玉珠过来附耳说道:“我们娘娘说,想去夫人屋里坐会儿。”

她忙抬头往晋王妃所在的方向看去,果见她正望着自己微微笑,她于是点了点头,起身先走出花厅。

片刻之后,便见晋王妃也走了出来,姑嫂二人于是并肩而行,很快到了芜香院。

虽说平常回来永定侯府的时候不算少,毕竟上面还有老太夫人和太夫人两层长辈,是以今儿个还是晋王妃第一次踏进弟弟弟媳的居所,不由四下里打量起来。

就见屋子布置得十分干净雅洁,虽然也有些贵重的摆设,却并不豪奢,尤其床边汝窑天青釉面的花瓶里供的几枝腊梅,更是为屋里平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清香,给人以很是舒服的感觉。

屋子里还随处可见傅城恒的东西,一件常服、几柄心爱的小刀剑、几枚时常戴的玉佩……显然傅城恒待在屋里的时间很多,显然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很好,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他在家里活动的痕迹。

晋王妃看在眼里,就欣慰的点了点头,看向孔琉玥的目光也越发柔和了,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子,向她招手笑道:“过来坐下,我们姐儿俩好生说说话儿。”

孔琉玥笑着应了,仍指挥丫头上了茶果点心来,又命白书蓝琴好生守着门外后,方依言坐了晋王妃身边,关切的问道:“连日来准备年事,只怕姐姐也累坏了吧?我瞧着姐姐眼圈下都有了青影,一定是没休息好之故。”

晋王妃摆手笑道:“已经准备了十来年了,早就熟能生巧了,谈不上有多累,让我睡不着的也不是这些琐事……倒是你,乍然接手管家,便遇上过年,一定忙坏了吧?倒是没想到你生得娇娇弱弱的,却这般能干,前儿个王爷还在我面前夸你呢,说你不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种出的蔬菜更是连皇上都称赞,说煦之能得你为妻,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得孔琉玥有些汗颜,她哪有那么好,“王爷和姐姐谬赞了!我撑了这么些天,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不过是想着不能让人看笑话儿,所以硬撑着这口气罢了!”

晋王妃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但以实际行动狠狠还了某些自以为自己很重要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说着冷笑一声,“还向上下都证明了你是能胜任永定侯府当家主母,是能胜任永定侯夫人之职的,我和煦之都以你为荣!”

孔琉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满满都是愉悦,有一种付出得到了回报的满足感,——她之所以这样努力,本来就是为的她所在乎的人,还有什么能比来自她所在乎人的赞扬来得更好的回报呢?

又听得晋王妃道:“经过这次的事,只怕祖母也该意识到是时候让长房接回中馈了,你就顺势把家管起来,再不要给某些不自量力的人可乘之机!”

“不过,”说着勾唇一笑,“估计某些人很快也将无暇想这些事,她管好自家的后院尚且要来不及了!”

孔琉玥闻得这话有异,猛地又想起之前那傅城恒说过很快就会让三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因不自觉将姐弟二人的话联系到了一起,但毕竟不好细问晋王妃,又怕这些事不该是自己问的,于是什么都没有说。

晋王妃看在眼里,反倒觉得她知情识趣,就算知道了某些事,也一定会守口如瓶,于是点头笑道:“今儿个时间有限,我就不与你细说这事儿了,你晚间问煦之去,就说是我让你问他的,他自然就不会对你有所隐瞒了!”

又说起尹慎言的婚事,“……是当年太妃娘家一位远亲族妹之子,因父母早亡,投靠了王府来的。王爷虽说不能拿他当正经亲戚,却也是素来礼遇有加,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待人接物也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已于去年中了举人,正日夜苦读准备三月的春闱……今年才二十岁,已是举人,说来倒也是前途无量。”

孔琉玥听在耳里,便知道晋王妃是真将自己的托付放在了心上的,父母双亡,也就意味着尹慎言只要过门,便是当家奶奶,不用忍受婆母的弹压,更不用在婆母面前立规矩;二十岁便已是举人,若是能够高中,便可以入朝为官,若是到时候再能设法谋个外放,可就是面子里子都有了;最重要的是,本身人品才貌也不差,又上进……若非是为了自己,晋王妃用得着考虑得这般细致?随随便便指一个只要条件不算太差的,已足以尹家人觉得荣耀了!

她站起身来,屈膝真心实意给晋王妃行了个礼,“有劳姐姐费心了,琉玥一定铭记五内!”

晋王妃伸手拉了她起来,笑道:“我要你铭记五内做什么,只要你跟煦之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说着眉头一皱,话锋一转,“不过,这门亲事对那位尹三姑娘来讲的确是再好不过,可对尹家而言,却暂时也有可能是一辈子都没什么利益可言……要知道在大多人家的心目中,女儿都是用来联姻,只怕尹家当家人不会答应……这样的事,又是最讲求你情我愿的……”

说得孔琉玥也皱起了眉头,晋王妃说得有理,在大秦很多人看来,女儿家都是用来联姻的,自然是嫁的门第越高越好,至于其他的譬如说男方上进不上进、人品好不好、家人好不好相处,一般都是次要的,不然也不会有“高门嫁女,低门娶媳”这一说法了!

看来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她再次起身道:“正好我明儿要回去,到时候在尹老太太面前略微提一提此事,便知道有戏没戏了。不管这事儿成不成,我都承姐姐的情,一辈子记着姐姐待我的好!”

依然被晋王妃拉了起来,嗔道:“才不是说了,我不要你的谢,只要你跟煦之好好过日子的吗?你再这样生分,我可生气了啊!”

孔琉玥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有再拘泥于这个话题。

姑嫂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儿,估摸着老太太该起身了后,方略微收拾一番,折回了乐安居。

果然她们前脚刚到了乐安居,老太太后脚便被卢嬷嬷等人簇拥着从内室出来了,所有人忙都站了起来,正说得口沫横飞的女先儿也暂停了说书。

“坐下,都坐下,”老太夫人呵呵笑着落了座,又命大家都坐,又问,“都听了什么书啊?可又添些什么新书?”

两个女先儿忙都赔笑回道:“倒是添了好几出……”

一语未了,老太夫人已笑向晋王妃道,“记得早年间你小时候,就专爱听那出《凤求凰》,及至大了,依然爱听,今儿个可听了不曾?”

说得晋王妃笑了笑,正要答话,一旁三夫人已笑着插言道:“才大姐只顾着与大嫂躲起来说体己话儿,显见得大姐心目中只有大嫂一个弟妹,倒是还没来得及听,不如让她们现说了来?”虽是用的玩笑语气,话里话外却不自觉带了几分酸意。

晋王妃听在耳里,就笑了起来,“我心里哪里只得大弟妹一个弟妹,你和二弟妹在我心里也是一样可疼。偏生今儿个时间有限,来不及跟你说体己话儿,这样吧,大后日初六王府摆春酒,请的都是亲眷们,你到时候和你大嫂二嫂一块儿去,我再跟你好生说体己话儿,你看可好?”竟是一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的样子。

嫁给傅家将近七年来,三夫人几时受过晋王妃这样好言好语?诧异之余,更多的是受宠若惊,忙不迭应道:“到了那日,一定早早上门,多与大姐说会儿体己话,就怕到时候大姐嫌我呱噪了!”

晋王妃笑道:“大过年的,正是要热热闹闹的才好呢!”

三夫人闻言,方才那几分诧异也没有了。

要知道大秦上下都是最重元月和气的,便是再牛心古怪不苟言笑的人,在大年下也都是笑口常开,吉祥话不断的,晋王妃平常虽不待见她,如今毕竟是大年下的,她可一定要趁这个当口,将她哄得开开心心的才是。

暗自打定主意后,三夫人又忍不住在心里庆幸,幸好今儿个没坚持回娘家当姑奶奶去,改在了明日,不然,也就不能受到晋王妃方才这一番礼遇了。

浑然没注意到晋王妃眼里一闪而过的嘲弄和不屑。

晚间送走三位姑奶奶后,老太夫人当众说起明日孔琉玥妯娌三人回娘家的事,“……每年都因为要接待伺候咱们家的姑奶奶们,所以委屈你们妯娌只能初四回去,尤其是大孙媳,今年毕竟是成亲后的第一年……才我已吩咐卢嬷嬷准备好车马和明儿你们各自带回去的礼品了,你们各自瞧瞧礼单,看还有没有地方需要增补的!”

侍立在一旁的卢嬷嬷就适时递上了三张一模一样的洒金大红笺子。

双鹅双酒、羊腿、肘子及各色蒸食,龙凤饼、水晶糕及各样喜庆点心,各色干果各色鲜果,八色礼盒,各色贡缎布匹丝绸皮草,还有八百两银子……三夫人将单子快速过了一遍,不由倒吸了一口气,这样丰富的礼品,她嫁进傅家七个年头来,还是头一遭儿!

当然,往年的礼品也很丰富,永定侯府不像旁的公卿世家那样只有个空架子,而是面子里子都有,也乐得在归宁时给媳妇们作脸,因此媳妇们归宁时的礼品,从来便是上等的。只是今年,又比往年更丰富了几分,三夫人管家惯了的,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由暗自欢喜,夫家重视自己,才会想着让自己在娘家人面前更有体面,而自己在娘家人面前有体面了,夫家人也才会更尊重自己,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的过程;却也暗自纳罕,祖母怎会忽然想起为她准备这样丰厚的礼品?

于是暗自觑眼看孔琉玥和二夫人。

就见二人脸上也是跟自己一样的纳罕和惊喜,显然三份礼单是一模一样的。

又忍不住暗自埋怨起老太夫人来,自己的娘家可是正正经经的侯府,也是她们能比的?

就听得老太夫人说道:“大孙媳,你是第一年过年时归宁,可别失了规矩,你要记得,以前你是孔家女,现在却是傅家妇,是我们永定侯府的大夫人了,该柔和的时候要柔和,该刚强的时候要刚强,切莫让人小瞧了去!”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先是狐疑,继而便恍然大悟了,一下子想到了初一那天遇上尹老太太婆媳后,老太夫人看自己柔和中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

老太夫人一定是以为她在尹家受了很多委屈,想为她出头撑腰,所以当时才会不问她的意思,便当着尹老太太婆媳的面做主定下了让她明日回去,然后又破例为她准备了这般丰厚的礼品,——只看三夫人和二夫人诧异中带着惊喜的表情,就知道不只是她一个人觉得礼品太过丰厚,——就是想让尹家人看看,永定侯府有多重视她这个大夫人,让她们再不敢慢待了她去!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热,真心诚意的屈膝向老太夫人道了谢,“孙媳谨遵祖母教诲!”

既然她能看出老太夫人的用意,三夫人多多少少也能看出几分来,就暗自撇起嘴来,她就说嘛,祖母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大方起来,原来还是为了给那个小庶女长脸!

不过算了,且让她再得意几天吧,到时候自然让她尝到爬得越高,摔得越疼的感觉!

回到芜香院,孔琉玥让珊瑚将礼品单子收好,省得明儿早上出门忘记了。

傅城恒见她脸上并不见多少喜色,至少与二夫人三夫人想着明日便可回娘家了时,那种发自肺腑的由衷的喜悦和期待相去甚远,心里好受了几分,原来她并不若自己想象的那般想回尹家去,那是不是意味着,那边已经没有她牵挂的人和事了?

说来刚才若非老太夫人让孔琉玥看明日归宁柱国公府的礼单,傅城恒压根儿就忘记了还有这一茬了。

他潜意识里根本不拿柱国公府当孔琉玥的娘家,就算他心里也明白,能有这样一个所谓“娘家”于孔琉玥来讲,总比没有的好,但这仅仅只能让他不去跟他们计较他们以前薄待她的事而已;最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一个让他极不顺眼的人尹淮安,以前他待尹淮安厌恶归厌恶,却并不忌惮,那时候他并不怕孔琉玥曾跟他有过一段过往,他相信假以时日,她从身到心都会只属于他一个人。但现在,他忌惮了,他怕孔琉玥还没能完全忘记尹淮安,他怕她一旦回去,便会勾起以往的回忆,然后在心里永远保留着一个属于尹淮安的位置!

当然,就算看见她并不若他想象的那般想回去,他也并不敢确定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尹淮安的一席之地,但至少让他心里好受了许多。

孔琉玥其实并没有将太多的心思放在明天回柱国公府的事上,对她来讲,明天回去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尹慎言的婚事,至于其他的,她根本无暇多想。

她的心思,更多放在了晋王妃白日里与她讲的很快就会让三夫人‘自古无暇’一事上,因在屏退众伺候之人后,便迫不及待的将自己的疑问问出了口,“……姐姐说让我问你,还说是她让我问你的,你必须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城恒闻言,就翘起了嘴角,只要她的心思不放在明天归宁的事上,于他来讲,什么都好说。

他于是点头道:“这事儿我的确知道,本来不打算说与你知晓,免得你操心的,不过既是姐姐让我告诉你的,那我就告诉你吧。原本姐姐是打算趁大年初一进宫朝贺时,求皇后娘娘赏几个美人儿下来,然后她再转手赏给三弟和四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那一位和孙氏饶是心里再生气,架不住那些美人儿是宫里赏出去的,打不得骂不得更撵不得,最后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不过进了宫后,姐姐却改了主意,打算等初六王府摆年酒时,送一位出身更高贵,性子也更好的美人儿给三弟,也让三弟妹多一个好姐妹,省得她长天白日的待在家里无人排遣寂寞!”

‘让三弟妹多一个好姐妹,省得无人排遣寂寞’?孔琉玥看他明明在说着算计人的话儿,脸上却是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表情,语气也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不由好笑不已,何谓‘面瘫腹黑男’?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了!

她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问道:“敢问侯爷,这位‘出身更高贵,性子也更好’的美人儿是何方神圣啊?”

傅城恒勾了勾唇角,“还能有谁,自然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儿、威国公府的二小姐了,你看她这样的身份,够格不够格作咱们三弟妹的爱妾?我倒是觉得完全够格了!”

让太后的侄孙女儿、堂堂威国公府的小姐给傅旭恒做妾,那到时候三房岂非热闹至极?同时还可以扇太后一记耳光,让太后以后只要看见晋王府或是永定侯府的人,便会膈应得慌……真是有够损的!

可问题是,威国公府不是只有一位小姐,就是那位“大秦第一剩女”郭静宜吗?她好歹是堂堂国公府的嫡女,再怎样也不可能委屈自己做妾吧?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傅城恒随即便为她解惑道:“不是那位郭大小姐,而是郭二小姐,”说着语带嘲讽,“郭太后一心想在后宫扩充自己的势力,无奈离下次选秀还有一年多,因此授意娘家人在本家寻年轻貌美的女子过继到名下,然后送进宫‘陪伴’她,以期能走它途得蒙圣宠……眼见此计不成了,便将主意打到了太子身上……所以姐姐才想出了这个双赢的法子来……这些事你只心里知道便是,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更不要与旁人说起,这便是王府和咱们家以后的筹码和倚仗了!”

想不到此事的背后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孔琉玥面色一整,肃然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与任何人提及此事的!”

说着忍不住皱眉,“可万一威国公府据此来与咱们家拉关系,因而惹来皇上心里起疙瘩,可怎么样呢?”自古当皇帝的,又有哪个是不多疑的?就算是晋王和他小时候与皇上再要好,如今毕竟是君臣有别了,若是因此而惹来皇帝的猜疑,岂非太得不偿失了?

傅城恒没想到她会这般敏锐,很快便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因赞许的看着她道:“妾通买卖,属贱流,妾的娘家人是不算亲戚的。再者,皇后事后终究是会将此事禀明皇上的,想来皇上还不至于因此就对我们家心生疙瘩,你只放心吧。”

孔琉玥闻言,方暗自松了一口运气,封建制度的连做法可不是好玩的!

116

次日一早起来,傅城恒与孔琉玥先去乐安居辞了老太夫人,又辞了太夫人,然后去了柱国公府。

柱国公府的大门前挂了大红的灯笼,贴了对联,门上贴着大红的“福”字,院墙跟周围的花树都系上了红绸,远远看去,一派喜庆景象。

因为天冷,马车直接被从正门迎了进去,到得垂花门外才停下。就见尹淮安与霍氏夫妇两人已经领着一大群丫头婆子侯在那里了。

自从出阁至今,这还是孔琉玥第一次见尹淮安,见他比九月时又瘦了几分,整个人也因此而越发添了几分文弱,不由暗暗摇头,他难道还没走出来吗?又见一旁的霍氏比他还要更瘦几分,以前圆圆的粉脸也变得尖尖的,越发衬得眼睛大,脸色也苍白,又忍不住不满起尹淮安来,既然已经娶了人家,就该好生对待人家才是,这样折磨自己更折磨别人就能改变既定事实了吗?

而傅城恒一瞧得来迎他们的人是尹淮安夫妇,当即便沉下了脸来。

“冷面侯爷”本就不怒自威,不然也不会得了这个“美称”了,这会儿再板着个脸,就更是有一种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慑人气势,吓得丫头婆子们俱各低垂下了头去。便是霍氏,也吓得微微白了脸。

惟有尹淮安瞧着要好些,上前半步对着傅城恒行礼道:“侯爷!”然声音里的那丝轻颤,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傅城恒就下意识看了一眼孔琉玥,见她蹙了蹙眉头,心情一下子好了几分,冲尹淮安点了点头,沉声道:“请世子带路吧!”

随着他低沉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霍氏方如梦初醒,忙笑着上前屈膝给他和孔琉玥见礼,“侯爷,姑奶奶!”

不待孔琉玥还礼,已上前几步亲亲热热挽了她的手臂,一道往慈恩堂方向走去。

孔琉玥今天穿了石榴红遍地金的褙子,梳了随云髻,配一支金步摇并一只蝴蝶展翅玉簪;系了月牙白十层裙幅,隐隐透着亮银色春藤花样,腰间细褶层层,行走辄如涟漪阵阵,又如月华泻地,波光粼粼,端的是肤光似雪,一品高洁,但又带着几分妩媚几分端庄,实在是让人一望便移不开眼球。

霍氏看在眼里,又觑了一眼旁边已看直了眼的丈夫,心里霎时几分酸涩几分黯然几分神伤,看孔姑奶奶容光焕发的样子,分明现下过得极好,怎么丈夫还会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呢?怎么他就不能跟她好好过日子呢?

傅城恒也将尹淮安看直了眼之举看在眼里,心头登时火起,霎时拔高了几分的声音也越发紧蹦了,“还请尹世子带路!”

霍氏的脸瞬间通红,宽大衣袖下的指甲都几乎陷进了肉里,当着人家的丈夫尚且如此失态,他还能不能更没出息一点?

不由深深后悔起昨日不该答应尹老太太今儿个来迎孔琉玥夫妇来,早知道丈夫会如此丢人现眼,她就该称病躲在家里的,至少也能眼不见心不烦,总好过现在尴尬得恨不得死过去!

念头闪过,她又暗自苦笑起来,她敢对尹大太太说这样的话儿吗?别说府里不是长辈就是未出阁的姑娘家,除了他们夫妇来迎,旁人还真不好来迎,就算有旁的?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的人,婆婆既已开了口,她敢拒绝吗?她在府里的处境还不够尴尬憋屈?再连婆婆的欢心也彻底失去了,那她可就真是在这个家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孔琉玥看霍氏青白着脸,多多少少都能猜到她此刻的想法,暗自叹息一声,反握了她的手,笑着叫了一声“大表嫂”,然后与她寒暄起来,“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大表嫂一向身上好?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也都好?想着去年大家起诗社的日子,真是好生怀念!”

霍氏见她笑意盈盈的,也就回过神来,如今这位姑奶奶可是今非昔比了,不管她心里对她有何想法,面上都是万万怠慢不得的,便也笑着顺着她的话说起来,“向来身上还好,就是有些不适应京城的寒冷,多谢姑奶奶关心;几位妹妹们也都还好,就是惦记着你,得之你今儿个要回来,都欢喜得了不得呢!”

两个人在前面说着走着,后面的傅城恒与尹淮安却是无话可说,主要是傅城恒一直冷着一张脸,摆出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尹淮安就是有心与他寒暄几句,尝试了几次,都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森冷气息给堵了回去,索性也就不打算再开口打破这冷场了。

傅城恒余光看见他这副怯弱的样子,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这样的软包怂蛋,也配肖想他的玥儿?也值得他忌惮?还是算了吧!

这般一想,他的心情反而好了几分,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森冷气息也敛去了几分,等到到得慈恩堂给尹老太太请安时,至少已经不至于再让丫头婆子们吓白了脸。

给尹老太太请完安后,尹淮安便奉命带了傅城恒去外书房见尹大老爷和尹二老爷,孔琉玥则留在了尹老太太屋里。

将孔琉玥拉到罗汉床上挨着自己坐了,尹老太太满怀深情的摩挲着她的头手来,一副老怀欣慰的样子,“看见侯爷待你这般好,我明儿去了地下,也能见你母亲了!”

又问,“亲家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待你都还好吧?妯娌们也还好相处吧?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千万记得告诉家里,我和你舅舅舅母们都是不会白让你受委屈的!”

孔琉玥就暗自冷笑起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也就是因为她何田田来了,延续了孔琉玥的生命,她如今才能过成这样,若是让原来的孔琉玥嫁过去,谁知道如今会是什么情况?

她淡笑着道:“大家待我都好,老太太不必挂心。”冲一旁的珊瑚点了点头,珊瑚便将礼单双手捧给了侍立在尹老太太身后的何妈妈。

其实早在傅城恒和孔琉玥抵达之前,永定侯府使来报信儿和送礼品的人便已先到了,孔琉玥归宁带了成山的礼物回来之事,也已是柱国公府上下泰半都知道的了,也因此,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才会再次吩咐下去,让所有人都不得慢待了孔琉玥,省得让傅城恒和永定侯府不高兴。

因此这会儿尹老太太接过何妈妈递上的礼品单子后,根本就没细看,便递了回去,只是慈爱的拍了拍孔琉玥的手,笑道:“傻孩子,回自己家里,哪里用得着准备这么多礼物,你便是不准备礼物,我们也是高兴的!”

下面尹大太太笑着附和道:“是啊,我们都巴不得你能常回来呢!”心中则在暗忖,她才嫁过去三个多月,就将永定侯和晋王妃的心拢得死死的,在永定侯府可说是如鱼得水,以后待她可得更好更亲热一些,真当府里正经的姑奶奶来待才是!

孔琉玥微微一笑,“都是老太夫人让人准备的,我也说不必,但她老人家非要坚持,也就只好如此了。”老太夫人既然诚心给她长脸,她自然不会拂了她老人家的好意。

正说着,尹敏言带着尹慎言尹谨言姊妹几个来了。

三人忙都上前亲亲热热的给孔琉玥见礼问好,孔琉玥则忙着还礼,屋里一时间莺声燕语的,热闹得不得了。

大家说着笑着,很快便倒了午饭时分,于是移至花厅里坐席。

午宴丰盛至极,点心、拼盘、小菜、冷碟、热菜、火锅……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可说是应有尽有,几乎已快及上孔琉玥第一次进宫时在坤宁宫吃的那顿御宴了!

她知道这都是自己做了永定侯府人,且在永定侯府已渐渐站稳了脚跟之故,正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便也没有客气,捡自己爱吃的几样吃起来。

宴罢,尹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跟老太夫人一样,照例要午睡,于是由尹大太太母女婆媳姊妹等人,簇拥着孔琉玥去了赏心阁看戏。

尹家今儿个请的是京城有名的麒麟班,其中唱旦角儿的小惠芳唱得尤其好,乃是整个京城都数得上号的名家,因此戏才开场后不久,大家俱已是看得如痴如醉。

趁着大家都看戏看得入迷之际,孔琉玥凑到珊瑚耳边飞快吩咐了一句,然后便假装去净房,起身离了席。

片刻之后,便见尹慎言领着丫鬟亦柳走了过来。

尹慎言今天穿了柳黄|色苏绣月华锦衫并紫绡翠纹裙,发髻上除却一枚镶玛瑙银簪外,另只点缀了几点粉白色宝蓝点翠珠花,益发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清丽动人,实属孔琉玥来了大秦后,除了自己和韩青瑶以外,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她不由暗叹,她能看到尹慎言的美丽,尹老太太等人自然也能看到,只怕早已存了旁的心思亦未可知,也不知道会不会同意将她嫁给一个身无长物的小小举人?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总得先征求过了尹慎言的意见才是,虽然以这个时代来说,这样的行径已算得上出格了,但在能以她的意见为主的情况下,就以她的意见为主吧,毕竟是她一辈子的大事!

于是在尹慎言走近之后,孔琉玥便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将情况与她说了一遍,“……王妃娘娘和我都觉得这位邵公子不错,只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也觉得不错,那我待会儿就找机会跟老太太提及此事。”

尹慎言早在刚一听得她提及自己的婚事时,已是红着脸低下了头去,这会子再听她这么一问,一张俏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片刻方几不可闻的说了一句:“我相信姐姐的眼光……”害羞之余,心下却满满都是感动。

以她的聪明,自然能看出来这门亲事乍一看之下不算多好,但认真一想,却是再好不过,可见孔琉玥说过拿她当亲妹妹,心里就是真拿她当了亲妹妹的,不然也不会为了她的亲事这般费心了!

孔琉玥见她点头了,自己也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你待会儿记得别在人前露了破绽,等老太太起身后,我自会寻机会在她面前提及此事的,只要她同意了,大太太那里也就不会有二话了!”

姐妹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儿,想着不能离开的太久,省得人动疑,于是长话短说,作速道别,又一前一后回了赏心阁去。

就见众人仍一副看得如痴如醉的样子,二人方对视一眼,暗中舒了一口气。

等到尹老太太午歇起来后,孔琉玥果真趁大家都不理会之时,做到她身边,将此事小声说与了她知道,“……还是前儿个王妃娘娘无意跟我提及的,我想着这一位邵公子好歹算王爷的远方表亲,二来才二十岁已经是举人,只要春闱一高中,再有王爷的照拂,不愁前途不一片光明……三妹妹开了年就十六岁了,倒是正好与其年纪相当……也不知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对于老太太来说,尹慎言只是庶孙女,在她心里素来都是有她不多,无她不少的,若非今天孔琉玥提及她的婚事,她甚至已经忘记她已到该出嫁的年纪了,毕竟儿女们的婚事都靠的是“父母之命”,她虽然是祖母,也是不好过问太多的。

现在孔琉玥一提及,她才头一次认真打量起尹慎言来。

这才意识到,这个平常不显山不显水,低调得近乎让人感觉不到她存在的孙女儿,原来才是这一辈里最漂亮的一个,连宫里吉嫔尚且及不上她,也就孔琉玥这个外孙女儿可以压她一压!

于是乍一闻得孔琉玥提及这门亲事时生出的那七八分动心,也就一下子去了大半,这样漂亮的孙女儿,怎能只配个小小的举人,若是能送到哪个王府作个侧妃之类的,起飞能为家族带来更大的利益,发挥更大的作用?话里话外便带出了几分犹豫,“三丫头虽只是庶出,毕竟是堂堂国公府的小姐,只是配个举人,岂非太委屈她了?而且那位公子还身无长物,就算考中,也需要大笔的银子来打点,若是未考中,就更是糟糕,只怕将来还要靠着三丫头的嫁妆度日,这样紧巴巴的日子,我可不想看到三丫头过!”

虽然已经预料到尹老太太不会轻易答应了,所以才有意抬出了晋王妃,却没想到,尹老太太还是不肯答应,孔琉玥不由有些动气,才尹老太太看尹慎言的目光她是看到了的,简直就是那种乍然发现一样珍宝时,立刻算计这样珍宝能值多少银子的待价而沽的目光,这哪里像是个作祖母的,根本就是个作鸨母的!

她强忍着怒气说道:“那位邵公子才二十岁,一旦高中,王爷自会提携他,想来当不需要花大笔银子打点,而且还能为三妹妹挣回个诰命来!”“王爷”二字,有意被她咬得极重。

尹老太太却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着到底要把尹慎言往哪个王府送,因此并未听出她的不悦,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道,“话虽如此,三丫头毕竟是国公府的小姐,将来让她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成日操心,我也不忍心,倒不如另寻一门好亲的好,哪怕名分上差些,至少得了实惠!”

什么叫‘名分上差些’,难道她打的竟是将尹慎言送去给人做妾的主意?孔琉玥差点儿没忍住破口大骂,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当初是怎样嫁进永定侯府的,深吸了好几口一起才强自忍住,但语气却不自觉冷了许多,“既是如此,我便回绝了王妃娘娘便是,横竖王妃娘娘也看了另外好几家的小姐,越国公府、长兴侯府都有意结这门亲,柱国公府的小姐原比这几家的尊贵,别说小小一个举人,便是进士,怕也是配不上的!”

一席话,说得尹老太太如梦初醒,这才发现孔琉玥眼里已染上了一层薄怒,嘴角虽然仍带着笑,那笑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讽刺。

方前所未有清楚的意识到,孔琉玥真的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她拿捏揉搓的孤女,而是完全可以与她平起平坐的一品诰命夫人了!而且永定侯府虽只是侯府,却是世袭罔替的,不比柱国公府,三代一过,便只能算是一般的官宦人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孔琉玥的身份甚至比她还要高,只不过因为她占了个长辈的名分而已!

随即又想到她方才说这门亲事乃是晋王妃娘娘亲自提的,那位邵公子又是王爷生母的远亲;最重要的是,连身为庆亲王妃娘家的越国公府都有意结这门亲,可见那位邵公子的确有可取之处,与其想着将尹慎言送进哪个王府去争出一片天来,倒不如现在就让她嫁了邵公子,运气好的话,不但可以得个进士女婿,更可以让晋王爷和晋王妃高兴高兴,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因笑着改口道,“我也就是因为心疼她,嘴上说说而已,认真一想,这门亲事倒也不算差,不必伺候婆母,一过去便是当家奶奶,将来还能挣个诰命,且三丫头算是下嫁,邵公子又岂有不更看重的?这样吧,你回去告诉王妃娘娘,就说这门亲事我们这边觉得很好,只不知邵公子那边是什么意思?若是觉得也很好,就挑个吉日,打发媒人上门来吧!”

孔琉玥闻言,方转怒为喜,便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只不知大舅舅和大舅母是什么意思?”若是尹老太太真能作孙子辈们婚事的主,只怕如今的尹大奶奶就不一定是霍氏了!

尹老太太眼里闪过一抹不悦,大概也是想到了尹淮安的婚事,语气便不自觉生硬了几分,“你只管回王妃娘娘的话儿,我事后自然会与你大舅舅大舅母说的!”

说完又猛地想到孔琉玥方才那生硬的语气,心里的不悦瞬间更甚。总归是她将她养到这么大,还费尽心力为她攀了这门好亲的,如今她才一得势,便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还说出那种痒锥心的话来,将来她和柱国公府若是有个什么,岂非也是靠她不上的了?这才真真是养出了一头白眼儿狼来呢!

孔琉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生硬了,但她也是气急了,真怕尹老太太将尹慎言送人作了妾,所以才半是真生气半是以退为进那样说的,这会儿目的既已达到,也就放缓了脸色,主动与尹老太太评点起戏台上正演的戏文来。

尹老太太也非那等胸无城府之人,饶是心里再不痛快,轻易也不会表现出来,遂顺着孔琉玥的话,与她品评起戏文来,看起来倒也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少时,尹敏言与尹谨言也凑了上去,再加上尹二太太不时说几句笑话来逗趣,场面看起来就更是热闹了。

侍立在一旁的霍氏看在眼里,不由有些羡慕。——虽说小时候自己与几位妹妹都还算要好,但自离京后,便一直没再见面,如今过了门,彼此间到底有几分隔膜,且她又是嫂子,得敬着翁姑,不必从前在家里时,可以跟姊妹们任意说笑。

再一想到丈夫早上的样子,分明仍是对表妹念念不忘,当着人家丈夫的面,竟然连个寒暄客套都没有,真是由不得人不生气,偏偏自己过门已经一年了,仍然膝下空虚,更觉自己累死累活的没意趣。

——可惜命已经是这样了!

“大表嫂,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孔琉玥说话间,不经意瞥见霍氏脸色不大好,想着她毕竟是高门大户出声,岂有当着客人面摆脸子的?想来是身体不适了,因说道:“是不是忙了大半天累了?快坐下来歇歇。”

这样场合,霍氏是没有位子的,就算有,也是不敢坐的,要时刻准备着伺候两层婆婆和小姑子们。

尹敏言早已发现大嫂脸色不对了,但她不敢说,怕给大嫂添麻烦,这会子既闻得孔琉玥这般说,于是忙附和道:“大嫂既不舒服,就别站着了,快坐下来歇歇吧!”

“没事儿!”霍氏倒是突然醒过神来,——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都已经是尹家的媳妇了,不管丈夫好不好,以前在娘家时的日子又怎么样,现下的日子都是一样没法改变了,居然当众走起神来,回头更加让太婆婆不满意了,便是姨妈那里,只怕也要对她更有意见了!

果然就见尹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目光很快扫了过来,“大孙媳既是不舒服,就先回房歇着吧,这里不必你伺候了!”

霍氏嫁进柱国公府一年余,还能对尹老太太不了解的?知道她这是不高兴了,哪里还敢顺着杆子真去歇息?因忙笑道:“多谢老太太关心,孙媳没事儿,好好的呢……”只是话没说完,人已软软栽倒在了地上。

当下唬得众人好一番忙碌,忙请大夫来瞧过了,方知道霍氏是有了喜,于是上下不免都喜气洋洋,尤其尹老太太,更是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孔琉玥也有些高兴,不过却是为的霍氏,母凭子贵,霍氏此番若是能一举得男,今后便是尹淮安仍待她不冷不热,她的日子至少也有盼头了!

消息传到外院,正拉着傅城恒死活要与之拼酒的尹淮安却不见多少喜色。

傅城恒看在眼里,眸光便越发的冷。说来尹淮安也是二十岁的人了,除了顶着个柱国公世子的头衔,又勉强考了个举人的功名以外,可以说是毫无建树,——他二十岁时,已经统领着健锐营了;毫无建树也就罢了,偏偏言行举止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只知道以自己的喜怒爱憎为准,半点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都担不起来,哪里有个男人样?

这些他都可以不管,反正也不关他的事,关键是,他尹淮安凭什么能拿了他的玥儿来当自己反抗世俗束缚的借口?或许他心里的确是真的爱她,但他应该知道,早在他答应娶别的女人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再没有爱她的资格了,现在再摆出这么一副饱受情伤的愤怒不甘样儿,到底是在给谁看呢!

“……表妹夫,来,我再敬你一杯,祝你和表妹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尹淮安端着一杯酒,又大着舌头凑了上来。

傅城恒双手抱胸,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只是冷声道:“尹世子,你喝多了!”他的确千杯不醉,但他只跟配跟他喝酒的人喝!

尹淮安却不识趣,又凑了上来,“表妹夫,我没喝多,倒是你,难道是怕醉了表妹怪你不成……没关系的,表妹性子好着呢,不会说你的……”

还敢在他面前提及孔琉玥,他也配?!傅城恒大怒,霍地起身抄起一旁盛满了金华酒的酒坛子,居高临下对着他的头便倾倒了下去。

耳朵里随即便想起了尹淮安的惊呼:“啊,你干什么……”和旁人七嘴八舌的“侯爷息怒,小犬(舍侄)(家兄)(舍弟)如有得罪之处,还请侯爷见谅……”之类的声音,却都不敢上前来硬拉他。

傅城恒视若罔闻,一直到将整坛酒都倒完后,方放下一句:“舍下还有急事,就此告辞!”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接到傅城恒让人传进来的话儿,孔琉玥也正打算告辞,因霍氏忽然查出有孕的事,让大家都再没了看戏的心情,都忙着围着霍氏转去了,她想着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早些回去的好,于是适时提出了告辞。

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看起来都有些过意不去,本来今天是她的正日子,她们既请了她回来,就该好生款待她一日才是,这会子却因为霍氏有孕的事,顾不上她了,于是命人将回礼满满装了两车,当然也有向永定侯府示好的意思。

孔琉玥倒是真不介意,反正她今天回来的主要目的是尹慎言的婚事,事情既已办成功了,她自然没有再多留下来的必要。

回城的路上,她忍不住跟傅城恒提起了霍氏怀孕的事,“……不管生下来的是儿是女,大表嫂后半辈子都算是有个依靠了,不过,要是换了我,我倒是更愿意生个女儿,女儿多好啊,那就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最是知冷知热的!”

傅城恒见她一脸的憧憬和向往,本就美极的小脸也因此镀上了一层母性的光辉,而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神情不由变得勉强起来,片刻放有些干涩的问道:“你真的,很想有个女儿?”他们就像现在这样一直过下去,不好吗?

孔琉玥见他面色不好看,只当他是在为自己不拿初华和洁华当自己的女儿而不高兴,毕竟不论让这个时代的谁来看,初华和洁华都的确算是她的女儿,他身为他们的父亲,更会如是想也是正常的,因点头笑道:“自然是真的,虽说我们已经有初华和洁华了,但我依然想要一个女儿呢。你放心,就算将来有了女儿,我也一定会做到一碗水端平的!”

她哪里会知道傅城恒这会儿想的是什么,又如何会想到傅城恒背着她对她做的那些事?一旦爱了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便会将对方往好处想,视线也不知不觉会产生盲点;当然了,也是因为爱了,相应的才会产生恨,无爱,又何来恨呢?

初五眨眼即过,很快便到了初六,去晋王府吃年酒的日子。

除过傅城恒,其余三人都打扮得十分华丽,其中又尤以傅旭恒和三夫人为最。

傅旭恒是一身宝蓝色镶银丝压边暗绣修身缎袍,头上簪着一望便知价格不菲的翡翠玉簪,三夫人则是燕尾青锦上添花褙子,配桃红三蓝扣线压金丝夹蝶宫裙,坠马髻上戴着赤金镶宝石的步摇并几朵时新珠花,夫妻二人站在一起,金呼银应的让人只觉说不出的富贵荣华。

相形之下,仅着一袭石青色素缎袍子的傅城恒,和着一套象牙白素缎襦裙的孔琉玥就显得低调得多,但二人腰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系了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让二人站在一起,只觉说不出的相称,说不出的舒服。

三夫人见自己一下子便将孔琉玥给压倒了,心里说不出的得意,等到出门时,又见自己的斗篷是染成火红的狐狸毛做的,孔琉玥的却仅仅只是一袭大红的猩猩毡,怎么看怎么比自己的低几个档次,笑容几乎就要忍不住倾泻出来。

孔琉玥见状,就抿嘴微微笑了起来,心里对三夫人最后的那一丁点儿同情,也烟消云散了。

一行人抵达晋王府,男眷直接由管事接到了外院,女眷则经垂花门进入了内堂。

晋王府的春酒自然办得十分热闹。

不但因晋王府占地阔达,再是适合唱堂会不过,还因来捧场的人个个非富即贵,可说是京城但凡有点头脸的人都来了,宴客规模可想而知,单单是女宾,就分了四五处坐着。当然,以永定侯府的地位和跟晋王妃的关系,自然是内堂上座,由晋王妃亲自接待。

进得内堂,陪着老太夫人太夫人与来宾们寒暄了一阵,孔琉玥便乖巧的侍立到了老太夫人身后。

她身为晋王妃嫡亲的弟妹尚且如此安静娴雅,就显得正与这位夫人寒暄、与那位夫人问好的三夫人实在太过长袖善舞了,尤其她打扮得又不是一般的华丽,几乎就要将晋王妃的风头给盖了下去,不免给人以一种喧宾夺主的感觉。

孔琉玥眼尖的发现老太夫人的眉头皱了皱,但很快便敛了去,又与泰王妃辅国公府的王老夫人等人说笑起来。

就有丫鬟气喘吁吁的小跑进来禀道:“回禀娘娘,庆王妃娘娘来了!”

“哦?王婶来了?”晋王妃先是一怔,随即便满脸是笑的站起身来,亲自迎了出去。

余下泰王妃因与王老夫人和老太夫人笑道:“满京城谁人不知王婶是最不喜应酬,平常多只待在家里吃斋念佛的?今儿个倒破了例,可见还是九弟和九弟妹面子大,待会儿见了王婶,我可得好生问问她老人家,果真心生得偏不成?”

她语气诙谐,在座的又都是知道她素与晋王妃交好的,说这些话不过是开玩笑罢了,于是便都笑了起来。

孔琉玥也陪着笑了一回,心里却在暗想,庆王妃是赵天朗的母亲,不就是韩青瑶的婆婆了?那她待会儿可得好生帮好姐妹“相相”未来的婆婆,看其到底是个好婆婆,还是个恶婆婆才是!

念头闪过,就听得一个声音笑道:“是谁那么大胆子,在背后编排我呢,看我不撕烂了她的嘴!”

随即便见晋王妃扶着一名年约三十七八的中年美妇人走了进来。中年美妇穿着大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袄,梳着牡丹髻,只在当中插了赤金拔丝丹凤口衔四颗明珠宝结,看起来却自有一股从容华贵的气势。

孔琉玥一下子就知道了赵天朗的好容貌是承袭于哪里了,他几乎将其母所有的优点都继承到了。

屋里所有人包括地位最高的泰王妃和辈分最高的老太夫人,便都起身拜了下去,齐称:“见过(王婶)庆王妃娘娘!”

庆王妃早抢上一步一手携了老太夫人,一手携了王老夫人,笑道:“您二位都是长辈,岂非折煞我了?”又笑骂泰王妃吗“才可是你在背后编排我啊?我就知道,除了你,旁人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泰王妃因笑着不依道:“我哪里是在编排王婶,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您要是说我编排您,您初九就去我们家,我自然找不着话儿来编排您了!”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庆王妃笑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初九我若不去你那里,岂非真要被人说心长偏了?”

泰王妃闻言,不由大喜,“那我初九可就在家里恭候王婶大驾了,您可不能哄我!”

庆王妃就点了点她的额头,“当你是柔儿呢,我有那么大闲心哄你!”说着自己倒先撑不住笑了起来。

“庆王妃娘娘口中的‘柔儿’说的泰王妃娘娘的小女儿,向来最得大家宠爱。”二夫人因见孔琉玥不甚明白的样子,遂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孔琉玥方恍然大悟,不由在心里暗暗点头,看庆王妃的样子,倒是个随和好相处的,看来韩青瑶以后应该不用太担心婆媳问题。

厮见寒暄毕,众人重新落了座,丫鬟们上了茶来。

庆王妃因见老太夫人身后侍立着一名自己从未见过的美貌女子,而自己活了三十七年所见过的女子,除过自己还未过门的儿媳妇韩青瑶以外,就要数这名女子,便知道对方是皇后和晋王妃都赞赏有加的永定侯新夫人了。又想着之前曾听赵天朗提过韩青瑶跟她交好的事,于是有心抬举她一下,因看了一眼孔琉玥,笑向老太夫人道:“这便是您的大孙媳吧?”

孔琉玥忙上前屈膝行礼,“回庆王妃娘娘,正是臣妾!”

庆王妃已伸手携了她起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又笑向老太夫人道:“这般贞静娴雅,侯爷可真是个有福气的!”说话间,已自腕间褪下一直暖玉手镯套到了孔琉玥腕上。

孔琉玥知道这是长辈们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且也是必不可少的礼仪,索性大大方方道了谢,仍退回了老太夫人身后去。

只听得王老夫人笑道:“恕我冒昧问一句,娘娘您不是向来最不喜欢应酬的吗,今儿个怎么这么好的兴致?若不是嫌弃,初八舍下摆年酒,不知道能请娘娘赏光否?”

老太夫人闻言,忙也凑趣笑道:“咱们家是初十摆年酒,娘娘可不能只去王姐姐家,就不去咱们家。”

二人只当庆王妃不会答应,因此也没抱太大希望,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却没想到,庆王妃竟一口应了,“……到时候一定登门叨扰!”又笑道,“您二位都不是旁人,我也不怕实话告诉您们,如今不比从前了,犬子明年八月就要娶妻了,我作上人的,将来总得带儿媳妇来认认人不是?好歹得自己先熟悉熟悉,省得到时候闹笑话儿!”

两位老人家闻言,便都笑着连连点头道:“早该如此的,以后有什么事,一定给您下帖子,您可千万得赏光才是!”

117

早在庆王妃刚来时,三夫人就想凑上来献殷勤了,要知道庆王妃可不比旁人,乃是当今皇上仅剩的一位皇叔之妻,便是平常再不得宠,那也是常人万难奉承结交得上的。

奈何庆王妃只跟老王夫人和老太夫人说话,连秦王妃和晋王妃都插不上口,她自是不好贸贸然上前,只得焦急的站在一旁暗等机会。

好不容易瞧见庆王妃跟孔琉玥说了话,又赏了见面礼,三夫人哪里还按耐得住?暗想庆王妃倒是不拿架子,连对她孔氏一个小庶女都这般礼遇,若是再见到她这个侯门嫡长女,岂非更喜欢?

因赶着老太夫人和王老妇人的话便笑道:“是啊,王妃娘娘,您以后可得到处多走动走动才是,也好让我等就近感受一下您老人家的福泽和威仪啊!”

此话一出,庆王妃和王老夫人都没了话,老太夫人则是一下子冷下了脸来,这个老三媳妇,往常瞧着还好,近来却是越来越不着四六了,长辈们说话儿,也有她插嘴的份儿?没的白丢人现眼!

场面一时间因此而显得有些冷。

难堪、屈辱、后悔、愤怒……种种情绪争先恐后涌上三夫人的心头,让她一下子将脸涨得通红。庆王妃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根本不想知道她是谁,所以才不会接她的话茬,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任由她这样尴尬的站在原地,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样眼光。  此时此刻,她简直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她钻进去,也好过在这里丢人现眼!

其实庆王妃已经猜到了三夫人的身份,她虽然常年待在家里吃斋念佛,京城里该知道的大情小事和人际关系,也是知道的八九不离十的。如果方才换做是别人这样奉承她,她或许也就顺嘴说两句,或是回以一笑也就罢了,常年的吃斋念佛,早已让她有了一颗安宁平和的心,待人接物一般都很随和,所以旁人才会觉得她不拿架子;但当这个人换作是三夫人时,她可就没这份好心了,只因她家那摊子上下尊卑乱了套的糟心事,早已让她厌烦透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自己是很尊贵很重要的家伙,所以三夫人注定要自讨没趣了!

好在这份冷场并没持续太久,就被小跑进来丫鬟的禀报声打断了,“回娘娘,郭二小姐到了!”

晋王妃表情淡淡的应道:“来了就来了,接进来便是,大呼小叫的做什么,没见本宫正陪长辈们说话儿呢,难道倒要叫本宫亲自去接她不成?”

“是。”丫鬟有些惶恐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老太夫人面色有些不好的问道:“郭二小姐不是在宫里陪伴太后吗,她来做什么?”对郭二小姐的来历,在座的人多半都是心知肚明的,也难怪老太夫人没有好脸子。

晋王妃有些无奈的道:“初一朝拜过皇后娘娘后,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无意说起初六家中请年酒之事,太后因说郭二小姐成日陪伴她辛苦了,让她今儿个接了她来家散淡散淡,我推辞不过,只好应了。”

虽说晋王并非太后所生,但自家孙女儿与太后的婆媳关系却是摆在那里的……老太夫人很快便面色如常了,道:“让她去与小姐们玩耍就是了,横竖只得今儿个一日。”

晋王妃忙应了,趁众人都不注意时,不着痕迹向孔琉玥眨了一下眼睛,孔琉玥就低下头,抿嘴偷笑起来。

片刻,便见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进来了。

她生得一张极标致的鹅蛋脸,眼睛细长柔媚,眉毛清浅修长,朱唇红润,素手纤秀,穿着海天霞色的素绫裙子,淡水红轻罗褙子,外面罩了件大红水波纹羽纱面、白狐狸皮里的大氅。梳了个俏生生飞燕髻,簪了一支垂珠小金凤,一支单粒粉红东珠簪子,打扮得十分华丽,一挥手一回眸也都极有风致,却不免给人以轻佻的感觉,倒不像是大家闺秀,反倒隐隐有几分风尘女子的感觉。

不但长相打扮、言行举止像风尘女子,说话的声音与口气也是极像,娇滴滴软绵绵的,“小女子见过各位王妃娘娘和各位长辈,祝大家新春大吉,万事顺意!”简直让人一听便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偏偏她自己还不觉得。

孔琉玥低头含胸,握紧拳头,强将已到嘴边的笑声给咽了回去,如果让三夫人知道自己很快就将多出这样一位“妹妹”,表情一定会很精彩,三房以后一定也会很“热闹”罢?

笑过之后,又腹诽起太后的眼光来,就这样的货色,也想勾引见惯了各色美人的皇帝和太子,太后的眼光可真让人不敢恭维啊!

她哪里知道,太后其实也很无奈,也很看不上这样货色的,但没办法,谁让郭家祖上有早早便将庶子旁支分出去的传统呢?如此一来,嫡支的富贵荣耀倒是延续了下去,旁支们的日子却是越来越艰难,甚至有些小门小户都赶不上了,哪里还能指望他们将女儿按大家闺秀的标准来教?就郭宜宁现在这幅模样,也还是她打发精奇嬷嬷日夜训练了一个月的结果呢,不然更没法见人,偏偏嫡支只有一个女儿,就是郭宜静,太后也很无奈啊!

那郭宜宁先给大家拢共行了个礼后,还想逐次一一拜见的,早被晋王妃叫丫鬟带去了旁边暖阁里小姐们待的地方。

众人方都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看来都有些受不了她那副作派。

而一旁的三夫人就更是松了口气,幸好这位郭二小姐来的这般及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身上去,不然她到这会儿还下不来台。

又多了约莫半个时辰,客人来的差不多了,晋王妃于是起身招呼大家去坐席。

今日的宴席设在一处名为“咏春馆”的二层阁楼的底层,三面环水,只一面通向陆地,因在池中引了一地温泉水,冬日里温泉周边虽结了冰,中间的泉水却仍旧汩汩流动,致使上方飘着雾气,像人间仙境一般,没来过的宾客们不免都多看了几眼。

厅里是早就烧了地龙的,一进去便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晋王妃先安排庆王妃、王老妇人、老太夫人并秦王妃等人入了席,又招呼大家都落了座,丫鬟们便开始陆陆续续上起菜来。

宴毕,大家移至二楼看戏,戏台是搭在岸边的,坐在二楼上正好可以居高临下的看个清楚,又不至于被戏儿们冲撞了,晋王妃这一点倒是安排得够巧妙。

晋王妃先将戏单递给庆王妃点,庆王妃百般推脱不得,又想着王老夫人和老太夫人都是老人家,只怕爱看热闹的戏,于是点了一出《大闹天宫》和一出《李逵负荆》,执事媳妇们便接出去,看戏儿们扮演了,铿铿锵锵的唱起来。

看了一会儿,郭宜宁忽然过来有些扭扭捏捏的道:“回王妃娘娘,才我见那温水级妙,却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想过去多看几眼,好看清楚些,可以吗?”

晋王妃正打算叫丫鬟金珠过去给她奉茶,再“一不小心”渐到她身上,好带她去换衣服,这会儿听她说想去看温泉,倒是正中下怀,因点头笑道:“自是可以的。”吩咐金珠,“你好生跟了二小姐一块儿去,周围冻了冰,你仔细着点,别让二小姐摔着了。”那个‘摔’字,有意被她咬得有些中。

“是,娘娘。”金珠忙屈膝应了,然后对郭宜宁道:“二小姐请跟奴婢来。”引着后者下了楼梯,慢慢往温泉边的曲径走去。

郭宜宁逛了一会儿,忽然笑向金珠道:“姐姐是王妃娘娘身边得用的人,娘娘身边可离不得你,这样罢,姐姐只管回去伺候娘娘,我这里还有我的丫鬟伺候,我再逛逛便回去,就不劳烦姐姐了。”

金珠笑道:“王妃娘娘吩咐了奴婢好生伺候二小姐的,奴婢岂敢擅自回来?二小姐还想逛哪里,不知让奴婢领着您去?”说着搀了她继续往前走。

让她领着她去,那她岂不是别想成事儿了?郭宜宁暗自腹诽,面上却仍笑道:“我真没关系的,姐姐还是回去伺候王妃娘娘罢……”话没说完,脚下一滑,随着“噗通”一声响,人已失足跌落进了温泉水里。

吓得金珠脸都白了,忙与郭宜宁的丫鬟手忙脚乱将她拉起来,便“噗通”一声跪到冰冷的地上,哀求道:“求二小姐千万不要声张此事儿,不然奴婢这条命就没有了,求二小姐大发慈悲,奴婢这就带您去厢房弄干……”

温泉水本就才到膝盖,因此郭宜宁只弄湿了裙子的下摆,只要能设法尽快弄干了,倒是并无太大影响,但她一想到要去厢房,就要错过太后姑奶奶已经为她安排好的大好机会,便满心不情愿,因没好气道:“这么冷的天,再走到厢房去,你想冷死我啊!我不管,我一定要告诉王妃娘娘去!”说着转身便要走。

急得金珠忙一把拉住,哀求道:“这里离王爷的小书房只得几步之遥,王爷今儿个要在外间宴客,肯定不会去那里,就让奴婢带您去那里弄干可好?求您千万绕过奴婢这一次罢,奴婢一定会永远记住您的大恩大德的……”

郭宜宁本来就是打算趁众人都不注意之际,偷溜到晋王的小书房去,好实行她的“大计”的,之所以好说歹说的请金珠先回去,就是怕有她在,自己的计划不好实行,倒是没想到,金珠竟主动提出要带她去小书房,这可比她自己去乱碰乱找省时省力得多,真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送枕头,因忙不迭应道:“既是如此,还是快带我去,我都快要冷死了!”

“是,二小姐请随奴婢来!”金珠嘴上恭敬的应着,心里却冷笑起来,王妃娘娘料得果然不错,太后之所以那般爽快便同意了让这位所谓的郭二小姐来庆王府,果然是打了旁的主意的,既然他们一开始就不怀好意,那就怪不得她们顺水推舟了!

一行人于是快步往晋王的小书房走去。

到得小书房一看,果然没有一个人,金珠看起来方送了一口长气的样子,有些小心翼翼的向郭宜宁道:“二小姐请脱下外面的衣裙,在这里稍等片刻,容奴婢将小姐的衣服拿了去熨干,再与二小姐送来,至多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二小姐看行吗?”

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够?郭宜宁笑道:“姐姐别急,只要在屋里了,就不怕受惊?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惊了,姐姐不要着忙,我多等一会儿都等得,不急的。”

金珠就满脸感激的道:“二小姐,您真是个好人,请在这里稍等片刻,奴婢一定很快回来!”

郭宜宁微笑,“姐姐快去罢,我不急的!”瞧得金珠出了门,并将小书房的门掩上后,方招手将自己的两个丫鬟叫到跟前儿,低声如此这般吩咐起来。

再说外院,虽然今日是晋王府请年酒的日子,宁王赵允杰看起了却一副比自家请吃年酒还要高兴的样子,不住的拉着晋王和傅城恒郎舅二人喝酒。晋王还好,毕竟是主人,因要忙着招呼旁的客人,秦王等人又在一旁为他说话解围,赵允杰眼看要灌醉晋王只怕是不可能的了,不然反倒让人动疑,于是只得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到了傅城恒身上,反正他跟晋王都是一体的,拿下他跟拿下晋王,也没太大的区别!

傅城恒就不比晋王,有那么多可以摆脱的理由了,被赵允杰拉着一杯接一杯的喝,饶是他酒量素来极好,渐渐看起来也有些吃不消了,“我真不能再喝了,王爷,再喝,可就要醉了……”连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赵允杰看在眼里,就暗自笑了起来,嘴上却说:“难得大年下的高兴,便是喝醉了,睡了便是,什么大不了的,来,继续喝,小王先干为敬了!”又动手给傅城恒斟了一杯酒,自己也端了一杯在手,仰头一口饮尽。

傅城恒见他已经喝了,自己也不好不喝,只得仰头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了。

赵允杰只顾着这边,没注意到旁边赵天朗和王乾也正拉着一个人灌酒,不是别个,却是傅旭恒。

因着傅城恒的关系,赵天朗和王乾平常都不大理会傅旭恒的,以致傅旭恒虽一心想结交身份尊贵的二人,却苦于人家不理会,好容易今儿个见二人都破天荒待他这般客气,受宠若惊之际,自是曲意奉承,于是很快便与二人打成了一片,酒自然也喝了不知道多少下去。

自然而然的,他很快便醉得有些支撑不住了。

赵天朗见了,因关切的说道:“傅三哥是不是酒有些沉了?这样罢,我扶你找个地方躺躺去,等你稍微好些了,咱们再来接着拼。”

傅旭恒几时受过赵天朗这般亲切的对待?也不知是酒意上来了,还是旁的原因,整个人都觉得有些飘起来了,毫不犹豫就大着舌头应道:“既是如此、就、就有劳世子爷了……”

浑然没注意到赵天朗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再说赵允杰又劝了傅城恒几杯酒,眼见他连眼皮儿都要合拢在一起了,面色也潮红潮红的,知道已是醉得不轻,因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侯爷,小王瞧你似是酒沉了的样子,要不,让小王扶你找个僻静的地方歇歇去?”

傅城恒闻言,半天才含含糊糊的道:“姐夫的小书房离此不远,就去那里歇歇罢……我还真有些个支撑不住了……”

小书房?赵允杰闻言,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他还真发愁要怎么才能名正言顺的要傅城恒弄到那里去呢,没想到他自己就提了出来,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于是傅城恒便往外走去。

却没想到还没走到门口,晋王就撵了上来,问道:“煦之怎么了?瞧着倒是像是醉了的样子。”

赵允杰忙道:“回九王叔,侯爷的确是醉了,才还说让我扶他去您的小书房歇歇呢!”

晋王笑道:“你来者是客,再者身份又比煦之高,哪能让你亲自做这些事呢!”扬声叫了两个小厮进来,“你们两个,搀了侯爷去本王的小书房歇息!”

赵允杰忙笑道:“我算什么客人,九王叔的家便是我的家,再者,我虽身份比永定侯高,辈分却比永定侯低,我扶他去歇息,原也是该的……”

“欸……”话没说完,已被晋王笑着摆手打断,“话不是这么说的,再是长辈,尊卑不可废,还是让小子们扶他去即可,你还得留下来与大家喝酒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赵允杰不好再坚持,想着傅城恒既然说了要去小书房,自然就要去,不管是不是由他亲自搀了去,都不会有所改变,那么,事情便算是成了一大半儿了,他若要再坚持,反倒惹晋王动疑,遂笑道:“九王叔说得有理,就让小子们搀了永定侯去罢!”将傅城恒倚到小厮们肩上,瞧着走远了,方与晋王一道折回了厅里。

傅城恒被两个小厮搀着,步履蹒跚的走出一段路后,方才过一扇月洞门,他便瞬间站直了身子,眼神也一下子清朗起来,再也不复方才的迷离,看起哪里还有一丝半点喝醉了的样子?

他摆手令两个小厮退下后,勾唇冷冷笑了一下,正要往前走,就见赵天朗从对面走了过来,一见他便坏笑道:“人已送过去了,傅大哥你且等着看好戏吧!”

傅城恒点点头,“不够现在我若回厅里去,就要惹人动疑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下盘棋去?也有好些日子没跟你下棋了?”

赵天朗笑道:“这个主意好,总好过现在回去跟那些人喝酒去,喝得一身的酒味,没的晚上回去时,白惹我娘不高兴。”庆王妃出来赴宴,他作儿子的自然要随侍护卫在来回的路上,偏生庆王妃向来不喜欢他喝酒,故他有此一说。

傅城恒道:“这话很是,王妃可是为了你们小两口,才会在低调了这么多年后,想要再次融入到京城这个巨大的交际圈中来的,你能不惹她老人家不高兴,就尽量不要惹。”

“我知道的。”赵天朗应了,与他勾肩搭背往就近的厢房去了。

傅旭恒被赵天朗搀着一路往小书房走,也不知是才喝的酒后劲大,还是在路上吹了风的缘故,刚被赵天朗放到外间的榻上,他已睡了个人事不知。

正在里面焦急苦等的郭宜宁闻得外面的动静,忙领着两个丫头出来看,就见榻上已比她们才来时,多了一个人正躺着,看他的装束打扮,显然非富即贵,不由且忧且喜,忧的是此人并非晋王,那太后姑奶奶的谋算岂非是要落空了?喜的则是只看此人的打扮,也知其身份非同一般,自己就算不能跟了晋王,能跟了此人,后半辈子也是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了!

她欢喜了一回,想着时间已经不多了,因忙命两个丫鬟将其往里间扶。

等到两个丫鬟将其扶了起来后,她才发现,此人穿着宝蓝色的袍子,好生面熟,分明就是她曾暗中看到过一次的永定侯傅城恒嘛!

认知到这一点后,郭宜宁心里不由越发欢喜了,若是今儿个来的人不是晋王或是永定侯中的一个,固然她后半辈子的富贵荣华都跑不了,但太后姑奶奶那里,她总归不好交差,且也不知道事后她会授意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怎生磨搓她的父母亲人们。如今的情形是既能遂了她的心愿,又能遂了太后姑奶奶的心愿,端的是再好不过了,也难怪她会欢喜。

命两个丫头退到门外去守着后,郭宜宁看着榻上“永定侯”英俊的睡眼,忍不住抿嘴羞涩的笑了起来。这样好的亲事,哪怕只能做平妻,哪怕永定侯有那个“克妻”的名声,也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她又想到之前在内堂里见到的永定侯夫人,漂亮倒是漂亮,却一眼瞧着就知道是个短命的,等她死了,永定侯夫人的一品诰命可不就是她的了?可比作王爷的侧妃来得有前途多了,真是感谢上苍,给了她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

郭宜宁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喜悦,也顾不得羞涩了,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褪去自己的衣服,便爬到榻上,褪起傅旭恒的衣服来。

傅旭恒睡得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中,似是感觉到有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在褪自己的衣服,于是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果真隐隐绰绰看见一个一丝不挂的陌生美人儿正褪自己的衣服,她的小手还不时碰触到他的肌肤,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本就喝多了酒,正是气血翻涌之际,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挑逗?下腹很快便升腾起了一股火热的感觉来。

彼时美人儿已经将他的衣服褪尽了,随即便缓缓低下头,咬在了他胸前的茱萸上,小手也慢慢往下滑,滑下去有些犹疑的抚上了某个坚硬如铁的地方,十指翻飞之间,简直就是说不出来的舒服。

傅旭恒平常自诩世家子弟,且三夫人也是将他管得真严,几乎绝少踏足那些烟花刘翔,便是有几个通房,毕竟是勇毅侯府这样的公卿之家调教出来的,几时遇上过这样大胆奔放的女子?而郭宜宁被太后派去的嬷嬷“静心”训练,虽说并未真尝试过这些事,“理论知识”却是极丰富了,不然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一挥手一回眸都带着风尘气了,实在是已经滛到了骨子里,要挑逗傅旭恒,自是不在话下。

于是一拍即合的两人很快便如那干柴烈火,熊熊烧将了起来再说金珠拿了郭宜宁的湿衣裙离开小书房后,先是找地方将其藏了起来,然后才慢条斯理的折回了咏春馆去。

就见众王妃夫人们仍正如痴如醉的看戏,她于是走到晋王妃身边,冲其点了点头,示意事情已经成了,让她先做好准备后,才又找了一身衣裙,故意让两个婆子跟着,再度慢条斯理折回了小书房去。

守在门口的郭宜宁的两个丫鬟远远瞧得金珠一行人过来,眼见她们已经越走越近了,可屋里自家小姐却还没有传来预计中的“呼喊”,二人不由急了,也顾不得这会儿闯进去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一个便扯声哭将起来,另一个则推门走了进去。

就见满地都是凌乱的衣服,屋里还弥漫着一股带着淡淡腥味的特殊气味,榻上则躺着两具交颈相卧、睡得正酣的男女躯体,从二人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臂可以看出,二人都没有穿衣服。

小丫鬟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忙不迭转过了身去,闭上眼睛叫道:“小姐,快醒醒,有人来了……”

等了片刻,除过背后传来的一轻一重的两道呼吸声,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耳边已传来了外面金珠和另外那个丫鬟的声音,“……这么妹妹不在里间伺候二小姐,只管站在这里哭,是什么道理?”,小丫鬟知道若是再不将自家小姐唤醒,今日之事便算是功亏一篑了,说不得只能强忍着羞涩,睁开眼睛转过身,上前一步壮着胆子推了仍好梦正酣的郭宜宁一把,“小姐,快醒醒,有人来了!”

好在这一次,郭宜宁终于醒了,更好在,“永定侯”还没醒。

郭宜宁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身边躺的“永定侯”的英俊面孔,再一想到他之前虽先将自己弄得很痛,但很快又让自己欲仙欲死起来,就忍不住捂着脸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已经爱上“永定侯”了。

丫鬟见好不容易唤醒她,她却只知道捂着脸笑,越发着急,跺脚道:“小姐,金珠姐姐已经回来了,您还不快哭呢……”说着不由分说递上早已抹了姜汁的帕子。

郭宜宁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光是有了夫妻之实有什么用?得让旁人都知道,那他们那个“夫妻”,才能做得长久啊!

因忙拿帕子揉了揉眼睛,霎时一股辛辣之感便布满了她的眼睛周围,眼泪也随之哗哗哗的掉了下来。

小丫鬟见状,方松了一口气,也拿帕子拭了一下眼睛,便大哭道:“小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可要奴婢怎么给太后娘娘交代啊……啊,小姐,您不要想不开,不要想不开啊……”

外面守着门口不叫金珠她们进去的小丫鬟闻得里面传来的哭声,终于松了一口长气,也不再阻拦金珠她们,任由她们推门走了进去,至于她自己,则不顾金珠在后面的“叫嚷”和“阻拦”,一溜烟儿便朝咏春馆方向跑去。

金珠瞧着她的背影,暗自冷笑一声,才领着两个嬷嬷走了进去,然后,她便被屋里的情形“惊呆”了,“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这……”

郭宜宁只穿着件皱巴巴的亵衣,甚至能看见里面大红色绣着鸳鸯的肚兜,正满脸是泪的拿着一支金钗比着自己的脖子,哭道:“我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却被人污了身子去,叫我以后还怎么见人?我不要活了……”

那个小丫鬟则哭道:“小姐,您且先放下金钗,有话儿好好说啊……又不是您的错,您不过是在这里等金珠姐姐拿衣衫来罢了,谁知道永定侯爷就会忽然闯进来,还对您做出了这样事呢……又不是您的错……”说着看向一旁的金珠,咬牙切齿的道:“金珠姐姐,我们小姐跟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您为什么要这般陷害她,是不是永定侯爷垂涎我们家小姐的美色,授意您这么做的?我一定要将此事细细回了太后娘娘,求她老人家为我们小姐做主!”

金珠本来是假吃惊,心里却是一种看猴戏的态度在看着面前这对主仆的一番做作,没想到却闻得她主仆二人口口声声都是“永定侯爷”怎么样怎么样的,假吃惊也变作了真吃惊,方反应过来,敢情这一对不要脸至极的主仆竟是将三舅爷给认作侯爷了!

因忙急声吩咐身后一个嬷嬷,“你快回去咏春馆,告诉大家方才那个丫鬟是胡乱说嘴的,欺负了郭二小姐的可不是侯爷,而是三舅爷,别让人弄错了!”方才她是故意放那个小丫鬟去咏春馆的,就是要让她当众说出郭宜宁与傅旭恒做出了丑事的事,却没想到,丑事都做了,郭宜宁却连傅旭恒的身份都没搞清楚,反而将他当作了侯爷,这样的乌龙可要不得,这样的黑锅也不能让侯爷背!

又吩咐另一个婆子,“你快去找到侯爷,让侯爷跟王妃娘娘一块儿过来,毕竟侯爷是三舅爷的长兄,王妃娘娘则是三舅爷的长姐,这事儿还得他二人来处理才是!”得赶紧让侯爷出现在众人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小丫鬟说的话是错的才是!

那两个婆子平常便是金珠的心腹,闻得她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忙答应着飞快去了。

余下郭宜宁主仆都被金珠方才的话惊呆了,——她们主仆可不比金珠,乃是真的惊呆,什么叫三舅爷,难道榻上躺着的男人,竟不是永定侯爷吗?

于是都与金珠大眼瞪小眼起来。

且说另一个丫鬟不顾金珠的“阻拦”,凭着记忆一路小跑,很快便到了咏春馆。

她来不及喘气,自襟间掏出一张同样浸了姜汁的帕子往脸上一捂,便一路哭着上了咏春馆的二楼,“王妃娘娘,您可要为我们小姐做主啊……她被喝醉了酒的永定侯爷在娘娘家的小书房欺负了……我们小姐可是好人家的女儿,这样还叫她以后怎么活?您可千万要为她做主啊……还有太后娘娘那里,可要怎么交代啊……”

晋王妃居高临下,早瞧得是郭宜宁的丫鬟跑了过来,倒是与她预料的情况八九不离十,不由瞟了一眼旁边的三夫人,暗自冷笑起来,还说我作大姐的不疼你这个作弟媳的,今儿个我就好好“疼疼”你!

却没想到,丫鬟嘴里欺负郭宜宁的竟会是傅城恒,晋王妃不由呆住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早在丫鬟刚上来开始叫嚷时,晋王妃已摆手令对面的戏台停了戏文,所以这话儿要多清楚有多清楚的都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所有人的表情都瞬间各异起来。

尤其永定侯府的人,就更不必说了,老太夫人是瞬间气得面色铁青,孔琉玥是瞬间苍白了脸,二夫人是满脸的惊诧,脸色也有些苍白,唯独三夫人,虽然也强装出一脸的沉痛,眼底的幸灾乐祸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小姐,您怎么这么命苦啊,都是奴婢没有服侍保护好您……等向太后娘娘说明情况,求得她老人家为您做主后,奴婢也无颜活在这个世上了,呜呜呜……”

除了那个丫鬟仍哭个不住以外,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场面一时间显得很是诡异。

在这样诡异的夹杂着吵闹的安静中,三夫人走到了孔琉玥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嫂,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您心里一定很难受,您如果实在难受,就哭出来了,我相信在座的都是不会怪您的……”又骂傅城恒,“大哥也真是的,论理这话我作弟媳的不该说,但大哥也委实太过分了,才娶了大嫂您三个多月,您又是这般品貌,他还不知足,还只管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就算是喝醉了酒,也是太不把大嫂您放在眼里了!”

表面上听起来是在安慰孔琉玥,是在为她打抱不平,但只是不是傻子,就能听得出她话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且她虽是“压低”了声音的,也不知是因为空间太小、大家隔得太近,还是厅里实在太安静了的缘故,这样本该属于“悄悄话”的话儿,反倒被厅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听了去,一时间便都有意无意看向了孔琉玥。

唯独晋王妃狠狠剜了她一眼,还有老太夫人,也是极其不悦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立刻闭嘴。

三夫人目的既已达到,也就见好就收,退回到了刚才的位子,什么都没有再说。

倒是晋王妃又走上前,强挤出一抹笑意有些小心翼翼的对孔琉玥道:“事情还没弄清楚的,也许是丫鬟弄错了亦未可知,你先别生气,也别难过……”

孔琉玥脸色苍白,拳头攥得死紧,傅城恒明明是那么精细锐利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他愿意,旁人想要算计了他去,只怕比登天还难,更何况一个像郭宜宁那样的女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很有可能是心甘情愿的!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只知道自己已快要连呼吸都困难,但脊梁却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挺得直。

她听见自己语气淡淡的说道:“姐姐说得对,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呢,我自然不会生侯爷的气。况就算是真有其事又如何,未婚便苟合的, 再是身份高贵,再是有谁撑腰,也只能做妾,不过一个玩意儿罢了,无论如何灭不过我的次序去,才不值得我为了他气坏了自个儿呢!

此话一出,那些投向她身上各式各样目光的主人,便都暗暗点头赞叹起来,是谁说这位新永定侯夫人出身寒微,小家子气得紧的?瞧她行事,分明光风霁月,有大家风范得紧嘛,倒是配作朝廷的一品诰命夫人了!

便是连老太夫人,都暗暗点了点头,这个大孙媳,是越来越让她满意了。

唯独晋王妃满眼的哀伤和绝望,忽然觉得自家弟弟也许与孔琉玥再没有未来了!

就有一个婆子蹬蹬跑了上来,行礼后禀道:“回王妃娘娘,三舅爷与郭二小姐在王爷的小书房里出了一点子事,金珠姑娘请您立刻过去主持大局呢!”

“三舅爷?”晋王妃的眼底瞬间升腾起一抹希望来,“你没弄错?”不是自家弟弟?!

婆子回道:“老奴再老眼昏花,也是分得清侯爷和三舅爷,况还有金珠姑娘和另一个人吴婆子在呢,怎么可能弄错?娘娘还是快过去罢,郭二小姐在那里衣衫不整的寻死觅活,还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话音刚落,厅里已响起“啪”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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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忙都循声望去,不出所料看见三夫人跟前儿遗了一地的碎瓷片,她的半幅裙子也被溅湿了,很显然方才那一声脆响,正是因为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砸了的。又见她面色惨白,嘴唇直打哆嗦,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倒也不像是有意,反倒更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因此才失手砸了那茶盅的。

于是便都想到了之前她奚落孔琉玥时的神态和语气,不由都在心里暗想,这才真真是说嘴打嘴呢,可见这人活在世上,多多少少还是该积点口德的!

再说三夫人,方才心里还在一百二十万个称愿傅城恒竟在大姐家请吃年酒时,当着满府客人的面儿做出此等丑事来,既让长房和晋王妃都丢尽了颜面,更让孔琉玥满心的苦楚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因此满心的欢喜;又想着经此一事,傅城恒与孔琉玥之间的感情,便是不必他们暗中做点什么,也是铁定再好不了了,那长房再添嫡子的可能性也将随之而小上许多,更是喜上加喜,简直恨不得立刻找个僻静的地方,大笑三声,以宣泄一下自己内心的狂喜去。

谁曾想情势竟直转而下,说变就变,才丫鬟口中‘欺负’了郭二小姐的人,经过婆子之后,竟一下子由‘永定侯’变作了‘三舅爷’,巨大的落差,让三夫人的心也瞬间由狂喜的顶点跌落到了无底的深渊,因此才会不慎失手,将失手的茶盅落到了地上去。

要说三夫人,也的确是个人物,不过只失态了短短一瞬,便已至少表面上调整好了情绪,甚至还能笑着向仍跪在地上的那婆子道:“这位妈妈一看就知道是在王府服侍多年的老人儿了,自是对王妃娘娘忠心耿耿,连你一个下人尚且能如此大义,三爷与侯爷可是嫡亲的兄弟,自然只会远远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才只短短几句话,就将婆子的话曲解成了是为了替傅城恒打遮掩圆面子,所以才会临时搬出傅城恒作替罪羊的。

更何况还有太夫人在一旁附和,“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出了这样的事,身为弟弟,老三帮衬着侯爷一些,原也是该的!”

婆媳二人竟是打算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都将责任一股脑儿推到傅城恒身上去了,反正这会子他也不可能进来对峙,而在座的客人们又都是很快就要走的,谁又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待事情经她们之口一传开,事情便是真不是傅城恒所为,也变成他了!

听得晋王妃不由大怒,又见旁边的客人们虽然嘴上都没说什么,眼里却都或多或少闪过了一抹恍然,有的甚至还暗暗点了点头,竟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的样子,更是怒上加怒,正要开口,就听得楼梯间传来丫鬟的声音,“侯爷和庆亲王世子来了!”

这个时候,永定侯爷和庆亲王世子一块儿来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便将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楼梯口。

晋王妃也是怔了一下,下一瞬,眼底已有了几分笑意,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说道:“快请!”说完还不忘睨了一眼太夫人和三夫人,就见她婆媳二人的脸色已比方才更要惨白,才自以为说了一段很高明的话因此而流露出来的几分得意的笑容,也俱已僵在了脸上。

一直侍立在晋王妃身边的玉珠,就忙领着在场还未出阁的小姐们,都避到了一旁的屏风后面去。

片刻,便见一身石青色素缎袍子的傅城恒与一身鸦青色圆领长袍的赵天朗联袂走了上来。

二人先给众位长辈都见过了礼,方由傅城恒看向晋王妃沉声问道:“才我因多吃了几杯,酒意有些上沉,因此跟天朗一块儿找了间厢房休息片刻,不想就闻得有婆子来报说姐夫的小书房那边出事了,好像还说是与郭家的小姐有关?我想着我与子纲毕竟是男子,若果真郭家小姐再小书房里,倒是不好过去,因此才想来内院一问究竟,也不知姐姐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人前一向都是面无表情,不怒自威的,因此这番话说下来,无端就给人一种很可信的感觉,兼之还有赵天朗这个现成的人证来,众人眼里才闪过的那几分恍然,便一下子又隐了下去,看向三夫人的目光,就多多少少有些不赞同甚至是鄙薄起来,哪有人这样的,明明就是自己的丈夫犯了错,却还要硬将责任都推到旁人身上去的,尤其这个旁人还是自家丈夫嫡亲?除此之外,又都还有几分意味深长,看来永定侯府内部的情形,的确如坊间传说的那样,有些复杂啊!

傅城恒这番话说完,晋王妃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了,然说话的语气却是“沉痛”无比,“我也是才听下人,喏,就是她,”指了一下仍跪在地上的那个婆子,“就是她才来说起的,说是……三地跟郭二小姐在你姐夫的小书房里出了一点子事,请我立刻过去主持大局……偏才郭二小姐的丫鬟又误将三地当作了你,大家都正迷糊着呢,尤其是三弟妹,你来的倒是正好……”

说着喝命郭宜宁那个早已目瞪口呆的丫鬟,“现在侯爷已经在此了,你可睁大你的狗眼好生看清楚,再满嘴胡喷,可别怪本宫大年下的也顾不得晦气,要狠狠发落你了!”

那丫鬟的心里早在听得人报‘侯爷来了’时,已经浮过几分不妙了,‘永定侯’明明还跟自家小姐待在晋王爷的书房里,怎么可能……除非……待得瞧见傅城恒和赵天朗一起走进来时,她心里便是更慌张,已彻底明白自家小姐和她们都弄错了,这会儿又闻得晋王妃这般疾言厉色的喝骂,终于再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去,哭道:“的确是奴婢弄错了……但只我们家小姐毕竟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儿,可不能平白被傅三爷污了清白去,还求王妃娘娘千万要为我们小姐做主啊!”说着磕头如捣蒜。

这个丫鬟名唤红桃,与另外那个丫鬟碧桃都并非是自来跟着郭宜宁的,——郭宜宁家拢共只得一房下人,很多家事都要其母姊亲自动手,哪里还花的钱养丫鬟?都是在她被“过继”到威国公名下后,才由郭夫人给的,因此并不若郭宜宁那般说得好听是些不谙高门大户那些见不得人的阴微事,说得难听些便是愚蠢,已经看出眼前的局势对自家小姐是极为不利了,毕竟她已被污了清白,且事情已是闹大,只怕很快就要传遍整个京城,若是不趁今日就将解决事情的法子拿出来,那她们主仆就真是不用再活,也活不了了!

因此也不去求旁人尤其是三夫人,——反正看三夫人铁青的脸子,就知道求了也没用,只管求晋王妃一人,毕竟事情是因她邀请自家小姐来王府吃年酒才惹出来的,多多少少她都脱不了干系,若是再放任事情就这样下去不管,她明儿也难见太后!

而对晋王妃来说,眼前的局势本来就是她一心想看到,也可以说是一手策划的,自然不会推辞,因越发“沉痛”的说道:“这事儿的确是郭二小姐受了委屈,但只你既然在,——我记得你还有个同伴,有你们两个贴身伺候郭二小姐,就算真是本宫的三弟欲做什么出格儿之事,他一个吃醉酒了的人,只怕连站都站不稳了,难道你们还拉他不住?且周围就再无旁人可呼救的?只怕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极力将责任往双方身上一起推,为之后将事情闹到太后跟前儿,让太后也无话可说,只能让郭宜宁给傅旭恒作妾做铺垫。

一席话,说的红桃脸都黄了,晋王妃的话,竟无意暗合了当时的情形……但只这个时候,就算是晋王妃亲眼所见了当时的情形,她也得一口咬死了不承认,不然她就真只有死路一条了,因又哭道:“不瞒娘娘,奴婢与碧桃虽是丫鬟,也是从小没有做过多少重活儿的,哪里能拉住傅三爷一个大男人?偏生当时周围又没有一个人在,奴婢二人喉咙都叫破了,也没叫到一个人来帮忙……求娘娘千万要为我们小姐做主啊!”

这边晋王妃与红桃说着话儿,那边傅城恒已趁众人不注意之际,走到了孔琉玥身边。

彼时孔琉玥还没自方才那戏剧性的一幕幕中回过神来,不是说是傅城恒“欺负”了那位郭二小姐吗,怎么忽然又变成了傅旭恒?且傅城恒和赵天朗还一块儿来了……不过不管她怎么怔忡,她却是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心里是真的喜悦!

傅城恒一走到孔琉玥身边,便用只够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你放心,答应过你的话,我就一定会做到!”方才上来后乍一看见她苍白的小脸,他便知道自己这一趟是真没来错,因此心里无比庆幸。

原来一听完来找他的妻子,亦即吴婆子的话后,他便即刻住了棋,拉了赵天朗去小书房,——赵天朗身份贵重,作为人证完全够分量,也完全可以堵住大多数人嘴的。

不想二人才刚走到小书房外,就听得里面一个声音略带嘲讽的说道:‘金珠姐姐再三说这是傅三爷,那就即刻找一个能真正证明他身份的人来,京城里谁人不知晋王妃娘娘与永定侯爷姐弟情深,姐姐作为娘娘跟前儿最得用的,自然要偏帮着永定侯爷!’

随即是金珠的冷笑声,‘这位妹妹这话说得好生奇怪,难道侯爷是我们娘娘的兄弟,三舅爷就不是了?三舅爷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娘娘一样痛心!倒是你们这番言行举止好生奇怪,出了这样的事,不说极力遮掩,待事后两家再协商解决办法,反而任由你的同伴跑去厅里报信,任我叫破喉咙也叫她不住,倒像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的样子,到底是何居心?’

又听得金珠说,‘再者说了,这地上的衣衫虽摆得凌乱,却件件都完好无损,若是照你说的是我们三舅爷强迫的郭二小姐,那这些衣服早该被扯烂了才是,怎么还可能完好无损?要我说,这事儿还得待我们三舅爷醒了,先听听他的说辞才是!’

傅城恒何等精明之人,只听到这里,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况又有方才那个婆子的话,当即便决定要赶往内堂女眷们看戏的地方去,一来可以让郭家那丫鬟的话不攻自破,让所有宾客都看清楚,此事与他傅城恒无关;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可以让孔琉玥亲眼看见他,让她知道他没做对不起她的事!

因忙命跟着的吴婆子千万要好生守住门口,一个旁人也不许放进去,也不许放里面一个人出来后,便拉着赵天朗去了咏春馆,于是方有了刚才那一出。

短短一句话,却让孔琉玥红了眼圈儿,泪盈于睫,想说一句“我相信你”,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方才她的确怀疑他了,只因那个丫鬟的一面之词而怀疑他了,她心里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相信他,她都不该那么轻易便怀疑他的,这会子再一反衬他坚定的话语,她方才乍见他的喜悦已经瞬间去了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愧!

她看着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泪还在眼里,嘴角却已经有笑容溢出来,犹如三月里开得最娇艳欲滴的还带着水珠儿的花朵,说不尽的光彩照人。

虽是武将,要论起揣摩人心来,满朝文武却是少有能记得上傅城恒的,设想他连那些老j巨猾的大臣们的心思都大多能猜准了,更何况是猜彼时情绪全然外露的孔琉玥的心?因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你放心,答应过你的话,我就一定会做到!”

孔琉玥感受到他大手上传来的温暖和坚定,就含泪笑着点了点头,正想说点什么,不经意却见一旁已侍立到庆王妃身后的赵天朗正拿满是兴味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不由一下子涨红了脸,微微使力挣脱了傅城恒的手,笑声说了一句:“有什么话晚间回家去再说,还是该先把眼前之事解决了才是。”

傅城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出意外对上了赵天朗的目光,禁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不请不愿地松开她的手,走到了当中仍与红桃说着话儿的晋王妃身边,沉声说道:“且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正所谓‘眼见为实’,还是先去小书房瞧瞧,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向老太夫人道:“祖母您年纪大了额,这事儿就别费心了,就让母亲和我,还有大姐去瞧瞧,再想想该怎么处理罢!”

太夫人和三夫人一样,一张脸早已是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不知道几个回合了,这会子闻得傅城恒点到她,心里虽恨得要死,嘴上却说部署反驳的话儿来,且她的确迫不及待想去一看究竟,也无心反驳,因也向老太夫人道:“是啊娘,您年纪大了,就别为这些个琐事烦心饿了,就让我和老大瞧瞧去罢!”

说着没好气喝命那个来报信的婆子,“还不快带路!”该被千刀万剐的死奴才,早不来晚不来,偏要赶在这个当口来,怎么就没在路上一个不小心跌倒,摔折了腿!

“是,亲家太夫人!”婆子唯唯诺诺的应着,脚下却并未动,只拿眼看着晋王妃。

晋王妃就暗自冷笑起来,在她家里,还敢这般颐指气使,下人们叫她一声‘亲家太夫人’,就真拿自己当她母亲了不成?哼,也不看看自己配是不配!

不过想着待会儿还要进宫向太后“请罪”,倒是不好将时间弄得太迟,于是冲那婆子微微点了下头。

婆子方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恭敬敬的说道:“请王妃娘娘、亲家太夫人与侯爷都跟奴婢来!”

晋王妃点点头,笑着大声向四周道:“今儿个家里出了一些个小事,本宫要先失陪了,扰了大家的雅兴,还请大家勿怪,明儿府里还要唱堂会,在座的贵客们明儿可一定要请早!”

又向老太夫人和孔琉玥并二夫人道:“待会儿要劳烦祖母和大弟妹二弟妹为我送送客了!”

老太夫人神色很不好,但更知道何谓“大局”,因点头道:“你忙你的去罢,这里交给我和你两位弟妹即可!”

晋王妃应了,留下玉珠并陶妈妈等人帮衬后,领着太夫人和傅城恒转身便走。

三夫人却撵了上来,“我也要去!”她脸色惨白,眼神游离,声音散乱,显然还没自方才的巨大打击中回过神来,以致在尊长面前都忘了该有的礼仪。

太夫人一见她这个样子,就不由皱起了眉头,怕她待会儿闹腾出个什么事来,让事情再没回转的余地,正要开口回绝她,晋王妃已先开了口,“说来这事儿倒是的确与三弟妹干系最大,既是如此,你也一块儿去罢!”不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是怎样被堵在一间屋子里,又怎么能让她更加生气更加愤怒呢?!

说完不待太夫人有所反应,已与傅城恒还有赵天朗一道,率先走下了楼梯。

余下太夫人还想阻拦三夫人,见他姐弟已经走远,想着出了这样的事儿,还得靠着他们去为傅城恒周旋,只得跺脚跟了上去。

一行人到得小书房,还没走到门口,已听得里面传来的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小姐,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都是傅三爷欺负了您,又不是您的错,自有太后娘娘和国公爷为您做主的,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还有金珠的声音,“这位妹妹此言差矣,你才不也说了当时你们都四处呼救去了,并不在事发现场,又如何能断定就是我们三舅爷欺负了你家小姐?这种事情,哪能只听你们主仆一面之词,好歹也要等我们三舅爷醒了之后,听听他的说辞之后再说罢?”

守在门口的吴婆子瞧得一行人过来,忙几步迎了上前来见礼,又向里面大声喊道:“王妃娘娘、亲家太夫人、侯爷并三舅夫人来了!”

片刻,便见金珠迎了出来,行礼后,微红着脸禀道:“三舅爷还没醒,有些个……衣衫不整,才这里人手又不够,因此……,依奴婢说,还是先让三舅夫人领着也换进去,叫醒三舅爷,再服侍他整理好衣装后,娘娘和亲家太夫人并侯爷再进去不吃。”

金珠虽早已嫁了人,毕竟是年轻媳妇子,脸皮薄,方才一直守在屋里不让“现场”被破坏掉已经是她所能做的极限的,至于其他的,便再做不出来了,因此这会子见三夫人也跟着一块儿来了,言谈神色间便有几分如释重负。  瞧在三夫人眼里,却是连杀了她的心思都有了,不过一个下人而已,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就任由三爷躺在屋里,也叫不醒他,也不服侍他更衣,反而让大家伙儿都亲眼瞧见他的丑态,更让郭家那个该死的下贱狐媚子也一直瞧着,真是该被乱棍打死!

然相较于金珠,还有一个人三夫人更想杀,不用说此人就是傅城恒了。

一想到他背着自己做出这样下流没脸的事来,累她成为今日所有宾客的笑柄不说,到头来还要为他收拾残局,她就真恨不能立刻冲进屋里,将他给杀了!

但她心里同时也知道,她不但不能杀了他,此时此刻还必须与他站在一起,尽全力维护他的体面名声,而且不管事情的后续发展如何,她还得变着法子笼络他的心,不然他们母子三人以后都别想再有好日子过。

毕竟他始终是她的丈夫,始终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们是一家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除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她真不想跟他过了,跟他和离,但就算是和离,她也带不走两个孩子,只能将他们留在傅家,可她又怎么忍心将他们留给后母?要知道此时此刻就正有一个狐媚子在等着进门呢,她选在这个时候让位,除非她是傻瓜!她不但不能让位,她还得把傅三夫人的位子坐得牢牢的,然后才好名正言顺的收拾那些不要脸的人去!

道理三夫人都知道,利弊她也会权衡,然从情感上来说,她确实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她还是恨不能即刻冲进去,对屋里的那一对“狗男女”给千刀万剐!

——活了二十二载,她终于知道“哑巴吃黄连”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眼见三夫人还站着不动,只血红着眼睛一副恨不得杀人的可怖样子,太夫人不由又气又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拎不清,要知道当务之急便是如金珠才说的那样,先叫醒傅旭恒听听他的说辞才是,可不能再任由郭家那个小贱人主仆俩在那里胡说八道!平日瞧着还一副挺精明的样子,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却犯起糊涂来!

因狠狠推了三夫人一把,没好气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叫醒你爷!”

三夫人被她推得打了个趔趄,方猛地回过神来,差点儿就没忍住推回去,明明是她儿子做了错事,她还敢待她这般不客气!

却又听得晋王妃笑声却飞快的道:“叫醒三弟之后,记得用最简短的话让他知道事情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让他不管怎么样,都一口咬定他没有用强,而是跟郭二小姐你情我愿,‘聘则为妻奔是妾’的道理你是一定懂的,让他千万咬定了!不然若太后硬要为郭二小姐做主,给她和三弟赐婚,让她作三弟的平妻,——以她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就算我们都知道她这个身份其实一文不值,但如果太后非要较真,便是皇上也是不好驳回的,到时候吃亏受苦的可是你和两个孩子,你自己看着办!”

一席话说得三夫人如梦初醒,生平第一次对晋王妃出了几分由衷的感激来,因咬牙点头道:“大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王妃娘娘说得对,事情已经出了,再生气再伤心都没用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拿出一个损害最小的办法来,对晋王府和永定侯府如是,对他们母子更如是,不然以那个小贱人如今台面上的身份,若是太后真要坚持,赐她给三爷作平妻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再叫她生下了一儿半女来,也是嫡出,那他们母子可就真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晋王妃见三夫人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暗自冷笑不已,面上却仍是一派的“沉痛”,提点三夫人道:“最好即刻再使个人回勇毅侯府去说一声,有些话,我们作为男方毕竟不好说,但孙侯爷就不一样,必要的时候,只有娘家人才好更名正言顺的为你出头。”

三夫人闻言,就越发感激起晋王妃来,对,出了这样的事,娘家人若再不站出来为她撑腰,更待何时?哼,那个小贱人不就是仗着她是威国公府的狗屁“二小姐”吗,她还是勇毅侯府的嫡长女呢,威国公府虽有太后撑腰,勇毅侯府也不是吃素的!

因忙着对身后一个丫鬟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打发她去了之后,方领着另外一个丫鬟咬牙切齿的进了内室。

进得内室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的凌乱。郭宜宁就坐在那一地的凌乱中,正拿着一支金钗抵着喉间,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丫鬟碧桃则跪在一旁,哭着哀求她“别想不开”,间或还磕个头。

三夫人因见郭宜宁只胡乱裹一袭中衣,连里面大红色绣鸳鸯的肚兜都能看见,雪白丰满的酥胸差点儿没将肚兜撑破,再衬上因发髻散乱了,而滑落下来垂到雪白肩膀上的几缕青丝,致使她整个人一下子就平添了几分异样的风情,倒比她先时衣装整齐的在那里装大家闺秀顺眼得多,几乎不曾当场气破了肚皮!

她强迫自己极力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将仇恨的视线自郭宜宁身上移开,移至一旁的榻上去。下一瞬,她就差点儿没被再次气死过去!

——事情都除了这么久了,傅旭恒竟然还高卧着,一副好梦正酣的样子,脸上甚至还带着餍足后的表情,三夫人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便狠命掐了他裸露在外的肩膀一下,然后在他耳边咬牙切齿的低吼:“傅旭恒,你给我起来!”

傅旭恒却没有醒来,只是皱了皱眉头,伸手在半空中像是赶恼人的蚊子一般胡乱挥了几下,便又继续睡了。

三夫人见状,自是越发生气,因见一旁的矮几上有个小茶壶,不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也顾不得去管里面的水是冷是热,是会凉到还是会烫到傅旭恒了,上前一步抄起那个茶壶,便对着仍酣睡着的傅旭恒的脸倾倒了下去。

而此处既然是晋王的小书房,里面一应东西俱都齐全,显然是晋王平常常来的,王府的下人岂敢不精心伺候?又岂敢让茶壶里不时刻都有热茶?

于是在算不上滚烫,但也着实有几分灼人的茶杯烧到脸上后,傅旭恒终于醒了过来,并猛地坐了起来。

他正想骂人,就见三夫人正满脸生气兼伤心的站在面前,而随着被子的下滑,自己露出来的身体竟然是裸露的,再将目光放远一点,便又对上地上郭宜宁主仆那一番做作……火石电光中,之前发生的一切便都浮过了他的脑海,让他一下子醒悟过来,之前发生的那一切,原来并不是梦!

“景真,那个……,你听我解释……”回过神来的傅旭恒也顾不得去管脸上传来的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疼痛了,虽然在他看来,不过就是酒后睡了个旁的女人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但结发嫡妻的感受和体面还是要顾的,尤其妻子的背后还站着勇毅侯府,“我不过是吃醉了,谁知道这个女人有主动地紧,也不知是不是今儿个王府传来的歌姬舞姬……你放心,我会尽快打发了她的!”

三夫人见丈夫还浑然不知自己闯了怎样的大祸,只当自己是睡了个寻常的歌姬舞姬,怒不可遏之余,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平常没觉得他这么蠢的啊,今儿个怎会这般蠢,也不瞧瞧地上那个小贱人像是歌姬舞姬不像,若是真的是歌姬舞姬倒还好了!

她哪里知道傅旭恒之所以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皆是因为之前郭宜宁的表现实在太“优异”了,绝非寻常大家闺秀所能“望其项背”的,所以他才会想当然的得出了这个结论。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心的火气,桑拿服人凑到他耳边,咬牙用最快速度按晋王妃教她的话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道:“这个你口中的‘歌姬舞姬’并不是真的歌姬舞姬,而是成国公府的二小姐,乃是前儿个太后得知今日大姐家要请吃年酒后,便要大姐接了她来散淡一日的……现在,她们主仆口口声声说是你欺负了她,那样就算是闹到了太后跟前儿,‘聘则为妻奔是妾’,她至多也就只能做个妾,而不能作平妻,不然皇上那里,只怕王府和咱们家都讨不了好去,你明白了吗?”

快速说完,三夫人强压喜爱扑上去咬下傅旭恒一口肉的冲动,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衣服,借着自己身体的遮掩,快速服侍他穿起来。

傅旭恒本来就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之前太夫人欲为傅颐恒求娶郭宜静时,他还一力阻止,就是为了不让自家跟威国公府和太后扯上关系,以免惹皇上不高兴,于将来不利呢,更何况如今事关自己?一旦弄清楚了当前的真实情况,不必三夫人催促服侍,自己便抓过衣服,手忙脚乱的穿了起来。

彼时郭宜宁已经停止了哭喊,眼睛傅旭恒夫妇竟是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反而在她面前公然说起“私密话儿”来,心上不由涌起一股酸涩和恼怒来,——她原来就为傅旭恒竟不是永定侯而暗自恼火,还是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想看着在傅旭恒的份儿上能将此事私了也就私了了,毕竟以后她还要跟他过一辈的,这会子闹得太僵,到头来吃亏的反倒是自己。却没想到,傅旭恒醒来后根本不看她,还说她是歌姬舞姬,还说要尽快将她‘打发’了,真是欺人太甚!

因喝命碧桃道:“碧桃服侍我更衣,我这就进宫求太后姑奶奶给我做主去,就不信治不了这等强犦良家妇女的恶徒了!”

又扬声叫红桃:“……你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回府将事情禀明父亲,请他递状子道京兆府去!”

说话间,已手忙脚乱的穿好了衣服,扶了碧桃的说便要往外走去。

外面晋王妃与傅城恒早已等候多时了,好容易瞧得她主仆二人气哼哼的走出来,晋王妃就走上去淡笑道:“本宫正打算进宫去向太后娘娘请罪,二小姐不如一起罢!”

又吩咐傅城恒,“煦之,你带了三弟看是骑马还是坐车,这就跟了我一道进宫向太后娘娘请罪去,这大过年的,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作晚辈的,总得给她老人家一个交代才是!”

后面傅旭恒也已经整理好衣装出来了,闻得晋王妃这话,忙躬身道:“因我的不成器,累大姐和大哥费心了!请大姐大哥放心,事情原是因我和二小姐的私情引起的,到了太后娘娘跟前儿,我自会向太后娘娘认错,不会连累永定侯府的!”

这种时刻,傅旭恒知道自己所能仰仗的只有晋王妃和傅城恒,且也相信出于同样的政治立场,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娶了郭宜宁作平妻,毕竟在任何旁人眼中,他们都是一体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那么他们所想的,便一定是与他想得一样:尽最大努力让郭宜宁与他做妾,如此一来,便既能平了此事,又能不让永定侯府与威国公府扯上关系了!

因此想也不想便选择了配合他们,当众承认了他跟郭宜宁的“私情”。

傅城恒闻言,就飞快与晋王妃对视了一眼。此时此刻,姐弟二人心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这个三弟,可真是有够反应敏捷,有够能屈能伸的!

不过,这也正是他们所期望见到的。

然他们见到这样的傅旭恒倒是心中称愿了,有一个人却不乐意起来,此人不用说是郭宜宁了。

郭宜宁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有些拎不清,但“未婚苟合”、“聘则为妻奔是妾”这些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闻得傅旭恒这话,心里当即便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因尖声反驳道:“明明就是你强迫我的,在今日之前,我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你,更不知道你的身份,又岂会与你有私情,你少血口喷人了!”

傅旭恒闻言,嘴角便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想到了之前她的大胆与主动,“是吗?既然你之前根本不认识我,那今日又怎会煞费苦心的要来这里与我一会?我吃醉了酒,你也吃醉了吗?方才的情形,可是很多人都亲眼所见了的,岂是你想不认账,便能不认账的?罢了,到了太后娘娘面前,该认的我自然会认,你还是不必多说了!”

说完根本不容她再多说,已与傅城恒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余下晋王妃淡淡吩咐了三夫人一句:“你且带着母亲先回去,等我和侯爷的消息。”又命金珠好生“抹”着郭宜宁后,方朝着傅城恒兄弟二人离开的方向也去了。

119

晋王妃与傅城恒并傅旭恒姐弟三人同着一路都哭哭啼啼的郭宜宁到得宫门时,已是申时初刻,递了牌子进到宫中后,一行人也没去旁的地方,径自便去了慈宁宫。

彼时太后刚午睡了起来,正是有些无精打采之际,闻得人来禀:“回太后娘娘,晋王妃、永定侯并吏部文选司的傅郎中在外面求见,二小姐也跟他们一道。”不由立刻来了精神,忙道:“快传!”

早在“成功”将傅城恒送到小书房去后,赵允杰已第一时间使了人进宫来报信,故太后虽未亲临晋王府,却自以为对那里的形式了如指掌,笃定晋王妃与傅城恒这会子求见,必定是与此事有关,因此才会这般有精神。只是让她有些不解的是,傅旭恒跟着来做什么,难道是来凑数壮胆的不成?哼,也不想想,以她为长更为尊的身份,就算是来再多的人凑数,只要她不松口,他们也是休想占到便宜去的!

太后正自思忖之际,晋王妃已领着两个弟弟走了进来,一进来便破天荒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臣媳(臣)叩请母后(太后娘娘)圣安!”

行完礼后不待太后叫起,晋王妃已先“痛心疾首”的说道:“臣媳有罪,还请母后恕罪!”

太后闻言,自认知道她为何出此言,眼里不由闪过一抹得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纳罕,“恕罪?你何罪之有啊?”

说完似是才发现了一旁哭得眼睛都肿了的郭宜宁一般,纳起眉头纳罕的问道:“如今大节下的,人人都喜笑颜开的,宁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晨起出宫时哀家看你还欢欢喜喜的,怎么这会子却哭着回来了,敢是谁欺负了不成?快与哀家说说,哀家一定为你做主!”

话音刚落,跪在晋王妃之后的傅旭恒不待郭宜宁开口,已先往前跪行了半步,抱拳满脸羞愧的禀道:“启禀太后娘娘,欺负了二小姐的人,正是臣下……臣下因吃醉了酒,且之前便与二小姐彼此爱慕已久的,好容易今儿个见了面,一时难耐相思之苦,所以铸成了大错,还请太后娘娘千万恕罪!”说着深深叩下了头去。

“欺负”郭宜宁的人竟不是傅城恒,而是傅旭恒?一席话说得太后是瞠目结舌,半响都回不过神来,允杰不是说亲眼看见永定侯醉得不省人事,被小子送到了晋王小书房去的吗,怎么这会子却变成了傅旭恒?

“……太后姑奶奶,您千万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宁儿在今日之前,甚至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又怎么可能跟他‘彼此爱慕已久’呢?明明就是他吃醉了酒,强占了宁儿的身子去,太后姑奶奶,您可一定要为宁儿做主啊,不然宁儿明儿也没脸再活在这世上了!”

还是郭宜宁“噗通”一声跪下,又长篇大套的哭诉了一通后,太后方回过了神来,当即便沉下了脸来,看向郭宜宁的目光也飞快闪过了一抹冷意,这个没用的东西,大好的机会都送到她眼前了,结果她却任机会白白放过,反而勾搭了一个既成不了爵,官又做得小的傅旭恒回来;还傻不拉几的一口就承认了是傅旭恒强占了她的身子去,她难道就不知道一口咬定是傅城恒啊?或者就算什么都不说,只知道一味的哭也比一口承认了好啊,害的她就算想据此来作文章都不可能了,真是除了会吃饭以外,一无是处!

但事情已然到了这一步,太后便是心里再生气再恼怒,也只能先强自压下,看向晋王妃冷声说道:“当初既然是你亲自来哀家宫中请的人,今儿个一整日宁丫头便都是你的责任,你来告诉哀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话的同时,心里已经在飞快盘算,连宁丫头自己都当众承认“欺负”了她的人事傅旭恒,如今再要反悔,将事情栽倒傅城恒身上显然已是不可能,那么便只能顺水推舟将他嫁给傅旭恒了。

好在傅旭恒也是嫡子,又做着官儿,就算他与傅城恒弟兄之间向来都面和心不合,他们是兄弟这一点却是无论谁都改变不了的,那么威国公府与永定侯府自此便算是亲家了,只要成了亲家,以后自然少不了礼尚往来彼此走动,一次两次三次的,皇上或许还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次数一多起来后,便是皇上平日里再信任傅城恒,天长日久的,只怕也会生疑,甚至还会连累到晋王,到时候她离间他们君臣之间关系的目的,便算是达到了!

这般一权衡之后,太后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就听得晋王妃语气“沉痛”的说道:“回母后,当时臣媳正与客人们在府里的咏春馆看戏,就有二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二小姐在王爷的小书房被舍弟,也就是永定侯给‘欺负’了,臣媳正觉得奇怪,好好儿的二小姐去王爷的小书房里做什么?要知道哪里可是直通外院的,平常大多时候都是女眷止步的……又有府里一个婆子进来说原来欺负二小姐的人竟不是永定侯,而是臣媳的三弟……臣媳听说后,是又怒又怕,怒的是弟弟不学好,竟敢青天白日的调戏起良家妇女来,怕的则是无颜见母后和二小姐。适逢永定侯与庆亲王世子在外院闻得此事后,也是不明究竟,因此一道去了咏春馆,欲找了臣媳一问究竟……臣媳想着兹事体大,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着,于是即刻扔下满屋子的客人,跟着家母与永定侯并庆亲王世子,还有舍弟妹,一道去了外书房……”

说着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又“沉痛”了几分,“臣媳一行去到外书房后,才知道方才那个婆子所言非虚……问了舍弟,舍弟却说与二小姐是早就认识的,不然也不会冒险约在王爷的小书房一见了,只是没想到他多吃了几杯酒,二小姐今儿个又娇美非常,所以一时把持不住,致使闯出了大祸……都是臣媳教导无方之过,还请母后千万恕罪!”说着跟方才傅旭恒一样,也深深叩下了头去。

晋王妃这一番话本就有七分真,根本不必她怎么润色,相当于只是复述一下当时的情形,因此她说起来虽然“痛心疾首”,却是格外的坦然。听在旁人耳里,便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可信度,更何况还有赵天朗和其他那么多人可以作证,于是就连太后,也在经她这么一说后,觉得当时的情形已是历历在目,不由就暗骂起红桃真是愚不可及来,连当事人是谁都没弄清楚,就跑到人前大叫大嚷起来,真是丢尽了郭家,更丢尽了她的脸!

——太后已浑然忘记在出宫之前,她是怎样亲自对碧桃红桃两个丫鬟耳提面命的了!

惟有郭宜宁主仆知道晋王妃这番话到底有多少水分,但彼时这样的情况,郭宜宁那本就不甚发达的脑子显然已不够用了。

倒是碧桃深知若不趁现在把当时的真实情况说出来,为郭家为太后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只怕事后她们两个都别想再有好日子过,因忙不迭叫屈道:“回太后娘娘,当时的情形并不是如晋王妃娘娘所说的这样,小姐是因为途经咏春馆旁的温泉河时,不小心滑倒弄湿了衣裙,晋王妃娘娘身边的金珠姐姐因说那里离王爷的小书房近,可以就近去那里换身衣服,因此小姐才会让金珠姐姐带路去了那里的,并非是事先就跟傅三爷约好的……在那之前,小姐甚至根本不认识傅三爷,不然奴婢去求王妃娘娘为小姐做主时,也不会认错了人了……小姐实实是被傅三爷强迫的,还请太后娘娘明察,一定要为小姐做主啊!”

话音刚落,傅旭恒就冷笑道:“你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一心为主,但岂不知主就是主,奴就是奴,也有当主子的,事无巨细都让奴才知道的?”这话说得高明,竟是在暗指他与郭宜宁有“私情”的事,郭宜宁是连贴身丫鬟都瞒着了的,这样一来,只要他一口咬定他跟郭宜宁是真有私情,那郭宜宁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此话一出,连太后的脸色都变了,看向郭宜宁的目光又闪过一抹冷意,这个小贱人,原来竟是如此耐不住寂寞,竟敢背着她偷起男人来!

其实傅旭恒这话虽说得高明,细究起来,却也不是毫无破绽的,要知道郭宜宁自被过继到威国公府后,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心苦学规矩礼仪,等到稍有所成后,便立刻被送进了宫中,又哪有机会接触到傅旭恒这个外臣?便是有,总得有人提她通风报信打掩护才是,又怎么可能连贴身丫鬟都瞒着?若是将事情推到她被过继之前,那时候的她有什么,长得又不是特别美艳,又没有强势的娘家做后盾,傅旭恒除非是傻子,才会看上她!

但太后这会儿就愣是被傅旭恒给绕了进去,看向郭宜宁面色不善的说道:“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好好儿的大家闺秀,岂不知婚姻大事由来都是凭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这样背着长辈们私定终生,真是丢尽了国公府和哀家的脸!”

顿了一顿,话锋一转,“罢了,看在如今正是大年下,看在你这几月以来服侍哀家也算是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哀家今儿个就破例开恩,与你和傅郎中赐婚。但只一点,傅郎中是早有妻房的,你虽与他情投意合,哀家也不能仗势让傅郎中出妇,就赐你作个平妻,待过了正月,便择日完婚罢!”

一席话说得郭宜宁是先悲后喜,想着自己的终身总算是终得其所了,也顾不得去驳斥傅旭恒方才诬陷自己的话了,忙便磕头谢恩道:“宁儿叩谢太后姑奶奶恩典!”

旁边傅旭恒听得太后这话却是大急,但他才说了自己与郭宜宁‘情投意合’的话,这会子倒不好为自己辩驳,不然就是自打嘴巴了,只得杀鸡抹脖的往晋王妃和傅城恒拼命使眼色,盼着他们能在此时站出来为他分说一二。

晋王妃与傅城恒之前有意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为的便是让郭宜宁与傅旭恒作妾,又岂能真让太后如愿?便是傅旭恒不与他们使眼色,他们也会站出来的。

晋王妃因先一脸为难的说道:“母后也是知道舍弟早有妻房的,亦即勇毅侯府的嫡长女孙氏,孙氏嫁进傅家七载,是曾为先父守过孝,又为傅家添了一双嫡子女的,平常侍奉家祖母与家母亦是至孝,多得二位老人家夸赞,只怕……”

傅城恒亦面无表情的道:“太后娘娘的懿旨臣等虽不敢违抗,傅氏一门的族规与祖制却也是摆在那里,臣等同样不敢违抗,还请太后娘娘暂先收回成命,待想出另外的万全之策后,再下旨意不迟。”

姐弟二人虽未直言,但太后又不是傻子,又岂能听不出他们话里话外的推脱之意,不由大怒,重重一拍凤榻上的小几,便冷笑道:“哀家没追究傅郎中强犦良家妇女之罪,没追究你姐弟二人管教不严之罪,已经是瞧在大年下,瞧在傅氏你为皇家诞育子嗣有功,瞧在永定侯也是国之肱骨重臣的份上从轻发落了,你们反倒还不知好歹起来,既是如此,就传了吏部、京兆尹和大理寺的人来,让他们秉公办理吧!”

说着便命左右去传齐各部的人。

左右答应一声正要去,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片刻,便见一身明黄绣九爪金龙长袍的皇上,与一身大红绣五彩金凤宫装的皇后被一前一后簇拥着走了进来。

除了太后以外的所有人忙都跪下行礼:“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皇上与皇后先是联袂上前给太后见了礼,皇上方先笑道:“母后这是怎么了,大年下的谁惹您老人家生气了?”

趁着皇上与太后说话的间隙,皇后飞快朝晋王妃使了个眼色,以示她安心。

晋王妃就低头含胸,抿嘴偷笑起来,就算皇上和皇后不到,她也一样有法子让太后答应郭宜宁给傅旭恒作妾,他们的到来,只不过是让事情更顺利一些罢了。

太后闻得皇上这般问,没好气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晋王妃与永定侯了!”将事情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末了语气不善的道:“哀家正想着必是哀家的懿旨不够分量,所以晋王妃和永定侯才敢抗旨不尊,正想着要使人去求一道皇上的圣旨来呢,皇上可巧就来了,倒是正好可以下一道赐婚的圣旨,省却了哀家再要使人去求!”

皇上闻言,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一旁皇后却暗自冷笑起来,郭宜宁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皇上下圣旨与她赐婚?面上却一点不表露出来,只是故作为难的道:“母后,臣媳虽久居宫中,却也知道民间有一句俗语叫‘聘则为妻奔是妾’,二小姐既是早已与傅郎中私定了终生的,如今又做出了此等……未婚苟且之事,只怕这婚不但皇上不能赐,母后您也不能赐才是,不然天下就该笑话我们皇室没有体统了,您说是不是?”

太后被噎得一窒,正要说话,又有内侍进来禀道:“启禀皇上,启禀太后娘娘,勇毅侯携夫人在殿外求见!”

皇上眼里几不可见的闪过一抹笑意,大手一挥,“宣!”

少顷,便见勇毅侯孙如讳携夫人走了进来,一番行礼之后,孙如讳便禀道:“臣是来求皇上和太后娘娘为臣主持公道的!臣之长女傅孙氏两个时辰前哭着回家,说夫君与威国公府的二小姐未婚苟合,但想着事关皇家和几个公卿之家的颜面,不敢告到京兆府去,因此特意回家来求臣为其做主,还带回了证据来。”说着有意顿了一下。

一旁的孙夫人便适时呈上了一包东西,宫人接过打开一看,正是之前郭宜宁穿着去晋王府赴宴的衣裙。——不用说,这套衣裙正是由金珠交给三夫人,又由三夫人交给孙夫人,再辗转呈到了在场众人眼前的。

勇毅侯见状,方又继续说道:“臣得知此事后固然生气,但如臣女所说,毕竟事关皇家和几个公卿之家的颜面,也不敢擅自做主,想着皇上和太后娘娘从来都公允公正,待臣下最是宽和仁慈的,因此才会进宫来求见皇上和太后娘娘,还请皇上和太后娘娘千万要为臣做主啊!……不然,臣就只有将此事告到京兆府,再连同证据一块儿送过去,并请全城的百姓来为臣一断公道了!”说完夫妻两个都重重跪到了地上去。

太后没想到到头竟会反被勇毅侯府倒打了一耙,一口咬定郭宜宁跟傅旭恒是‘未婚苟合’,不但带了证据来,还口口声声求她和皇上为他们做主,不然就要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当即便几乎气死过去。但一想到勇毅侯府是京城出了名的破落户儿,其中又尤以勇毅侯为最,他说要将事情闹得京城人人都知道,就真有可能说得出做得到,反正到时候最没脸的人又不是他,且也不会是永定侯府,而只会是威国公府和她,到时候,就算她这个太后在,郭家尚未婚配的小姐少爷们也都别想再攀上好亲了!

她只觉得肝疼,但又不能驳斥勇毅侯的话,不然就是有失‘公允公正’,且事关她和整个郭家的体面名声,饶是她贵为太后,也不敢拿名声这样的大事来开玩笑的,这口气……,生生把她噎得喘不上气。不由又埋怨起威国公来,人家女儿有事,就知道立刻来为女儿作脸撑腰,可最有立场为郭宜宁出头的他倒好,到这会子也没露个面,只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真是靠不住的白眼儿狼!

——太后并不知道威国公连日来已为小儿子郭城操碎了心,连年都过得十分葳蕤,更严令门上不管是谁来报信,一律不必往里面回,因此至今犹不知道郭宜宁的事;况就算他知道了,在他看来,郭宜宁也不过是个远方侄女而已,又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又岂会为她出头?

再说晋王府内,众宾客都知道主人家家里出了事,想着反正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的戏,都已经是看足的了,于是在晋王妃离开不久后,便都陆陆续续的起身告辞了。

老太夫人上了年纪,辈分又高,自然不可能由她亲自去送客,于是送客的事便都落在了孔琉玥和二夫人的头上。

还好有玉珠和陶妈妈等人在一旁帮衬,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等到将所有宾客都送走之后,已是申时三刻,可晋王妃姐弟几个却还没有回来,老太夫人不由有些急了,陶妈妈见状,因忙上前道:”亲家老太夫人不要急,奴婢已经交代二门上了,一旦有消息回来,立刻进来禀告,相信很快就能有消息了。”

正说着,丫鬟禀道:“王爷来了!”

便见一身绣五爪金龙蟒袍的晋王大步走了进来,众人忙都起身见礼。

晋王忙上前亲搀起老太夫人来,道:“祖母不必担心,本王已经收到消息,说皇上和皇后娘娘也去了慈宁宫,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您老人家若是实在不放心,本王这就飞马也进宫去,有本王在,咱们这边说话也更有分量一些!”

老太夫人满脸的感激,“既是如此,就有劳王爷了。”

晋王摆手道:“都是一家人,祖母快别说这样的话了,没的白生分了。”说着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不过他很快又折了回来,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晋王妃、傅城恒并傅旭恒姐弟三人。

太夫人见状,先就迫不及待的凑上前问傅旭恒道:“事情怎么样了?”太后可千万不要治他一个强犦良家妇女之罪啊,不然他们母子自此可就全完了!又暗自懊恼,早知道当初就该坚持为老四娶了郭家大小姐的,那样一来,他们与太后便算是亲戚了,此番太后便是要治老三的罪,也要顾忌亲戚间的颜面,先掂量掂量啊!

傅旭恒一进来不见三夫人,就算早已料到她定已回了娘家,面色依然有些不好看,因只冲太夫人微微摇了摇头,便不管她脸上的焦灼,与晋王妃和傅城恒倚到上前给老太夫人见礼。

好在老太夫人也正为此事而悬心,不待他们行完礼,也已急声问道:“什么结果?”

晋王妃经过这一番折腾,早已累得不行也渴得不行了,行完礼后便接过玉珠递上的茶大口吃起来,顾不上说话,于是便由傅城恒来作答,“将人赐给了三弟作妾,择了这个月的二十五过门。”

说话间自然而然想起了之前太后下的那道不伦不类的懿旨,‘威国公郭守忠次女,幼习礼训,夙表幽闲,胄出鼎族,誉闻华阃。是赐吏部文选司郎中傅旭恒为侍妾。占吉日正月二十五。’不由嘲讽的勾起了嘴角,太后是越来越不靠谱了,从来只听说过懿旨册封内命妇乃至给臣下赐婚的,如今竟然下懿旨给臣下赐起侍妾来,也不怕人笑话?!也就是太后占了尊长的名号,皇上又一心想做明君,背不起‘不敬嫡母’这个不孝的名号,否则太后又岂能闹腾得起来?

“本来太后是定要将人赐给三弟作平妻的,”晋王妃喝完茶,笑着补充道,“但勇毅侯携夫人及时赶到,又带了证据来,将局势给扭转了过来,因此太后才会不得不妥协的。”

老太夫人闻得结果只是将郭宜宁赐给了傅旭恒作妾而非做平妻,且也没有问傅旭恒的罪,不由松了一口长气,心有余悸的点头道:“真是万幸,真是万幸!”就算是下懿旨赐的又如何,妾就是妾,妾的娘家人也算不得正经亲戚,这样一来,威国公府便与永定侯府扯不上上任何关系了!

不想太夫人却道:“为何定要郭二小姐作妾,作平妻岂不更好,那样咱们家与威国公府和太后便算是亲戚了,这可是别人想都想不来的,为何定要……”

‘定要’后面的话因众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了她,傅旭恒也在一旁杀鸡抹脖的冲她使眼色,以致她总算觉察出了不对劲儿,因没有再说下去,但面上却忍不住有几分委屈之色,喃喃说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老太夫人忽然起身向晋王和晋王妃道:“叨扰了王爷和王妃一整日,也是时候该告辞了。初十家中请年酒,还请王爷和王妃务必赏光。”

晋王笑着应了,“到时候一定来叨扰。”晋王妃却嗔道:“祖母又与我客气起来,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您老人家还这样,再这样,我初十就不回去了啊!”

老太夫人笑道:“好好好,以后不这样了。”又寒暄了几句,方由孔琉玥和二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出了垂花门上了车,往永定侯府方向驶去。

回到乐安居,也不知是累得还是气的,躺到床上后松懈下来的老太夫人看起来神色很不好,就像是生了病似的,傅城恒见了,便要命人请太医去。

被老太夫人给唤住了,强笑道:“我没事儿。你们也累了一整天了,都早些回去歇下罢。”冷声吩咐傅旭恒,“回去后好生反省一下,明儿一早便去将你媳妇接回来!这大过年的,累你大哥大姐为你奔走,还累我们永定侯府和晋王府丢尽了脸面,你自己想想该是不该!”

傅旭恒满脸羞愧的应了,“祖母放心,孙儿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以后定然不会再犯!”眼见老太夫人似是有话说,忙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示意她什么都不要再说;扯了衣角后犹不放心,索性不由分说扶着她离了乐安居。

孔琉玥则趁机凑上前,借给老太夫人捻被角之际,不着痕迹摸了一下她的脉搏,发现她的确没什么事儿后,方在冲傅城恒使了个眼色后,笑着说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先退下了,祖母您睡个好觉,明儿起来,便又是新的一天了!”

老太夫人闭着眼,疲惫的点了一下头。

二人便轻手轻脚的往外走去。

“老大你留一下,我有几句话问你!”方走到门口,就闻得身后传来老太夫人的声音。

傅城恒脚下一顿,孔琉玥已先笑道:“既是如此,我就先回去了,侯爷待会儿回来时路上小心点。”

他于是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一点。”吩咐跟着的珊瑚璎珞,“好生服侍着!”

“是,侯爷。”二人忙屈膝应了,一左一右簇拥着孔琉玥出了门。

外面雪已经停了,天空却依然黑沉沉的,阵阵刺骨的寒风刮过来,雪屑飞扬,银粉漫舞。

孔琉玥不由紧了紧披风,加快了脚步。

回到芜香院,梁妈妈领着白书蓝琴接了出来。进得屋里后,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孔琉玥只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不由舒了一口长气,问梁妈妈道:“家里没什么事吧?”

梁妈妈递上热茶,笑道:“一切安好,夫人放心。倒是听说王府那边出了点子事,也不知……”

孔琉玥道:“这事儿你们下去后问珊瑚璎珞,她们两个知道,但只一点,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议论的不要议论!对了,侯爷和我都还没吃晚饭,传话给小厨房,让下两碗面来。”

梁妈妈忙应了,自去张罗去了。

这里白书蓝琴方服侍孔琉玥进了净房,卸妆更衣梳洗。

她刚梳洗完出来,傅城恒回来了,面色有些不好。

孔琉玥见状,忙摆手示意众伺候之人都退下后,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祖母说什么了?”

傅城恒沉默了片刻,才道:“祖母怀疑今日之事,是姐姐和我设计的三弟!还问我是不是在报复当日那一位塞人来我们屋里之事。”

孔琉玥的心猛地一跳,但随即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以老太夫人的世故精明和人生阅历,只要稍加细想,原便不难想到这上面去,毕竟今日之事,又不是毫无破绽的,且事发地点可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晋王府,又有什么事是身为当家主母的晋王妃所能不知道的?只怕在老太夫人看来,此事就算不是晋王妃一手策划的,也一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忙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傅城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还能怎么回答,自然是据实回答。反正祖母心里已经洒下怀疑的胚芽了,我就算矢口否认,她也一样会怀疑,倒不是直接承认了的好!”

“那祖母是什么反应?”孔琉玥忙又问道:“她岂不是很生气?”

傅城恒颔首,“是很生气,不过当听我说完此事是为皇后娘娘分忧,是皇后也知道的后,便不生气了。”这也就是因为知道祖母政治觉悟高,不像某些自作聪明的人那般鼠目寸光,所以他才敢据实以告,事实证明,他的做法再正确不过!

孔琉玥闻言,方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如此便好。只是祖母心里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对你和姐姐有意见了,不过也没关系,总得让她老人家知道,你也不是能一味任人宰割的,她老人家若是真想做到一碗水端平,就要真正端平了才是!”说完才意识到他还没更衣梳洗呢,忙推着他进了净房,叫了晓春和知夏进去服侍。

等到傅城恒梳洗完,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袍子出来时,董妈妈用食盒提了面送来。

面装在红底黑面的珐琅葵花碗里,上面浇了由肉圆子、鱼、香菇、冬笋等东西做成的臊子,热气腾腾的,让人只一闻便觉得食指大动。

中午只顾得喝酒麻痹赵允杰了,下午又一直在忙碌,傅城恒这会子早已是饥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早已是饥肠辘辘,不由深深看了孔琉玥一眼,才拿起筷子,满足的大口大口吃起面来。

吃完面漱了口,孔琉玥问起白日里宫里的事来,“……祖母和我们一直都悬着心,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三弟妹又吵着回了娘家,我又担心连累到姐姐和你……万幸只是虚惊一场!”虽然一早就知道是事情是晋王妃和他一手策划的,但当时的情形,真是由不得她不担心。

傅城恒就伸手拉了她坐到自己腿上,将下午在慈宁宫发生的事大略说了一遍,末了低笑道:“说来此事最关键的一环,便是皇上的态度,只要皇上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便什么事都不会有!况三弟又一口咬定跟郭二小姐是早已认识,彼此是你情我愿的,太后难道还能翻出花来不成?只怕明日一过,整个京城都将指导威国公府的二小姐要给三弟作妾的事了,到那时,太后之哦啊更会气死过去,应该至少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说毕问她:“白日里先听得那个丫鬟说欺负了郭二小姐是人是我时,气坏了罢?”

孔琉玥闻言,就一下子想到了当时自己心里的愤怒和绝望,不由有些不好意思的撇过了头去,半响才闷闷的道:“谁让那个丫鬟没说清楚的,也怪不得我,当时那样的情况,换做是谁,也会生气的……”

傅城恒满眼的笑意,“你生气才是好呢,你要是不生气,就该换我生气了!”

这样绕口令似的一句话,说得孔琉玥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正色道:“你放心,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绝不再疑你!”夫妻之间相处的第一要诀,便是要信任彼此,她既已存了要跟他好好过下去的心,那么首先要做的,便是对他敞开心扉,就算如今还做不到毫无保留,但她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能做到的!

“你记住你说过的话,我也记住我说过的话!”傅城恒听她这么说,心里无疑是甜的,但要再让他说出旁的好听的情话来应景儿,又委实说不出来,于是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听在孔琉玥耳朵里,却觉得这话比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语都要中听,不由张开双手,轻轻圈住了他的肩膀,将头埋进了那身淡蓝色的袍子里。

片刻,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便回抱住了她。

夫妻两个就这样相拥了良久,傅城恒方带笑开口,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下午看见三弟妹听到‘欺负’了郭二小姐的人竟是三弟时,心里痛快不痛快?”

这会子再想起三夫人当时那如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瞪大眼睛和长大的嘴巴,和她之后一直沉着的那张大便脸,她还觉得无比快意呢,又怎么可能不痛快?孔琉玥眉开眼笑,重重点头,“痛快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痛快!”

傅城恒闻言,片刻方沉声道:“都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本来她身为永定侯夫人,偌大侯府的女主人,日子该是过得无比舒心的,可她嫁过来后,却反被孙氏一个弟媳处处掣肘,说来的确是委屈她了。

孔琉玥岂有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忙笑道:“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委屈不委屈的,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你又如何能知道?”他能想到她的委屈,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男人可贵多了!

岔开话题道:“对了,后日便是瑶瑶家请吃年酒的日子,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帮我去跟祖母说的,如今事到临头了,可不能反悔!”

提起韩青瑶,傅城恒立马顾不得去想别的了,面色臭臭的道:“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不会反悔,但你也要记得你可是跟我约法三章的,可别到时候一见了韩青瑶,就立刻忘了答应过的话,就跟她卿卿我我起来!”

卿卿我我?孔琉玥暴汗,才那点程度,已经被他说成是‘卿卿我我’了,要是让他知道她们以前经常一个被窝里睡觉,还一起洗过澡,岂不是要暴走了?

不过这个时候,她当然不会傻到去告诉他这些,只是乖巧无比的应道:“我都记住了,你就放心罢!”

某个男人才又慢慢翘起了嘴角。

120

转眼便到了初八,去伏威将军府吃年酒的日子。

傅城恒一早醒来,身边却不见孔琉玥,他不由诧异的喊了声“玥儿”,手同时朝一旁的被褥摸去。却发现手下的被褥竟是冷的,显然孔琉玥已经起床多时了,可他竟然一无所觉。

他不由有瞬间的迷茫,什么时候,他的警觉性已经降低到这个地步了?昨晚是闹得有些迟,也闹得有些淋漓尽致,但他也不该睡到这般人事不知啊念头闪过,床帐被撩起,孔琉玥俏生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你醒了啊!”

傅城恒有些讪然,“什么时辰了?怎么也不说叫醒我?”成亲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起在她之后,他没来由的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孔琉玥一边麻溜儿的挂起床帐,一边笑道:“想着你一年到头都要辛苦的早起上朝,难得大年下的可以多睡一会儿,所以没有叫醒你。你也不必介怀,这会子才辰时初刻,还早着呢!”

傅城恒正要开口,忽然发现她竟已梳妆打扮好,并已换好出门的衣衫了。

但见她梳了个交心髻,戴了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穿了明蓝色的桃花小袄,月白的主腰,再配以一条大红色的遍地金的撒花裙,因冬天天冷,又在头上围了一圈雪白的卧兔儿,看起了既清爽又华贵。她这身装扮并不出挑,偏生整个人却显得雅致精神,明眸皓齿,光彩夺目,充满了活力,很有几分小妇人的袅袅风姿,让人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

他不由有些怔忡,“你多早就起来了?”她不是向来最喜欢赖床的吗?

孔琉玥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讪笑道:“呵呵,我这还不是想早点见到瑶瑶嘛,所以……”除了想早点见到韩青瑶,多跟她说上一会子话以外,今儿个她可还有一个重任,那就是给韩青瑶的二叔看腿,不过这话她可不敢告诉某人,某人连女人的醋都要吃了,若是让他知道她还要给别的男人治腿,非得酸死过去不可!

果然她话还没说完,某个男人已经板起了脸来。

这两天傅城恒已听她在耳边说韩青瑶不下一百次了,听得他是耳朵都起茧了,所以昨晚上才会可劲儿的折腾她,就是想着等她累极了,看她还有没有力气提韩青瑶。谁曾想她倒是真不提了,却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而且一副精神奕奕、迫不及待要飞去伏威将军府的样子,一点儿没有往日起床时的葳蕤,倒是合了那句俗语“人逢喜事精神爽”,真是比她提还让他来气,忽然之间就有了一种想食言的冲动。

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瞟见了她立领里淡淡的粉色印迹,便一下子想到了昨晚上的縻艳,他不由心神一荡。顺势看上去,又看到了她如花一样的笑靥,这样的笑靥,也只有在事关韩青瑶时,才会出现在她脸上了……食言的话便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来了。

孔琉玥虽然并不知道就这短短的一瞬间,傅城恒的心思已是千回百转,但却是知道他醋妒韩青瑶的,于是识趣的没有再提她,而是伸手将干净的亵衣遂与了他,同时笑道:“既然已经醒了,就早带你起来吧,我让人煮了汤圆,热热的吃上一碗,然后好去给祖母请安道别,也好早去早回嘛!”

傅城恒闷闷的点了点头,接过她递上的衣服,到底心有不甘,于是顺势还握住了她惜花香嫩的手。

正想做点什么之际,余光忽然瞥见晓春和知夏端着热水走了进来,想着不能在下人面前失了威严,他只得神色一正,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去了净房。

出来的时候,就见桌上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汤圆了。

吃汤圆的时候,傅城恒吃得极慢,看在孔琉玥眼里,多多少少能猜到他的心思,不由暗自腹诽起来,这人的心眼儿怎么比针眼儿还小啊,还亏得是武将呢,一点都不豪爽,也不怕旁人知道了笑话儿?

腹诽归腹诽,面上却是一点不敢表露出来,还得软言细语的问:“好吃吗……这是瑶……这是我才学了来的新做法,若是好吃,我明儿便让人做了来,各处都送一些去,让大家都尝尝。”

傅城恒看着她明明就十分窝火,却还得强忍着的样子,只觉得可爱有趣得紧,又慢慢吃了两个汤圆,估摸着自己若再不加快速度,她就真要抓狂了时,方终于加快速度,一口一个,很快将碗里余下的汤圆都解决了。

孔琉玥见状,脸上方复又有了笑容,不由分说取了他的斗篷来服侍他穿好,自己也穿好斗篷,率先往外走去。

夫妻两个一前一后到得乐安居,老太夫人还没起身。

自前天晚上回来后,老天夫人的情绪便一直有些不好,这会子见了傅城恒与孔琉玥,也是淡淡的,闻得二人是来辞行去伏威将军府吃年酒,不过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早去早回”后,便再无他话。

傅城恒和孔琉玥都是知道个中缘由的,也不强求,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不想刚走出乐安居,便碰上了也来请安的傅旭恒。

傅旭恒看起来有些憔悴,胡子拉碴的,人也像是瘦了一些似的,以往合身的衣服,如今穿在身上也显得有些大,看来勇毅侯府和三夫人那边给他的压力不小,——他昨儿个一早便去了勇毅侯府接人,但一直到下午才无功而返,脸上的表情也很是沮丧,说是三夫人不愿跟他回来,只怕他今儿个还得再去。

远远的瞧见傅城恒和开路,傅旭恒忙紧赶几步,走到二人面前行礼打招呼道:“大哥,大嫂!”

傅城恒点点头,问道:“三弟也是来给祖母请安吗?祖母这会子还没起呢,倒是可以迟点再来。”

傅旭恒见他夫妻二人都是一身出门衣裳,估摸着是要出门去吃年酒,也不多问是去谁家,只是道:“待会儿还得去勇毅侯府呢,只怕不到下午回不来,因此想着早点来给祖母请安。”

“去了那里之后,好生跟孙侯爷和三弟妹认错,只要你态度诚恳些,相信他们会原谅你的。”傅城恒叮嘱道,“若是今儿个再不行了,我明儿便跟你一块儿去,不管怎么样,总要叫孙侯爷和三弟妹消了气才好。”

傅旭恒也不推辞,“如此小弟就先谢过大哥了。”说着顿了一顿,似笑非笑补充了一句,“大哥的大恩大德,小弟一定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傅城恒闻言,也是要笑不笑的,“都是自家兄弟,三弟说这样的话就太生分了。外面冷,你连大毛衣服都没穿,还是快进屋里去罢。我和你大嫂就先走了!”说着与孔琉玥一道,被簇拥着很快走远了。

余下傅旭恒瞧着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看不到影子后,方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冷杉树上,霎时纷纷扬扬捋起大朵大朵的雪花来,哼,我还没给你挖坑,你倒先给我挖起坑来,那我们就看最后到底是谁坑了谁!

马车内。

孔琉玥越想便越觉得之前傅旭恒从表情到话语都大有深意,因忍不住说道:“我怎么听三弟方才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傅城恒勾了勾唇,“他就算知道了又怎样,难道还能说出来不成?所谓‘哑巴亏’,就是要吃亏的人明知道自己吃了亏,却不能说也说不出口,才有意思呢!”既然祖母能很快想到此事实他和姐姐设的局,身为当事人的傅旭恒自然更能想到,他若是想不到,才真是奇怪,也显得他太无能了一些,根本就不够资格跟他斗了!

“话虽如此……”孔琉玥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心下稍安,但又总觉得傅旭恒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因皱眉道,“但只怕他不会就此干休,我们还是得提高些警惕才是。还有祖母那里,本来就对我们有意见了,再见到三弟那副颓废的样子,只怕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可能再有好脸子给我们看了。”

傅城恒趁机搂了她,笑道:“他有张良计,我便有过墙梯,他有兵来,我便有将挡,他有水来,我也一样有土掩,你就只管放心罢!至于祖母那里,你也不必担心,他爱装可怜来换取祖母的怜惜,那是他的事,事关皇后和太子,祖母知道轻重,不会对我们摆脸色太久的。”

夫妻两个说着话,很快便到了伏威将军府。

马车进得大门后,便有男执事迎了上来,隔着马车行礼赔笑道:“敝府老将军与大老爷并大爷已经在外院等候侯爷多时了,请侯爷随奴才来。”

傅城恒应了,掀开车帘欲跳下马车。

方欲跳时,忽然想到一件事,忙又将车帘放下,凑到孔琉玥面前说道:“你可要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

孔琉玥好气又好笑,一把推开他的脸,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没听说都等着你呢吗,还不快去!”心里却在暗忖,等一离了他的视线,还不是她想跟韩青瑶怎么亲热就怎么亲热?哼,他管得着吗!

然傅城恒却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一般,撩起帘子径自吩咐坐了后面的一辆车,彼时已经下车侍立在了他们马车下的珊瑚和璎珞,“你们两个,记得寸步不离的伺候好夫人,别叫旁人挨着碰着了她,明白吗?不然被本侯知道了,决不轻饶!”

珊瑚璎珞本就伶俐,又是亲身经历过上次他错将韩青瑶当做男儿狂饮干醋之事,一点就透,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诺诺应道:“侯爷放心,奴婢们理会得了!”

傅城恒闻言,方面色稍缓,又转头向车内孔琉玥说了一句:“你别以为你在内院,离了我的视线,就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了,我可是遍地有眼线的!”看着她即刻绿了连后,方忍笑跳下车,随伏威将军府的执事径自往外院去了。

余下孔琉玥冲着他的背影又是呲牙咧嘴,又是隔空挥拳头,又是暗自腹诽他不让她跟韩青瑶亲热,她就偏要跟她亲热,看他能拿她怎么样的,发泄了好一阵,总算心里好受了些,方吩咐车驾继续往里驶。

待车继续动起来后,她却又抿嘴慢慢笑了起来。

马车前行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重新停了下来。

外面随即传来一个清脆而熟悉,带着几分欢快的声音,“是孔姐姐来了吗?”不是别个,正是韩青瑶的声音。

孔琉玥心里一喜,几乎是迫不及待撩起了车帘,果然就见一身湘色绣五彩云纹衣裙,戴了赤金点翠步摇的韩青瑶正被一众丫头婆子簇拥着,站在黑漆灰瓦的垂花门前,一看见她出现,眼睛便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孔姐姐!”忙又要伸手扶她。

一旁的珊瑚和璎珞哪里敢让她亲自动手,忙抢上前将孔琉玥扶了下来,姐妹两个才算是正式见了面。

距离上次晋王妃生辰二人最后一次见面至今,又是将近两个月过去,虽然时有痛心,但对二人来说又怎么够?都觉着有好多话想对彼此说,但急忙之间又有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感觉,于是只是你默默的看着我,我默默的看着你,反倒没了话。

片刻,还是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大小姐,傅夫人,外面天寒地冻的,您们要不进了屋里再细看彼此?就算您们不冷,奴婢们在这里陪着也冷啊,偏正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同时见到两位仙女,冷也舍不得离开!”

孔琉玥忙循声望去,就见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才只到她肩膀,瞧着约莫七八岁,生得圆润润十分讨喜的小丫头片子。想着她明明是个小孩儿,却偏要学大人那样老气横秋的说话,孔琉玥不禁失笑,凑到韩青瑶耳边小声道:“这小萝莉是你屋里的丫头吗,圆滚滚的,真是可爱!”

韩青瑶也压低了声音笑道:“你不知道,人小鬼大着呢,想想咱们像她这么大时,可没她这么会说话懂得这么多!”

孔琉玥感叹:“要不怎么说古代人早熟呢?你只看可怜的我十六岁就要嫁人,你就知道了!”

“你好歹还十六岁才嫁的人,可怜我十五不到就要嫁,我才更可怜呢!”韩青瑶也跟着感叹,然眉眼间却满满都是笑意。

孔琉玥看在眼里,就打趣她道:“你可怜,心里不知道多欢喜呢,少在姐姐面前装了!”

“什么姐姐?”韩青瑶立马回道,“你别忘了,我比你大半岁,我才是姐姐,所以以后少在我面前摆姐姐的款儿!”

孔琉玥一脸的得意洋洋,“你是比我大半岁,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是我比你大了,所以以后还是乖乖儿的叫我姐姐罢!”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斗了几回合嘴,总算是打开了话匣子,于是命众丫头婆子退后几步跟着,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声说着话儿来。

孔琉玥因先说到:“你不知道,前日我们家那个老跟我过不去的三夫人,总算是吃了一回疼,我现在回想起她当时的表情,我都恨不得大笑三声呢!”说着吸了一口气,正打算一鼓作气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一遍与她知道,让她也高兴高兴。

没想到韩青瑶已先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你忘了我奶奶那天也去晋王府吃了年酒的?她一回来便将‘上半场’告诉了我,还一个劲儿夸你有大家风范,当得起一品诰命夫人呢;之后……柿子又给我写来信,把下半场也告诉了我,我当时也是跟你一样的反应,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解气,我每天临睡前都祈祷,上天快下来一道雷,劈死了丫的罢,省得丫老是跟你过不去!”

孔琉玥闻言,就笑了起来,装出恶狠狠的声音道:“好啊,原来你除了我,竟然还跟柿子背地里通信,老实交代,你们都写什么了?快捡肉麻的,给姐姐端上来!”

“哪有肉麻的,当我们家柿子是你家那个闷马蚤的黑面神呢,没有肉麻的!”说的韩青瑶微红了脸,抬手挠起她腰间的痒痒肉来。

两个人笑闹了一回,眼看正房已经在望,韩青瑶忙微喘着气正色道:“好了,不闹了,说正事要紧。对了,你待会儿给我二叔看腿,需要什么工具药材的吗?我好即刻让人准备去。你不知道,我爷爷奶奶和二婶自听得你有可能只好我二叔的腿后,都是欢喜的不得了,早早就盼着你来呢!”

孔琉玥忙也正色道:“我得先亲眼看过了你二叔的腿才知道。不过,你可得安排好了,别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啊,不然传到我家黑面神耳朵里,我就完蛋了!”

不知不觉,她也跟着韩青瑶叫起非常‘黑面神’了,也不知道傅城恒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韩青瑶忙道:“我早料到这一点,早就跟我二婶说好,让她安排去了,你就放心罢!”说着一翻白眼一摊手,“你家那个黑面神的醋劲我可是亲身领教过了,打又打不过丫,除了背着丫,我还能怎么样?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啊!”

抱怨归抱怨,心里却是真心为好姐妹高兴,傅城恒醋劲越大,表示他越是在乎她,她往后的日子才会更好过!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到了伏威将军府的正房,韩青瑶的二婶李氏早已领着丫头婆子们接在门外了,一瞧得孔琉玥过来,忙迎上前见礼,“傅夫人,可把您给盼来了。”

孔琉玥忙还礼不迭,跟着韩青瑶唤李氏作“二婶”,“二婶,您是长辈,怎可对我行礼,岂非折杀了我?我跟瑶瑶是好姐妹,您就拿为我当她一样看待便是了。”

李氏原便觉得孔琉玥虽贵为一品诰命夫人,却丝毫不托大拿架子,因此对她印象极好,及至闻得她能治好丈夫的腿后,对她的印象就更是好上加好了,这会儿又见她亲亲热热的叫自己“二婶”,一张脸更是瞬间笑成了一朵花,道:“既是如此,那我今儿个少不得托大在你面前充一回长辈了。”

韩青瑶在一旁笑着凑趣,“二婶既当了长辈,压岁钱怎么还不给孔姐姐发上啊?”

李氏便笑骂起来,“真真的有了好姐妹,便忘记二婶了!”然因事先没想到孔琉玥会这般谦逊,便未准备红包,遂捋下腕间流光溢彩的累金丝嵌宝石镯子,不由分说套到了孔琉玥腕上。

娘们儿几个又笑着寒暄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进厅里。

就见厅里早已是衣香鬓影,人头攒动了。

韩青瑶先领着孔琉玥去见过了韩老夫人,陪着老人家说了几句话后,两个人便又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继续说起体己话儿来。

说话间,韩青瑶忽然想到自己未过门的嫂嫂华灵素,因颇为遗憾的说道:“只可惜下个月灵素姐姐就要跟我哥哥成亲了,今儿个不能过来,不然就可以介绍你们两个见面了。你不知道,华姐姐可厉害了,自己发明了不知道多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一样小竹管,只要让人将里面释放出来的淡黄烟雾吸进鼻子里后,便会任人操作,问什么答什么,是逼供最好不过的工具了,我当时甚至还怀疑过她是不是也是穿的呢。对了,下午你回去时,我给你包一包她发明的那些小东西带上,指不定哪一天就有用得上的地方呢,有备才能无患嘛!”

孔琉玥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想见到你未来大嫂了,等她过门后,你可一定要找机会介绍我们认识!”

韩青瑶自是点头不迭。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见客人越来越多,韩老夫人和李氏已然快忙不过来了,韩青瑶身为主人家,倒是不好再坐着什么都不管,于是在命下人务必伺候好孔琉玥后,依依不舍的起身,暂时别了孔琉玥,帮着自家奶奶和二婶招呼客人去了。

再说傅城恒被将军府的执事带着往外院走去,一路上他都在回味方才小妻子那似嗔似喜的可爱表情,越回味便越觉得逗小妻子真是其乐无穷,以致他抵达外院时,脸上都还带着一抹淡笑。

瞧在闻讯来迎他的赵天朗和王乾眼中,不由对视一笑,都促狭的笑了起来。上前见过礼后,便双双挤眉弄眼的道:“看傅大哥笑得这一脸的荡漾,必定是在想小嫂子!”

王乾更是损,忽然扑到赵天朗怀里,故意娇声娇气的叫道:“傅城恒,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显然是在学孔琉玥。

赵天朗反应极快,立即拍着王乾的背配合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说不打了我就不打了……哈哈哈……”话没说完,已跟王乾一起爆笑出声,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傅城恒被二人笑得一张脸越来越黑,几乎是咬牙说道:“看来你们两个都皮痒痒了,要不我现在就给你们松松?”

见他已快濒临暴走的边缘,赵天朗和王乾见好就收,忙赔笑道:“我们不说了不说了,傅大哥您别生气!”一左一右拉了他往里面走。

就见一身深色袍子,瞧着精神矍铄的韩老将军携韩青瑶之父兄韩远城韩青云迎了上来。

傅城恒忙正色上前给韩老将军见礼,“有日子没见老将军了,老将军一向身子好?”对有真本事之人,他向来都是敬佩有加的,并不论彼此间的身份差异。

韩老将军想着他既来了,那傅夫人定然也来了,暗自欢喜,一边还礼,一边呵呵笑道:“托侯爷的福,一切都好!”又给他介绍韩青云,“这是我孙子青云。”

韩青云忙上前给傅城恒见礼,口称:“见过永定侯爷。”

傅城恒见他生得面若冠玉,言谈进退间不卑不亢,自有一股书卷清贵之气,不由暗暗点头,怪道皇上和姐夫都对这个新科庶吉士赞誉有加呢,的确有其过人之处,假以时日,不愁不能成为国之肱骨。因取了腰间一块汉白玉玉佩给他作见面礼。

韩青云不卑不亢的接了,与韩老将军一起招呼傅城恒坐到了厅里去吃茶。

从头至尾,都没人理会过一旁的韩远城。

韩远城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起来,他原本还想着借今日这个大好的机会,多结识一些京城里有实权的显贵们,为以后谪迁入京提前铺路呢,其中非常便在他头一等想结识的人之列。

谁曾想先是赵天朗来了以后只给他见了礼,便再没理会过他,接着王乾来了以后,也没怎么理会他,这会儿傅城恒来了以后,就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而韩老将军竟也没有介绍他给他们认识的意思,反倒逢人便介绍儿子青云,叫他那颗老心肝儿情何以堪啊?

只可惜不管他有多气有多怄,仍是没有人理会他就是了。

韩远城眼见自己怄了半天气,却依然没有人理会他,就连儿子青云也没注意到他,正跟韩老将军一道,与傅城恒赵天朗等人闲谈身患,不由气上加气,待要硬凑上去搭话罢,又觉得有些拉不下作为长辈的脸面来。

正自抑郁之际,又听得人报:“威国公携世子并二公子到——”

韩远城闻言,一下子来了精神,几乎是迫不及待迎了上去,唯恐迟了,又被韩老将军抢了先,重蹈了方才迎接傅城恒的覆辙。

他不知道他这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韩老将军厌恶威国公府的人还来不及了,若非是于情面礼节,不得不给威国公府发帖子请其上门吃年酒,老人家巴不得一辈子不与其有丝毫的干联,又岂会亲自去迎他们?

不但不会亲自去迎,甚至远远的看见韩远城一副谄媚的样子,已是气得不打一处来,暗恨大儿子这般做作,简直就是丢尽了伏威将军府的脸!又痛心他磊落一身,怎么偏就生出了这么一个儿子来,也不知是他没教好,还是大儿子变得太多?

韩远城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老父远远的看在了眼里,并为之痛恨不已,彼时他正忙着与威国公寒暄,“……前儿个就想上门拜见国公府的了,谁知道去了之后才知道府上又有要事,只得抱憾而归,倒不想今儿个国公爷竟屈尊来了舍下,实在是将军府和我韩某的荣幸!”

威国公呵呵笑道:“韩大人客气了!”命身后的两个儿子郭信和郭诚上前给他见礼。

郭信在人前一向都是谦逊有礼的,自是恭恭敬敬的上前给韩远城见了礼,口称:“小侄见过韩世伯!”

韩远城看在眼里,就捋须笑了起来,眼里有得意一闪而过,连国公府来的世子爷尚且待他这般恭敬,可见他从二品封疆大吏,就算是京城,也还是有几分体面的,方才因被傅城恒等人视而不见生的抑郁,到底随之去了几分。因赏了郭信一块和田玉的印章做见面礼。

轮到郭诚见礼时,韩远城笑不出来了。

本来身为韩远城未来的女婿,且成亲的日子就在眼前了,郭诚这会子便是当众给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都不为过。然郭诚方才将韩远城对着自己父亲的那一番谄媚看在眼里,便不自觉起了轻视之心,更何况他本就不喜欢韩青环,就更不可能对韩远城派生出什么“爱屋及乌”之类的感受了,于是只草草鞠了个躬,随随便便应付了一句:“小婿见过岳父!”便又退回了威国公身后去。

韩远城本来都已想好轮到郭诚给自己见礼时,他要好生说几句敲打他的话,让他以后不敢轻易薄待韩青环,最重要的是,要时常提点着他父亲跟将军府跟他交好了;又想着要赏他一块自己前儿个好容易才得来的与鸡血石、田黄石合称“印石三宝”的封门青印台,好让他知道伏威将军府虽然门第没威国公府高,财力却是完全可以与之抗衡的。

岂料他在这厢想了这么多,怎奈郭诚根本一副不把他这个未来岳父放在眼里的样子,好歹他也是朝廷的从二品大员,岂是可以任由只得一个轻车都尉虚职在身的晚辈小儿这般藐视的?于是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起来。

——他也不想想,他若不自己先弯了腰,别人又岂能骑到他背上去?

威国公察言观色,见韩远城色脸色不好看起来,知道他是生郭诚的气了,想着他毕竟是从二品封疆大吏,忙狠狠瞪了郭诚一眼,示意他立即给韩远城道歉后,自己也忙笑道:“诚儿他年前因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才好,因此脑子有些个不灵醒,还请亲家公多多包涵啊!”有意将‘韩大人’改作了‘亲家公’。

喝命郭诚,“还不上前给你岳父请罪呢!”

想着自这次病好以来,父亲待自己比先和善了许多,郭诚不由有些有恃无恐,便不肯上前给韩远城请罪。但转念一想,将便宜岳父哄高兴了,才有可能让他带自己进内院请安,才有可能见到自己那个据说美得天仙一样的大姨姐韩青瑶……于是忙换上一脸的笑容,上前恭恭敬敬给韩远城磕了个头,又亲热的说道:“小婿才多有失礼之处,皆因大病初愈,脑子有些不灵醒之故,还请岳父大人瞧在小婿年轻的份上,千万不要跟小婿一般见识。”

郭诚本就极会哄人,不然也不可能将太后哄得拿他当心肝儿肉一样了,不过只略说了几句话,便将韩远城哄得转怒为喜起来。

见韩远城被自己哄得高兴起来,郭诚趁机提出要进内院去给韩老夫人请安之事,“……如今正值大年下,我们作晚辈的,无论如何都该去给老人家请个安拜个年的,也是岳父大人您的体面!”

奉承得韩远城是浑身舒坦,满口应道:“应该的应该的,不过得先见过了你爷爷才是。”亲自领了人去见韩老将军。

依礼威国公也该上前去给韩老将军见了礼的,韩老将军毕竟辈分高,且在军界又极有影响的,若是能拉拢了他……但一看到他旁边的傅城恒,威国公已然踏出去半步的脚,几乎是触电般瞬间收了回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怒气。

虽然人人都知道郭宜宁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同时人人又都知道她就是他的女儿,现在她给傅城恒的弟弟作了妾,害得威国公府的人见了永定侯府的人都平白要矮上一等,且连宫里太后见了晋王妃也不自然,——远的不说,就说现在,威国公甚至都能感受到旁人都在明里暗里拿异样的目光看自己,不止如此,还有人在喁喁私语,不用想只知道他们私语的对象正是他威国公府,真是光想着就由不得他不来气!

不提这边厢威国公几乎暗恨到内伤,且说韩远城带了郭诚上前给韩老将军见礼,这回郭诚倒是不用人瞪,规规矩矩就上前给韩老将军磕了个头,口称:“小婿拜见老岳父。”

不待韩老将军说话,他又道:“小婿想着如今正值大年下,我们作晚辈的,无论如何都该进去内院给老岳母和长辈们请个安拜个年的,还请老岳父打发个人带小婿去罢。”

韩远城自谓小女婿这般懂事,比鼻孔长到天上去的大女婿不知道好了多少,于是笑着帮腔道:“……这也是贤婿的一番心意!”

韩老将军本来见他虽印堂发黑,走路也有些发飘,但总算不若他们打听来的消息那般已是病入膏肓,想着韩青环再不好,也是他的亲孙女儿,郭诚若是不好了,她也别想好,因此面色到底缓和了几分。却不想他随即便是这么一通不伦不类的话,且还有胆提出要进内院去,以致老人家一下子想到了当初他和陈氏打的那起子龌龊主意,当即便怒不可遏起来。

但想着毕竟来者是客,不好直接骂郭诚,于是转而骂韩远城道:“你是长辈,又是读了几十年圣贤书,作了十几年百姓父母官的人,岂不知男女内外有别的道理?更不要说今儿个来了这么多贵客,万一冲撞了哪一位,怎生是好?……还不快退下呢!”

韩老将军本来是想再骂的,忽一眼瞥见旁边的韩青云已是微红着脸低垂了头下去,想着韩远城毕竟是他老子,且又当着满屋子客人的面;最重要的是,赵天朗这个大女婿也在,彼时同样已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多多少少该给他留几分身为长辈的体面,于是方没有再骂。

但也已足够让韩远城颜面尽失了,灰头土脸的领着同样神色很不好的过程退了下去。

就有管事来禀:“开席时间到了!”

于是众人都移至大厅里坐了席,一边吃酒,一边看戏。

郭诚经过方才被韩老将军兜头给个大钉子碰之事,不免有些忿忿,想着近在咫尺,只需要再努力把力就可以见到的美人儿,心里又痒痒得慌,因在坐了席后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借口要出恭走出了厅堂里,欲寻下机会便溜进韩家的内院去。

岂料刚走到厅堂外,就有两个小子迎了上来,赔笑道:“二姑爷这是要去哪里?小的们伺候您!”任他给银子也打发不走,骂人也打发不走,反正就是不管他到哪里,两人都跟到哪里就是了,几乎不曾把郭诚气了个半死,只得悻悻然的折回了厅里。

厅里正忙着四处招呼客人的韩青瑶见他折了回来,方暗自舒了一口气,暗想等晚间送走客人之后,一定要好生厚赏那两个才一直跟着他的小子才是。

郭诚复又坐到席上后,想着今日百事都不顺,于是一杯接一杯喝起闷酒来。

而旁边愿意与他坐一席的,又岂会是那等正经子弟?不过一些纨绔罢了,见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便有几个围上前,一面拣他爱听的话好言奉承着他,一面陪他喝起酒来,渐渐奉承得他有些得意忘形,不免大放起厥词来。

121

只见郭诚摇头晃脑、洋洋得意的道:“……要说起对这四九城内花街柳巷的了解,我郭二爷称第二,我敢说就没人能称第一的……百花楼的花娇、花羞姐妹,万春楼的赛凤凰、赛如意,丁香阁的牡丹、芙蓉,红袖坊的陆芊芊、楚萱儿,鸣歌轩的李秋好、莫惜君,五大青楼里最具盛名的十大美人儿,爷谁的入幕之宾没做过?不是爷瞧你们不起,你们中只怕都少有人做过她们其中之人的入幕之宾呢,要知道她们可不光只看财力权势,还要看人品才貌,自然眼睛里只看得到爷!”

旁边的纨绔们便忙都奉承道:“那是,我们是什么人,如何及得上二公子您?那可真是要财有财,要貌有貌,要权有权,又是当今太后最宠爱的侄孙儿,便是我们是女子,也会爱上二公子您的!”

说得郭诚越发得了意,“就你们这副样子,果真变成了女子,还不一个个都是那夜叉?可别爱上爷,爷怕晚上做噩梦,哈哈哈……”说着仰头一口又饮尽了杯中的酒。

然既有奉承郭诚的,自然也就有看他不惯的,远的不说,只与他同席的边有一个。那人是兵部一个郎中的儿子,平常也是眠花宿柳、无所不至的,这会子闻得他这么狂傲,便有些不服气,因说道:“才郭二公子说的这些花魁们固然是万中挑一的,但找我说来,都是些昨日黄花了,如今谁人不知千红窟的兰如是姑娘才是整个京城最美最艳且又最有才气的姑娘?且这位兰姑娘可是出了名清高的,要想做她的入幕之宾,可不是有权有势就够的,还得有真才,少说也得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还要答上她亲自出的题目后,才能一亲芳泽。郭二公子还是待做了这位兰姑娘的入幕之宾后,再来说放眼整个京城,您称第二,旁人都不敢称第一这样的话儿罢!”

一席话,说得郭诚面色不好看起来。

又听得旁边众人都符合方才那人,“是啊,那位兰姑娘真真堪称国色天香,我前儿个有幸见过她一面,这会子想起来都还浑身发酥,以前那十大美人儿跟她一比,可就个个儿都只能算庸脂俗粉了!”

“啧,若是明儿能让我跟她睡上一夜,我就是死了也甘愿!”

也有挤兑郭诚的,“对了郭二公子,听说前儿个您偶感风寒,大病了一场,只怕还没见过这位兰姑娘罢?也是您还没见过她,所以才将那些个庸脂俗粉当了宝,等明儿您见过她,也做了她的入幕之宾后,再到大伙儿跟前来称第一罢!”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郭诚是既恼火又不服气,他的确还没见过兰如是,但那也是因为他才病了一场之故嘛,要不然,他早作了她的入幕之宾了。然一想到那番自己害的那场“大病”,到底不敢再轻举妄动,于是只是仰头又饮尽了杯中的酒,没有应众人的话。

看在方才出言的兵部郎中之子和众人眼中,便都以为他先前不过是在吹牛,如今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便立马偃旗息鼓了,于是都挤眉弄眼的笑了起来,越发起劲的说起那兰如是是如何的美如何的艳来,看郭诚的眼光也有了怜悯甚至是不屑。

郭诚几时被人拿这样的目光看过,且还是在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男?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男女之事上,一瞬间只觉得受了某大的侮辱,因想也不想就说道:“兰如是算什么,再美再艳又如何,不过一个风尘女子罢了,也值当你们这样念念不忘?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爷告诉你们,爷见过的才是真正的美人,远的不说,就说永定侯的新夫人,那才真真是爷活了这么大以来,所从未见过之绝色,比宫里的三千佳丽都还要美,本身生得美艳也就罢了,尤其那通身的气派,啧啧,兰如是算什么,给她提鞋都不配!”

他本就吃了酒,又带了气,不由越说越兴起,越说越声音大,不止同席的,就连旁边几席的,也有不少人将他这番话听了去。

其中就好巧不巧正有傅城恒。

听郭诚竟敢于大庭广众之下说起自己夫人,还轻佻的拿她跟青楼花魁作类比,傅城恒瞬间铁青了脸,想也不想便一拍桌子,要起身杀了他去!

却被一旁的赵天朗给死命拉住了,在耳边低声哀求道:“傅大哥,求你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生事,不然就算伤敌一千,也会自损八百,且等下去后,我跟你一块儿杀那个人渣去!”对郭诚的憎恶,赵天朗心里绝不会比此刻的傅城恒少,事实上,此刻他也恨不得上去将郭诚给杀了,省得他再敢觊觎他的瑶瑶。

但他却更顾念伏威将军府的体面和傅城恒本身的安危,毕竟太后还在,若是真让傅城恒明刀明抢的把郭诚给杀了,碍于孝道,只怕皇上也是不好保他的!

在赵天朗看来,郭诚不过一瓦罐尔,可他的傅大哥却是细瓷,一旦磕着哪里碰着哪里了,都是谁也赔不起的!

王乾忙也死命摁住了傅城恒另半边身子,附耳劝道:“子纲说得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万万不能做,要收拾那个人渣,有的是办法,何必一定要明刀明抢,授人以话柄?”

傅城恒面色铁青,一双铁拳因捏得太用力,而格格作响,总算是明白了上次在酒楼听得郭诚背后亵渎韩青瑶时赵天朗的感受。

赵天朗见他有所松动了,忙又劝道:“上次你不还劝我别明着来,以免将自己白填限进去吗?你可是五城兵马司的掌司,一旦有个什么,可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到时候你让小嫂子怎么办?且先消消气,事后再好生收拾那个人渣去!”

好说歹说,总算让傅城恒听了几分进去。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总算强压下了内心那股杀人的冲动,但一双刀锋一样冰冷的利眸,却紧紧锁定在了郭诚的身上。

或许是被傅城恒杀气腾腾的目光所震慑,亦或是感受到了旁边威国公频频投来的警告目光,郭诚胆颤后怕之余,总算没有再大放厥词。

他又一气喝了几杯酒,渐渐觉得有些内急起来,于是再次起身,摇摇晃晃走出了厅里去。

后面傅城恒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随即起身跟了上去。

赵天朗和王乾怕真闹出人命,到时候不但会将他白填限进去,还会连累到伏威将军府,对视一眼后,忙不迭也双双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跟到净房,就见傅城恒正微眯双眼,双手抱胸倚在旁边的墙上,一副守株待兔的样子,旁边还有连个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韩家的小厮。

因赵天朗时常来韩家走动,韩家上下倒有一多半儿是认得他的,故瞧着他过来,两个小厮便忙都上前小声行礼问好,“见过大姑爷!”

赵天朗点点头,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二人一指净房方向,“大爷吩咐我二人,只要二姑爷一离开厅里,便寸步不离跟着他,省得他不小心‘走错了路’。”

话说得这样明白,赵天朗又岂会猜不到韩青云防的是什么?暗自咬牙之余,心里却是一动,因吩咐俩小厮道:“你们且先退下罢,这里有我即可。”

二人方又行了礼,转身而去。

“回来!”

方走出两步,又被赵天朗给唤住了,附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说得二人先是犹豫随即点头后,赵天朗又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傅城恒跟前儿,又叫了王乾过来,同样附耳如此这般与二人说了一通,主仆上下几人便各自散开,躲到僻静之处,静候起郭诚出净房来。

片刻,果见郭诚摇摇晃晃从净房走了出来。

郭诚出来后,先是习惯性的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只当下一刻便会看见那两个讨人厌的小子,不由紧皱起了眉头,不过一个小小的将军府,规矩却比他们家堂堂国公府都还大,走到哪里都必须得有下人跟着,害他想到处逛逛都不成,真是晦气!

他一边暗骂着,一边四下里张望,不想竟然没再见到方才那两个小子。他先还疑心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等到揉了几下眼睛再看时,依然没人,方知道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不由咧开笑,得意的笑了起来。

贼眉鼠眼的东张西望了一圈,郭诚发现不远处有一堵高高的围墙,里面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知道那里必定是将军府的内院,于是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欲通过爬墙的方式,偷溜进将军府的内院。

他走到围墙下,因见旁边有一座加上,于是舒展了一下手脚,打算借这座假山的力。

舒展完手脚后,深吸一口气,郭诚撅着辟谷,小心翼翼爬到了假山上。眼前围墙顶已是触手可及,他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站直了身子欲爬到围墙。

不想膝盖弯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似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一般,让他在痛叫出声的同时,手上也脱了力,竟咕隆咕隆滚下假山,“噗通”一声掉进了下面的池子里。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郭诚一掉入水中,便拼命的扑腾起来,一边扑腾还一边呼叫。但只如今来本就正值寒冬,池水有多冰凉可想而知,当即便将他给冻僵了,且他身上衣服又穿得厚,一浸了水,便重得不得了,以致他只扑腾了几下,便已沉到了池水下面去。

岸上傅城恒冷眼看着他扑腾,依然觉得不解气,因冷声与赵天朗王乾道:“这也太便宜他了!不行,不能让小子们去呼救,叫人来将他救起,我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赵天朗闻言,正要说话,王乾已先说道:“这样大冷的天,在这冰凉的池水里泡上一回,便是不死,也得去掉打半条命,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反正他早晚都得死,傅大哥你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何苦白白浪费这个‘施恩’与威国公的机会?还可以当众好生挤兑威国公教子无方一回呢,岂不比直接让这个人渣死了来的更有趣?”

“是啊,傅大哥,”赵天朗忙也附和道,“你也知道,他可是才‘大病’了一场的,只怕内里早已耗空了,而且在那件事上,只怕他早就有心无力了,让他就这般干净利索的死了,才真真是便宜了他呢,倒不如将他捞起来,让他在病痛的折磨和有心无力的屈辱中死去的好!”

赵天朗之所以会劝傅城恒,倒不是他同情郭诚什么的,实在是不想让他脏了伏威将军府的地儿,要知道他心中早把伏威将军府当作自己的家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对伏威将军府甚至比庆王府还有要感情,自然不希望将军府被郭诚这个人渣所连累。

傅城恒虽仍处在盛怒之中,但他毕竟冷静自持惯了的,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闻得赵天朗和王乾的话大近情理,自己也暗自权衡了一番,便渐渐冷静下来,点头冷声道:“这才且先便宜了他!”

赵天朗和王乾闻言,就依计划,一个叫方才那两个小子到处去呼救,一个回厅里去“报信”,分头忙活起来。

待得小子们和王乾都去了之后,赵天朗方笑得一脸促狭的与傅城恒道:“傅大哥,下面的戏,就该轮到您唱主角儿了。”

傅城恒冷哼一声,估摸着池子里郭诚已死了大半个了,才抄起旁边一条约莫两掌宽的木板扔入水中,自己随即飞身踩上去,借力使力,将郭诚给捞了起来。

他刚拎着湿淋淋的郭诚回到了岸上,得了消息的人们已有几个先赶了过来,正好看见他“救人”的英姿,于是都赞道:“永定侯好俊的功夫!”

傅城恒听若不闻,干净利落的将已昏迷不醒的郭诚翻了个身,重重一掌拍在其后背上,明为使其吐尽腹中的污水,实则一掌将他的肋骨给拍断了两条。

昏迷中的郭诚吃痛,本能的大口大口吐气腹中的污水来。

彼时威国公父子与韩老将军祖孙三代并其他一些客人都赶到了,傅城恒于是直起身,面无表情的向威国公道:“才本侯过来净房这里,不意竟看到令公子在攀爬将军府内院墙,本侯还未及出声阻止,令公子已不慎失脚掉进了池中。论理有些话本侯不该说,但威国公也该好生教导一下令公子才是,毕竟男女内外有别,且又是作客别人家中,令公子如此行事,实在有失体统,一旦传扬开来,便是太后娘娘,也会跟着面上无光,还请威国公引以为戒!”

威国公才在厅里闻得王乾来大叫“不好了,郭二公子掉进水里了!”时,已是心急如焚,——虽然他对郭诚从来便是训诫的时候多给好脸的时候少,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且又才病了一场,等同于失而复得,他又岂能不疼的?因茫茫赶了过来。

赶过来之后,正好看见郭诚挣扎着在吐腹中的污水,看起来当性命无虞,威国公才心下稍安,正欲上前瞧瞧他到底怎么样了,不期就闻得傅城恒这一番话。

威国公当即便涨红了一张老脸,既气儿子狗改不了吃屎,又恨傅城恒不留情面,暗香你傅城恒算什么东西,也敢当众教训起我来,你眼里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他显然忘了若论尊卑,傅城恒虽只是侯爵,却是世袭罔替的,他就算是国公,却是靠着太后才上位的,根本不能与之相比;若论上下,傅城恒虽比他年轻很多,却是与他平辈的,自然教训得他!

然就算他忘记了这两点,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将气愤表现出来,还得对着傅城恒好言好语,毕竟他才救了他儿子一命是在场这么多人都看见了的,那他就是郭诚是郭家的救命恩人了,他就是说再难听的话,他也只能受着。

不但只能受着,还得好言道谢,“永定侯教育的是,我回去后一定好生管教这个逆子,让他以后都不得再犯!”又道,“永定侯的救命大恩,郭某没齿难忘,明日必定备了厚礼登门道谢!”

傅城恒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然说出口的话却是既毒且损,“道谢就不必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况我们两家可是差点儿就做了亲戚的,如今虽然亲戚没做成,毕竟还有太后娘娘这一层关系在,本侯又岂能见死不救?”

此话一出,旁边已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显然又都想到了那郭二小姐给傅旭恒作妾之事,威国公听在耳里,不由越发羞愤欲死,暗自咬牙他怎么就生出了郭诚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来,真是丢尽了他的脸!因喝命身后的大儿子郭信,“还不去将那个逆子给我弄回去!”

郭信眼见郭诚一条小命已去了大半,暗自欢喜不已,面上却满满都是哀戚和惭愧,应了一声“是,父亲”,又上前给傅城恒行了礼道了谢,才上前扶郭诚去了。

这里威国公才又看向一旁早已面色铁青的韩老将军,有意拔高了声音,既是向老人家解释,更是向四周的人们解释,“老将军也是知道现在的年轻人的,虽说成亲已在眼前了,却依然受不得这相思之苦,盼望着能早些见到心上人,还请老将军看在诚儿他对二小姐一片痴心的份儿上,千万见谅一二!”如今他只能将郭诚翻将军府内墙的行为说成是为了能见未婚妻韩二小姐一面,才能稍稍挽回一二分面子了。

然韩老将军却听不得他这分明就是在欲盖弥彰的话,郭诚是什么德行,整个京城上下又还有谁不知道?就算其他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若非碍于是太后懿旨赐婚,不能抗旨,他早就做主退了这门亲了,还岂会任其大摇大摆的登自家的门,做出此等不要脸的丑事,累得伏威将军府也跟着面上无光?

又想着,反正已经丢尽了脸了,也不存在挽回不挽回的必要,倒不如借此机会让京城人都知道,伏威将军府其实是不愿跟威国公府结这门亲的,省得以后大家以为两家是姻亲,便将两家混为一体,将韩家给划到了太后一党的阵营中去。

于是冷声说道:“永定侯说得对,再是相思难耐,也不能这般不成体统,令公子这是把我们将军府的小姐当什么了?他这不但是不尊重自己,不尊重国公府,更是不尊重我们将军府,国公爷回去后,还得好生管教管教令公子才是,否则,便是抗旨不尊,韩家也不能跟郭家做亲戚了!”

一席话,噎得本就已被傅城恒气了一回的威国公,更是差点儿就背过了气去,然想着今日毕竟是他们理亏,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若是再分说下去,到头来没脸的只能是威国公府,只能强挤出一抹笑意,“老将军教育的是,我回去后一定好生管教这个逆子,再不使老将军和韩家因他而蒙羞!”

韩老将军闻言,只是冷哼了一声。

一旁韩远城见状,却觉得父亲有些过了,毕竟是琴家,哪能真将关系弄僵?因笑道:“亲家公也不必生气,年轻人嘛,偶尔冲动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事也是可以原谅的……”

“我们祖孙三代都在这里,宾客们可都安排好了?”话没说完,已被韩老将军冷冷打断,一副让他赶紧有多远滚多远的不耐样子。

就连一向温润的韩青云,看向他的目光也微微带上了几分不赞同和谴责。

弄得韩远城是尴尬不已,只得悻悻的转身去了。

这里韩老将军方又冷冷向威国公道:“令公子落了水,只怕得请太医好生瞧瞧,韩某就不多留国公了!”喝命一旁的管事,“送客!”

主人家都下了这样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威国公又岂能再赖着不走?况他心里也的确担心郭诚,虽然心里很恼怒韩老将军这样不留情面,到底还是没说什么,拂袖而去了。

余下韩青云见韩老将军犹铁青着脸,知道爷爷气得不轻,于是忙与管事们好言将宾客们都请回了厅里,才又折回来与赵天朗一道劝慰起老人家来。

至于傅城恒,则由王乾拉着劝着,也折回厅里,复又吃起酒来。

晚间散了席回家时,傅城恒虽然已在王乾和赵天朗的解劝下,消了大半的气,但面色依然有些不好看。

偏孔琉玥却因白日里给韩二叔治腿有些累,且又没睡中觉,一上车便靠在车壁上打起盹来,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还是在回到家下车时,她才意识到一路上傅城恒都没有说话,只当他已自旁人口中得知了她和韩青瑶“卿卿我我”的事,不由有些心虚,因有些谄媚的凑上前,借着宽大斗篷的遮掩,破天荒主动牵了他的手,仰头笑着乖巧的问道:“怎么了,看你一路上都不高兴的样子?”

傅城恒见他眉眼弯弯,双眸亮晶晶的,仅余的几分气也一下子散了,道:“没什么,只是因为跟子纲和神萍多喝了几杯,才酒意有些上沉罢了。”说着反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而行,很快便到了乐安居。

就见初华姐弟几个正在罗汉床上玩解九连环,与往日只有姐弟三人不同的是,今日还多了一个傅钊,却不见旁的人。

傅城恒和孔琉玥上前给老太夫人见礼,孔琉玥说起韩老夫人带的问候,“……托我问候您,还让我与您带了几样韩小姐亲手做的容易克化的点心,已经命人送去小厨房了。”

老太夫人点点头,问了几句:“今日都有哪些客人?请的哪个戏班子?热闹不热闹?”

孔琉玥一一回答了。

初华已经领着弟弟妹妹们下了床,恭恭敬敬的上前给来父母见礼。

傅城恒见多了傅钊,因问道:“三弟还没将三弟妹接回来吗?”

老太夫人答非所问,“你母亲说颜姐儿毕竟还未大好,怕过了病气给钊哥儿,所以只能先让我帮着看几日了。”

傅城恒道:“我明儿跟三弟一块儿去勇毅侯府,务必将三弟妹接回来。”

老太夫人闻言,脸上方有了笑意,道:“明日接回来正正好,后日便是咱们家请亲朋吃年酒的日子,你媳妇毕竟年轻,经的事少,只怕一个人忙不过来,将你三弟妹接回来后,你媳妇也好多个帮手。”

傅城恒应了,又陪着说了几句话,才和孔琉玥又给老太夫人行了礼,一起离开了乐安居。

回到芜香院,两人分别去各自的净房更衣梳洗完了,才屏退众伺候之人,坐着说起话来。

“我才瞧祖母很不高兴的样子,还是你说了明儿跟三弟一起去接三弟妹后,她脸上才有了几分笑意,万一明儿你们接不回人来,祖母岂非要更不高兴?”孔琉玥想起方才老太夫人待他们的冷淡,不由皱起了眉头。

傅城恒却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小小的嘲讽弧度,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你只放心罢,祖母的脾气我了解,不会生气太久的,过几日自然就好了。至于三弟妹,只怕早想回来了,不过碍于面子,且也想得到祖母更多的怜惜,所以今日才没回来,等明儿我亲自上门后,勇毅侯觉得面子足了,自然就会放她回来了。”

话虽如此,孔琉玥还是有几分不乐观,暗想生在这古代的大家庭里就是麻烦,既要顾及这个的感受,又要顾及那个的感受,却唯独不能顾及自己的感受,——偏还不能分家单过自己的日子,真是有够悲催的!

次日一早,傅城恒果真跟傅旭恒一道,去了勇毅侯府接人,且果真不到午时,便已将热接了回来。

几日不见,三夫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面色黄黄的,也不盛装,瞧着倒比往常多了几分可怜。

她一回来便扑到老太夫人的怀里,嘤嘤的哭了起来,一行哭一行还说:“若非顾念着两个孩子,想着有了后娘自然就有后爹,我今儿个是再不回来的……”

老太夫人忙嗔道:“这孩子,净说胡话,别人我不知道,我自己我却是知道的,这辈子我就只认你一个三孙媳!我知道此番是你受委屈了,我和你大哥都已骂过老三了,我这就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快别哭了,当心把眼睛哭肿了,明儿不好待客了。”

又命一旁面色有些讪讪的傅旭恒,“还不上来给你媳妇赔礼呢,你要真气跑了她,明儿再要找这么好的一个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傅旭恒便忙上前给妻子鞠躬赔礼起来。

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又在一旁帮腔,傅钊也在一旁“娘”、“娘”的叫着,渐渐说得三夫人软化下来,于是一家子抱头痛哭起来,一副感人至深的样子。

老太夫人见了,就满脸欣慰的拿帕子拭起泪来。

孔琉玥看在眼里,嘴角微嗤,心里第一次对老太夫人生出了几分意见来,明明就知道下面的孙子们彼此间暗潮涌动,乌眼鸡似的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却偏又要粉饰太平,弄得自己不痛快,大家也都不痛快,真是何苦来?

等到三房一家子哭完后,老太夫人又使了卢嬷嬷亲自送他们回清溪坞,还赏了不少东西,并传话下去,府里以后若是有谁再议论此事的,一律打五十大板,再撵出府去,算是给足了三夫人面子。

于是这一场风波,方算是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回到清溪坞,先将傅钊和颜华都安顿好了,三夫人才屏退满屋子的下人,与傅旭恒说起话儿来,“……你自己说说,戴姨娘、海玉景月几个,你要收用谁,我多早晚拦过你?她们几个又哪个不是美人胚子?你眼皮子还浅成那样,甭管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害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尽了脸,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两个孩子吗?”说着又哭了起来。

这还是事情出了以来,夫妻两个第一次单独相处,傅旭恒毕竟心中有愧,因放软了声音说道:“当着岳父岳母的面儿,我不是早就说过好几遍了吗,我当时吃醉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况我根本就是被设计的,不然又岂会看上那样的庸脂俗粉?你只放心罢,等她被抬进来后,我保证看都不看她一眼,任你爱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她是生是死,都由你说了算!”

三夫人闻言,方面色稍缓,——虽然心里其实很清楚郭宜宁过门后,她根本轻易骂不得,就更不要说喊打喊杀了,但丈夫的话,还是取悦了她,又想起当日晋王妃的“好意”提醒和她因此而对她生出的感激,不由恨恨道:“做贼的是她,抓贼的也是她,真真是太阴险了,等以后有了机会,看我怎么‘报答’她!”

说得傅旭恒也面露恨色,道:“不必等以后,明日就是最好的机会,他们让我们丢脸,我们就让他们丢更大的脸!还有祖母那里,如今已是一多半儿站在我们这边了,等明日之事再一出,不怕她老人家不全然站在我们这一边,却走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会让长房的人都仰仗我们的鼻息而活的!”

次日便是初十,永定侯府自家请吃年酒的第一日。

一大早起来,孔琉玥的眼皮就开始乱跳个不停。她暗自安慰自己,自己可是大夫,可不能相信那些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然一想到自己可是灵魂都穿越了,由不得她不信,心下便有些不安,总觉得今日要出一点什么事儿似的。

她决定打扮得精神一点,就算真有事发生,至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可不能先自己输了气势。

于是吩咐蓝琴,“今儿梳一个飞仙髻,配那支九尾衔红宝石滴珠的大凤钗,镯子要嵌五色宝石的那对,另外再挑几支颜色鲜亮的簪子。”

因为有了足够华丽的头饰,衣服便要相应的简洁大方一些。上身是姜黄|色的暗莲枝纹锦缎小袄,领口和对襟处皆为素白色,下着一袭湖蓝色的素面襕边绣裙,颜色撞在一起十分鲜明惹眼。

孔琉玥的肌肤本就白若凝脂,又正是一掐一把水的青葱年纪,再在这样刻意的打扮装束下,自然衬得越发端雅高贵,美不胜收。

收拾妥当以后,孔琉玥去了乐安居。

就见太夫人和三夫人早到了,三夫人不出所料的打扮得十分华丽,穿了件石榴红遍地金的禙子,梳了高髻,一头插了金步摇,另一头则插了三枝景泰蓝镶红珊瑚如意金簪,耳朵上坠了赤金镶翡翠色猫眼石坠子,一扫昨日刚回来时的委屈和葳蕤,看来是打算借今日之机好生出一回风头,一雪前耻。

孔琉玥上前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分别见了礼,又分别给二夫人和三夫人还礼。

三夫人因笑道:“大嫂今儿个打扮得好生鲜亮,莫不是有什么遂心顺意的高兴事儿不成?不如说出来,也让我们大家都跟着喜欢喜欢?”

孔琉玥微微一笑:“三弟妹才真真鲜亮呢,我多有不及。”懒得跟她打嘴仗,不然又惹得老太夫人心里不痛快。

三夫人本来是打算刺一刺孔琉玥,顺带提醒一下老太夫人,正是因为设计他们三房成功遂了长房的心意,孔琉玥心中得意,所以才会打扮得这般出挑,好让老太夫人再多偏向他们一点。谁知道孔琉玥却根本不接茬儿,反而示起弱来,致使她这一拳恰似砸在了棉花上,因此心里头好不憋屈。

悻悻的正想再说点什么,就有丫头来禀报,“回老太夫人,晋王妃娘娘到了!”

老太夫人闻言,笑道:“今儿个王妃倒到得早。”忙命孔琉玥和三夫人迎接去。

晋王妃今天穿了件大红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梳了牡丹髻,正中插一枝赤金满池娇分心,看起了春风满面的样子。

她一见三夫人,便“关切”的问道:“可好好教训过三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不曾?他虽是本宫的三弟,本宫却也是女人,这种时候,咱们女人不帮女人,还有谁来帮咱们?若是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三弟妹只管告诉本宫,本宫为你做主!”

一席话,说得三夫人时银牙暗咬,气恨不已,面上却还不能表现出来,还得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回答晋王妃:“祖母昨儿个已经说过三爷,也让他给我赔过礼了,多谢大姐关心!”

晋王妃笑道:“那就好,本宫也可以放心了。”又叮嘱,“等明儿那位郭二小姐过门后,你别想着她是太后的娘家人,就先露了怯,得时刻记得你才是正室夫人,她不过一个妾罢了,三弟要是敢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你就告诉本宫,本宫自为你做主!”

“……多谢大姐关心,果真到了那一天,少不得要麻烦大姐为我做主!”三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得孔琉玥是暗自好笑不已,趁众人都不注意时,轻扯了一下晋王妃的衣角,她方见好就收,忍笑没有再说。

晋王妃到了之后,庆亲王妃、秦王妃与王太夫人并其他客人也都陆陆续续到了,孔琉玥和二夫人三夫人忙都打起精神迎接客人去,皆是片刻不得闲。

来吃年酒的宾客比原计划的更要多得多,一拨接一拨的,都是先到老太夫人这里问个安,说笑几句,身份高年纪大的,便继续留下说话,年轻一些的则都撤到了偏厅里,自寻各自交好的夫人奶奶们,聊各自的八卦去了。

而要说起眼下京城最大的八卦,自然非永定侯府的三爷与威国公府的二小姐未婚苟合,最后郭二小姐只能做妾这个八卦莫属。

尤其今儿个的主人家又正好是永定侯府,当事人之一的傅三夫人还就在触目可及的地方,众人八卦的热情自然更是空前的高涨。

122

正招呼客人的三夫人强迫自己只当没听见身后人的喁喁私语,但无奈那声音就是无孔不入,任她怎样强装没听到,依然一字不漏的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看见了吗,那位就是傅三爷的夫人。”

“看起来很漂亮嘛,听说还是勇毅侯府的嫡长女……也不知道傅三爷怎么想的,放着这么好的夫人不要,偏要去跟那样一看就不是正经好女儿的人苟合……”

“男人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在他们眼中,都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说来傅三爷也算是有福气的了,有个明理又有权势的大姑子,大伯子也是个好的,为了她连太后都敢顶撞,不然真让那一位顶着太后侄孙女儿的身份,作为平妻嫁进来,傅三夫人的日子才真是没发过了……”

“的确,傅三夫人也算是有福气的,有那么好的大姑子……对了,不是说晋王妃跟傅三爷不是一母同胞的吗?不是一母同胞的尚且能做到如此,晋王妃可真宽和心善,还有永定侯,其他方面且不说,长兄的责任可是尽到了的……”

偏偏还有一些自以为好心的长辈拉了她的手劝,“打小儿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横竖只是个妾,再是身份高贵,依然只是妾,你又还有钊哥儿,且不必放在心上……不过话说回来,小夫妻恩爱些,不愿有旁人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你也不该将老三管得太紧,岂不知这男人就跟沙子一样,你捏得越紧,他跑得越快……”

三夫人几乎不曾怄死过去。

明明晋王妃和傅城恒就是这一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可到头来,人们却都赞他们宽和心善,尽职尽责,说她有这样的大姑子大伯子,是她的福气,呸,福气,她说是晦气才对!

害她被人嘲笑,被人怜悯,还要硬生生多出一个打不得骂不得更撵不得的眼中钉肉中刺,既失面子,更失里子……偏她甚至连回望一下那些议论她的人到底是谁的勇气都没有,更没有勇气当着那些好心长辈们的面,说出实情的真相来,只因知道即便她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只能攥紧拳头,暗自咬牙切齿,我们且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眼见宾客越来越多,孔琉玥心里暗自打鼓不已,生恐待会儿开席后席面不够闹笑话儿,因找借口悄悄走出厅里,叫了珊瑚去厨房传话增添席面,又叫了璎珞去采办房传话立刻再补买一些食材后,才又折回厅里,侍立在老太夫人身后,不时的附和旁人说笑几句。

一边附和着,一边还在分神暗想,只可惜韩青瑶快要出嫁了,这种场合不能再出席,不然今儿个两人还可以再见一面;还有韩二叔的腿,也不知道好些了没有?还得找机会至少再去给他看一次才是,偏生这个时代出一趟门比登天还难,看来只能等到二月二韩家大哥娶亲那一日了。

正在走神之际,有个穿桃红比甲的丫头走了进来,行礼后叫了一声,“大夫人。”脸色却是怯怯的,还一脸紧张的看了看周围的人。

“嗯?”孔琉玥以为是有什么家务事,忙问道:“什么事?”

那丫头见问,低垂下了头去,声音却是十分清脆嘹亮,“外面来了一个糟老头子,说是要找大夫人,嚷着是大夫人的亲舅舅,门房的人不让他进来,他就站在门外一直不肯走,还在那里大叫大嚷的撒泼,惹来好多路人都驻足观看……”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古代也是一样。

糟老头子?亲舅舅?傅大夫人好像是庶女出身,只是养在嫡母名下的?

在这种热闹的日子里,有这样新鲜的事情发生,岂不比戏台上早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戏来得更吸引人?于是原本还各自围成一个小圈子。说着自个儿感兴趣话题的女眷们,顿时都止住了话题,同时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孔琉玥瞬间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众人神色各异,大厅里陷入了一阵奇异且尴尬的静默中。

“有人胆敢如此放肆,在门口大叫大嚷?”良久,还是三夫人最先开口打破了这阵静默,一脸气恼得不行的样子,对着孔琉玥道:“大嫂您别着急上火,京城里谁人不知您是柱国公府的外孙女儿,柱国公和尹二老爷尹三老爷才是您的亲舅舅呢,其他人算什么!”

喝命方才那丫鬟,“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叫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子,去把那人乱棒打走呢!”

孔琉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亲舅舅?她哪来的亲舅舅?尹大老爷兄弟三个跟她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更何况他们又怎么可能跟糟老头子扯上关系?

除非……她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因喝命那个才领了三夫人之命要去的丫鬟,“回来!”

三夫人一脸夸张的诧异,眼里的得意几乎已快要遮不住,“大嫂您这是做什么?不将那人打走,难道任他在门口继续败坏大嫂,败坏我们永定侯府的名声不成?还是那人果真是大嫂的亲舅舅,所以大嫂下不去手?可大嫂的亲舅舅,不该是柱国公府的三位老爷吗?哦,我想起来了……”后面那声“哦”,端的是抑扬顿挫,意味深长。

孔琉玥狠狠瞪了一眼惟恐天下不乱的三夫人,几乎已经可以百分百肯定此事三房闹出来的,其目的不用说,很显然是想让她和傅城恒都颜面扫地:如果她认下那个所谓的糟老头子,那京城里将人人都知道她有一个那样的舅舅,她庶女的身份也将随之被摆放到桌面上,——虽然现在人人也都知道她是庶女,但那毕竟是摆在台面下的,谁也不好当面说出来;可她若是不认,那她将一样授人话柄,连自己亲舅舅都不认的人,简直已称得上是十恶不赦了!

同样的,傅城恒也会被人说嘴,堂堂永定侯府,竟然会有那样一个妻舅,到底是认还是不认呢?认吧,那身份也委实太上不得台面了,连带整个永定侯府都会跟着没脸;可若是不认吧,那也太不近人情了,就算妾室的娘家人不能算亲戚,毕竟有那样一层关系在,难道赏他一碗饭都做不到?

三房等于是生生给他们挖了一个大坑,无论跳还是不跳,他们都注定只能头破血流!

眼见周围人一样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大有等着看好戏的趋势,孔琉玥真恨不能扑上去一把挠花了三夫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但她显然不能这么做,不然只会让她更没脸,也会带累得傅城恒更没脸。

她深吸一口气,淡声说道:“我们家自祖母以下,向来都是怜贫恤老、乐善好施著称的,就连平日里还时常舍米舍粥给那些贫苦百姓,更何况如今正值大年下,又岂能随意喊打喊杀?”

“那依大嫂之见,该怎么样呢?”三夫人立刻打蛇随棍上,得意洋洋的问道。

孔琉玥冷声道:“且先将人安置到厢房里,请个大夫瞧瞧那人是否神智清明,好也罢歹也罢,总要先确定了他说的话究竟可信不可信后,方能再议后事。”将人打出去之后,好让他到处说永定侯夫人亲舅上门不但不认,反而命人乱棒打出吗?哼,倒是打得好算盘!

“这么说来,”三夫人有意拔高了声音,笑道:“大嫂是打算认下您这位舅舅了?”哼,想先将人扣住,然后在瞧过大夫之后,说其‘神志不清’吗?真是做梦!

孔琉玥冷笑:“三弟妹就那般肯定那人果真是我的舅舅?你见过?你自己才不也说我的亲舅舅,不是该是柱国公府的三位老爷吗?怎么这么快就说嘴打嘴起来!”

三夫人被问得无言以对。

旁边尹老太太也道:“京城谁人不知永定侯夫人乃是我们柱国公府的表小姐,她的舅舅自然只会是我们府上的老爷们,亲家三夫人还请慎言!”

眼见三夫人被尹老太太噎住了,孔琉玥忙趁机吩咐梁妈妈,“妈妈快去瞧瞧,不管那人究竟是什么打扮,且先将人安置到厢房里,再请个大夫好生瞧瞧去,今儿个可是大好的日子,可不能因为这些个小事,坏了贵客们的雅兴!”

“是,夫人。”梁妈妈早想去一探究竟了,闻得孔琉玥的话,忙不迭屈膝应了,就要出去。

门口方向却忽然传来一个男声:“让开,都给我让开,我要见我外甥女儿,我外甥女儿可是堂堂永定侯夫人,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还夹杂着婆子们惊慌失措的声音,“你不能进去,这里是内院,你不能进去——”

然那个男声却越来越近,“我外甥女儿可是堂堂永定侯夫人,整个永定侯府都是她的,我为什么不能进……”

——不是门房不让进去吗?结果话还没有说完,人就进来了,而且毫不避嫌,且一贯做惯了粗活儿的婆子们竟然拉不住!

孔琉玥想起方才那回话清清楚楚的丫头,再远远看着听着这混乱的景象,在袖子里捏了捏拳,心下冷笑不已,回头冷冷看向三夫人的同时,已打定主意待会儿便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庶女身份,反正她本来就是庶女,就算记在了嫡母名下,终究也是庶女,且在座的只怕没有人不知道的,不过都是装作不知道罢了,与那穿了所谓新装贻笑大方的皇帝又有何异?倒不如直接大大方方承认了的好,到时候看三夫人还有什么话好说,又还有什么文章好作!

她索性走到大厅正中,对着各个方向都福了一福,然后朗声说道:“打扰了各位贵客的雅兴,是我的不是,我先在这里给大家赔礼了!相信各位贵客心里其实都知道,我的的确确是庶女出身,只不过是养在嫡母名下,空挂了一个嫡女的名头而已,应该算是一个伪嫡女罢。但是,这并不代表随随便便来一个自称是我亲舅舅的人,我就会认下,或是为了体面名声,就将其远远送走。一个人最不能决定的,就是自己的出身,然也有一句话,‘英雄不问出处’,我虽只是小小一名女子,当不起英雄二字,但我相信,在座的都不是那等只以出身论贵贱的浅薄之人,而都是以对方的品行为准则,来结交对方的。所以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请了那人进来,再请了身边打小儿跟着我奶嬷嬷来,当面与之对质,若果真那人是我已故姨娘的兄弟,我虽不能拿其当正经亲戚看待,帮衬一把却也是做得到的;但若那人不是,少不得就要请各位作个见证,然后将其送官查办,治其一个讹诈之罪了!”

一席话,说得四周那些原本只抱了看热闹心态的人们,都不知不觉点起头来,是啊,一个人最不能决定的便是自己的出身,若是能选择,谁不想生在豪门大户,谁又不想为嫡为长?难得的是这位傅夫人虽已作了一品诰命夫人,却并不刻意回避自己的过去,反倒大方坦承的当着?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承认,不说旁的,单只这份胸襟气度,已经足以让人叹服,并与之结交了。

更何况,庶女出身便能改变人家已是永定侯夫人,朝廷册封的堂堂一品诰命夫人这个既定事实吗?她们就敢轻易得罪了她吗?就算不看她的面子,只看永定侯和晋王妃的面子,她们都奉承她还来不及,倒不如也做得磊落一些呢!

于是都纷纷说道:“永定侯夫人所言极是,还是先将人请了来,当面对质的好,这样一来,是与非也好有个定论!”

晋王妃早想出面声援孔琉玥了,她当初若是瞧不上孔琉玥庶女的身份,也不可能一力促成这门亲事了,所以对方才之事,她心中是半点羞惭也无,亦未觉着臊皮没脸,有的只是对三夫人满满的恼怒和憎恨。

不想就在她正想出声声援孔琉玥之际,孔琉玥却先之际自己站了出来,落落大方、光风霁月的当众说了这么一番话,几乎是一下子就将眼前的劣势给扭转了过来,且还赢得了大家或多或少的赞叹。

晋王妃一下子就镇定下来,并抿嘴笑了起来,自己这个弟妹给人的惊喜可真是层出不穷,看来根本不必她出面,她自己就已可以游刃有余的处理眼前的局面了!

与晋王妃的镇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夫人的惊愕和慌乱,她压根儿没想到孔琉玥竟会这般干脆直接便当众承认了自己的庶女身份,且还把事情唯二的两条处理办法都事先说了出来,到时候不管那人是否是她的亲舅舅,旁人都只会赞她一声处事妥帖,这样一来,他们近日的这一番做作不全都白费了?

在傅旭恒与三夫人看来,当众出了这样的事,孔琉玥为了体面名声,是一定不会认下她那个所谓亲舅舅的,——毕竟一品夫人有个这样的亲舅舅,委实是一件让人面上无光的是,2足以令其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京城的贵妇圈中都抬不起头来!——到时候只要他们将人放进内院,当众一通闹腾,就算那人不是她亲舅,看在旁人眼里,也是她亲舅了,除了明里暗里笑话她出身卑贱以外,还会说她一旦飞上枝头作了凤凰,便忘了本,连自己亲舅舅都不认,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不得不说三房两口子打得好算盘,一旦这条计策成功,孔琉玥虽不至于说立刻在京城身败名裂,至少短时间内是只能闭门不出了,而傅府堂堂永定侯府,又岂能没有与人往来交际应酬的当家主母?到时候管家大权自然只能再回到三房,且经此一役,长房以后只怕都别想再有机会将管家大权要回去了!

三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因事情脱轨了而引起的慌乱,强笑着说道:“今儿个来的各位都是我们永定侯府的贵客,谁知道那人是个怎样的泼皮无赖?万一冒撞了哪一位,岂非是我们永定侯府的罪过?依我说,还是如大嫂先前所说的那样,先将人请到厢房,请个大夫来瞧过之后,再议后事也不迟。”只要不当面对质,不管那人的身份是真是假,在座众人的心中便都会落下似是而非的猜疑的种子,其效果可比当面对质好多了!

孔琉玥又岂能猜不到三夫人正想什么?她一定没想到自己竟会大大方方便承认了自己的庶女身份罢?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才着了慌,不得不立刻改变策略。

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说道:“既然人都已‘突破重围’,从大门一路顺利的走进来,并且准确无误的找到了这里,若我不见上一见,岂非太说不过去?况难得今儿个有这么多贵客,等事后我可上哪里去找这么多人给我作见证去?”

一席含沙射影的话,说得三夫人脸都黄了。

偏生此时此刻,一直坐在脸色阴晴不定的老太夫人身边,一直都没说话的庆王妃忽然开口说道:“论理本宫是个外人,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话,但老太夫人素来御下极严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谁曾想如今几个孙媳妇都这般不成器,本宫看在眼里,委实不吐不快,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老太夫人见谅!”

庆王妃辈分虽没有老太夫人高,身份却无疑是在座众宾客里最高的,她既开了口,且话里话外还带了谴责之意,老太夫人自是不会驳回,因忙笑道:“能得王妃教诲,是她们几个的福气,老身又岂有责怪只说?还请王妃直言!”

命孔琉玥妯娌三人:“还不快上前来聆听王妃娘娘的教诲!”

三人忙都屈膝应了一声“是”,上前一字排开站在庆王妃面前,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就听得庆王妃道:“孔氏,你是长嫂,听说如今又主持着侯府的中馈,怎么府里的下人却这般没有规矩?当着这么多贵客女眷的面儿,就任人在外面大吼大叫,那些下人们斗志干什么吃的,难道不能跟其斯斯文文的说话儿?反倒任其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这番话说得极重,然听在孔琉玥耳朵里,却听了别样意味来,又想到前日去伏威将军府时,韩青瑶曾说过她曾在庆王妃面前请她以后多抬举提携她一些,只怕庆王妃之所以会这时候出声,正是因为将韩青瑶的话听了进去。

因低垂下头期期艾艾的说道:“王妃娘娘教训的是,都是妾身治下无方……妾身只是想着,妾身本就年轻,又是初初接手管家,能少折腾就是少折腾,因此萧规曹随……妾身一定谨记王妃娘娘教诲,往后定然不会再犯!”

庆王妃闻言,眼里就飞快闪过了一抹笑意,暗想难怪青瑶跟这位傅大夫人那般要好,这位傅大夫人的确有其过人之处,不但聪慧大气,遇事镇定,还一点就透,就连她才见过她两次,也不由自主喜欢上了她!

以庆王妃的精明通透,何况又时常自赵天朗之口得知永定侯府的一些事,自然心思一转,便已猜到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因此才会想出了这个明抑暗扬的法子来变相的为孔琉玥撑腰。

三夫人的脸色却顿时更难看了。

‘萧规曹随’,随的是谁的规?还不是她自己!‘初初接手管家’,又点明她是才接手管家的,根本就是在变着法子指责今日之事,不说是她闹腾出来的,至少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在座的大多都是在各自家中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谁不是那人精儿,又岂能不知道大户人家管家那些弯弯绕绕,又岂能听不出孔琉玥的言外之意?看向三夫人的目光,便多多少少带了几分不赞同之意,哪有这样不顾大局的?要知道今儿个之事一个不慎,丢的可不仅仅是孔琉玥的脸,更是整个永定侯府的脸,幸好自家没有这样的搅家精!

“……让开,都给我让开,我要见我外甥女儿,我外甥女儿是永定侯夫人……你们都给我让开……”

三夫人正欲说几句话来为自己辩解一番,外面又传来叫嚣的男声,还有婆子们不痛不痒的劝解声,“……果真您是我们大夫人的亲舅舅,等见了我们大夫人,自然就知分晓了,您还是歇歇气儿罢,只怕很快大夫人就要出来见您了!”倒像是在为庆王妃方才那一通指责作证明似的,她听在耳里,忽然就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不好感觉来。

但庆王妃和孔琉玥的话都已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且她们说的又的确是事实,让三夫人根本骑虎难下,辩无可辩,只得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低声说道:“王妃娘娘教训的是,都是我的不是!”

转向一旁的神色晦暗不明的老太夫人,“还请祖母责罚!’

老太夫人说不清楚眼下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生气、失望、痛心、懊悔……总之就是什么感觉都有!

她怎么也想不到,老三两口子竟会糊涂、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要知道今日之事,丢的可不仅仅只是老大两口子的脸,更是整个永定侯府的脸,他们怎能为了争权夺利,就置偌大侯府整个的名声都不顾?他们这已经不是糊涂、不是胆大妄为,而是愚不可及了!

——对傅城恒和晋王得联合起来算计傅旭恒之事老太夫人虽然生气,但一想到他姐弟二人考虑得更多的还是大局,算计傅旭恒不过是附带的行为,所以她虽然生气,却还不至于就因此而对他姐弟二人生出什么意见,她至多就因此而多怜惜三房一些而已。

却没想到,三房竟然这么快就作出了反击,而且这件事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谋划出来的,可见早在初六之前,他们已经在谋划这件事了,——那时候,初六的事情可还没有出,自然也就不存在挟怨报复的说法,可三房依然不顾侯府的体面,不顾整个大局,谋划出了这件事,简直就是不可原谅!

好在,老大媳妇已凭一己之力,将局面的劣势给扭转了大半,否则,今日永定侯府的脸,可就真真是丢大了!

老太夫人只是看了三夫人一眼,并没说一句话,便转头吩咐一旁的卢嬷嬷,“叫人去请大夫热的奶嬷嬷来,你大夫人说得对,难得今儿个有这么多贵客在,倒是正好可以为咱们家作个见证,果真那人是大夫人已故姨娘的兄弟,咱们家虽不能拿其当正经亲戚看待,一碗饭还是可以供得起的,若不然,”顿了一顿,声音一冷,“就只有将其送官查办了!”

卢嬷嬷忙屈膝应了,转身正要去了,又听得老太夫人道:“另外,再把今儿个门房上当差的人,和外面那些婆子们,都重打五十大板,再革了米粮撵出府去,让他们知道,别以为如今正是大年下,仗着作主子的宽和仁慈,他们就可以不守规矩,丢我们永定侯府的脸!也告诫府里其他人,明儿如有再犯者,这便是下场!”

老太夫人吩咐完卢嬷嬷,又笑向众宾客道:“今儿个原是请大家来吃年酒看戏松散的,不想却让大家瞧了这么一场笑话儿,坏了大家的雅兴,说不得我只能腆着一张老脸,求大家千万多多担待,也多多留情了!“说着就着身旁丫鬟的手,站起身来,冲着四周的宾客都鞠了一个躬。

事情既已出了,老大媳妇又已光风霁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让大家心里的天平已或多或少倾倒了于他们有利的那一方,倒不如趁势将整件事情的处理办法都摆在台面上,那样事后旁人也就不可能再想当然的说嘴了!

一旁晋王妃忙也起身道:“扰了大家的雅兴,须得给大家赔个不是才是,这样,等待会儿开席后,本宫便先自罚三大杯,算是给大家赔不是了,大家意下如何啊?”说着也跟着老太夫人躬下身去。

老太夫人本就身份高,辈分更高,何况话又说得这般明白,态度又是这般谦逊,中燃谁敢不卖这个面子?又怎好不卖这个面子?更何况还有身份更好的晋王妃在一旁,态度同样也这般谦逊……当下忙都纷纷起身道:“傅老太夫人和晋王妃娘娘实在太客气了,居家过日子原便是这样,谁家一天到晚还能没个七八件十来件琐碎事儿,哪里就至于坏了我们的雅兴?您二位也实在太客气了!”

此情此景瞧在三夫人眼里,不由心里一“咯噔”,祖母这是什么意思,竟是打算帮孔氏封口不成?而且方才祖母看她的那一眼,虽然并没表露出任何情绪,但正是这样才更可怕,因为这样就说明祖母已是动了真怒了,若是祖母自此都不站在他们三房这一边了,他们可该怎么样呢?

念头闪过,三夫人又想到,事情已然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然失却了祖母的欢心,那不管之后她再怎么做,都是已经失却了,再也挽不回来了,倒不如索性就一次做绝了的好!

因唤了那领了卢嬷嬷之命,即刻要去请谢嬷嬷的丫鬟,亦即时常随侍老太夫人左右的落翘,笑向老太夫人道:“落翘姐姐可是祖母身边得用的,祖母身边如何离得了她?不如让我身边的海玉去罢,横竖她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

让落翘去请人,好事先串过口风儿,等谢嬷嬷来了后来个抵死不认帐?三夫人暗自冷哼,想得倒美,她偏不让祖母和孔氏如愿,要知道孔氏那个亲舅舅可是货真价实,是三爷费了好大功夫才查到弄来的,她孔氏不是说如果是真的,就要帮衬其一把,供其一碗饭吃吗?那他可就要等着看这位“老舅爷”以后会给孔氏添多少麻烦和笑柄了!

三夫人话落,不待老太夫人有所反应,孔琉玥就先说道:“是啊祖母,您身边如何离得人,不如就让海玉去罢,横竖谁去都是一样的!”她既然敢说出果真那人是她血缘上的亲舅舅,就帮衬供养他的话,自然就已做好了那人的确是的心理准备,连今天这样的局面她都应对过去了,以后还有什么能难倒她的?更何况还有傅城恒做她的后盾!三夫人实在没有必要这般严防死守,岂不知与她的大度一向比,只会越发显得她不顾大局,只会越发让她让三房失了老太夫人的心。

果然就见老太夫人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又蹙紧了几分,淡声道:“既是如此,就让海玉去罢!”

海玉应声而去。

这里卢嬷嬷见落翘没了差事,于是使了她带在座未出阁的小姐们去暖阁里吃茶,她自己则亲自指挥促使婆子架起屏风来。

片刻,十二扇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槅扇屏风架好了,卢嬷嬷便又亲自去了厅外领人。

就见七八个婆子围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生得倒也不算太差,只是眉眼间全是猥琐之气,穿着打扮也流里流气的男子,正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问:“您真是我们大夫人亲舅舅?”、“您说您从江州来,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今儿个来?”……之类的话。

卢妹妹嬷嬷当即大怒,站在青石板台阶上居高临下喝命那些婆子:“一个个都没学过规矩是不是,当着客人的面儿,就磕起牙花儿来,成什么体统!还不将客人给好生请到厅里去!”哼,且让你们再得意片刻,等会儿看不打得你们屁股开花,满地找牙!

卢嬷嬷说完,便先转身进去了,余下那些婆子到底不敢再放肆,上前请了那个男子进厅去。

因那屏风是象牙花映玻璃的,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却不能看见里面,因此男子才一走进厅里,屏风后面众女眷便将其看了个分明。

只见其穿了件深蓝色的粗布直裰,腰间却不伦不类拴了一条大红的腰带,衬得他整个人说不出的猥琐滑稽,再配上他一进厅里便乱看个不住的贪婪双眼,让人只消看一眼,便不由得生出几分本能的厌恶来。

于是都快速收回目光,低垂下了头去,顺便掩饰一下眼里的厌恶和不屑。

三夫人看在眼里,就又得意的笑了起来,示威性的看了孔琉玥一眼,忽然拔高了声音向外说道:“这位客人说是我们永定侯府大夫人的亲舅舅,可有证据?要知道我们大夫人可是柱国公府的表小姐,柱国公府的三位老爷才是我们大夫人的舅舅呢,你可别信口雌黄,不然有你好看……”

“三弟妹此言差矣!”不待三夫人把话说完,孔琉玥已冷声打断了她,“你既然自己都知道柱国公府的三位老爷才是我的舅舅,又怎么可以开口闭口都说外面那位客人是我舅舅呢?难道明儿戴姨娘或是即将进门的郭姨娘生的儿女,三弟妹也任由他们认两位姨娘各自的兄弟为舅舅,而不是认你的兄弟们为舅舅吗?”老虎不发威,还真当她是病猫了不成?

“你……”三夫人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儿就没气死过去,呸,还敢在她面前提“郭姨娘”,还不都是你们给害的,看她明儿饶得了哪一个!

外面那个男人忽然叫道:“是玥姐儿吗?我是你亲舅舅啊……当年我上门走亲戚时,还曾见过小时候的你呢……我在老家听得你做了永定侯夫人,原本是不想来扰你清净的,但去年年成不好,家里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所以我才一路周折来了这里,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看在你去了的娘,我姐姐的份儿上,拉扯我一把罢……”

梁妈妈在一旁听得这话不像,又见众夫人看向自家夫人的目光又开始有了异样,忙绕到屏风外,正色说道:“这位客人这话儿说得好生奇怪,我们夫人是孔家小姐,是柱国公府表小姐之事乃是人尽皆知的,您就算真是孔家已故姨娘的兄弟,见了我们夫人,也是尊称一声‘姑奶奶’,岂有直呼我们夫人闺名之理?再者,您说您是孔家已故姨娘的兄弟,总得有个凭证罢……”

“凭证我是没有,可我却有人证,”梁妈妈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粗声打断了她,“玥姐儿身边的谢嬷嬷,当年是见过我的,而且不止一次,如今必定还认得我,叫她来,自然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到时候看你还怎么不认我!”

说着竟然嚎了起来,“我苦命的姐姐啊,当年父亲送你去孔家做妾原是不得已,谁叫当时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呢?父亲为此一直到临死前都还说对不起你,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连从你肠子里爬出来的女儿也不认你……都是我们父子对不起你啊……若非家里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今日也不会来的,果然来了却连亲外甥女儿都不认我,没办法,谁叫人家攀上高枝儿了呢,忘了本也是人之常情……我苦命的姐姐啊……”

弄得屏风后众女眷都面面相觑起来,不无惋惜的想,想不到永定侯夫人这位血缘上的亲舅舅竟是这般的不靠谱,就算是被煽动利用的,也委实太不靠谱了一点,真是可惜了永定侯夫人这么好的一个人儿,哎,虽说看一个人不能光看出身,但又有哪个出身好人家的,会这般行事呢?可见出身还是要看的,永定侯夫人吃亏就吃亏在出身上了!

也有人不无同情的想,若是孔氏真是柱国公府的嫡亲表小姐,后者又岂会舍得将他嫁给素有克妻之命的永定侯?那她今日虽然做不成一品诰命夫人,享受不了这眼前的富贵荣华,但至少还能活得久一些,不像现在,瞧着虽然煊赫,谁知道哪天就丢了性命?可见出身的确很重要!

孔琉玥并不知道众人的想法,且也顾不上去猜测众人的想法了,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在想,此人已有百分之八十可以肯定是个山寨货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她要怎样才能拆穿这个山寨货的真实身份?

第123章

孔疏玥何以能八成肯定屏风外面的那个男人是个山寨货?

皆因她又一次曾无意听谢嬷嬷提起过,她生身母亲的娘家虽是个小门小户,却也勉强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尤其她生母的弟弟,更是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的,若非她血缘上的外祖母病重,需要大笔银子医治,也不会将她生母送进孔家作妾了。

可现在,外面那个叫嚣干嚎个不住的男人,却半点读书人的斯文赫骨气皆无,要知道在整个封建史上,那些奉孔孟为圣贤的读书人可都是很自重身份的,远的不说,就说孔乙己,都穷酸成那样了,依然要穿长衫与其他人区别身份,若外面的男人果真是当年那个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之人,又岂会当众作出这般有辱斯文之事来?可见八成是个冒充的!

问题的关键是,要怎样才能揭穿这个山寨货的真实身份?

也不知道谢嬷嬷懂不懂得随机应变?她一向都有些拎不清,真希望今儿个能破天荒聪明一点;况且还有另外两成的可能性,那就是这个人是真的,毕竟在生存面前,斯文骨气什么的都是半文钱不值的,若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谁还顾得上什么斯文骨气,自然是怎么能填饱了肚子怎么来……那到时候自己岂不是真要咽下这个哑巴亏了?

孔疏玥一想到这另外的两成可能性,便不胜其烦,有些后悔起自己之前把话说得太满了,她也不想想,人既然是三房找来的,自然是怎么能恶心她怎么来,三房可真是给她挖了一个好陷阱啊,就跟一个狭小的泥潭似的,不论她跳得出跳不出,都要沾上一腿的污泥!

只怕之前才被她一番不以出身论贵贱之说说得已有几分向着她的贵妇们,也要跟着改变想法了罢?

此时此刻,海玉已经领着谢嬷嬷来了。

作为三夫人身边最得用的通房大丫鬟,海玉在这一刻很好的体现了她的伶俐和精明,并没有带着谢嬷嬷直接从大厅正门进来,而是走的旁边的侧门,因此谢嬷嬷一直到进到厅里,面对面的对上满屋子的贵妇人后,仍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孔疏玥只看谢嬷嬷那一脸的茫然,便知道消息还没传到芜香院去,不只芜香院,只怕除了老太夫人的乐安居,其他地方也瞒得死死地:由此可见傅旭恒和三夫人为了这一天,到底提前作了多少功课,又暗中部署了多少时日,只可惜她管家时日还太短,根本还没能真正收服那些下人仆妇们,也还来不及在各行当上发展几个自己的心腹,不然失态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了!

好在谢嬷嬷虽然一脸的茫然,但仍礼数周全的上前给老太夫人等人都见了礼,才退回了孔疏玥身后侍立。

又是三夫人最先跳了出来,“大嫂,既然谢嬷嬷已经到了,就快些个让她认人罢,说话间就该到开席的时辰了,总不能扰了众位贵客的雅兴不说,还让大家大驾光临咱们家一场,到头来却饿着肚子罢?”

说完根本不容孔疏玥开口,便向谢嬷嬷道:“谢嬷嬷看见屏风外面那位客人了吗?自称是大嫂的亲舅……是大嫂已故姨娘的兄弟,说是年成不好,闻得大嫂作了永定侯夫人,所以一路从江州过来投奔的……大嫂因没看过,所以不认得,并不敢确定其身份。倒是你,是打小儿便跟着大嫂的,听说早年还曾伺候过亲家太太,且那人也说认得你,因此叫了你来认人,你可得看仔细了,可别认错了,徒叫人说大嫂忘本,也说我们永定侯府目中无人!”

一席话,说得谢嬷嬷先是诧异,继而便白了脸,带着几分惊慌看向了孔疏玥。

孔疏玥暗自苦笑不已,看谢嬷嬷的样子,若外面那人是真的,只怕她还真见过罢?面上却是一派的镇定,“我才已当着这么多贵宾的面儿,说了若果真来人是姨娘的兄弟,我便帮衬一把,但若不是,则要送官查办,治其一个讹诈之罪,嬷嬷且放心认人罢!”暗示谢嬷嬷,如果那人的身份是真,且不必否定,在座的都是人精儿,若是一味的否定,反倒欲盖弥彰,惹人怀疑,倒不如直接承认了的好;当然,如果那人是假,就更不必说了,只管理直气壮的说出来便是!

谢嬷嬷虽然平时拎不清,关键时刻倒还分得清轻重,即便仍没弄明白丁姨娘,亦即孔疏玥生母的弟弟怎会忽然找上门来,且还直接进了内堂来,却是听明白了孔疏玥话的,因屈膝应道:“夫人放心,老奴理会得了。”

同着卢嬷嬷一道,绕到了屏风外面。

外面那男人一见她,便满脸惊喜的笑道:“谢嬷嬷,哈呀,终于见着您了……算起来我们也有十年没见了,您可还记得我啊?”

谢嬷嬷得了孔疏玥的话,倒也并不慌张,仔细看了看,单看身高和轮廓,倒是挺像丁姨娘的弟弟丁秀才的,单丁秀才没这么老,也没这么黑,因又走近几步,觑着眼睛细看了一回,还是觉得有些不像,方迟疑的摇头向一旁的卢嬷嬷道:“远远的看着倒是有些像,单走近了一看,就发现还是不大像,丁姨娘的弟弟丁秀才要白一些,也要瘦一些……”

话没说完,已被那个男人打断,“我就是丁秀才!当年我送新摘下来的瓜果菜蔬到孔府时,还见过谢嬷嬷您几次呢,您养尊处优的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像我,要下地耕田劳作,闲了还要编了竹筐之类的东西到市集上去叫卖,餐风露宿的,再白也要变黑了,至于说到胖瘦,那些年家里还有闲钱,可以供我读书,我每日待在家里,自然要养得文弱一些,等到开始下地后,饭量渐渐增大,自然就长壮实了一些……您这是什么意思?竟是打算来个抵死不认帐,不认我不成?只怕这个主你还做不得罢,我要见玥姐儿,我要当面问她,是不是忘了自己到底是从谁肠子里爬出来的了?如今飞上枝头作凤凰了,就连亲舅舅都不认了不成?”

丁秀才说着,就要往前冲去,大有将屏风推倒,当面质问孔疏玥的趋势。

卢嬷嬷看在眼里,笑着上前挡住了他,“丁秀才且稍安勿躁,您自己才不也说都十年没见了吗?谢嬷嬷一时间认不出您来也是人之常情,您且让她再仔细瞧瞧不就可以认分明了?您既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大小也算是个读书人,如何连‘男女有别’、‘非礼勿视’的道理都不懂了?屏风后面坐的可都是我们府上的贵客女眷,您毕竟是个男人,万一冒撞了哪一位,可怎么样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丁秀才被卢嬷嬷说得有些无言以对,片刻方粗声道:“那依你说,要怎么办?总不能因为她怕丢了面子装作不认识我,就抹杀了玥姐儿身上流着我姐姐的血这个事实了罢?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不可能,我千里迢迢走了来,不亲眼见玥姐儿一面,我是不会走的!”

旁边谢嬷嬷忽然道:“不对,你的确不是丁秀才!丁秀才的眼睛比你大,而且丁秀才有酒窝儿,你却没有,长黑了长壮了还可以说是常年耕作的缘故,可这眼睛也是能平白变小的,酒窝儿也是能平白变没的吗?你不是丁秀才!”

一席话,说得丁秀才眼里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便又说道:“我明明就是丁秀才,你为了维护你主子的面子,竟然硬生生要将黑说成白,白说成黑,我明明生来就是这幅样子,你却非要说我眼睛又小了,酒窝儿又没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生来便是这个样子,岂容你随意抹杀?……这些且先不论,你只说当年我上门时,哪一次不是你奉太太之命,出来见我的?我记得我第一次去时,太太赏的二十两,之后每次去都是四十两,哪一次不是你亲自将银子交到我手上的?本来这些事我是没脸说的,哪有人去了亲戚家里打抽风,还好意思到处说嘴的?但你竟矢口否认我的身份,我就不得不说了!”

说着又开始干嚎,“我苦命的姐姐啊,早知道会出现这种结果,当年家里就是穷死,我们就算全家都饿死,也不该送你去给人做妾的,如今可好,从你肠子里爬出来的女儿为了不认你,竟然矢口否认我的身份……我还不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不然我又岂会这样作践可以?……堂堂侯府,扫扫门缝儿也够我们这样人家吃喝几辈子了,却为了怕丢面子,根本不认我……我苦命的姐姐啊……”

谢嬷嬷被他这么一说,不由急了,暗想难道果真是自己老眼昏花了不成?当年丁秀才来府里打抽风时,太太的确每次都使的她去接见,赏的银子也都是经她之手给的丁秀才,数目也都没错儿……可问题是,她明明就记得丁秀才是大眼睛,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儿,当年还惹得府里好些丫鬟背地里为他脸红,她不相信自己会记错!

谢嬷嬷是一着急起来,便会脸红脖子粗的那种人,这会子也不例外,“不错,当年丁秀才上门时,的确都是我奉太太之命接待,你说的银子数目也都对得上,可也正是因为见面的次数不在少数,我才更记得丁秀才的样子,他跟丁姨娘一样,都生了一双大大的眼睛和两个酒窝儿,一看就知道是两姐弟,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也不知你是从哪里听说来这些的,总之,你根本不是丁秀才!”

但她的脸红脖子粗却被眼前自称丁秀才的男人说成事了心虚,“……反正今儿个认得我的人就只你一个,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但只你也别太过了,玥姐儿虽然是你奶大的,身上流的终究是我姐姐的血,你说白了不过一个奴才,你凭什么做起她的主来?还说什么你不会记错,我不是丁秀才,你既说我不是丁秀才,那你脸红心虚什么啊?可见心里有鬼!我不管,我今儿个若是见不到玥姐儿,我就不走了!”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又是捶胸,又是跺脚,比刚才嚎叫得更大声了。

屏风后面众夫人奶奶们虽不若闺阁千金那样养在深闺,毕竟泰半的日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都是既觉得厌恶,又觉得新鲜,既觉得不屑,又偏忍不住想看,看向孔疏玥的目光就更是不必说了,什么样的都有。

要是她是纸糊的,只怕都被戳出千疮百孔了,孔疏玥不无自嘲的想道。

余光瞥见三夫人那一脸的得意洋洋,她冲上去挠花她脸的冲动不由又更强烈了几分。

眼见外面谢嬷嬷还在跟那个泼皮山寨货你一言我一语的争个不休,孔疏玥只觉得自己的太阳|岤一跳一跳的痛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清明下来,开始在心里飞快的盘算起要怎样收拾眼前这场闹剧来。

自己先前已经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且也可以确定那人是冒牌货儿了,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只有谢嬷嬷一个人认得当年的丁秀才,她就算没有认错,只要那个该死的山寨货一口咬定谢嬷嬷是为了维护她这个主子的体面名声所以才否定他,那她便没有办法,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了!

孔疏玥想着,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已经可以确定外面的人是山寨货,她当然更相信谢嬷嬷,更何况她可是有言在先的,谢嬷嬷也犯不着否定那人,可见那人的确是假的,那他一定不如真正的丁秀才对她对孔家了解得多,那么就自然可以找到他的破绽。

遂落落大方的走到老太夫人面前,微笑说道:“才祖母不是说要将今儿个门房上当差的人,和外面那些个婆子们都重打五十大板,再革了米粮撵出府去吗?要我说,这会子正好没事,不如就这会子打罢?也省的拖的时间长了,再拖出别的闲话儿来!”说着趁众人都不注意时,飞快朝老太夫人使了个眼色。

老太夫人接收到她的眼色,虽然并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仍点头道:“你说得对,咱们家祖上便是武将出身,凡是都讲究一个雷厉风行,既然说了要打,自然要打!”于是命卢嬷嬷去准备。

“啊……,老太夫人饶命,大夫人饶命……”

“大夫人饶命……,并非奴婢们故意不阻拦的,实在是客人口口声声说是大夫人的亲舅舅,奴婢们纵有心拦,也不敢拦啊……”

“我们不过是因为怕大夫人事后责怪,所以才不敢拦的,虽有失职,毕竟情有可原啊,求大夫人饶命……”

卢嬷嬷办事效率极高,很快两个门房并那几个婆子都被摁倒在长板凳上,随着板子一次又一次的重重落下,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起来,让听的人都忍不住一阵阵哆嗦。

在座的众位夫人因多是家中的当家主母,算是看惯了这样的情形,因此并不觉得害怕,屏风外那个山寨货可就没见过这种阵仗了,当即便吓白了脸,连跟谢嬷嬷争吵的声音都不自觉有了一丝哆嗦。

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而已,待打到后面打得狠了,渐渐都出了血,以致每个人的臀部看起来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那视觉冲突可以说是相当的强烈。

于是山寨货声音里的哆嗦就更明显了。

就在这时,孔疏玥忽然喝住仍与他争吵个不住的谢嬷嬷,说道:“我想起来了,好像以前每年三月我生辰时,外院总会有人送来最新鲜的时令果蔬,难道就是这位丁……丁叔不成?”

山寨货早被方才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吓得手脚发软,大脑一片混沌了,闻得孔疏玥这话儿大似有松动之意,也顾不得去细想了,忙不迭就说道:“是啊是啊,就是我,玥姐儿你终于想起我来了吗?我也不是成心落你的面子,实在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看在你娘我姐姐的份儿上,帮衬我一把罢!”

孔疏玥点点头,“去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早,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一些也是有的……对了,我记得当年姨娘给我留了一支玉镯,姨娘去世时我虽尚在襁褓之中,但母亲仁慈,把这只镯子一直给我保存着,待我年长一些后,还亲手交给了我,我一直收着呢。据当年伺候姨娘的丫头说来,这支镯子其实是一对,一支在姨娘手上,一支就在丁叔你手上,说是当年姨娘的母亲留给你们姐弟二人的,也不知此番你带来了没?”

山寨货听她软言细语的,只当有戏,想也不想变忙忙顺着她的话说道:“我原本是带了那个镯子的,但从江州到京城千里迢迢,我走到半道上盘缠便不够用了,于是忍痛将那镯子给当了……玥姐儿你还记得我就好,也不枉费我一路周折到这里,更不枉费我姐姐生你一场!”

“真是可惜了,竟然给当了……”孔疏玥淡淡一笑,“不过,你应该还记得那镯子的样子罢?是不是一支累金丝嵌宝石镯子,其上的金丝细细的,如同一根根虾须一般?喏,就是我腕上这样的!”

说着捋下腕间的镯子,命侍立在老太夫人身后的一位嬷嬷,“劳烦嬷嬷将这个镯子拿出去,给客人过目。”

那嬷嬷应了,双手接过镯子走到外间,托着给那山寨货看。

山寨货只见那镯子上嵌着五光十色的各种宝石,流光溢彩,极是炫目,一看就知能值不少银子,不由看直了眼,片刻方微微吞咽了一下,点头道:“就是这个镯子,与我那个一模一样,原是当年我娘临终时,留给我和姐姐的,当初爹病重,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之时,我都没想过要当了它的,谁知道最终还是被我给当了,好在我终于见到你了,也算是值了……”

“来啊,把这个胆敢冒充他人,行讹诈之事的欺世盗名之徒给我拿下!”孔疏玥根本不容他把话说完,已是一声断喝。

一旁梁妈妈知极,立刻响亮的应了一声“是”,然后几步走到厅外,招呼了十来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很快便将那山寨货给制住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火石电光中,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不由都有些目瞪口呆。

便是那个山寨货,一时间也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明白孔疏玥刚才还说得好好儿的,缘何下一瞬便变了脸。

片刻,还是三夫人最先回过神来,因似笑非笑说道:“大嫂这是做什么,才不还说得好好儿的吗?难道大嫂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话,也是做不得数的?”暗自冷笑,哼,这血缘关系可是无论如何都抹杀不了的,又岂是你们主仆说不是,就不是的?大伙儿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彼时那山寨货也已经回过了神来,立刻顺着三夫人的话冷笑道:“玥姐儿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竟想抵赖不认我不成?我可告诉你,这血缘关系可是你无论如何想抵赖,都抵赖不了的,你别仗着你如今攀上高枝儿了,就可以随意磨搓我,惹急了我,我们大家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反正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信我们就走着瞧!”

说完又是一阵嚎哭,“我苦命的姐姐啊,您若是在天有灵,就赶紧打一道雷下来,活活劈死了这个不认亲母,不认亲舅的忤逆不孝女罢……”

孔疏玥根本不理会他的嚎哭,只是淡声向梁妈妈道:“妈妈,你去告诉这个冒牌货,我的生辰是在几月!”

梁妈妈早在之前闻得她说自己的生辰是在三月时,诧异之余,已经约莫猜到她的用意了,这会子再听她这么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忙满脸是笑的屈膝应了一声“是”,走到屏风外,对着山寨货大声说道:“我们夫人的生辰是在二月,这是当年孔府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你如果真是丁秀才,又岂能不知道?哼,还想冒充丁秀才来行讹诈之事,你且等着被送官查办罢!”

“我们表姑奶奶的生辰的确是在二月,这一点,不止当年孔府的人,我们柱国公府上下也都是知道的!”尹老太太忽然站起来说道。

此话一出,屏风里面的三夫人就变了颜色,蓦地想起当初操办傅城恒和孔疏玥的婚事时,她是见过孔疏玥庚帖的,她的生辰的确是在二月!三夫人心里忽然府上一股很不好的预感来。

屏风外面山寨货的脸色就更是大变,片刻才梗着墨子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词夺理道:“我一时间记错了也是有的,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又上了年纪,难道还不允许我记错一些细枝末节不成?你们休想就凭这一点就否定我,我不服,总之我就是丁秀才,这是你们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孔疏玥冷冷一笑,有意无意瞥了一眼三夫人,才又扬声吩咐谢嬷嬷:“嬷嬷,你告诉他,当年姨娘可曾给我留过镯子,再告诉他,我才给他看的那支镯子,又是从何而来!”

谢嬷嬷毕竟是在大户人家服侍侵滛了多年的,就算很多时候都拎不清,到了这个地步,也早已明白过来孔疏玥的用意了,因忙应了一声“是”,同样大声说道:“当年丁姨娘并不曾给夫人留下过什么镯子,姨娘进孔家时,正是丁家最艰难的时候,就连妆奁都是太太命管家送去的。夫人这支镯子,乃是前番去伏威将军府吃年酒时,伏威将军府的二夫人给的见面礼!你根本就不是丁秀才,根本就是骗子!”

这一次站出来为孔疏玥作证的是韩老夫人。她的语气隐隐带了几分威严,让人一听就无端的觉得很可信,“有关镯子之事,老身可以为傅大夫人作证,当日老身的二儿媳妇将镯子赠与傅大夫人时,老身就在旁边,是亲眼所见的!”

一席话,说得山寨货越发气急败坏起来,用比刚才更大声的声音嚎道:“你们不想认我,自然有的是法子哄我上当,我一天到晚忙于生计,哪里能时时都记得住这些细枝末节?总之我就是丁秀才,就是永定侯夫人的亲舅舅,这一点是你们怎么都否定不了的……”声音虽大,却不自觉带了几分颤抖,底气也不似之前那般足了。

屏风后面众夫人谁不是那人精儿,谁又没有自己的判断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晋王妃先站起来,厉声吩咐道:“来人,拿了本宫的名帖,立刻去传了京兆尹来,本宫要亲自问问他,这等欺世盗名之徒,到底该当何罪!”

“是,娘娘!”忙有左右答应着,便要请京兆尹去。

就有小厮高声喊道:“侯爷来了!”

屏风外面所有的丫头婆子便忙都屈膝拜了下去,也暂时松开了对那个山寨货的箍制。

但那山寨货在闻得晋王妃厉声说要立刻传了京兆尹来,又听得左右唤她作‘娘娘’后,已是彻底吓软了腿,以致这会子便是没人制住他,他也已动弹不得了。

就见一名身着石青色缎袍,剑眉星眸,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目光冰冷的高大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傅城恒。

傅城恒进来后,先是冷冷看了早瘫软在地上的那个山寨货一眼。

他的目光冰冷凛冽,如方出鞘的剑一般,寒光四溢,闪过杀伐之气。

只这一眼,已看的那个山寨货不自觉的发起抖来,忽然深深后悔起自己不该想着富贵险中求,来这一趟了!

傅城恒见山寨货打起寒战来,才收回目光,向屏风里面沉声说道:“给祖母和各位长辈请安了!”

屏风后面庆王妃先就笑道:“本宫也有些年头没见侯爷了,虽说侯爷与小儿天朗交好,倒是这几日就一连见了两次,瞧着比先竟是更沉稳了,老太夫人得孙如此,可真真是好福气!”

王老夫人也笑道:“神萍他父亲也是成日里没口子的夸侯爷,说多早晚神萍能有侯爷一半,他也就心满意足了!”有心抬举孔疏玥,因又看向她说道,“这也是大夫人照顾侯爷得好,才能让侯爷没有后顾之忧的专心于为国效力!”

两位身份或是辈分最高的客人都这般说了,其他人自是不甘落后,忙都纷纷朝着屏风外客气,连成:“不敢!不敢!”但却听得出来对于傅城恒说给她们请安的行径,她们都挺受用,虽然她们心里都知道,他这会子过来,只怕更多是为了另一件事。

傅城恒又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便提出要将山寨货带走,“……已经扰了各位贵客的雅兴,还请各位贵客见谅,容我这会子便将人待下去,待问清楚该问的后,再将其送官查办!”

既已弄清楚来人是冒充的了,也就意味着再没有热闹可看,众夫人奶奶对傅城恒的话自然都没有异议,于是纷纷道:“侯爷请自便!”

傅城恒便又行了个礼,才命小厮架起那早已瘫软成一滩泥的山寨货,如那时那般,大步走了出去。

卢嬷嬷便招呼粗使婆子将屏风撤了去,又有管事妈妈来回已到开席时间了。

老太夫人便站起身来,一手携了庆王妃,一手携了王老夫人:“走,我们吃饭去,难得今儿个人齐全,我可得好生敬二位一杯。”语气里透着几分欢快,就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庆王妃与王老夫人便都笑道:“那我们可就却之不恭了。”

于是众人都纷纷起身,说笑着鱼贯走出大厅,去了旁边摆席的花厅。

虽是白日,花厅里依然灯火通明,黑漆方桌明亮的可以照见每个人自己的影子。

大家各自落座后,老太夫人就笑着吩咐孔疏玥:“开席吧!时辰不早了,等会儿大家还要看戏呢,今儿个请的麒麟班,据我说知,在座的还少有不是麒麟班戏迷的!”说完,起身举了酒盅,“诸位都是稀客,我先满饮此杯。”说着,抬手一饮而尽。

众夫人奶奶都七嘴八舌地应着,纷纷端了酒盅回答。

待饮尽杯中的酒后,大家方重新落座,纷纷举起了筷子。宴会开始了。

这样的时刻,不管是作为暂时掌家的主母孔疏玥,还是作为不管事的二夫人和三夫人,都是没有座位的,就算是有,也只是虚设,谁又敢真正去坐着只顾自己受用呢?

倒是省却了孔疏玥不少麻烦,她原本还想着若是坐席,觥筹交错之间必定少不了应酬,应酬就少不了喝酒,她这会子是既没那个心情,也害怕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站在老太夫人这一桌服侍正正好,反正也不是要她真的服侍,不过偶尔帮忙端个茶递个水而已,且端茶递水间,还可以分神想想其他事。

她不由暗想,也不知道事情有没有在外院也传开?若是没传开,只怕傅城恒也不可能那么及时便赶来;可若是传开了,外院的客人们毕竟没有亲见方才的情形,自然无从做出自己的判断,所知的一切便都只能通过道听途说再加以推测,那岂不是对傅城恒很不利?

不过还好她已当着众女眷的面揭穿了那个山寨货是冒充的,就算外院那些客人不知道,待事后听自家女眷一说,自然也就知道了,想来当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才是。可问题是,这件事情倒是算勉强解决了,傅城恒与傅旭恒兄弟之间不合之事又该怎么解决呢?今日来的客人们谁又是傻的,谁又能看不出此事是谁一手策划的?到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带累傅城恒被人弹劾“不悌”?还有永定侯府的名声,多多少少总会受到影响!

思及此,孔疏玥禁不住狠狠瞪了不远处的三夫人一眼,真是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连“家丑不可外扬”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闹都可以,但当着外人的面,该抱成一团时,还得抱成一团,要不然,自家人就先闹起来,别人更不把你当回事了!

可他们夫妇倒好,算计她也就罢了,还偏要选在今天这样高朋满座的日子里,也不想想,若是她和傅城恒丢了脸,他们就能得了好?真是蠢材一对!

三夫人却似未察觉到孔疏玥不善的目光一般,兀自苍白着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事情怎么就会发展到这一步了呢?不该的啊,依照他们原本的设想,这会儿孔氏早该颜面扫地了,怎么事情就会发展到了这一步呢?

先是她竟然当众承认了自己的庶女身份,还大大方方的提出要见一见那个丁秀才,且还要让这么多宾客为她作证;然后便是谢嬷嬷竟然说那个丁秀才是假的,而且她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在作伪;再然后,她竟然只用了那样一个小小的手段,便将那个丁秀才的身份给揭穿了!

问题到底是出在哪一环上了?是他们算漏了孔氏竟会直接便承认了自己的庶女身份?还是她竟然敢叫了那个丁秀才来当面对质?抑或是谢嬷嬷竟然会说那人是假的?……不对,出问题最关键的一环,便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丁秀才竟然是假的!他竟然是个骗子!他不但想骗孔氏,竟然连他们也一并骗了!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敢骗到他们头上来,真是不将他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愤!

三夫人思绪混乱,六神无主,只恨不能立刻回到自家的清溪坞,再叫人去把傅旭恒请回来,即刻与他商量对策。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祖母已经够不高兴了,她若是再敢中途离席,只怕祖母会更生气,到时候他们三房可就真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想起老太夫人,三夫人忙小心翼翼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见她正笑眯眯的招呼庆王妃和王老太夫人喝酒吃菜,瞧着倒像是一点没受之前之事影响的样子,她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祖母她老人家,应该没有太生他们的气……吧?

一抬头,却对上孔疏玥毫不掩饰的,冷冷的,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三夫人瞬间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门上,只差一丁点儿就没忍住扑上去挠她的脸!

都怪她,若是没有她,祖母又怎么会越来越偏心,长房又怎么会越来越得势,她又怎么会失掉管家大权,还有郭宜宁那个贱人又怎么会被塞到他们三房……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进了永定侯府,所以才会引起的,她怎么不去死!

三夫人将拳头捏得死紧,甚至指甲都深深嵌进了肉里,才强迫自己没有再做出任何失态的事来。

宴毕,大家移至西敞厅吃了茶,然后才去了看戏的畅音阁。至于要斗牌的,则由二夫人招呼着,去了别的地方。

畅音阁戏台上的背景早已搭好,院子里也早已站满了服侍的丫头婆子们。戏台对面的厢房大开着,里面燕翅摆开十数张矮足长榻,榻前的案几上都摆了果盘和茶茗,左右还各置一掐丝珐琅的半月形漱盆。

老太夫人笑眯眯的招呼大家进了厢房,一阵客气后,众人自发按身份辈分两两坐了,又有丫鬟搬了锦杌放在长榻边,让年轻一些的奶奶小姐们围着各自的长辈坐了。

不一会儿,戏便开场了,铿铿锵锵的,好不热闹。

渐渐的,众人都看的入了迷,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瞧着倒真像是老太夫人之前说的那样,今儿个来的客人,就少有不是麒麟班戏迷的。

孔疏玥却趁机走起神来,也不知道傅城恒将那个山寨货提走后,提到哪里去了?若是能审出他的真实身份,再趁人多公诸于众,今日就将此事给了了,事后便是有有心人再欲借此做文章,也就无从下手了。

不过,只怕事情也只好到此为止了,连她一个现代灵魂都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傅城恒一个土生土长的大秦人?只怕更会如此觉得。

万幸是与非在众人、尤其是在老太夫人心中,都应该已有了一杆评断的称,他们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了!

第124章

傅城恒本来正在外院宴客。

跟内院的情况一样,今日不止傅家发了帖子的人家来了人,就连那些没收到帖子的人家也来了人,甚至连一向不怎么出席这些场合的庆亲王也来了,是以虽然有晋王和傅希恒兄弟几个帮衬,作为一家之主的傅城恒依然片刻不得闲。

眼看就要开席了,玉漱忽然一脸焦急的跑了进来,附耳与傅城恒说道:“侯爷,外面来了一个自称来自江州,是夫人亲舅舅的泼皮,这会子人已经被门房上该班的人放进了内院去,只怕内院早已是一团乱。凌总管只来得及拦下欲进来当众给侯爷‘报信’的小厮,不好进内院里,命奴才来讨您的示下!”

傅城恒闻言,当即握紧了拳头。

但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只是叫了傅希恒过来,吩咐道:“你招呼照顾好众位客人,我有点急事要暂时离开一会儿,今儿个来的都是贵客,你记得别怠慢了谁!”

傅希恒平常便打理着永定侯府的庶务,处理起这些事来可谓是得心应手,只不过因为身份不够,而今儿个来的客人又几乎都是各公侯府的一家之主或是世子,所以必须由傅城恒亲自出面接待罢了,如今人已接得差不多了,余下的事情,便几乎没有能难倒他的了,因点头笑道:“大哥只管忙您的去,这里交给我即可!”

交代完傅希恒,傅城恒毕竟还有些不放心,因又附耳与晋王和赵天朗王乾几个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让他们也帮忙照看着点后,才似笑非笑看向不远处正招呼客人的傅旭恒,直到他感受到他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对上后,才又对着他冷冷一笑,然后大步走出了厅里。

刚走出穿堂,就见凌总管已经侯在那里,一见傅城恒过来,便忙一脸赧色的迎上前拱手行礼,“侯爷,都是老奴一时失察,才叫那起子有心人钻了空子,如今内院的客人怕也已到得差不多了,老奴不好进去,因此只能来讨侯爷的示下!”

在凌总管面前,傅城恒用不着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紧抿薄唇,面色阴霾的思忖了片刻,才冷声道:“我这就进内院去,借口给众位长辈请安,将人给带出来。你找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厮去我书房等着,等人带来以后,立刻用刑逼供,不信审不出谁是幕后主使!我还要他在证词上签字画押摁手印,到时候我看他要怎么抵赖!”

后面那个‘他’不用说凌总管也知道是谁,不由有些迟疑的道:“在今儿个之前,就连老奴事先都未得到一丝半点风声,只怕是筹谋已久的了,以……的谨慎,又岂会弄个假的来唬弄人?只怕那人八成是真的!果真侯爷严刑逼供,只怕道义上说不过去,还有大夫人那里,恐怕也不好交代……”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沉默下来。说实话,他真没想到傅旭恒竟会不顾大局到了这个地步,所以根本没想过要从这方面来防他,当然,也有傅旭恒将事情做得实在太过隐秘的原因,以致连总领侯府,消息本该最为灵通的凌总管都瞒过了,他也的确是防不胜防。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生气。譬如他,就算早已对傅旭恒厌恶到了不行的地步,巴不得他跟其从来不是兄弟,而只是陌生人,一旦傅旭恒出了事,他首先考虑的也还是整个永定侯府,当然,那天的事原是由姐姐和他一手策划出来的,之后为了他在太后面前的据理力争也只是为了保全整个永定侯府,他这么说实在闲的有些虚伪,但他可以对天发誓,就算事情不是他和姐姐设计出来的,当时那样的情况,他也一样会为傅旭恒在太后面前据理力争,不是为他,而是为了整个永定侯府,为了整个大局!

可如今傅旭恒为了设计他,竟不惜搭上整个侯府的名声和体面,要知道此事即能策划得这般天衣无缝,可见绝非一日两日之功,而是一早就在筹谋了,那时候,初六还没到,他自然不存在你们阴了我,我也要阴你们的报复的说法,然他依然这么做了,简直就已经不顾大局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就他这样的,也敢妄想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就是将其给毁了,也不会让他得到!

傅城恒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顾不了那么多了,且先把人带出来是正经!”

顿了顿,又命凌总管,“拿了我的名帖,去请小华太医来。”那个所谓“舅舅”既然会直闯内院,丝毫不顾玥儿的体面名声,可见早已被傅旭恒完全收买,就算他的身份是真,就算他真是玥儿姨娘的亲兄弟,他也不得不作一回假了,而要作假,又有谁的诊断结果会比小华太医的更能令人信服呢?

“是,侯爷!”凌总管会意,忙应了,转身急匆匆去了。

这里傅城恒才抄近道,急匆匆去了内院。

他刚走到敞厅外,就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哀求声。他心里攸地升腾起一股怒气来,当着客人的面儿就打的人鬼哭狼嚎的,不用说也知道是那孙氏的手笔,她与傅旭恒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都是一样的愚不可及!

伴随着怒气而来的,还有几分疑惑,就算孙氏糊涂,玥儿和祖母不该这么糊涂啊,难道就任由孙氏胡闹不成?况就算她们祖孙也犯了糊涂,不是还有姐姐在吗,姐姐难道也犯糊涂了?

傅城恒正疑惑,就听得孔疏玥清脆糯软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我想起来了,好像以前每年三月我生辰时,外院总会有人送来最新鲜的时令果蔬,难道就是这位丁……丁叔不成?”

然后是一个陌生粗嘎却带着几分慌张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是啊是啊,就是我,玥姐儿你终于想起我来了吗?我也不是成心落你的面子,实在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看在你娘我姐姐的份儿上,帮衬我一把罢!”

玥儿的生辰不是在二月吗?傅城恒听到这里,不由心里一动,凭着二人这些日子以来相处所产生的默契,几乎是瞬间已明白过来了孔疏玥的用意,紧皱着的眉头方稍稍舒展开来。

当下也不急着进去了,而是摆手令身后跟着的小厮们都别出声,然后隐到一个不容易被人瞧见,却又正好可以听得到敞厅里动静的角落,静待起孔疏玥给他更多的惊喜来。

孔疏玥果真没有让他失望,很快便当众揭穿了那人的身份,且还让所有人都毫不犹豫的信服了,远比他之前想的自己出现将人提走,待事后再经由小华太医之口告诉大家那个泼皮神智有问题,他说得根本不可信可来得有说服力多了!

傅城恒听到这里,不但皱着的眉头完全舒展了开来,眼里甚至还闪过了一抹笑意。

此时此刻,他跟之前晋王妃的想法是一样的,那就是他的玥儿给他的惊喜可真是层出不穷,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宝藏,总也没有挖尽的一天,而且每一次挖,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惊喜,叫他如何不为她折服,不为她倾倒?

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示意身后的小厮高声传了话,那些正因瞧着旁人挨打而吓得脸色发白,神不守舍的下人们方逐一回过了神来,然后方有了之前他出现在厅里给大家请安的那一出。

既已确定了那个山寨货系冒充的,傅城恒自然再没了任何顾忌,一将人提到大书房,便冷声命左右,“且先打他三十大板!”

山寨货没想到傅城恒将他提了来,却什么都不问,便先要打他一顿杀威棒,条件发射般想到了之前那些婆子挨打时的惨象,本就吓得惨白的脸不由越发惨白了,整个人也似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筋骨一般,一下子便瘫软在了地上,句不成句调不成调,不伦不类的哀声告饶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大爷您要问什么,请只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大爷饶过小的一条狗命罢……”

傅城恒根本不看他,只是接过玉漱递上的茶,低头慢慢的吃起来。

早有左右很快取了大棒来,将那山寨货按到地上,便一棒接一棒,重重的打了起来。

那些小厮们既能贴身服侍傅城恒,又有谁不是那人精儿?知道侯爷这是动了真怒,下手自然毫不容情,于是书房里很快响起了山寨货的鬼哭狼嚎。

傅城恒却充耳不闻,直至三十棒全部打完,眼见山寨货已被打得皮开肉绽之后,才冲玉漱几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玉漱便上前用脚抬起山寨货耷拉着的、早已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居高临下的冷声问道:“叫什么名儿?哪里人士?今儿之事是谁指使的你?”

山寨货早就被打怕了,听得玉漱这般问,生恐自己一旦回答得迟了,便又要再挨一顿棒子,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回答道:“小人叫李岩,是江州人士,今儿个之事,乃是一位姓易的大爷指使我做的……”

当下也不等玉漱细问,便自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道了一遍。

约莫一个月前,李岩的家乡忽然来了几个京城人,说是要打听一个叫丁寅的人,也就是孔疏玥姨娘的亲兄弟。

那几个人好巧不巧就打听到了李岩家,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是为京城里一位贵人寻亲而来的,等寻到人后,还要带到京城里见那位贵人去。

李岩闻言,心里一动,一下子想到了以前旁人都说他跟丁寅长得神似的话。原来李岩跟丁寅是同窗,当初是一块儿读过书的,只不过丁寅后来考取了秀才,他并未能考取罢了,但二人的关系却一向都不错,亲若手足,丁寅连同家里大多数大情小事,连之后自家送了女儿去知府家作妾,都不曾瞒过李岩,甚至丁寅后来因病去世时,还是李岩帮忙操办的丧事。

于是李岩告诉那几个人,说自己便是丁寅,然后便顺利的同着几人一块儿去到江州城里,见到了那几个人的头儿,一位易管事。

易管事一见面便问他,可真是丁寅?又问了一些有关昔日知府孔家的旧事。

李岩对丁家之事可谓知之甚详,自然每一个问题都答对了,包括丁家是哪一年送的女儿去孔家作妾,那个妾又是哪一年生的女儿,并之后孔疏玥之父是哪一年去世,孔家又是什么时候迁走进京的……都回答得分毫不差,如此一来,易管事对他的身份自然更是深信不疑,因直接与他说了,他们此番是为孔家的大姑娘,如今的永定侯夫人寻亲而来的。

那李岩原本就是脑子十分活泛之人,也正是因为他脑子太活泛,都用到了钻营旁的事情上,所以是既读不进去书,也操心不来家计,弄得最后连妻子都带着女儿跑路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早已自易管事的那些问题里,约莫猜到了那位贵人是谁了,但他仍没想到,当年丁家女儿生的那个女儿,如今竟已是朝廷的一品诰命夫人了!不由暗自庆幸,幸好丁寅早就去世了,也幸好他今天反应得快,没叫那些人再去村里旁的人家打听,不然可就要错过他有生以来最佳的因此飞黄腾达的机会了!

庆幸之余,他又禁不住暗自感叹,丁家可真是好造化,当年因为将女儿送到知府家作妾,不但原本过得捉襟见肘的日子一下子宽裕起来,如今更是因为这个女儿的女儿,要再次真正的发达起来了,只可惜那丁寅短命,在孔家举家搬迁进京后几年,便一病去了,不然今儿个可就轮不到他了!

李岩一点都不担心到时候见了那位贵人,也就是孔疏玥会穿帮,因为他知道丁寅因为身份所限,从未见过自己这位外甥女儿,到时候自然是管事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了。当然,还要防着她身边那些打小儿跟着的旧人譬如奶娘之流昔日见过丁寅的,不过,他本就跟丁寅长得有六七分神似,到时候就算那些旧人觉得有异,他也完全可以以年代久远他自己长变了为由搪塞过去,倒也并不值得担心。

还是在与易管事一起坐上进京的船只后,李岩才知道,原来此番命易管事来寻丁寅的人竟根本不是孔家姑娘,当然,他也知道了其中的一些隐微事。

他不由害怕起来,如果此番来寻“他”的真是孔家姑娘,就算将来某一天她得知了他的身份是假,既然一开始她便认了他,她便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不然她的面子要往哪里搁?因此他心里并不是很害怕。

他于是提出要回江州去,还说孔家姑娘虽是“他”血缘上的外甥女儿,毕竟妾的娘家人是算不得亲戚的,他不想进京去给她添麻烦,同时也有害怕她根本不见他不认他,预防自取其辱的意思。

然易管事却不让他回去,说他既已跟他们上了船,便与他们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此番他都得跟他们一块儿进京去。还说孔家姑娘的确有可能不见他不认他,但只要他为他主子将事情办好了,他主子一样保他后半辈子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李岩彼时可说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点头应下了易管事的要求,然后同着他一路坐船进了京,并住进了离永定侯府不远处一条胡同里一座三进的院子里。

住进那座院子的当天,易管事便将院子的房契与了他,还送了几个小厮几个美婢来,说以后这些人都是伺候他的了。

李岩几时过过这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做什么都有人服侍,晚间还有美婢暖床的日子?在他看来,这样的日子简直与神仙过得没有分别,于是最后那一点害怕和犹豫也随之尽数散了去,次日便与易管事说,愿意听从他的一应差遣。

比起见到孔疏玥后会不会被她认下,认下之后又会如何待他这些眼下还完全不能确定的事,他自然更愿意选择眼前这已经可以说是的的确确属于他了的一切!

于是就有了之前在门房和敞厅里的那一幕幕。

李岩一行说一行哭,“……小人也是一时间被猪油蒙了心,所以才会听从了易管事的挑唆,还求大爷大发慈悲,就饶过小人这一条狗命罢!”声音里满满都是恐惧和后悔,显然早已被吓破了胆儿。他到此时都还不知道易管事背后的主子是谁,但对傅城恒的身份却是已经很清楚了,明白眼前之人便是堂堂的永定侯,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尚且来得容易的人物,自是怕得要死,也后悔得要死。

只可惜傅城恒依然不看他,只是冷声问一旁坐在小几前飞速走笔的另一个小厮琴台,“都记下来了吗?”

琴台忙搁了笔,起身恭恭敬敬的回道:“回侯爷,已一字不漏都记下来了!”

傅城恒点点头,起身冷声命玉漱,“瞧着他签字画押后,拿了我的名帖,将他送到五城兵马司的牢房里去,告诉于狱管,只留一口气即可!”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书房去。

余下李岩闻得他最后那句‘只留一口气即可’,吓得杀猪般又是哀嚎又是求饶的,但仍被玉漱令两个小厮押着签了字画了押并摁了手印,然后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并牢牢堵住了嘴,自后门一径送去了五城兵马司的牢房,暂不细表。

畅音阁内。

孔疏玥虽一直侍立在老太夫人身侧,不时还以眼色指挥众丫鬟端茶递水上点心果品什么的,瞧着一副沉稳干练的样子,实则心却早已飞到了爪哇国去。

也不知道傅城恒提了人去,审得怎么样了?只可惜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他不能将幕后主使的身份公诸于众,不然她看老太夫人以后还要怎么偏袒傅旭恒和三夫人,不过,以老人家的精明睿智,只怕早就已经心知肚明了罢?接下来就要看她怎么处理此事了!

她正想得出神,就闻得有小厮高声喊道:“侯爷来了!”

原来热热闹闹的戏台就骤然间停了下来,声息全无,乐师和戏儿们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孔疏玥心里一动,顾忌傅城恒去而复返,是有意来当众宣布那个山寨货真实身份的,于是忙笑向一旁的二夫人道:“有劳二弟妹带在座末出阁的小姐姑娘们去屏风后面回避片刻。”

二夫人忙点头应了,“大嫂放心。”笑眯眯的领了在座末未出阁的小姐们避到旁边的厢房去。

片刻,果见傅城恒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便给了孔疏玥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又给了众位长辈都行过礼后,方朗声向老太夫人,实则是向在座的所有人说道:“已经查明那个骗子的真实身份了,乃是江州下辖一个小镇上的人,名唤李岩,与夫人已故姨娘乃系同乡,且与姨娘之胞弟丁秀才系同窗,因此对孔家与丁家的一些旧事都知之甚详。他月前无意闻得大夫人作了永定侯夫人,他本就是穷疯了的,且丁秀才又早已亡故,死无对证,故灵光一闪想出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于是一路辗转进京,闹出了今日之事来……已经让他在供词上画了押摁了手印,并送到牢里去了。扰了众位贵客的雅兴,我在这里向各位赔礼了!”说着弯身鞠了一个躬。

在座众女眷大多是丈夫品级与傅城恒相当或是比他低的,又如何敢受他的礼?况之前孔疏玥略施手段揭穿那李岩身份之事,可是她们都瞧在眼里的,知道傅城恒和孔疏玥不曾作假,且也没用必要作假,于是都纷纷起身笑道:“侯爷实在太客气了,叫我等如何敢当?”

傅城恒便又向老太夫人道:“已经查明夫人姨娘之弟丁秀才早年间便已因病亡故,户部那边也对得上号,因此我打算过罢元宵节,便使人送了银子去城外的普光寺,为岳父岳母和丁家之人都打七天的平安醮,也算是我作女婿的为岳父岳母尽一份心了!”以实际行动来表明自己根本不在乎孔疏玥的庶出身份,且也算是为她之前说的如果李岩的身份是真,当然,如今已经证明了他是骗子,便帮衬供养他一把的话作了侧面的明证,让旁人都知道,她的的确确如她所说的那样,并不觉得自己的出身有什么好低人一等的。

这样为孔疏玥作脸,也算是从一定程度上为永定侯府挽回一些名声的事,连对已故的岳父母并老姨娘都这般尊重,可见永定侯府是真正重情重义之人家,老太夫人自然不会反对,因点头笑道:“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为你生养出这么好的媳妇儿,你的确该好生为他们尽尽心的。”

看向一旁尹老太太,“还有亲家老太太,你也该好生答谢她一番的,都是她教导得好,你才能得到这般好的媳妇儿。”对之前尹老太太出声声援孔疏玥之事,老太夫人很有好感,因此待会有此一说。

傅城恒之前也是听见了尹老太太声援孔疏玥话的,对她的反感总算减轻了不少,应过老太夫人的话,又向尹老太太道过谢后,方转身大步离开了畅音阁。

孔疏玥一直目送傅城恒的背影走远后,才收回视线,有意无意看向了一旁的三夫人。

就见她一张脸子比先时更要惨白了几分,显然傅城恒有意的避重就轻并未能让她放下心来,反而越发担心和害怕了。

孔疏玥不由坏心的想道,现在才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这般损人不利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也就只有他们这对傻子夫妻才做得出来了!

等到戏罢曲终,又散过赏钱,打发了戏班子之后,已是申时末刻。

于是大家便又说说笑笑的回到厅里,用起晚宴来。

宴毕,大家移至花厅吃茶,便有粗使婆子摘了窗格门隔,以便大家观看小厮们放的烟花。

在烟花的“哔驳”只声中,客人们陆陆续续起身告辞了。

老太夫人年纪大了,不方便亲自送客,于是都是由孔疏玥妯娌三人代为相送。所有客人都是送至垂花门外,瞧着上了车,妯娌三人方折回了乐安居正厅。

就见卢嬷嬷正侯在厅里,一瞧得妯娌三人进来,便迎上前行礼笑道:“老太夫人正跟侯爷说话儿,说三位夫人都辛苦一整日了,让都早些回去歇下。”

孔疏玥与二夫人忙都应了,“既是如此,我们便先告退了,请嬷嬷也早些伺候祖母她老人家歇下,还有明后两日要忙活儿呢!”

三夫人却是一脸的紧张,看向卢嬷嬷欲言又止,但见卢嬷嬷已头也不回的进了里间去,也只得同着孔疏玥和二夫人一道退出乐安居,然后便似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慌手忙脚的往景泰居方向去了。

孔疏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是要赶往景泰居与太夫人和傅旭恒商量对策,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他们母子夫妻再商量,老太夫人心中的天平也已经不再更偏向于他们那一边,而他们在府里最大的依仗和依靠则正是老太夫人的疼爱,如今失去了这份疼爱,他们便是再怎么蹦跶,只怕也有限了,因此倒也并不太放在心上。

她劳累了一整天,又兼用心用脑过度,此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勉强撑着回到芜香院,便躺到榻上不想动弹了。

白书见了,忙拿了绯红闪金绣云纹的缎被上前与她轻轻盖好,又与蓝琴一道,一人与她揉太阳|岤,一人拿了美人捶与她捶腿,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是觉得轻省了一些,遂起身进了净房去更衣梳洗。

等她梳洗完,换好家常衣服出来时,傅城恒回来了。

孔疏玥忙迎上前,“侯爷回来了!”亲手与他解起斗篷来,待将斗篷递给一旁的白书后,便摆手令她们都退了出去,方问道:“才与祖母说什么了?”

傅城恒没有说话,只是拿火热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半晌才低声感慨道:“玥儿,你可真是一座巨大的宝藏,让我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惊喜,我都快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我对上天的感激了!”说完动了动手臂,顿时将她紧紧搂在了怀中。

孔疏玥怔了一下,才约莫反应过来他为何有此感慨,遂慢慢将头靠到他肩上,轻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怪我总是给你添麻烦呢!”

傅城恒闻言,又紧了紧手臂,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怎么会!况哪里是你在给我添麻烦,明明是我没有保护照顾好你,总是让你受委屈……”

他平常多以深沉的时候居多,像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孔疏玥听在耳里,又感受到来自他有力双臂下那糅合着心痛和自责的那份怜惜,忽然就觉得,再辛苦再委屈也都是值得的了!

她不由抬起双手,轻轻的回抱住了他,又上下抚摸了他的背心一会儿,才如释重负长长叹了一口气,用带着几分欢快的语气说道:“我没有觉得委屈,一点都没有,真的!”

两个人又静静的相拥了一会儿,才齐齐坐到榻上,说起正事来。

傅城恒先将白日里审问那个李岩的过程大略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才已将他画了押摁了手印的供词给了祖母看,他虽至今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但只要他供出去寻他的人姓易,便已经足够!”

永定侯府人人都知道傅旭恒的奶公姓易,且他的奶兄易信前阵子才因不慎滑倒摔断了腿,一直在家里“将养”,连门都没有出过。

孔疏玥更关心的是老太夫人的态度,“……祖母老人家是不是很生气很失望?”

傅城恒勾了勾唇,“岂止是生气失望,祖母气坏了,当即便说要命三弟跪祠堂去……后还是想着明后两日家里还有客人来吃年酒,所以暂时将气都强压下了!还与我说此事她心里已自有主意,让事情就到此为止……又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沉得住气,有大家风范,将来也可以放心将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你了!”

自有主意?什么主意?孔疏玥暗自忖度,要是老太夫人经此一事后能提出分家便好了,这样什么事都要算计,什么事都要绕上七八个弯的日子,她真是过够了,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能过一过简单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既要劳力,也要劳心,再这样下去,她真怕自己要不了多久便未老先衰了!

似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一般,傅城恒有些无奈的摇头道:“至少在祖母……,分家是不可能的,不过你放心,他们很快就会都自顾无暇了……倒是你,做好正式接受主持钟馈的准备了吗?我听祖母的意思,这事儿只怕已是八九不离十了……府里有些陈规陋习,还有一些不安分守己的奴才也的确该换换了,也是时候该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永定侯府的真正的主人了!”说到最后,语气忽地一冷。

孔疏玥知道他是想到了白日里的事,眉峰也是一冷,之前她还在想着管家的事可以先不必急,反正她已是永定侯夫人,且老太夫人也应该已经看到了她的能力,所以她正式管家只是早早晚晚的事情而已,可以不必表现得太急进,不然倒显得她沉不住气,急功近利难成大器。

可经过白天的事后,她不这样想了。

门房上那些人缘何敢不先征得主子的同意,便自作主张将人放进来?这么大一件事,便是谋划得再隐秘,其间毕竟牵涉到好几个行当上的人,可她事先缘何却半点风声都没听到?甚至就连凌总管事先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而事发之后,那些带人进来的婆子又缘何敢那般有恃无恐?

说穿了,都是因为她还没正式管家之故,所以那些下人至今仍未将她放在眼里,至今?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今都还觉得只有三房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只有三房才是这永定侯府的主宰!

傅城恒说得对,的确是时候该让阖府上下都知道,谁才是这永定侯府真正的主人了!

次日依然是永定侯府请吃年酒的日子。

也不知是不是都耳闻了昨日的事,以致大家都觉得有热闹可看,今日来的客人竟比昨日还要多。

偏生不管是老太夫人太夫人,还是孔疏玥妯娌三人,并外院傅城恒兄弟几个的脸上,都瞧不出任何端倪来,就连下人们嘴也是极紧,除了能问出昨日的确有一个泼皮来闹事之外,便什么都问不出了,客人们大多都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孔疏玥今天有意打扮得很华丽,比昨日更要华丽,上身是一袭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的曲裾长衣,下系暗花细丝褶皱裙,飞仙髻上插一支鎏金掐丝点翠金步摇,长长的流苏垂在珍珠耳坠子旁,行动间只见流光闪烁,极其高贵大气,尽显侯门淑媛的风范。

经过了昨日之事,她今日有意加强了防范,跟随两重婆婆在乐安居招待客人们吃酒听戏之余,又不时出门来张罗琐事,务必做到对府里的大情小事都尽量了若指掌,因此一整日下来都没出什么岔子,但相应的,她也累得够呛就是了,一直到夜幕低垂送罢客人后,方回了芜香院休息。

最后一日年酒,依然摆得相当体面,里里外外都办得很热闹,府里上下也没再出过什么乱子,孔疏玥松了一口气之余,只觉浑身都快要散架了。

回到芜香院后,于是什么也没管,先就好好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就睡。

傅城恒知道她连日来累坏了,也不闹她。自己叫了丫鬟去净房服侍着梳洗了,上床后小心翼翼将她抱进了怀里。

这边厢小两口自有一番宁静安详,那边厢乐安居却是另一番景象。

“……有关前日之事,你有什么话说?”老太夫人坐在当中的榻上,神色晦暗不明的看着地下站着的傅旭恒问道。

傅旭恒心里一咯噔,自前日失败至今,他就算到老太夫人迟迟早早会跟他有这么一场对话了,虽然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这会儿被老太夫人这般直白的问及,尤其老太夫人的神色又看不出任何喜怒,还是忍不住有些恐慌。

因强自稳住心神,笑道:“祖母这是什么意思,孙儿有些个听不懂呢,还请您老人家明示。”

“听不懂?”老太夫人闻言,就冷笑起来,“你既要跟我装糊涂,那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我只问你,那个冒充你大嫂亲舅舅的泼皮李岩,是不是你找来的?”

傅旭恒闻言,怔了一下,才“扑通”一声跪倒地上,作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道:“祖母您怎么会这么想?孙儿就算是再糊涂再愚蠢,也不可能糊涂愚蠢到这个地步,且不说大嫂已经是大哥的妻子,那就是我的大嫂了,长嫂如母,我这辈子都得好生敬着她,大嫂又是个极好的人,不管是待长辈还是平辈还是晚辈,都极为可圈可点,就算大嫂没这么好,毕竟已经是我们永定侯府的人,孙儿又岂会糊涂到算计自家人的地步?再者还关系到咱们家的体面名声!祖母这般说孙儿,孙儿少不得要为自个儿叫一声屈了!”说着深深埋下了头去,借以掩饰眼里的慌乱。

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那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来个抵死不认账,反正去寻李岩并与之联系的一直都是易信,就算后者是他的奶兄,毕竟不能完全代表他的意思,他要做什么,又岂是他这个做主子的所能完全控制的?只要他过了眼下祖母这一关,就算祖母会有怀疑事后心里会有疙瘩,假以时日,自然也就慢慢散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到时候他们三房依然还会有再风光的日子!

第125章

傅旭恒在心里打定主意后,便又含着头向老太夫人叫屈道:“孙儿知道大哥心里向来都对我们母子有成见,毕竟是隔了母的,孙儿不怪大哥,但这样大的罪名,孙儿却委实受不起,还请祖母明察,还孙儿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说得饱含委屈之情,说到最后,甚至还隐隐带上了几分哽咽,听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只会以为他不定受了多大的冤屈。

就连他自己,说到最后,都觉得自己是真的受了很大的冤屈。

然听在老太夫人耳朵里,却连心里仅剩的那一二分对他的疼爱和希望都瞬间尽数散了去,取而代之的事无尽的懊悔和彻底的失望。

老太夫人想到了那天她问傅城恒话时的情形。

还是在同样的地方,他们祖孙二人还是同样一个是坐在榻上,一个是站在现下傅旭恒跪的那个位置,她才将话一问出口,“今日你三弟之事,你可有何话说?”

傅城恒便直言不讳承认了,“实不相瞒祖母,今日之事,的确是我和姐姐一手策划的,但背后却是有缘由的,还请祖母容我慢慢禀来!”

且先不论他解释的背后缘由,单只他这种光明磊落的态度,敢作敢当敢于承担的作风,已经比傅旭恒高出了不止百十倍,充分证明了只有他才是最适合最有资格作这永定侯府主人的这一事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太夫人才会对傅旭恒这般失望,彻底的失望。

老太夫人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对傅城恒更多的是看重,对傅旭恒才是真正的疼爱。她想的是,傅旭恒终归承不了爵,本身能力又比傅城恒弱,一旦分了家,只怕将来的日子只有很小的可能会越过越好,不像傅城恒,不但承了爵,本身能力又强,又有今上的看重和晋王的帮衬,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

再一点,老太夫人就算平日里再自诩冷静睿智,一碗水端平,说穿了终究是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这世间所有老人家都会有的喜欢听好话的通病她也有,傅旭恒嘴巴甜,平日里十分懂得投她所好讨她欢心,不像傅城恒,在她面前连话都少说,更不要说挖空了心思来讨她开心了。

因此老太夫人才会任三房管了这么多年的家,才会对府里的很多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的旧事如今能帮衬三房一点,就是一点罢,总可以让他们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

抱着这样的想法,老太夫人甚至事先从未与傅城恒商量过,便宣布了对府里积年财产的分配方式,要知道那些财产认真说来,都已是傅城恒的产业了,只有他才最有资格对其作出分配,她吃准的旧事傅城恒的孝顺和大度,是以饶是心里觉得有愧,依然作出了这样的安排。

却没想到,傅旭恒就是这般回报她,回报永定侯府的!

心思千回百转之间,老太夫人听见自己冷清的声音,“那照你这么说来,这事儿还是你大哥的错了?”他自己犯了滔天大错,到头来不承认不说,反而还倒打一把,将过错都推倒旁人身上去来,他可真是她的好孙儿,真是傅家的好子孙啊!

傅旭恒吃不准老太夫人是什么意思,但他话既已说出了口,自然不可能再收回,且也没有收回的打算,因抬头语带委屈的说道:“孙儿不是这个意思,但只这事儿也的确不与孙儿相干,还请祖母明察!”

眼见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傅旭恒却依然紧咬牙关不松口,老太夫人彻底心灰意冷,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将当日傅城恒交给她的那张李岩画了押摁了手印的供词,扔到了傅旭恒脸上。

傅旭恒早已猜到以傅城恒的一贯行事作风,是一定会留下证据的,因此倒也并不怎么惊慌,拾起供词一目十行的看完,见其上李岩的供词只出现了‘易管事’三字,连易信的全名都没有出现,更不要说出现他的名字,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面上却是大惊失色兼难以置信,“难道此事竟是易信他背着我弄出来的不成?”说着神色间已满满都是痛心疾首,“易信他真是太糊涂了!他这样岂非是明摆着挑拨我和大哥的关系?他这样将置我于何地,又置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于何地!祖母放心,我一定会让他给您和大哥一个交代,我治下无方,也会很快给您和大哥一个交代的!”

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倒了自己的奶兄身上,自己却只落了个‘治下无方’?老太夫人连话都不想跟傅旭恒说了。

她沉默了良久,才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你大哥前日就与我说了,让此事到此为止,我不过是白问问你罢了,你既说不与你相干,那也就罢了!”

顿了一顿,声音里到底带上了几分悲哀,“我也知道自己老了,管不了你们了,以后我也不打算再管了。你既说自己‘治下无方’,下去后就到祠堂跪着去罢……正所谓‘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待过罢正月十五元宵节,咱们就请齐了族里的长老们,将那些原本就该办了的事,趁早办了罢!”

让自己去跪祠堂,却不说跪到什么时候,而且还要请齐了族里的长老,‘将那些原本就该办了的事趁早办了’?

傅旭恒怔了一下,随即便忍不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祖母这是什么意思,是打算等过罢元宵节后,便要将他们三房给分出侯府去了吗?那到时候他们岂不是不再是永定侯府嫡支的人,而只是旁支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一旦他们被分出去之后,他们的大计岂非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不行,他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说什么也不能!

傅旭恒忙稳住心神,欲赶紧说点什么来让老太夫人改变心意,但老太夫人已然站起身来,扶着卢嬷嬷的手缓缓走进了内室去,从头至尾根本没再看过他一眼,就当时屋里并不存在他这个人一般。

他不由急了,忙站起来欲撵进内室去,却被两个嬷嬷给挡住了,笑得恰到好处的道:“老太夫人要休息了,三爷且先回去罢,明儿再过来陪老太夫人说话不迟!”

傅旭恒又岂肯死心?但毕竟顾念着这是在乐安居,自己若是待这些老嬷嬷们无礼,传了出去,是完全可以被人弹劾一本的,因只是赔笑说道:“我忘了才还有几句话没跟祖母说了,还请两位嬷嬷行个方便。”

两个嬷嬷依然是笑得恰到好处:“这会子时辰已经不早了,三爷还请明儿再来罢。”

傅旭恒不由有些火了,冷下脸子来正要命二人让开,卢嬷嬷出来了。

他忙上前半步恭恭敬敬的道:“卢嬷嬷,我才忘了还有几句话没与祖母她老人家说了,还请您进去代我通传一声。”

卢嬷嬷微微一笑,看不出旁的情绪,“老太夫人说她要说的话,才都已说了,三爷若是还拿她老人家当祖母,自然会按她才的吩咐去做,若是不然,就回您自个儿屋里去罢,横竖元宵节一把罢,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是无论如何都再改变不了的了!”

傅旭恒心里一咯噔,祖母这一次,竟是真的打定主意,再无回寰的余地了吗?之前他们之所以能一直留在府里,皆是因为祖母发了话,如今连祖母都说要将他们给分出去了,那他们岂不是再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和立场了?

他还想再求卢嬷嬷帮忙通融一下,但见卢嬷嬷已经转身走了进去,那两个婆子也跟了进去,并当着他的面合上了内室的门。他知道自己再留下来也留不出什么结果了,只得艰难的转身,有些失神的离开了老太夫人的屋子。

走出乐安居,被迎面而来的冷风一吹,傅旭恒似是被人大冬天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猛然间激灵灵的清醒过来,忙收回了走向景泰居的脚步,转而向祠堂方向走出。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们在府里安身立命最大的依仗便是老太夫人的疼爱,且这也是他们唯一的依仗,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凡事顺着老太夫人,让她知道他已经知错了以外,可以说他已是再无更好的法子了!

不就是跪祠堂吗?跪便是了!这样天气,祠堂那边又冷,又没个火盆儿地龙什么的,他就是铁打的身体,也不可能不生病罢?等到他生了病,且又病得“极重”,老太夫人总不可能再急着分他们出去了罢?那他所谋之事就还有希望!

思及此,傅旭恒忙招手叫了身后跟着的贴身小厮德宝上前,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德宝便领命而去了。

这里傅旭恒才又顶着漫天的雪花,一路走到祠堂外,摆手令身后跟着的小厮们都散了,自己独自走进了祠堂去。

“……已经去了祠堂?”听完落翘的回报,老太夫人摆摆手将人打发了,便闭上眼睛再没了一句话。

一旁服侍的卢嬷嬷不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老太夫人听在耳里,沉默了片刻,方也跟着叹了口气,“阿沅,你说我要是早早就去了,在你老太侯爷去的时候,或是在延松去的时候,我便跟着一道去了,如今府里的好多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语气里满满都是伤感和落寞。

老太侯爷去的时候,老侯爷还没娶亲,全靠老太夫人一力扶持支撑着整个家,永定侯府方能屹立不倒;同样的,老侯爷去了之后,依然是多靠着老太夫人主持大局,府里方能有了今日这番气象。

在旁人看来,老太夫人如今儿孙环绕,金奴银婢的使着,老封君一般,日子不定过得有多快活,但只有她才知道,早年丧夫,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老年又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对老太夫人的打击到底有多大,偏生到老来,她却仍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卢嬷嬷想到这里,不由暗自心酸,面上却满满都是笑,语气轻快的安慰老太夫人道:“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您去年才过了七十三岁生辰,如今是想走都走不了啰,且等着将来几位少爷都娶了亲后,抱小玄孙罢!”

老太夫人语气越发的落寞,“会有那么一天吗?”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才缓缓说道,“之前你常劝我,不聋不哑不作阿翁,我总不听,如今看来,你是对的……且等这次将这件大事解决了,以后我便真正什么都不会再管了,由得他们自个儿爱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去罢!”

卢嬷嬷闻言,不由高兴的笑了起来,“您能这样想就最好了,几位爷都大了,又都娶了媳妇,日子要怎么过,就由着他们自个儿去过罢!”高兴之余,还是忍不住心酸,三爷这一次,是真的伤透了老太夫人的心了罢,不然老人家也不会这般的消沉落寞了!

再说景泰居内,自老太夫人使人来叫了傅旭恒去后,太夫人和三夫人便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眼见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傅旭恒却还没有回来,太夫人不由急了,扬声叫了蒋妈妈进来,语带焦急的问道:“怎么样,打听出老太夫人叫三爷去到底是为什么事了吗?”

蒋妈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连翘和落翘二位姑娘一直守在门外,我们的人不好上前去打听消息。”

以前的很多事情,不过是老太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一旦她老人家较起真来,府里的局势不说大变样,至少也不可能再是目前这样。

三夫人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她已约莫猜到老太夫人叫了傅旭恒是所为何事,心里虽然也恐慌得不行,至少面上看起来要比太夫人冷静得多。

然看在太夫人眼里,却觉得她这是不关心傅旭恒的表现,因没好气说道:“你屋里海玉不是向来跟老太夫人屋里的落翘走得近吗,怎么不叫了她去打探打探?半点不知关心夫君,也有你这样作人媳妇儿的!”

三夫人正是心情不好之际,闻言又忽然想到了之前出郭宜宁那件事时,太夫人曾责怪傅旭恒怎么不让郭宜宁作平妻的话,因一下子没忍住火了,冷笑回道:“我是不如威国公府的小姐会作人媳妇儿就是了,只可惜她一辈子作不成|人媳妇儿,只能给人作妾了!”

“你……”太夫人被噎得一滞,面色铁青的粗喘了几口气后,正欲斥其目无尊长,就有小丫鬟战战兢兢的进来行礼禀道:“回太夫人,跟三爷的德宝求见!”

不待太夫人发话,三夫人先就急急说道:“快让他进来!”只要出了清溪坞,德宝一般都是寸步不离近身伺候傅旭恒的,他这会子求见,自然是奉的傅旭恒的命,因此三夫人才会这般心急。

三夫人能想到这一茬儿,太夫人自然也能想到,当下也顾不得斥责三夫人了,也忙一叠声的吩咐那小丫鬟,“快让他进来,快让他进来!”

那小丫鬟忙屈膝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外间,片刻便领着德宝走了进来。

德宝十四五虽,长得眉清目秀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极伶俐的,不然也不可能成为傅旭恒身边第一个得用之人了。

他一进来便恭恭敬敬的给太夫人和三夫人分别见了礼,然后拿眼扫了一下四周。

太夫人会意,忙令众伺候之人都退下,只留了蒋妈妈在旁边伺候后,方急声问道:“老太夫人都跟你三爷说什么了?可是三爷让你回来的?三爷这会子又在哪里?”

德宝恭声回道:“回太夫人,的确是三爷吩咐奴才回来的。三爷这会子去了祠堂,……是老太夫人罚的,老太夫人还说,待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后,便要请齐了族里的长老,将一些早该办了的事趁现在办了……”

“什么?老太夫人罚了旭儿他去跪祠堂?”不待德宝把话说完,太夫人便先跳了起来,“这样大冷的天,祠堂那边又连个火盆儿都没有,就这么直挺挺的跪上一夜,可是要生病的,不行,我得着老太夫人求情去!”说着便要出去。

三夫人更关心的却是德宝的后半段话,“……老太夫人真是这么说的?”祖母果然在破天荒提出‘分产不分家’之后,又忽然提出要分家了,她绝对不能容忍此事发生!

见太夫人说走就走,忙向一旁蒋妈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将她拉住后,才又问德宝道:“那三爷还说什么了?”

德宝道:“三爷还吩咐,让太夫人和三夫人都不得找老太夫人求情去,说他‘治下无方’,理应受罚,最好能因此而大病一场,不然不足以弥补他的过错。另外三爷还吩咐,让三夫人明儿一早便办一件事去,说务必要办得没有丝毫破绽……”说着越发压低了声音。

三夫人皱着眉头听完德宝的话,命他:“回去告诉三爷,就说我回道该怎么做了,让他只管放心。”说完打发了他。

打发了德宝,三夫人方看向一旁被蒋妈妈拉着的气呼呼的太夫人,正色说道:“娘,才德高的话您也是听见了的,如今已经是到我们这一支最危急的时候,我希望您能听我把话说完,然后尽量配合我的动作,这样我们的大计方还能有一丝实现的可能,您明白吗?”这个时候,不管她心里有多不待见太夫人这个婆婆,却也知道接下来的事,有很多地方都需要她的配合,她必须跟她合作,因此才会说了这么一番话。

太夫人原也不是个愚不可及的,方才之所以要急着去见老太夫人,也不过是出于做母亲的对儿子本能的关心罢了,待回神一细思量德宝的后半段话,已是冷静了下来,也明白了眼下自己必须跟三夫人这个自己越来越不待见的儿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面色虽依然有些不好,但仍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且先说说你要怎么做!”

三夫人便道:“那个骗子既已招出了易管事,三爷又在祖母面前说了自己事先并不知道此事,都是易信背着他弄的鬼儿,那此事便只能由易信出面将罪都认下,再由三爷亲自带了他去向大哥请罪了。所以易妈妈一家人那里,得由娘您亲自出面安抚,不拘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让他们全家都口径一致,至于易信哪里,则由我亲自出面去跟他说,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让他一力应下此事!”

就算大家都已心知肚明此事就是他们三房弄出来的,但面上该做得功课还是要做的,到时候阖府上下见他们认错态度良好,兼之三爷又“病”了,分家之事自然便可以暂缓,待时日一长,就算不至于不了了之,至少也可以让他们暂时缓一口气,然后另谋他途。

太夫人虽然很不喜欢自己作婆婆的,倒反过来要听从作儿媳的安排行事,但也知道事关重大,于是点头应道:“易妈妈是我的陪嫁,一家子的生死斗掌握在我手上,我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这一点你完全可以不必担心!”

三夫人闻言,面色稍缓,“以大哥的手段,只怕易信一力应下此事后,是凶多吉少了,所以我想着,我去跟他说时,就告诉他等此事一了,就为他全家脱籍,让他全家都返乡作良民去,娘您记得跟易妈妈说时,不由忘记了告诉她这话儿,到时候自然不用您多费口舌。”至于脱籍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譬如他们一家在返乡途中不小心遇上了贼寇什么的,可就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事了!

当下婆媳二人又商定了一些细节问题后,方狠下心只当傅旭恒今晚是有事歇在了外书房,根本没进内院来,强忍下使人去给他送衣服褥子或是热茶火盆的冲动,然后各自回房梳洗歇下了不提。

次日孔疏玥醒来时,傅城恒已不在身边了,问了白书方知道,他一早就去了外书房,虽说正月十五之前都不用上朝,但他每次依然起得很早,不是去院里打拳就是去外书房读书,绝少有睡过了头的时候。

孔疏玥点点头,穿好衣服去了净房。

梳洗完坐到镜奁前梳头时,梁妈妈一脸喜色的进来了,行礼后回道:“老太夫人昨儿个夜里罚了三爷跪祠堂,到这会儿都还跪着呢,也没说要跪到什么时候!”

白书和蓝琴闻言,都双手合十念佛道:“早该如此了,总算老太夫人的心还没有偏到没边儿去。”

孔疏玥忙回头瞪了二人一眼,“老太夫人的是非也是你们说得的?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们这么说,别怪我不讲情面!”

见二人都忙低下头不敢再说后,才又挑眉问梁妈妈道:“知道老太夫人是以什么缘由罚的三爷跪祠堂吗?”

梁妈妈道:“听老太夫人屋里的春香说,好像是什么‘治下无方’。”

仅仅只是治下无方?孔疏玥闻言,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暗想此次之事,只怕最终又要落得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果了!

她刚梳洗完走出净房,傅城恒回来了,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看起来像是才打了拳。

问过之后,果然是才打了拳,只得服侍他又进了净房去梳洗。

傅城恒一边接过孔疏玥递上的热帕子,一边说道:“祖母昨儿个夜里罚了老三跪祠堂,罪名是‘治下无方’……不过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我原本还以为,事情只会这样不了了之呢!”说到最后,语气里的嘲讽已经是非常明显。

孔疏玥点头,“我才已听梁妈妈说过了。只怕很快就该有人上门找你请罪了!”

傅城恒听她这么一说,原本微锁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来,点了一下她的鼻头,低笑道:“你这么聪明,要是个男人,只怕连我都要倒退一席之地!”

孔疏玥见他心情好转,也就顺势臭屁道:“就算我是女人,一样让你倒退一席之地!”

说得傅城恒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正色道:“之前在外书房时,凌总管告诉我,今儿个一早,通往三门外穿堂的门刚开了不久,就有景泰居一个面生的婆子去了易家,待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才离开。”

彼此都是聪明人,根本不用他将话说太细,孔疏玥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因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置那易信?”

傅城恒一勾唇,“有祖母和母亲在呢,哪里轮得到我来处置?”

孔疏玥学着他的样子一勾唇,“关键祖母年纪大了,说不得这事儿还得母亲来处置。”

谁不知道易家是太夫人的陪嫁,由她来处置易信这个“罪魁祸首”可说是再好不过了,轻了,会惹得旁人尤其是老太夫人不悦,只当太夫人这是在袒护自己人;重了则又会让跟太夫人母子的人心寒,为你们母子冲锋陷阵一场,到头来却连一条生路都不给,以后还有谁愿意为你们卖命?

也算是给太夫人小小挖了一个坑。

两个人一起去到外间用了早饭,三位姨娘问安来了。

初十那天发生的事早已是传遍阖府的了,蒋姨娘自然也有所耳闻,行动间便不免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恐孔疏玥因她跟太夫人的关系迁怒与她。

孔疏玥居高临下,自然将蒋姨娘的言行举止都瞧了个分明,约莫能猜到她的想法,却也懒得多说,反正时日一长,她见她没有对她怎么样,自然也就会慢慢放心了。

简单的说了几句话后,孔疏玥打发了三位姨娘,然后同着傅城恒一道去了乐安居。

就见太夫人和三夫人已经在那里了,待二人上前行过礼后,太夫人忽然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老大,昨儿个夜里你祖母也不知什么原因,罚了你三弟去跪祠堂,我想着这样大冷的天,祠堂那边又冷,怕跪出个什么毛病来。向来你祖母都看重你的意见,要不待会儿见了她老人家,帮忙给你三弟向她老人家讨个情儿?”

三夫人也凑到孔疏玥身边,面色微赧的小声说道:“祖母根本不见娘和我,偏我们又不知道晚上三爷到底是做了什么惹得祖母这般生气,求大嫂待会儿见了祖母,能着为三爷美言几句,弟妹在此先行谢过了!”说着屈膝深深福了一福。

不知道傅旭恒到底做什么惹了老太夫人生气?孔疏玥闻言,就暗自冷笑起来,太夫人和三夫人这对婆媳可真是演技一流,要是穿到现代去,拿个什么奥斯卡影后之类的,应该不在话下罢?

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只是道:“祖母连母亲都不见,只怕也不一定会见侯爷和我。倒是三弟,昨儿晚上散席时都还好好儿的,怎么就会忽然惹得祖母生气了呢?”她们既然爱演,她奉陪到底!

谁知道她话音刚落,就见连翘走了出来,冲众人福了一福后,笑道:“老太夫人请侯爷和大夫人进去呢!”

三夫人听见,便忙又拿哀求的眼神看孔疏玥。

孔疏玥只当没看见,同着傅城恒一道,跟随连翘进了里间去,如果她不知道三房的用意,还有可能会被三夫人这番做作骗过,觉得她是真不知道那件事,可问题是,她已经知道了三房的打算,自然不可能再被她骗过,反而会觉得有种看戏的感觉。

夫妻两个同着连翘进到里间,老太夫人正靠坐在榻上由卢嬷嬷服侍着梳头。

不过才短短一夜不见,老太夫人看起来就像是老了十岁似的,无论是气色还是精神都十分的差,原本因养尊处优所以不大看得出来的几块老人斑,此时也是十分清晰的暴露在了脸上,让人见了只觉没来由的心酸。

老太夫人其实也不容易,说穿了,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希望看到儿孙个个儿都好的垂垂老人而已……孔疏玥心酸之余,想着自己不过才跟老太夫人相处了几个月,乍然见到她这幅样子,都会觉得心酸,只怕傅城恒心里这会儿已经是针扎一样了罢?

念头闪过,她不着痕迹的朝傅城恒看去,果然见他满眼的哀戚不忍之色,再次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那个论证:傅城恒在对上自己所在乎的人时,总是特别容易心软,与他“冷面侯爷”的形象其实一点都不相符!

给老太夫人行过礼后,孔疏玥就乖巧的上前,接受卢嬷嬷的工作,给老太夫人继续梳起头来。

因见老太夫人头发脱落得多,也不知道是不是新近才这样的,孔疏玥于是问卢嬷嬷,“祖母掉发是这几日的事,还是由来已久的?”

只这一句话,已经让卢嬷嬷对她的好感又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顶点,大夫人平常虽不若三夫人那般会说好听的话儿来讨老太夫人开心,但也只有她才会注意到老太夫人掉发这样的小事了,也正是这样微末的小事,才更能看出她对老太夫人的真心,那时说再多的好听话儿都比不上的!

她恭恭敬敬的答道:“是过年期间才开始掉的,以前少有这样的情况。”

从过年期间才开始掉的?看来是太操劳了之故,孔疏玥想了想,对卢嬷嬷道:“我给嬷嬷说个方子,唤作‘红枣鸡子茶’。把一两红枣熬成浓汁后,打入一个鸡蛋,若是祖母吃得惯生鸡蛋就最好,若是吃不惯,可以将其与红枣汁一道多熬一会儿,待晾得温热了之后,再给祖母吃,多吃上几次,可以防掉发。”

“真的?那我记一记。”卢嬷嬷闻言,忙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又命一旁的落翘也记住之后,才笑向孔疏玥道:“果真这道方子有用,老奴明儿一定备了厚礼答谢大夫人。”

又问,“也不知火候有什么要求没有?中间还需不需要加别的药材?厨房的小丫头们肯定把握不好,大夫人且说与我,到时候我亲自熬去。”

孔疏玥闻言,就笑道:“不必加别的药材,就算是一道食膳,正所谓药补不如食补嘛。不过说到火候,我还真说不好,不如待会儿容我跟您一块儿去了小厨房,我示范一次给您看?”

老太夫人听得二人这番话,脸上总算有了一二分笑意,对孔疏玥道:“我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掉头发还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且不必费心了!”

不待孔疏玥答话,卢嬷嬷先就嗔道:“这也是大夫人对您的一片心,您怎好拂了她的意?”

傅城恒也道:“既然有这个方子,做起来也不费事,试一试也好。”

老太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便又多了两分,看得出来,对夫妻两个的这一番孝心,心里其实还是很受用的。

正说着,连翘端着一盏鸡汤粥进来了,老太夫人见了,便摆手道:“我不想吃,且撤了罢。”

孔疏玥却想着老太夫人年纪大了,该进的补还是要补的,尤其是一日三餐,更是马虎不得,乃劝道:“祖母还是吃点罢,不吃东西怎么受得了。”

老太夫人皱了皱眉,“我并不觉得饿,再者那东西闻着就油腻腻的,实在吃不下。”

孔疏玥看了一眼连翘手里的粥,见其上飘着一层浮油,大清早吃的确太过油腻了,因笑向连翘道:“劳烦连翘姐姐去一趟厨房,让厨房的妈妈将鸡汤盛好后放凉,再将其上的浮油撇去,用下面的清汤来代替清水熬粥,这样熬出的粥,便既没有鸡汤的味道,又比寻常的白粥好喝一点,且也有营养了。”以前她每次生了病没什么胃口,夏若淳便用这个法子来为她煮粥,她总是热热的吃上一碗,然后睡上一觉,便觉得好多了,醒来老太夫人应该也会喜欢吧?

经孔疏玥这么一说,老太夫人不由有了几分松动,连翘看在眼里,忙屈膝行了个礼,自退出去忙活儿去了。

这里老太夫人才看向傅城恒,一脸的欲言又止。

孔疏玥看在眼里,便知道她一多半儿是有话想单独与傅城恒说,因笑着给老太夫人屈膝行了礼,“我去瞧瞧连翘姐姐那边鸡粥熬得怎么样了?”然后不待老太夫人发话儿,已先笑着退了出去。

后面卢嬷嬷见状,忙也跟着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就见太夫人和三夫人还侯在外面,瞧得二人一前一后的出来,忙都迎了上来,面带讪然的问道:“娘(祖母)她老人家可有什么话吩咐我们?”

有卢嬷嬷在,自然抡不动孔疏玥说话,她乐得轻松,只是含笑立在一旁,看卢嬷嬷应酬她们婆媳二人,“老太夫人说才一忙累了几日,只怕太夫人和三夫人都累得够呛,让太夫人和三夫人都回去好生歇息一日,明儿再过来呢!太夫人和三夫人请回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太夫人和三夫人实在找不到借口再留下,只得有些不情不愿的离开了乐安居。

孔疏玥与卢嬷嬷一直将二人送到门口,才折了回来,然后一道去了小厨房熬拿到红枣鸡子茶。

等她们端着熬好的鸡粥和茶回来时,老太夫人与傅城恒已经说完了话。

连翘便忙领着小丫鬟们安设其桌椅,布置起碗筷来。

老太夫人先是抱的不忍拂了孔疏玥一片好意的心接过卢嬷嬷递上粥碗的,不想吃了一口后,发现那粥的确香而不腻,也就一口一口的,吃了半碗下去。又饮尽了一盏热热的红枣茶后,方要了茶漱口。

瞧着老太夫人用过粥后,气色也随之好了几分,傅城恒稍稍放下心来,正要提出告辞,有小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禀道:“不好了,老太夫人,三爷在祠堂那边晕倒了……”

傅城恒与孔疏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怀疑,尤其傅城恒才听老太夫人与他说了打算过罢正月十五元宵节后便请齐族中长老见证分家之事,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傅旭恒这是打算使用哀兵之计了!

老太夫人毕竟疼了傅旭恒那么多年,乍一闻得他昏倒了,面上首先闪过的还是焦急,但很快那焦急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事冷淡,“不就是跪个祠堂,且还是个大男人,哪里就至于这般娇弱了?回了你三夫人,让她接人去,不必事事来回与我知道了!”显然她也想到了傅旭恒这是在用哀兵之计。

小丫鬟就忙答应着去了。

这里老太夫人方吩咐傅城恒和孔疏玥道:“忙了这么几日,你们必定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晚上就不必过来了。”

傅城恒犹豫了一下,点头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也好生歇着,我们明儿一早再来给您请安。”与孔疏玥一道给老太夫人行了礼,离开了乐安居。

回到芜香院,屏退满屋子的下人后,傅城恒第一句话就是:“才祖母与我说,打算等过罢正月十五元宵节,便请齐了长老们,将二房和三房都分出去。”

分家?孔疏玥先是怔了一下,继而便恍然道:“看来祖母昨晚上就应该已经与三弟说过此事了,不然他刚才也不会‘晕倒’了。”她之前还在想,就算是怕失去老太夫人的喜爱和信任,三房也可以不必这么急着采取行动啊,须知有时候太过急进了,反倒会显得做贼心虚,给人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如今看来,三房原来是已经被老太夫人逼到不得不这么做得地步了!

傅城恒闻言,沉默了片刻,才以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三弟这一‘病’,只怕短时间内是再好不了了,且等着看罢,祖母终究会心软的。”万幸之前老太夫人与他提及此事时,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不然他该很快尝到“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的感觉了。

孔疏玥没有说话,只因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站在老太夫人的立场,都是她的孙儿,她的确是难以抉择,看着她为了儿孙们操心成那样,也的确让人心酸;可站在傅城恒的立场,傅旭恒却是心心念念要夺走已经属于他东西的人,他做不到拿其当弟弟也是人之常情。

她为着谁说话都不好,于是只能选择不说。

好在傅城恒早已有了主意,此事并不足以影响到他的情绪,反倒很快便主动岔开话题,与孔疏玥说起元宵节后去普光寺为孔家人打醮的事来,“……索性要做就做得漂亮一点,到了那一日,我们两个都去,权当是借此机会散散心了。”

孔疏玥闻得竟然有机会出去散心,喜出望外,忙道:“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出去散散了!”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担心,“过罢元宵节后你便要正常上下朝并去卫所了,到时候能抽出时间来吗?我不管,到时候就是你不去,我也要一个人去!”

傅城恒闻言,就点了点她的鼻头,笑道:“我既敢这么说,自然时间上能安排过来,你只放心吧。”

于是接下来一整日,孔疏玥的心情都是好的不得了。

到了晚上,就传来了傅旭恒高烧不退的消息。

第126章

吃过晚饭后,孔疏玥闲着无事,遂拉了傅城恒下棋。

傅城恒是知道她下得臭的,与他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上,权当是陪她玩儿,于是一边下棋,一边拿了本兵书在手里看。说来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何在别事上都聪明绝顶的她,独独在下棋上会这般没有天分?

孔疏玥愁眉苦脸的看着棋盘,眼见才已被她包围了的白子又出其不意的从旁边一个小角落杀出了重围,乌压压的盖过了小半个棋盘,不由紧紧锁起了眉头,要知道她一开始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她一开始就被傅城恒让了九个子,方才又已悔过三次棋了,若是这样还要输,那也太丢人了!

她有些心虚的抬眼看了一下傅城恒,犹豫着要不要再悔一次棋,反正她已经悔过三次了,虱子多了不痒,再悔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浑然忘记了她第三次悔棋时,与傅城恒斩钉截铁说得话:“事不过三,这次之后,我一定再不反悔了!”

就见傅城恒正一副全神贯注看书的样子,孔疏玥目光一闪,暗想你自己正看兵书,应该知道“兵不厌诈”的道理哦?那可就怪不得她了。

遂趁傅城恒不注意,将手边的白子和黑子调了个个儿,这样一来,她执的黑子看起来又显得有优势,能再与白子一战了。

适逢白书进来换热茶,瞧得孔疏玥这番做作,不由失笑,暗忖别人下棋最多也就悔悔棋,撒撒小赖也就罢了,夫人倒好,连这样类似于小孩儿耍无赖的手段都用上了。

又见傅城恒虽然仍一副专心看书的样子,在孔疏玥换棋时,嘴角却分明微微翘了起来,不由越发好笑,侯爷分明是将夫人的自作聪明看在了眼里的吗,偏偏夫人还一副自以为得计的样子!

白书换完茶便出去了,孔疏玥得意洋洋的将一颗黑子放下,然后抬手欲捡傅城恒的死棋去。

谁知道她手还未及挨上那片死棋,傅城恒已拿起一颗白棋置在棋盘上,将那片棋又给救活了,“这片棋又活了!”

原来他方才那几颗被她换了的棋分明就是在引诱她,明显的声东击西,她却没有看出来,就这么傻乎乎的上了当!

对上傅城恒明显带了几分揶揄的目光,孔疏玥不由有些恼羞成怒,“你怎么能这样啊,真是太j诈了!”

傅城恒失笑反问:“你自己才不也想的是‘兵不厌诈’?”她那点小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除非是傻子才看不出来。

“呃……”孔疏玥没了话,一时间又觉得有些小委屈,虽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他怎么都不知道让让她的?

于是没好气将棋盘的棋给弄得一团糟,“不来了不来了,睡觉去了!”起身要往里间去。

却被傅城恒伸手拦腰揽了回来,拉到了他腿上坐着,低笑问道:“生气了?”

为这样的小事就生气,更何况认真说来,明明还是她理亏在先,她得有多厚的脸皮啊?孔疏玥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嘟着嘴道:“没有啦,就是觉得我棋怎么下得这么臭,真是笨死了!”

傅城恒单手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视线直对上他,认真说道:“你一点都不笨,相反很多时候都聪明得让我望尘莫及,你只是在这一件事没有足够多的时间来钻研罢了,就像我对怎么打理家务怎么管理内宅也一窍不通一样。千万别说自己笨,你都笨了,这世上多少人都笨死了!”

一席话,说得孔疏玥反倒更不好意思起来,但不好意思之余,心里又分明有一份甜蜜在升腾,还有一二分恍神,她只有在对着亲密得不得了的人,譬如夏若淳时才会这般矫情爱撒娇,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拿傅城恒跟夏若淳一样对待了?难道不知不觉间,傅城恒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跟夏若淳一样了?

孔疏玥正想得出神,白书的声音自外间传来:“回侯爷、夫人,清溪坞的孙妈妈来了。”

孙妈妈?孔疏玥回过神来,“她来做什么?”心里其实已经约莫猜到了,但彼时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因她的下巴还被傅城恒捏着,她也还坐在他怀里,两人的姿势真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她触电一般从他怀里跳到地上,慌忙整理了一下亦鸨,才道:“请到厅堂里稍后,就说我很快便到。”

“是,夫人。”白书应声而去。

孔疏玥方微红着脸向傅城恒道:“你再看会儿书,我去看看孙妈妈有什么事。”

这些内宅的事傅城恒毕竟不好过问太多,因点了一下头,心里却不无懊丧,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真是可恶!

孔疏玥去到厅堂,果见孙妈妈已经神色慌张的侯在那里,一瞧得她进来,便忙屈膝行礼:“见过大夫人!”

“妈妈这会儿过来,而开始有什么急事?”孔疏玥径自走到当中的榻上坐了,方微笑着问道。

孙妈妈焦急的道:“请大夫人再差人去请了李太医来,我们三爷白日里吃了药后,反倒烧得更厉害了,满嘴的胡话,人却始终未能清醒……太夫人和我们夫人都急得直哭,请大夫人即刻再使人请李太医来一遭儿。”

果然被她猜中了!

孔疏玥心中冷笑,面上却也带上了几分焦急,“怎么会这样?白日里李太医来瞧时,不还说三弟身体底子好,将养个几日自会无事的吗?”忙命珊瑚去取了自己的对牌,又吩咐,“……你跟着孙妈妈一块儿去外院,也省得待会儿孙妈妈还要再折回来送对牌,没的白耽误时间。”

珊瑚和孙妈妈齐齐答应着去了。

里面傅城恒方踱了出来,要笑不笑的道:“且等着瞧吧,他这病明儿一定会更严重!”

孔疏玥点头,也是要笑不笑的,“何止明儿,只怕正月过完都好不了了!也不知道祖母她老人家知不知道?总不能弟弟生病了,祖母都去瞧了,你作大哥的,反倒不去瞧吧?”敢闹出这样的动静,可见傅旭恒至少也有几分是真病,不然他也不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了,说来他对自己也是够下得去狠手就是了!

傅城恒沉默了片刻,才冷笑道:“我若不去,他这出戏岂不是白演了?去,我当然去,你也去,我们一块儿看戏去!可不能等到他‘病’得更重时才去,不然到时候……”

后半句话他并没说出来,未竟之意孔疏玥却是知道的,傅旭恒这会儿“病”得越重,老太夫人的心便只会越软,若是傅城恒不去看,相应的老太夫人也会多多少少对他有意见,毕竟是骨肉血亲的兄弟!

于是叫丫鬟拿了斗篷来披好,夫妻两个一道去了清溪坞。

刚走进清溪坞的院门,就隐隐听得屋里传来三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太医怎么还没来?再叫人催去,快!”

还有太夫人的哭声,“旭儿,你醒醒,醒醒啊,可别吓娘,你醒醒啊……”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眼尖,已经瞧得二人进来了,忙朝里面通禀了一声:“侯爷和大夫人来了!”随即疾步迎上前屈膝行礼。

傅城恒看也不看那小丫鬟,大步流星越过她便往里走去。孔疏玥忙跟了上去。

就见面色苍白,双目红肿的三夫人已迎了出来,行礼后哽声道:“大哥大嫂,您们来了!”说着让了二人进屋。

“……说是烧的满嘴胡话,人却总不见清醒,这会子怎么样了?我瞧瞧去!”傅城恒面色冷峻。

三夫人就忙引了他往里面去。

毕竟是小叔子,孔疏玥不好去看,于是待丫鬟上了茶来后,便借吃茶的动作,打量起屋里的成设来。

地上铺的是光滑如镜的金砖,当中一张酸枝木的长案,案上摆几个精致的漆盒并一个耸肩美人瓶,瓶里插一支百叶湘梅,旁边还有个掐丝珐琅的三足香炉,檀香的味道正从那香炉中袅袅散开。

再向两侧望去,就见一侧是个多宝格,里面隔出了个小间儿,格上摆着什么铜珐琅嵌青玉的花篮、青花白地瓷梅瓶、琦寿长春白石盆景、绿地套紫花玻璃瓶等;另一侧则于左右各摆了四把鸡翅木玫瑰椅,铺了猩红的毡毯,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宴息处。

孔疏玥微微有些愕然,想不到三夫人的屋子布置得这般华丽,而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摆着这些样样都价值不凡的东西,可见应是她的陪嫁,也就难怪她平常行事多见嚣张,将傅旭恒辖制得死死地了,有这样一个强而有力的娘家作后盾,她的确有嚣张的本钱!

她正想得出神,利剑忽然传来傅旭恒的喊声:“大哥,大哥……你相信我,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易信竟背着我作出了这样的事……我若是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这样做……大哥,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断断续续,无语伦次的,看来是真“烧”得不轻,所以满嘴的“胡话”。

伴随着三夫人的哭声,“……从祠堂抬回来刚歇下,三爷的奶兄易信就来了,一来便跪着说自己有罪,说日前的事,都是他背着三爷弄出来的,原以为是在为三爷好,谁知道事情竟会闹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求三爷打死他……三爷当即便气得吐了血,说昨儿个夜里他还对着祖母起誓此事与他绝无干系,谁知道今儿个他便来告诉他,此事竟是他一手谋划出来的,这不是生生的打三爷的嘴,让三爷再无颜见祖母和侯爷还有大嫂吗?……三爷便挣扎着要起来亲带了易信给大哥大嫂请罪去,谁知道刚一下地,就因急怒攻心晕了过去,然后便一直到现在都未清醒过了……”

“祖母那里可知道?”傅城恒忽然出声,打断了三夫人的哭诉。

三夫人怔了一下,才期期艾艾的哽声道:“没敢惊动她老人家……”

外面孔疏玥不由有些意外,傅旭恒“病”得这么重,三夫人竟然没使人去禀告老太夫人?不过只怕她们没去禀告,老太夫人应该也很快就会知道吧?!

思忖间,又听得傅城恒道:“已经差人去请太医了,只怕很快就该到了,待太医瞧过之后,记得使人去芜香院说一声。时辰也不早了,我和你大嫂就先回去了,你照顾好三弟!”

接下来是一阵静默,然后屋里又响起了太夫人的哭声:“侯爷,你就原谅你三弟这一次吧,认真说来这事儿也怪不得他,谁能想到那起子刁奴会背着他作出这样的事情来呢?你只看在他原本不知情的份儿上,看在他如今又病得这么重的份儿上,就原谅他这一次吧……我给你跪下了!”

很快里间便想起了傅城恒绷得死紧的声音,“母亲这是做什么,是打算让御史参我一本‘不孝’吗?还请放手!”还有三夫人的声音,“娘,您这是做什么,您还是快放开大哥,快起来吧,大哥又没说不原谅三爷,您这不是诚心让大哥难做,诚心让御史参大哥一本‘不孝不悌’吗?”

外间孔疏玥听到这里,就忍不住冷笑起来,这母子婆媳三人可真是好手段,竟打算以“不孝不悌”这顶大帽子来逼傅城恒就范呢!一旦傅城恒松口说原谅了傅旭恒,那就等于是向旁人宣布了他相信此事乃易信所为,儿傅旭恒则只不过是犯了个治下无方的小错而已。到时候到了老太夫人面前,他就算不出口为傅旭恒求情,这样的态度也等同于是在求情了;再加上老太夫人得知傅旭恒“病”得这般严重后,一定会心软,到时候分家之说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偏生傅城恒是个大男人,还是个绝然不屑对女人动手的大男人,只怕这会儿已经气得够呛,却还不会动手也不能动手,否则只怕还会落个对继母动手的坏名声,想也知道这会儿正巍然屹立着。

当下孔疏玥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不避讳了,她再不进去,恐怕很快就会落得个不是傅城恒实在忍不住对太夫人动了手,就是他被逼着就范答应了原谅傅旭恒的结果。而这两个结果,无论哪一个都是她所不想看到的!

因忙微提裙角快步走进了里间去。

果然就见太夫人正跪在傅城恒脚下,双手牢牢抓着他的袍边,满脸的泪痕;一旁三夫人也是满脸的泪痕,正“卯足了”力气想拉太夫人起来,偏却因力气不够,总也拉不起来;至于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则早已“吓傻”了,哪里还能想到要上前扶人去?

再看傅城恒,也果然巍然不动的屹立着,只是面色铁青,额上青筋直暴,一看就知道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孔疏玥当即便怒骂那些丫头婆子道:“一个个都是想吃板子了不成?都还傻愣着做什么!地上这般凉,还不快把太夫人搀起来呢,要是冻坏了太夫人哪里,你们一个个还要命不要?”

骂完见那些丫鬟仍然呆怔着不动,她不由越发动了怒,高声喝命外面的璎珞,“……去叫了凌总管来,我倒要问问他,似这等目无主子的奴才,该如何处置!”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要知道当奴才的本分就是服侍好主子让主子开心,可现在孔疏玥却说她们‘目无主子’,这样大的罪名,就算是将她们都打死了都不为过。

于是那些丫头婆子们终于知道害怕了,忙争先恐后的上前。但毕竟又顾忌着自个儿往后还得在三夫人手下讨生活,不敢做得太过,惹得三夫人生气,是以上前倒是上前了,却一个个都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扶了半天仍未能将太夫人扶起来。

孔疏玥看得冷笑不已,也不让那些丫鬟扶了,亲自上前扶起太夫人来,一边扶一边还冷声向三夫人道:“三弟妹还不来给我搭把手呢,难道必要等母亲冻坏了才称心不成?我虽知道三弟和三弟妹素来孝顺,但架不住旁人不知道,要是让人知道三弟妹眼睁睁瞧着母亲被冻坏,咱们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还要是不要?三弟妹也是进了永定侯府好几年的人了,怎么这些规矩还要我来教你!”又不是只有她们才会给人扣“不孝”的帽子,她也会!

这还是孔疏玥进门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摆出永定侯夫人和长嫂的身份,来教训三夫人,以致三夫人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依仗原本苍白的脸立刻便涨得血红血红的,片刻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大嫂教训得势,都是作弟妹的错!”

上前与孔疏玥一左一右,总算是将太夫人给扶了起来。

傅城恒就微不可见的松了一口气,幸好他带了玥儿一块儿来,否则这样的情况,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怪道以前他还没娶玥儿时,姐姐总是在他耳边抱怨屋里没有女主人不行,他那时候还很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姐姐的话是对的,这些事情,的确只有女人处理起来才更方便。

他不由有些感激的朝孔疏玥望去,就见她也正望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孔疏玥因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方看向太夫人,打算也刺太夫人几句。

就听得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老太夫人来了!”

傅城恒闻言,忙与孔疏玥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然后双双接了出去。

后面太夫人和三夫人也是对视一眼,只不过从彼此眼底看到得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恼怒和懊丧罢了。尤其三夫人,就更是恨得牙痒痒了,呸,黄毛丫头一个,也敢教训起她来,等以后有了机会,看她怎么收拾她!

婆媳二人原本的打算,就是要让老太夫人亲眼见太夫人跪求傅城恒的画面,到时候老太夫人便是再生气再铁石心肠,也会忍不住心软了。谁知道半道却杀出一个孔疏玥来,不但坏了她们的事,害得太夫人都已经被扶了起来后老太夫人才来,还趁机狠狠挤兑了三夫人一通,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也难怪得三夫人方才会瞬间血红了脸,她根本就是气的!

但饶是婆媳二人再生气再恼怒,老太夫人都亲自来了,她们也只能将一切情绪都压下,先接出去。

老太夫人面色蜡黄,额头上贴着药膏子,看起来比傅旭恒那个所谓“病人”还像病人。

许是一路走来有些急,老太夫人喘息了好半晌,才稍稍平定了下来,看向太夫人和三夫人问道:“我听说老三高烧不退,满嘴的胡话,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带我瞧瞧他去罢!”她的面色很不好看,却并不见多少焦急,反而隐隐还有几分恼怒,显然也是跟傅城恒和孔疏玥咋一闻得傅旭恒病情加重时的感觉是一样的,那就是傅旭恒这是在装。

老太夫人说完,不待太夫人和三夫人有所反应,已先径自走进了里间去。

后面众人见状,忙都跟了进去,而孔疏玥想起方才傅城恒差点就吃亏之事,心有余悸,便顾不了那么多了,也混着跟了进去。

就见被一扇月洞门格成里外两间的里间里那张填漆雕花床上,傅旭恒正烧得满脸通红,嘴唇也都开裂了,却仍不停的在低喃着:“大哥,你相信我……”、“祖母,您相信我……”之类话儿,瞧着竟真一副病得不轻的样子。

孔疏玥不由再次佩服起傅旭恒来,这人为达目的,就算是对自己也绝不心慈手软,的确是个狠角色啊!也不知道昨晚上在祠堂里时,是不是脱得仅只穿了一件中衣?

念头闪过,耳边已传来了老太夫人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老三身子骨向来很好,不过是跪了一晚上祠堂,怎么就能病成这个样子?”这一回,声音再不像刚才的冷淡,而是带上了几分很容易听出来的着急。

三夫人便哭哭啼啼的将之前与傅城恒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原本瞧过了太医后,太医说问题不大,只需将养个几日便有望痊愈的,谁曾想被那易信一气,当即便吐了血,然后便成这样了。”说着“噗通”一声跪到老太夫人脚下,“祖母,您素来最疼三爷的,您不会也不相信他吧?若是连您老人家都不相信他,这府里只怕也没人会相信他了!”

太夫人也跟着跪下哭道:“娘,说旭儿他治下无方,这是的确有的事,毕竟是他的奶哥哥,多多少少总有几分抹不开情面,可若是说此事是他指使的,我头一个不相信,我生养的孩儿我知道,再怎么也不可能不识大体到这个地步,娘,求您就相信他、原谅他这一次罢!还有侯爷,侯爷向来最听您的话,您说一句话,比我这个母亲跪着说十句话都管用,求您也与侯爷说道说道,让他相信旭儿这一次,原谅旭儿这一次罢……”

孔疏玥将此情此景看在眼里,不由有些张口结舌,这婆媳二人的口才和哭功也太好了罢,关键她们还有一副无与伦比举世无双的厚脸皮,正所谓“人不要脸鬼都害怕”,也难怪晋王妃和傅城恒明明身份地位比她们高,多年明争暗斗下来,也堪堪只算打了个平手,皆因姐弟二人向来都是正大光明惯了的,根本不屑于使用这些小手段!

然他们姐弟虽不屑于用这些小手段,老太夫人却偏偏就吃这一套。

眼见婆媳二人都哭得这般哀戚,老太夫人那颗才见了傅旭恒竟不是装病,而是真病得不轻后而瞬间软了几分的心,禁不住一下子又软了几分,她虽未直接与婆媳二人说话,吩咐卢嬷嬷和连翘的语气却可以听得出来她已松动不少,“这样冷的天,还不将你太夫人和三夫人扶起来呢,别一个还没好,另两个又病倒了!”

“是,老太夫人。”卢嬷嬷与连翘屈膝应了,便要上前扶太夫人和三夫人去。

不想太夫人却不起来,仍是哭道:“娘你今儿个若是不原谅旭儿,媳妇就跪着不起来了。”又道,“我记得自己才嫁进傅家的第一年,如姐儿吃坏了肚子,所有人包括老侯爷都怀疑我,就只娘您一个人相信我,打那时起,我心里就拿娘您当我亲娘还亲的人,等到后来有了旭儿和颐儿,他们两个和娘便是我心目中最亲的人,如今我心目中最亲的一个人却不相信我心目中另一个最亲的人,我心里是真难受啊,娘,娘,我心里是真难受,您明白吗?”

听太夫人提及当年,孔疏玥心中警铃大作,一般上了年纪的人,都特别喜欢追忆往昔,而一旦追忆往昔,就免不了心软,老太夫人只怕很快就要被太夫人攻克了罢?

果然就见老太夫人的面部表情又柔和了几分,片刻方感叹道:“我自然是信得过旭儿的,但只……”

话没说完,太夫人已是破涕而笑,“我就知道,娘您向来是最公正廉明不过的,您一定会相信旭儿的,我一直都知道!”

不待老太夫人有所反应,又面色哀戚的道:“但只娘您虽相信旭儿,侯爷却不信,旭儿他心里一样难受,病还是好不了……他这一病来势汹汹,非同小可,是他活了二十几年以来的第一次,我看他烧成这样,心里真是比针扎还难受,娘您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啊!”说着又低声呜咽了起来。

眼见老太夫人面上的哀戚更甚,眼里也已有了泪花,一副被太夫人的话所触动的样子,孔疏玥已是彻底无语。

她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老太夫人这样矛盾的人?说她糊涂吧,她很多时候分明又精明得让人不寒而栗,让人只觉在她面前什么都无所遁形;可说她精明罢,她的耳根子却又软得一塌糊涂,连身为一个决策者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而且还经常感情用事,出尔反尔……想起晨起自己还关心她落发的事,到头来她却任何嘶吼都将傅城恒放在傅旭恒之后,孔疏玥不由有些寒心。

因觑眼有些不忍的朝傅城恒看去,却见他一脸的平静,一副根本没看到没听到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对话的样子,之事微微翘起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泄露了此刻他心情正极为不好的这一事实。

耳边响起老太夫人的声音,“……老三他这是受了风寒,我如何能救得了他?还是等太医来吧,李太医是一向在咱们家走惯的,应该能药到病除才是,便是李太医的药不顶用了,还有小华太医呢,到时候让人拿了老大的名帖再去请小华太医便是,管保老三他很快就能好转起来!”

太夫人哽声道:“旭儿他这是心病啊,正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求娘您一定要救他!”一边说,一边不住拿眼觑傅城恒,其用意不言而喻。

孔疏玥见状,就忍不住有些火了,太夫人以为只要抱紧了老太夫人的大腿,就可以逼傅城恒逼他们就范了吗?做梦!老太夫人既然眼里心里只有傅旭恒,没有傅城恒,那他们也用不着敬着让着她!

她勾了勾唇角,正欲说话,傅城恒已先沉声说道:“我跟三弟是身上流着一样血液的亲兄弟,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我自然是相信他的,地上凉,母亲还是快起来罢,不然三弟还没好,您又病了,可让我们照顾哪一头的是?”

此话一出,不只老太夫人和太夫人三夫人惊讶不已,就连孔疏玥亦是惊诧莫名,老太夫人毕竟还没收回之前说得要分家的话呢,怎么傅城恒倒先自己示弱了?就算他再尊敬再孝顺老太夫人,也不能孝顺到这样没原则的地步吧,要知道将来吃亏的可就只会是他自己!

相较于孔疏玥的吃惊和愤怒,老太夫人只吃惊了一瞬,脸上便已浮上了欣慰的笑容,看向傅城恒道:“老大,我就知道你是个宽和大度的好孩子,我没有看错人啊!”

好孩子他妹啊!孔疏玥差点儿就没忍住爆粗口了,看了一眼傅城恒,又看了一眼老太夫人,正打算以傅城恒老婆的身份为他说几句公道话。

傅城恒却抢在她之前开了口,“但只三弟病得则还有重,只怕不将养个二三个月的事好不了了,因此我想着,待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罢,开始恢复上朝后,便上表为三弟请辞。如今大秦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又岂能让那般重要的职位几个月都没有长官?自是要即可挑合适的官员补上,方能不误国事。既然祖母和母亲都没意见,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待正月十六上朝后,我第一个就上折子请皇上恩准,这样也好让三弟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在家里安安心心的将养了!”

一席话,说得孔疏玥先是愕然,继而便几乎忍不住要狂笑出声了,她就说嘛,傅城恒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等吃得下亏的人,如何刚才却闷声不吭就将那个哑巴亏吃了下去?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太夫人呢!

吏部文选司相当于后世的人事部,专管满朝文官的人事调动。文选司的掌司郎中虽只有从四品,甚至连每天参加小朝会的资格都没有,但这个职位却是满朝公认最肥的职位之一,这也很好理解,做了这样相当于后世人事科科长的关键职位,还不是想让谁升便让谁升?当然,还是要经过层层考核审批的,但如果你连这个被列为考核对象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升或是不升呢?自然就要提前做足功课了!

傅旭恒是前年才做到这个位置的,不是靠的傅城恒和晋王,而是靠的勇毅侯府,也就是三夫人的娘家多方周旋,暗地里花了不知道多少物力财力,最终才得到这么一个肥缺的。

可现在,傅城恒只轻飘飘几句话,便等于是断了傅旭恒的前途和生计,还狠狠给了太夫人和三夫人一个哑巴亏吃,这才真真是兵不血刃的高手啊!

孔疏玥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朝太夫人和三夫人看去,就见婆媳二人惧已僵住了,显然还没自傅城恒的话里回过神来。

她又朝老太夫人看去,就见老太夫人也是一脸的呆怔,似是没料到傅城恒会说这么一席话一般,随意便所有所思起来。

孔疏玥心里不由浮上几分恶意的快感,故意上前几步,语气欢快的说道:“祖母不是向来都说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没有吗?这下可好了,等三弟辞了官后,就可以再家里长长久久的陪伴您老人家了!”

说着又弯身去扶太夫人,一边扶,一边还笑盈盈的说道:“似三弟这般孝顺的人,也只有母亲您才能教的出来了。待明儿三弟为侍奉祖母而辞去官职的事迹一传开,京城里便又将多出一段有关孝子贤孙的佳话了!”

一席话,说得太夫人差点儿就没忍住尖叫出声,然后抓花了她在她眼中得意洋洋的笑脸。

什么叫‘上表为三弟请辞,让他好没有后顾之忧’,什么又叫‘那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在家里将养身子了’?太夫人已快被气得吐血了,她的旭儿不过只是得了一点小风寒,哪里就至于要上表辞官安心在家将养了?他们这分明就是在咒他呢!

太夫人一把挣脱孔疏玥扶着她的收,就要反驳傅城恒的话。

却被身后三夫人给一把拉住了,强挤出一抹感激的笑意,抢在她之前对傅城恒说道:“才我瞧着三爷病得这般严重,只怕没个三二月的好不了,也正有让他让表请辞的想法儿呢,没想到被大哥先提了出来。即是如此,就要劳烦大哥多为三爷周旋一二了!弟妹在此先谢过大哥了!”收着盈盈拜了下去,顺势掩去了眼里的愤恨和怨毒。

三夫人其实也已快要被气得吐血了。傅旭恒的官职可是她跑了一趟又一趟娘家,给勇毅侯说了一筐又一筐的好话,在勇毅侯夫人面前撒了不知道多少娇,之后又花尽了她之前管家那几年来攒下的所有私房银子,才最终得到的,若是没有这个官职,她至今连五品孺人的诰命都得不到,更遑论每次归宁时,都被亲朋本家的姐妹们百般奉承巴结了!

就是这样费尽了心思和银钱才得来的官职,如今却被傅城恒轻飘飘一句话便夺了去,她又岂能不心疼的?事实上,她何止是心疼,她全身都在疼,疼得直打哆嗦,疼得只恨不能扑上去将傅城恒给杀了!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她和太夫人才在老太夫人面前费心演了那么一出戏,也已经成功让老太夫人相信傅旭恒是真病得不轻,已经成功让她老人家心软了,若是这会儿再出尔反尔,说傅旭恒其实病得不重,根本不需要在家将养,更何况辞去官职,岂不是在自打嘴巴?那他们以后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只怕老太夫人都不会再相信了,而且很有可能待元宵节一过罢,便真将他们给分出府去,那他们还何以图大计?所以眼下傅旭恒是不辞官也得辞官,他们是不咽下这个哑巴亏,也只能咽下了!

三夫人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安慰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胫骨……总算是让自己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

一抬头,却见太夫人正拿杀人般的目光瞪着她,大有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的趋势,三夫人才稍稍好受了一点的心,顷刻又布满了怒火和怨毒,宽大衣袖下得长指甲也几乎嵌进了肉里去。

又见一旁老太夫人一脸的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心里方又稍稍好过一些,至少祖母这边的赌注,她是下对了,她敢说经此一事后,祖母的心碎不至于全然回到最初,至少也有七八分了,他们总算是安全度过这一关,不必被分出去了!

就有丫鬟进来行礼禀道:“李太医来了!”

三夫人忙敛住心神,吩咐道:“快请进来!”又请孔疏玥先委屈一下,避到屏风后面去。

待一切都安排好后,方请了李太医进来。

第127章

一回到芜香院,孔疏玥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她看着傅城恒,一脸促狭的道:“你是怎么想到以代三弟请辞来堵太夫人和三弟妹,让她们饶是吃了哑巴亏也说不出的?”到了这会儿再回想起之前太夫人和三夫人青白交错,气得快要吐血的脸,她都还忍不住想要大笑三声,以示自己心里的痛快和解气。

说来傅城恒可真是个人才,已经腹黑到一定的境界了,总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会予以对手痛击,偏偏还让其说不出话来,只得生生受着。要是换了她,是一定不会与这样的人为敌的,彼此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只可惜某些人就是要那么不自量力,以为只要抱紧了老太夫人的大腿,便可以为所欲为,那些人实在是打错了主意!

傅城恒见问,沉默了片刻,才道:“其实早在初十那日事发之时,我已经有此打算了,”勾了勾唇,一脸的嘲讽,“我知道祖母不会真正惩罚三弟的,从小到大历来都是如此!要惩罚他,让他狠狠记住这次教训只能靠我自己,所以当时我便打定主意,等过罢元宵节开始上朝后,就设法让他丢了官职,让他成为白丁,看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还敢不敢上赶着捧三房的臭脚去!”

最重要的是,祖母早早晚晚都是要走的,傅旭恒和三夫人却还年轻,等到祖母走了以后,他没了任何顾虑,自是想什么时候分他们出去,就时候分他们出去,想怎么分他们出去,就怎么分他们出去;而傅旭恒这次丢了官,下次再想要谋得这么好的职位,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甚至他到时候还能不能谋得职位,都还是未知呢,他倒要看看,到时候三房还怎么嚣张!

又听他说道:“我这两日还在想,要怎样才能不留痕迹的将他的官职给弄掉,他便自己送上了门来,可就怪不得我了,便是祖母那里,也无话可说了。”果真傅旭恒丢了官职,就算不是他,祖母也会怀疑是他的,偏生他又是个不擅长说谎的话,他信奉的向来都是光明磊落,到时候岂非要闹得很不痛快?指不定还会被祖母逼着再给傅旭恒谋个官职亦未可知,倒不如就这样明道明抢的来,还让所有人包括祖母都无话可说!

孔疏玥听他这么一说,再笑不出来了,片刻才看向他以不自觉带了几分疼惜的语气说道:“祖母这样,这些年来,你一定很为难,也受了很多委屈吧?”偏偏还要顾念着老太夫人的亲情和恩情,受了委屈也只能白受着,想也知道该是何等的郁闷和憋屈。

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亲近的人的怜惜和悲悯而更使人心酸心暖的呢?傅城恒霎时只觉一股辛辣的热流直冲鼻间,让他竟然有了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而自从五岁以后,他就从来没有流过泪了!

他忍不住伸手,将孔疏玥紧紧抱进了怀里,手臂越收越紧,只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又过了两日,傅旭恒的“病情”依然没有多少好转的迹象,傅城恒于是在正月十六的早朝上,第一个递了为他请辞的折子。

皇上看过之后,只思忖了片刻,便准奏了,并即刻下旨命傅旭恒手下一名员外郎补上了他的职位,还口头嘉奖了傅城恒凡事都以国事以先,深明大义,让满朝文武都要学习永定侯这种精神。

待下朝后,满朝文武便都围着傅城恒,交口称赞:“永定侯如此深明大义,果然不愧为社稷之肱骨!”、“永定侯这等胸襟气度,委实让我等佩服!”、“……实乃社稷之福啊!”

与傅城恒的众星拱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勇毅侯身边的冷冷清清。

勇毅侯孙如诲因为人刻薄悭吝,平常在朝中人缘便不好,如今他的女婿又“因病”没了那般重要的官职,从来没听过因为生个病便要辞官的,偏偏皇上还当堂便准了,这其中弯弯绕绕一定少不了,满朝文武最不缺的就是那等见风使舵的人了,见此情况,谁还肯去打理孙如诲?自然他身边只能冷冷清清了。

眼见傅城恒那种素来都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分明写满了得意,孙如诲几乎就要气死过去了。虽说傅旭恒只得从四品,但因他那个官职乃是出了名的肥缺,且他为人又谦逊大方,向来都是孙如诲在人前夸嘴的主意对象,可现在,他再不能夸嘴了,不但是失了面子,更失了里子,换了谁都会气死过去的。

其实傅城恒彼时仍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神色间根本瞧不出一丝半点的得意,孙如诲不过是因为对他有成见恨不得他去死,所以才会有此感觉罢了。

但孙如诲跟三夫人一样,知道眼前的小不忍只会乱了以后的大谋,因此饶是心里再气再恨,依然强忍住了,只当没看见傅城恒,径自拂袖而去了。

这边傅城恒又与那些官员们周旋了一回,才突出重围,走向了自己青帷饰银璃袖带的黑漆齐头平顶马车,这也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乘坐的马车,让人只一看便会心生敬畏,不比那些公侯府的马车,外表瞧着虽花团锦簇的,实则并不会让人心生敬畏,因为坐那些那车的公侯大多都只有中看不中用的爵位,并无实权。

今儿个是新年上朝的第一天,也是他当值的第一天,他自然要去五城兵马司看看。

不想他才刚坐进车里,就听得外面玉漱道:“侯爷,晋王爷在前面岔路口的春熙楼上等着您。”

傅城恒闻言,应了一声:“知道了,带路吧。”

马车便缓缓启动起来。

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玉漱的声音也随即传来:“侯爷,已经到了!”

傅城恒没说话,只是撩起帘子,跳下马车,径自从春熙楼的贵客通道上了二楼的雅间。

果然就见晋王已经侯在那里了,一瞧得他进来,便笑道:“想着这阵子虽然时常见面,却是酒也未曾好生吃过,话也未曾好生说过,因此特意挑了这么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咱们郎舅两个好生说说话儿。”

傅城恒点点头,坐到他身侧,问道:“姐姐和睿儿珊儿都还好吧?”就像晋王说的,就算这阵子因为吃年酒时常都能见面,姐弟舅甥之间却连一句话都未曾好生说得,是以他有此一问。

晋王点头笑道:“他们母子都好着呢,你只放心吧。倒是你,只怕今儿个回府后,别想祖母给你好脸子了!”

傅城恒仰头饮了一杯酒,才勾唇满不在乎的道:“那又如何,我早习惯了。再者,这事儿我可是事先征得了祖母同意了,她老人家既然当时没有反对,那这会儿就不该摆脸色给我瞧!”

晋王笑道:“这倒也是。不管怎么样,老三的官职已经是丢了,我会给吏部打招呼,让他们看着办的,且等着瞧吧,他以后都休想再有起复的机会了!”

说完还是忍不住担忧,因蹙眉道:“一天两天祖母不会说什么,可一年两年呢?总瞧着老三闲在家里,起复又无望,只怕祖母会对你成见越来越大的。我昨儿还在想,其实不应该釜底抽薪,直接让老三丢了官的,给他谋个外放不也一样?不过以老三家的性子,只怕到时候一样赖在府里不走,到时候也是麻烦!……哎,什么时候,祖母走了就好了!”

傅城恒闻言,没有说话。虽说祖母近年来的一些行为越来越让他心寒,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希望祖母早些去,他总是忘不了当年祖母对他们姐弟的回护,总是忘不了若是没有当初祖母的一力坚持,他极有可能不会有今天,所以饶是再心寒,他也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终老此生,含笑九泉。

晋王何等精明之人,焉能瞧不出他的心思?更何况在此事上,晋王妃跟他也是一样的心思,作为枕边人的晋王自是知之甚详,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静默了片刻,方说道:“我知道你的心,你的心跟如儿是一样的,你嫩都记着祖母早年的恩情,都希望她老人家能安享晚年,所以一些能忍得不能忍得,都一并忍了。我也不是说你们这样不好,你们若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与你们走不到今天了!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你们,心疼你们所受的委屈!罢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还是喝酒吧,这个年过下来,我们还没好生喝过一杯呢,等明儿得闲了,再将子纲和神萍都叫上,我们四个,来个不醉不归!”

说着动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傅城恒斟了一杯,也不招呼他,只自己端起酒杯与他的碰了一下,便仰头一饮而尽了。

傅城恒大前夜才感受了一番来自孔疏玥的怜惜和悲悯,这会儿又感受了一番来自晋王的,心酸之余,又觉得无比心暖,因正色与晋王说道:“姐夫,你不必为我担心,让姐姐也不要为我担心,如今老三已是丢了官职,府里的中馈也已经由玥儿接掌了,虽说的只是暂代,但我估摸着祖母的意思,只怕很快就会让玥儿正式接掌,并让三房交账了,就会祖母不表态,这一次我也不一定会让她表态的,到时候他们内外都失势,想也掀不出什么风浪来了。祖母今年已是七十有四了,还能再忍他们几年?况后宅如今有了玥儿,我相信她的能力,你就不必为我们担心了!”

说到孔疏玥,晋王面色稍缓,点头笑道:“有弟妹坐镇后宅,的确能让你放心不少。前儿个你姐姐还在我面前没口子的夸她,说她小小年纪,却大气沉稳,处事也有手段,是个大将之才,说你有福气呢!”

傅城恒眼底则闪过一抹柔和,“说我有福气,这福气也是姐姐给的!”忽然就觉得,能和孔疏玥相伴,自己以前所受的那些委屈,都是值得的了!

这边厮傅城恒正与晋王吃酒说体己,永定侯府内,孔疏玥则正伺候老太夫人吃红枣鸡子茶。

“难为你想出这个方子来,这几日我头发已掉得没先厉害了。”老太夫人接过小丫头子递上的绢子拭了嘴,才笑向孔疏玥道。

孔疏玥笑道:“哪是我想出来的方子,是前儿个在一本书上无意看到的。”对老太夫人心冷归心冷,该尽的心力还是要尽的,三房之所以那么得老太夫人喜欢,不过就是嘴甜会讨好人罢了,她虽做不到像他们那样厚脸皮,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拿其当上司一般对待,做一些力所能及又不会让自己接受不了的事,来让其高兴高兴还是可以的,毕竟与其关系好了,对她对长房都只会利大于弊,况傅城恒必定也想看到老太夫人开心。

卢嬷嬷便笑着插言道:“不管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书上看来的,难得的是大夫人这份心!”

正说着,小丫鬟进来禀告:“太夫人和三夫人并三小姐四少爷到了!”

就见太夫人领着三夫人傅钊并整个年都未在人前露过面的颜华鱼贯走了进来。

行礼问安后,三夫人因说道:“颜姐儿前几日已是大好了,但因太医说还不能见风,所以又将她多在屋里拘了几日,才带了她过来给祖母请安。”

颜华今日梳了个丫鬟,穿了件大红底绣牡丹花的小袄,项上挂了赤金如意的项圈,看起来虽面色红润,却比年前瘦了一些,瞧着倒真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听得三夫人提及她,不待三夫人吩咐,颜华已扑进了老太夫人怀里,娇声娇气的说道:“太祖母,颜姐儿这么长时间没见着您,都想您了,您也想颜姐儿吗?”

老太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太祖母也想你了!”吩咐卢嬷嬷,“让厨房中午做几道颜姐儿爱吃得菜来,我瞧着她都瘦了,得好好儿补补才是。”

卢嬷嬷忙答应了。

颜姐儿闻言,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道:“我要吃清炒虾仁、白果羊肉、冬笋玉兰片、火熏肉……还有以前大伯母曾做过的那个双皮奶并蛋挞,还有……”

“颜姐儿!”话没说完,已被三夫人板着脸打断,“太祖母面前,谁教你这般没规没矩的?还不给我站好呢!”

“……哦。”颜华闻言,不由满心的委屈,她都饿了两天了,好容易到了太祖母这里,可以把这两日没吃到的东西吃回来,偏生娘又不让,还骂她……想着想着,不由红了眼圈,嘴巴也嘟了起来,瞧着一副可怜得不得了的样子。

老太夫人看不得她这个样子,忙嗔三夫人道:“她小人儿家家的,没想叫她从神儿似的这规矩那规矩的做什么,她既想吃,就让厨房做了来便是,什么大不了的!”又笑着哄颜华,“好孩子,别委屈了,到了太祖母这里,想吃什么只管说便是。”哄得颜华破涕为笑,方让落翘带了她和傅钊去西厢房找初华姐弟几个玩儿。

三夫人见状,生恐颜华跟初华等人一块儿玩时说漏了嘴,很想不让她过去的,但目光一接触到老太夫人的笑脸,又觉得还是不要说了的好,老太夫人疼爱颜华,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老太夫人瞧着落翘领着颜华姐弟离开后,方又看向太夫人和三夫人说道:“你们都过来了,老三那里谁照顾?我不是前儿个就说了,让你们早晚不必再依例上来,只管照顾好老三便是的吗?”

太夫人面色憔悴,但仍强笑道:“他才吃了药睡下了,所以我们才过来的。”

三夫人瞧着比太夫人还显憔悴,道:“昨儿个夜里发了一次汗,今晨已是轻省了些,也知道饿了,吃了半碗白粥,又喝了药,才又睡下了。看来李太医果然说得不错,三爷身体底子好,此番之病虽来势汹汹,倒也不妨事,顶多将养个十天半月的,便有望大愈了。”

大前夜还说傅旭恒病得严重,‘只怕没个三二月的好不了’,今儿个便已是‘轻省了些,顶多将养个十天半月便有望大愈’,看来婆媳二人都记得今儿个新年后第一天上朝的日子,也是傅城恒递折子为傅旭恒请辞的日子,所以才说这些话来给老太夫人敲边鼓。

孔疏玥暗自冷笑,面上却不表露出来,仍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那可真是可喜可贺!等到三弟大愈后,便可以好生孝顺祖母和母亲膝下,也可以好生陪伴三弟妹和教养钊哥儿颜姐儿了!”

老太夫人当日当着众人的面,“被”同意傅旭恒请辞后,心里其实是不无后悔的,她也知道自己早晚都有走的那一天,等到自己走后,谁知道傅城恒会如何对待太夫人母子?因此当夜就打定主意,等过一阵子后,一定要让傅城恒再为傅旭恒谋个官位。

她是这么想得,方才闻得太夫人和三夫人的话,见二人面色可怜后,也是打算这么说以让她们安心的。

但在听完孔疏玥的话后,她说不出来了,想起了那天晚上卢嬷嬷劝她的话‘您就是这样,总是凡事都想人人好,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儿,您老是这样扶弱不扶强,久而久之,弱是只会越发依赖您,不知道自己上进,而强的也只会觉得您偏心,与您越来越离心,何苦来呢?……不是已说好以后都不管这些事了吗,既然说到了,就该做到才是!您已经七十四了,说句不好听的,又还能有几年好活?何苦要弄得自己这般累呢?’

卢嬷嬷还说,‘不知道您老发现没有,您越是怜惜太夫人和三爷母子,他们便越是……忘了本分,惹得侯爷越发生气,然后便总是忍不住有所动作,而一旦侯爷有所动作,太夫人和三爷母子又总是弱势的那一方,然后您又越发怜惜他们,又惹得侯爷越发心冷,这根本已是一个恶性循环了!说来王妃和侯爷都是自小在您身边长大的,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只要人不犯他们,他们是绝不会犯人的,您又何苦非要去操心将来自己都看不到了的事呢?连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哪一天真惹恼了王妃和侯爷,您在一天,还能护着太夫人三爷一天,您要是哪天不在了,可就……,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什么都别管了的好,指不定府里就有另一番景象了呢?’

卢嬷嬷这一番话实在不好听,当时便惹得老太夫人生了气,喝命她退下了,但待她退下后,老太夫人一细想,又觉得她这番话实在很有道理,如今府里的局势,说穿了可不就是因自己心软而造成的?她心里其实也知道,也想过要改变,但每次都是想的和做得大不一样,到头来反倒弄得一团糟。

因此这会儿听完孔疏玥这明显是带着意气的话后,老太夫人到底及时刹住了车,将已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顺着孔疏玥的话道:“自出仕以来,老三成日里不是忙着就是忙那,倒还真没真正清闲过,如今得了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好生松散松散!”

太夫人和三夫人都没想到老太夫人会顺着孔疏玥的话说,都是一怔,脸上还有几分掩盖不住的难以置信。

片刻,还是三夫人先回过神来,暗自腹诽说到忙,谁又能忙得过大哥去之余,只得强笑着附和老太夫人道:“是啊,祖母说的是,三爷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生松散松散,也可以日日承欢祖母膝下,好生孝顺祖母了!”

顿了一顿,又笑道:“说来自打三爷出仕以来,我又是要管家,又是要忙着照顾三爷,还要照顾颜姐儿钊哥儿的,尤其年前颜姐儿又病了,我一时间还真是有些分神乏术,只怕大嫂如今的感觉也跟我当初一样的吧?横竖如今三爷闲下来了,也有更多的时间孝顺祖母和母亲,教养颜姐儿和钊哥儿了,颜姐儿也已大好了,所以我想着,就不必再劳烦大嫂了,毕竟大嫂每日里既要伺候大哥,又要孝顺祖母和母亲,已经够累了,不比我闲着也是闲着,倒是正好可以打理家下那些琐事,未知祖母和母亲意下如何?”

原来又是特意带颜华过来,又是提及傅旭恒的身体状况敲边鼓这些都是次要的,太夫人和三夫人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其最终目的却是为了能要回管家大权!

孔疏玥几乎就要忍不住冷笑出声了,她们真当自己是太阳,而旁人都是向日葵,都该围着她们转、都该顺着她们的意思是不是?

她根本不看老太夫人是何表情,之事看向三夫人淡淡说道:“三弟妹客气了,主持府里的中馈本旧事我应当应分的,又如何敢当‘劳烦’二字,倒是劳烦三弟妹代我们长房管了这些年的家,委实辛苦了,晚间待侯爷回来了,我一定说与侯爷,请他亲自备了厚礼,以答谢三弟妹这么几年以来的辛劳!”

以主母的口气反客为主的跟她说‘劳烦’,她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立场,配是不配?!别忘了她才是永定侯府真正的当家主母、女主人,若是她坚持不放权,就算是老太夫人,也不见得就好说什么!

早在傅旭恒“病重”的那一晚,三夫人就已领教过孔疏玥的强势了,因此这会儿再听到她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倒也并不意外,仍是面带笑容,“侯府不是大嫂一个人的家,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家,自然人人都有责任和义务让它变得更好,并不存在哪一个人做哪件事是应当应分的说法,要我说,每个人都是应当应分的,大嫂也不必特意谢我,我记得您前不久还说过,上有祖母和母亲两层长辈,这个家我们作小辈的不过只是帮着管管而已,具体怎么样,还得看祖母和母亲的意思,大嫂不会这么快就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儿罢?”

三夫人早料到孔疏玥不会轻易放权了,权利这种东西,可是会上瘾的,谁尝过了那样的滋味还舍得放手?不过没关系,谁管家最终能说了算的,还有祖母一人,只要祖母还属意她管家,那她孔氏就算说什么,也只得百搭!

“说来老大媳妇你是长嫂,的确该主持府里中馈的,但只你毕竟还年轻,于经验始终欠缺了一些,”三夫人话音刚落,太夫人便笑接道,“依我说,还是再多磨砺几年,待经过见过的事多了,再正式接受主持中馈也不迟。娘,不知您老意下如何?”说完看向上首老太夫人。

如今傅旭恒丢了官职,三房于明面上来说,便是再无收入,只能靠着月例过日子了,就算有老太夫人的疼爱,府里的下人们谁不是生了一颗富贵心两颗体面眼、见风使舵的主儿?假以时日,还有谁会将他们放在眼里?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尽快夺回管家大权,这也是她们来乐安居便商量好的。

孔疏玥依然不看老太夫人,仍是一脸淡淡的应对太夫人的话:“母亲说得对,我的确还年轻,于经验上始终欠缺一些,但相信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能力大家都已是看在眼里了的,我有没有这个主持中馈的能力,相信大家心里都自有公论了,再说回经验,谁又是生来便有的?便是三弟妹,不也是慢慢累积起来的?正如母亲所说,我是长嫂,更是永定侯夫人,的确该主持府里的中馈,我当仁不让。以前是历史原因造成的,我们就不去说它了,如今既然我已经进门了,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便绝不会推诿,不然传了出去,让人说我只顾自己躲懒受用,不承担自己应当应分的责任还是小事,带累得人说我们永定侯府没有规矩体统,可就是大事了!”

顿了一顿,不无恶意的补充道:“再者说了,三弟还卧病在床呢,身边可是半点离不得人,我又如何能图自己受用,便耽误了三弟的身体呢?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岂非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一席话,说得太夫人是又惊又怒又恨,惊的事孔疏玥讲起大道理来竟会这般头头是道,怒的则是她一个做媳妇的,竟敢当众顶撞她这个婆婆,恨得则是她竟敢咒她的旭儿!

太夫人正要几句话来斥责一下孔疏玥,上首一直未开口说话的老太夫人忽然发话了,“老大媳妇是长房长媳,主持中馈原便是她的责任,便是今儿个你们不提及此事,我也打算说了。老大媳妇暂代管家这一个月以来的成绩,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我说句不怕老三媳妇你恼的话,当初你刚接手掌家时,都还没她这么妥帖。所以从今儿个起,就由老大媳妇正式接手主持府里的中馈罢,老三媳妇下去后也准备准备,就这几日便把府里的总钥匙和总账交了,以后你也好安心照顾老三了!”

正如孔疏玥对老太夫人性格特征的总结一样,老太夫人虽然心软的时候总是是非不分得能让人气得半死,但一旦遇上真正的大事,她便会立刻恢复她的睿智和精明。

不管心里喜爱不喜爱孔疏玥和傅城恒,那份喜爱又有多少,对夫妻二人的能力,老太夫人都是毫不怀疑的,就像她自己说得那样,今天就算太夫人和三夫人不提及此事,她过阵子也会提出此事的。只不过因为太夫人和三夫人好了伤疤忘了痛得行为,让她一下子回想起了之前三夫人临阵撂担子对孔疏玥的算计,致使她多多少少动了几分气,所以才会招呼都不提前打一个,便直接将此事给说了出来。

祖母竟然让她就这几日便将总钥匙和总账交给孔氏?三夫人瞬间脸色大变,忍不住深深后悔起没听来之前傅旭恒与她说得那番话了。

原来在来之前,傅旭恒便提醒她,刚出了初十那件事,就算因他大病一场将老太夫人的心挽回了大半,但老太夫人心里毕竟不是全无疙瘩的,她最好今儿个只是带颜华到老太夫人面前晃晃,侧面提醒一下她颜华已是大好,她又可以接着管家即可,至于旁的话,最好一句都不要说,不然只会给老太夫人以浮躁的感觉,让她觉得她不堪大用,甚至对她心生反感。

但不管是三夫人,还是稍后过来的太夫人,都没将他这番话听进去,婆媳二人想的是,他才丢了官,等于是断了他们这个方头的生计,以老太夫人向来对他们的心软,势必会默许他们通过另外的法子找补回来,而管家无意是最好的法子;更何况当初三夫人可是当众委托的孔疏玥‘暂代’管家,又不时已将管家大权彻底给了她,原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她如今要要回来,还不是天经地义的?

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婆媳二人才会一来后没说上几句话,便提出了此事的,压根儿没想到孔疏玥的态度会这般强硬,且说的话还根本让她们无从反驳;更没想到老太夫人竟也会站到她那一边,直接就宣布了让她正式接受主持中馈。

不止三夫人脸色大变,太夫人亦是脸色大变,噏动着嘴唇正要开口说胡啊,孔疏玥已抢在她之前款款开口说道:“祖母信任疏玥,疏玥自当竭尽全力,不负祖母之命!但只疏玥自知年小德薄,只怕短时间内不能服众,因此想请祖母在接下来一个月里疏玥处理家事时,能让卢嬷嬷在一旁照看着点,未知祖母意下如何?”

当初初接手家务时不叫卢嬷嬷在旁边照看,是想的她要在短时间内立威,就必须拿出几分真本事来镇住那些个管事妈妈们,让她们找不到任何可以诟病她的地方;现在她已初步镇住那些管事妈妈了,但要让她们彻底口服心服,尤其是要让那些原本效忠于太夫人三夫人,或是以为她只是暂时管家只要糊弄过去了也就罢了,因此得过且过的管事妈妈不说彻底口服心服,至少不用弄出些什么幺蛾子来,那就少不得要请了卢嬷嬷在一旁坐镇了,毕竟这一次管家,就不是一日两日,而是一个长期的事了,自然还是走得稳一些的好。

老太夫人约莫猜到了孔疏玥的用意,暗赞她处理沉稳之余,正要开口,太夫人已先冷笑着开了口,“才老大媳妇你才说了自己的能力有目共睹,这会儿却又开口讨起你祖母身边最得用的人来,你难道不知道你祖母一时也离不开卢嬷嬷的吗?你也是系出名门,自当知道何为三从四德,似此等不孝之举,你自个儿说该当何罪!”

太夫人既开了口,三夫人便也附和道:“才大嫂还说不能让人说我们永定侯府没有体统规矩,您这样不孝的行为,难道就很有体统规矩吗?”

孔疏玥真是厌恶了这样无休无止的打嘴仗,有那个应付她们婆媳二人胡搅蛮缠的时间,她还不如回房看会儿医术或是睡一觉去。她们婆媳就像那讨厌的苍蝇蚊子一样,只要找到了空子就在她耳边不停的飞啊飞的,偏生她还不能一掌拍死了她们,真是想起来就郁闷!

不过,她虽然不能一掌拍死了她们,给她们添添堵,恶心恶心她们,还是做得到的!

当下也不看她们,也不接她们的话茬儿,只是看向老太夫人,款款说道:“我回祖母,今日已是正月十六了,离太后懿旨赐下三房新人进门的日子也是越来越近了,我想着那郭姨娘毕竟是太后懿旨赐进门的,只怕不好等同于纳一般妾室那样,偏生我年纪又轻,又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忌讳没有,诸事少不得要请祖母指点了!”

虽是未婚便已失贞而来的妾,毕竟是太后懿旨赐下的,倒是不好依纳一般妾的旧例;但是,妾终究是妾,不管是谁赐下的,还是只能是妾,其娘家人也算不得正经亲戚……老太夫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孔疏玥这一席话转移了,蹙眉思忖了片刻,方道:“既然是纳妾,自然是按照纳妾的仪式来,粉轿进门的,难道还想比照正房夫人的仪式不成?”老太夫人说着,口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明儿随便打发个管事去威国公府商议便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祖母,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孔疏玥一边应着,一边故意拿带了几分挑衅的眼神看三夫人,就见后者的眼里已是快要喷出火来了,显见得被气得不轻。

孔疏玥的笑容就越发灿烂了,“但只新人进门后又改怎么安置呢?是单独住一个地方,还是跟三弟三弟妹一块儿住?酒席又该摆多少桌、又该请那些人为好?还有就是,要不要请钦天监占个吉时……”说着忽然停了口,一脸后知后觉的样子,郝色说道,“瞧我,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这些可都是三弟房中的事,也有作小叔子的要纳妾,让大嫂来操持的?说来这些课都是三弟妹的事儿,我跟着瞎掺和些什么呢。都是我一时糊涂了,还请三弟妹见谅!”

彼时三夫人已快要吐血了。连日来因为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的脑子是一刻也不得闲,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早就忘记傅旭恒正月二十五日要纳郭宜宁进门这一回事了,还是这会儿被孔疏玥以这样的方式提及,她才攸地忆起了还有这件糟心事在等着她,当下差点儿没气死过去。

偏偏又听得孔疏玥道:“离新人进门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只有七日了,三弟妹既要照顾三弟,还要操心这件事,这几日且有得你忙活儿呢,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三弟妹只管开口,我只要办得到,绝不推辞!”

三夫人就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留了几年的长指甲“啪”的一下断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我就先谢过大嫂了!”

128

一回到清溪坞,等不及屏退满屋子伺候的下人,三夫人已噼里啪啦一气乱砸起来,铜珐琅嵌青玉花篮、青花白地瓷梅瓶、琦寿长春白石盆景、绿地套紫花玻璃瓶……也顾不得去管这些东西样样都价值不菲了,总之是看见什么砸什么,竟是半点不觉得罪过可惜。

直把一旁孙妈妈看得差点儿没心疼死,忙命其余众丫头婆子都退下后,方壮着胆子上前,抱住直喘粗气的三夫人,赔笑着解劝起来,“夫人虽生气,也要顾念着自己个儿的身子不是?这些东西都重的很,摔到地上后满地的碎片,万一累着了您,或是不小心扎了哪里,可怎么样呢?再者这些东西可都是当年老夫人和夫人特地为您千挑万选的,您这会子在气头上倒还不觉得,等事后一想及,又岂能有不心疼的?您要出气,打骂丫头下人都使得,可千万不要跟这些宝贝过意不去啊!”

说着半抱半扶的弄了三夫人去榻上坐下,又迅速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您先坐着吃口茶,歇一会儿,我这就叫人来收拾了这些碎片,再来陪您说话儿,可使得?”

三夫人打砸了一气,心里总算憋得没那么厉害了,闻得孙妈妈的话,也就接过茶盅,冷着脸吃起茶来。

孙妈妈见状,方暗自松了一口气。

正要去外间招呼两个丫鬟进来收拾一下屋子,就听得有丫鬟战战兢兢的声音自外音传来:“回夫人,太夫人和四爷来了!”

孙妈妈一听,让太夫人瞧见这一地的狼藉还没什么,若是让四爷也瞧见,自家夫人长嫂的颜面何存?因忙吩咐那丫鬟:“快请了太夫人和四爷去隔壁花厅,就说夫人随后就到!”

话音未落,太夫人与傅颐恒已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太夫人离开乐安居后,本来是径自回了景泰居的。她跟三夫人一样,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想去清溪坞罢,又怕影响了傅旭恒休息,再不回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发泄一下,她都快要憋死了。

谁知道刚走到半路,就遇上了进内院来瞧傅旭恒的傅颐恒。太夫人见了小儿子,心里终于好受了几分,娘儿两个于是一道来了清溪坞,倒是正好赶上了听见三夫人砸东西。

虽说明知儿媳妇砸的都是自己的嫁妆,但在太夫人看来,儿媳妇既然已经嫁进他们家,嫁给她儿子了,那她的东西,便也是她儿子的东西,现在儿媳妇却砸起她儿子的东西来,她又岂能不心疼的?

是以一走进屋子,还未及站稳,已先没好气地骂道:“青天白日乱打乱砸的,弄得整个屋子乌烟瘴气,成何体统?也不怕影响了旭儿静养?再者,这些东西可都是傅家、是旭儿的,岂容你想砸便砸,想败便败?”

三夫人正愁找不到出气筒,太夫人就送上门了,倒是正中下怀,当下也顾不得行礼问安了,起身上前两步便冷笑道:“儿媳妇砸的可都是儿媳妇的陪嫁,怎么到了母亲口中,却成了傅家的东西了?从来没有听说过作婆婆的管到作儿媳妇的嫁妆上的,母亲也不怕传了出去,旁人笑话儿吗?”

太夫人被噎得一滞,她怎么一气之下,竟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了呢?但太夫人随即便暴怒起来,为三夫人竟敢以这样的语气顶撞她,因也冷笑道:“你也是高门出身,难道连‘出嫁从夫’的道理都不知道?你既嫁进了咱们家,嫁给了旭儿,那你的陪嫁自也是傅家的、是旭儿的,那我这个作母亲的自然便管得!”

平常过问他们院子姨娘通房的事也就罢了,如今竟又过问到她的嫁妆上来了!三夫人当即怒不可遏,冷冷说道:“只有那等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整日价的惦记自己老婆的嫁妆,母亲这样说,是在说三爷是那等没出息的男人吗?说来也是,连个官位都保不住的男人,的确有够没出息就是了……”

“你还好意思怪旭儿没出息保不住官位!”太夫人不待她把话说完,已怒道,“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你害得他这样的!你当初要是不一意孤行,定要临阵撂担子给那孔氏,孔氏又岂会顺水推舟掌了家?若是孔氏没掌家,旭儿又怎会因为心疼你,便谋划了那件事?若是没有那件事,旭儿又何至于会大病一场,然后被人趁机夺了官职?都是你这个搅家精害得他这样的,连辞官一事都是你代他答应的,如今你倒有脸反过来说他没出息了!”

太夫人早就想说这番话了,之前不过是想着外敌当前,很多事情傅旭恒又因卧病在床不好出面,所以她们婆媳必须一致对外罢了,现在外敌既没打倒,三夫人又是这般态度,她也没必要再抑制自己的怒气了。

这回轮到三夫人被噎得一滞了,片刻才又冷笑道:“说我一意孤行临阵撂担子,别忘了母亲当初也是知道这件事,也是默许了我的,若是没有母亲的默许,我又岂敢那样做?再说三爷筹谋的那件事,那可是在这件事之前,已经在筹谋的了,事前甚至都未与我透露过一丝半点风声,又与我何干?再说被夺了官职的事,当初的确是我答应的,但当时的局势还有我们说‘不’的余地吗?况事后我也已经回娘家请我父亲四处周旋了,母亲还待怎样?”

“已经四处周旋了?”太夫人冷笑,“那周旋的结果呢?还不是一样!早知如此,初六那日我就该坚持让那郭小姐嫁给旭儿作平妻的,以威国公的权势,再加上太后娘娘的颜面,还愁不能给旭儿谋个更好的官职?又岂会落到今日连原有官位都丢了的下场!”

三夫人之前在乐安居才被孔琉玥抬出郭宜宁给狠狠气了一回,这会儿又闻得太夫人这么说,且话说得比孔琉玥的话还气人,当即便被气得直发抖,堪堪站立不稳,还是孙妈妈瞧着她神色不对劲儿,忙上前以自己的身体支撑住了她,她方没倒到地上去。

孙妈妈因赔笑与太夫人说道:“我们夫人也是一时急火攻心了,所以才会白说了几句气话,还请太夫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不过话说回来,任是谁听到婆母要过问自己的嫁妆问题,也是会忍不住要着急的。当然,这会儿大家已经把话说开了,知道这不过是个误会,太夫人也是知道我们夫人素来心直口快惯了的,还请太夫人大人大量,见谅一二!”虽是说的赔罪的话,却也多多少少带了几分怒气。

太夫人又岂有听不出来的?不由越发怒火高涨,暗想三夫人顶撞她也就罢了,如今连她身边的奴才也敢顶撞起她来,便要喝命下人拉孙妈妈出去打板子。

话没出口,一旁早已是满脸通红的傅颐恒终于忍不住小声说道:“娘,三嫂,三哥还病着呢,您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不怕影响了三哥静养吗?要我说,都说一家子骨肉至亲,事情又已成为事实,怎么也改变不了了,母亲和三嫂就都少说两句罢……”

傅颐恒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暗自疑惑向来都优雅端庄的母亲和亲切大方的嫂子怎么会忽然就变成了这样之余,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想劝架又不知该从何劝起,想避开又觉得做不出来,只得满脸通红的站在一旁,巴望着二人能早些结束这场争吵。

谁曾想吵了半晌,眼见二人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傅颐恒不由急了,既怕事情传到了祖母耳朵里惹她老人家生气,又怕动静太大吵得傅旭恒不能好好休息,这才忍不住开口说了方才那番话。

岂料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惹得太夫人和三夫人都拉着他要他评理,“颐儿你来说说,有这样为人儿媳的吗?如此忤逆不孝,简直就是休了也不为过!”“四弟你说句公道话,我砸我自己的嫁妆难道也不可以吗?”

吵得傅颐恒是一个头两个大,既怕为着太夫人说话惹得三夫人不满,又怕为着三夫人说话惹得太夫人生气,正左右为难,恨不能就此晕过去便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了之际,余光瞥见仅着中衣、面色惨白的傅旭恒正站在通往里间的门口,当即吓了一跳,忙叫道:“三哥,您怎么下床来了,怎么连件外衣都不穿,您可还病着呢……”说完忙冲出母亲和嫂子的包围圈,几步上前扶住了傅旭恒。

傅旭恒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浑身都冰凉冰凉的,唬得傅颐恒一挨上他,便忙叫屋里惟一的下人孙妈妈,“妈妈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取了三哥的大毛衣裳来!”一边说,一边已动手解起自己的披风来。

彼时太夫人和三夫人方回过神来,瞧得傅旭恒那副随时都可能会晕倒的样子,都唬得不轻,忙双双抢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急道:“旭儿(三爷)你怎么下床来了?太医不是说了要你卧床静养的吗?可是需要什么东西?只管使唤下人便是了,你自个儿起来做什么呢?”

三夫人又高声叫海玉和景月两个通房丫鬟,“……又野哪里去了?不是让你们寸步不离守着三爷的吗?看我不打折了你们的腿!”

一时间屋里是乱作一团。

傅旭恒此番生病,虽然有故意夸大以挽回老太夫人心的成分,但他本身也是真病得不轻,不然也不可能轻易便骗过太夫人了。

他在床上躺了几天,仗着身体底子好,病痛倒也减轻了几分,但身体上的病痛是减轻了,心上的憋屈和疼痛却怎么也减轻不了。一想到原本众星捧月,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巴结的自己,自此将再不可能有以前的风光,取而代之的是只能窝在家里,就算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昔日勾践连卧薪尝胆都做过了,最后方成就了大业的,他已经比勾践当时的处境好得太多了,难道他还过不下去了,他依然憋屈得恨不能死过去!

不曾想他连养个病都不能安生,先是母亲在他耳边不停的嘀咕当初如何如何,接着媳妇儿也在他耳边嘀咕当初他如何如何不妥,自家父亲又已是如何如何尽量,到后来,两人终于联合起来了,他原想着,只要母亲和媳妇儿能联合起来一致对外,他们夺回府里的管家大权还是有胜算的,哪知道二人很快就给他来个大爆发,你指责我,我抱怨你,甚至还将他也给贬得一无是处,他要是还躺得住,他除非是死人!

三夫人骂海玉景月的同时,孙妈妈已飞快取得傅旭恒的大毛衣裳回来,三夫人见状,忙接过便要往他身上披去。

不想傅旭恒却一下子格开了她的手,冷声说道:“我这样一个连官位都保不住的没出息的男人,不敢劳驾三夫人您亲自给我披衣服!”

三夫人闻言,既悔且愧,瞧得他这副病容,又忍不住心疼,一张脸子白一阵青一阵的,片刻方赔笑着说道:“不过是在气头上话赶话赶出来的糊涂话儿罢了,三爷又何苦放在心上?没想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您原就病着,若是再气坏了,可怎么样呢?还是让妾身扶了您回床上躺着去罢,啊?”说完便要去扶他,却被他重重甩开了手,——好在他正病着,力气并不大,所以只是将她甩得微微打了个趔趄,但她仍觉得面子上下不来,不由委屈的红了眼圈。

一旁太夫人也是又悔又愧又心疼,闻言忙附和道:“是啊,旭儿,牙齿和嘴唇再要好,也还有咬到的时候呢,不过只是几句气话儿罢了,你又何苦放在心上?还是快回床上歇着去罢,啊?”

说着也红了眼圈,哽声命傅颐恒,“还不快扶了你三哥回床上去呢!”

傅颐恒忙应了,便要扶傅旭恒去,“三哥,我扶您……”

这回傅旭恒倒是没再摔开傅颐恒的手了,却也并不就回屋去,而是看了一眼太夫人,又看了一眼三夫人,冷声说道:“你们原是我最亲的人,如今却一个说我占媳妇的嫁妆,一个说我没出息,闹得家宅不宁的,也不怕传了出去,御史参我一本治家无方……哦,差点儿忘了,如今御史是再管不了我,也懒得管我了,你们是巴不得我立时气死了是不是?”他话说得急,本身又因病而气力不继,以致这番话说下来,已是气喘吁吁,摇摇欲坠。

直把一旁的太夫人和三夫人都吓得够呛,忙再次双双抢上前,也不管他的挣扎,便七手八脚将他给弄到了里间的床上去。

而傅颐恒则因卧室到底不是傅旭恒一个人的,也是三夫人的,他作为小叔子不好多待,因此只将傅旭恒扶到床上去后,便退到了外间去。

里间傅旭恒躺到床上后,平息了一阵,气方喘得匀了,见太夫人和三夫人怯怯的站在床前掉眼泪,都一副后悔不来的样子,又禁不住心软,但语气依然冷冷的,“正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咱们家父亲是早没了的,那我便是我们这一支的家主,不管是娘还是景真你,都应该听我的话行事才是,可你们呢?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是嫌我们家还不够乱,是嫌我们在府里失势得还不够,是嫌祖母还不够生我们的气是不是?眼见我们在府里就快要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不说联合起来一起想法子,一致对外,自己倒先乱起来,岂不知‘攘外须先安内’的到理?你们若是再这样下去,咱们也不必争啊斗的了,早早拿了祖母分给咱们那四成家常分出去是正经!但只你们就甘心?母亲你难道不想作老封君,景真你难道不想作一品诰命夫人?想想以后,眼前受的这点气又算得了什么?”

一席话,说得太夫人和三夫人越发赧颜。

片刻,太夫人方先小声道:“你说得对,娘以后都听你的便是……”

三夫人想起之前丈夫待自己的冷淡,忙也不甘落后道:“妾身以后也都听三爷的!”

傅旭恒见状,方面色稍缓,道:“既然都说了以后听我的,那我先就各有一件事要叮嘱你们。娘,太后既赐的是郭二小姐给我作妾,那她一辈子便都只能是妾,什么‘当初就该坚持求她作平妻’之类的话儿,您最好永远不要再说第二次!太后是为长为尊,但这天下毕竟是姓赵而非姓郭,而且太后年纪大了,定是要先于皇上而去的,到时候威国公府会是什么景象,谁又能说得准?自然是能不跟他们扯上关系,就尽量不要扯上的好,您记住了吗?”

太夫人闻言,面露犹豫,“可威国公府毕竟是太后的娘家,再是人走茶凉,皇上为了孝道,想来也不会做得太过罢,怎么就不能跟他们扯上关系呢……”不提平妻之类的话可以,可郭姨娘毕竟是贵妾,两家往来一下,总是利大于弊的罢?譬如这次,若是有威国公府也帮着周旋,旭儿的官职又怎会那般轻易便丢了?

看在傅旭恒眼里,就又冷下了脸子来,“敢情娘才说的以后都听我的,是作不得数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太夫人忙摆手,“哎呀,我听你的便是,这总行了罢?”

傅旭恒方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向三夫人,“我要叮嘱景真你的事,也与郭姨娘有关。她虽是妾,毕竟是太后赐下来的,只要太后还在一天,你便只能供着她……”说话间见三夫人面色大变,他忙又道,“当然,我不是说要让你去屈就她,我的意思是,该做的面子情儿你还是要做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还是要做到的,不然就是对太后不敬,而对太后不敬这个罪名,可是可大可小的,你自来精细过人,应该不用我再多说了罢?”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冷冷睨了三夫人一眼。

三夫人很想大声回答傅旭恒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而且巴不得杀了郭宜宁。她是这么想的,原本也是打算这么说的,哼,一个先j后娶的卑微贱人,别以为顶着个是太后赐的名声,就可以来要她的强了,妻就是妻,妾就是妾,看她明儿不弄死她!

但她还未来得及,就接收到了傅旭恒睨过来冷冷的目光,她一下子想到了刚才他甩开她时那冰冷的态度和毫不留情的力度,又想起自己之前说的那句诛心的话“似这等连官位都保不住的男人,的确是有够没出息”,生恐丈夫自此便和自己生分了,只得强压下满心的愤怒和委屈,小声应道:“三爷放心罢,妾身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敢恨傅旭恒,于是将满心的怨气都撒到了很快就要出门的郭宜宁身上,咬牙暗想,只需要做足了面子情儿即可是吗?没关系,当正室夫人的要收拾个把个小妾,还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等郭宜宁进门后,看她怎么收拾她!

再说孔琉玥离了乐安居,与珊瑚璎珞刚回到芜香院,梁妈妈就迎了出来,行礼后禀道:“老太太跟前儿何妈妈来了,我让人接进来安置在了耳房里。”

孔琉玥一挑眉,尹老太太这会子打发人过来做什么?因命梁妈妈,“让她过来见我罢。”

梁妈妈应声而去,孔琉玥方被珊瑚璎珞簇拥着进了屋里。

刚脱下大毛衣裳,何妈妈便由梁妈妈领着过来了,行礼后赔笑道:“老太太使老奴这会子过来,是想请问姑奶奶前番给三姑娘提的那位邵公子如何还未使媒人上门?若是邵公子没那个意思,老太太便要请官媒别外为三姑娘挑人了。”

孔琉玥闻言,方想起初四那日提的尹慎言的婚事,谁曾想这一阵子因为事情太多,竟给混忘了,因忙笑道:“实不相瞒妈妈,这一程子因为事情太多,我竟将此事给忘了。妈妈且稍坐片刻,我这就使人去晋王府问个准信儿。”便命梁妈妈即刻走一趟晋王府,又命谢嬷嬷带何妈妈去耳房吃茶说话儿去。

何妈妈同着谢嬷嬷出门去耳房的时候,整好遇上了管事妈妈们来回事。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朝后者们瞟去。

就见众管事妈妈大多三四十岁的样子,都穿着一色的官绿色潞绸比甲,梳着圆髻,只是有的头上插着镶了宝石的簪子,有的戴着西洋珠翠花,有的只簪了两朵姑绒做的绢花,腕上却戴了赤金绞丝的镯子……个个的腰板都挺得笔直,神色也都十分整肃,只怕比那寻常人家的主母还要体面气派几分。

何妈妈不由暗自咂舌,听说孔姑奶奶才接手掌家一个月,已将这些看起来比寻常人家主母还要体面几分的妈妈们都给镇住了,可孔姑奶奶至今还不到十八岁呢!

由近及远,又想到她过门拢共才四个多月,却已是在永定侯府牢牢站稳了脚跟,侯爷专房专宠,王妃娘娘看重,如今又顺利接过了管家大权,若说她没有一点子手段,又怎么可能走得这么顺利?就连前些年老是病歪歪的身体,如今瞧着也已是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娇娇弱弱,美人灯一样风吹就倒,可面色却红润润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球!

何妈妈禁不住暗忖,也不知道老太太和大太太瞧着如今孔姑奶奶这样,心里可曾后悔过当初没让她跟大爷成亲?大奶奶也算是个好的,但跟孔姑奶奶一比,就差得远了,不集结是才貌还是能力,不过还好,如今总算有了身孕,老太太的心事总算了了一半了!

不提何妈妈的这一点小心思,且说孔琉玥将众管事妈妈都召进屋里后,先是依例将府里的一些琐事都发落了,方微微一笑,波澜不惊的说道:“相信众位管事妈妈都或多或少听说了,打今儿个起,就正式由我来为祖母、母亲管家了。”说着有意无意抬起右手捋了一下额间的发丝。

此话一出,下面众管事妈妈俱是意外不已,惊诧不已,尤其秦显家的并李账房家的几个太夫人三夫人的死忠拥趸,更是瞬间一脸的惨白。

——老太夫人宣布由孔琉玥正式管家,不过是一个时辰不到以前的事,饶是这些管事妈妈们消息再灵通,也灵通不到这个地步,因此闻得孔琉玥的话后,才会这般意外和惊诧。

但这些管事妈妈谁不是那全挂子的武艺,虽不敢说个个儿都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至少也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妇人,又岂会因为孔琉玥短短一句话,便轻易将情绪流露于脸上?真正让她们意外和惊诧的,其实是她捋头发时,露出来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金光闪闪的戒指。

那是一枚赤金镶硕大红宝石的戒指,那颗红宝石一看便知是由整块红宝石切割雕琢而成的,少说也价值千金。关键还不是这个红宝石本身的价值,而是其象征的意义,那是历任永定侯腐当家主母、永定侯府内院权利和威严的象征!

可现在,这颗连太夫人掌了家近二十年都不曾到手过的戒指,如今却戴在了大夫人的手上,老太夫人对大夫人的看重,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不止众管事妈妈意外,就连孔琉玥自老太夫人手里接过这枚戒指时,也很意外!

老太夫人的原话是:“你卢嬷嬷跟了我六十几年,说实话我还真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她。我冷眼看着你管家这一个月来,虽不敢说十全十美,面面俱到,却也井井有条,如今不过是比照之前的例子来办,先前怎么处事,如今仍怎么处事罢了,何难之有?不过你原年小,忽然之间便让你独当一面也确实太难为你了,这样罢,我给你一个我平常戴惯了的戒指,你戴在手上,那些管事妈妈们见了这个戒指,就如同见了我,自然也就不敢再起什么旁的心思了!”说完便捋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惯常戴着的红宝石戒指,不由分说戴到了孔琉玥手上。

孔琉玥当时并不知道这枚戒指有什么特殊的价值,因此倒也并没推辞,只是屈膝谢了老太夫人后,便大大方方收下了。

谁曾想一抬头却对上了太夫人和三夫人近乎吃人般的目光,而旁边的卢嬷嬷和连翘落翘等人亦是一脸的意外,她方约莫猜到了这枚戒指只怕还有别的意义。

等事后卢嬷嬷送她出乐安居时,她终于彻底知道了。

卢嬷嬷不但告诉了她这枚戒指的象征意义,还与她说了这枚戒指是太夫人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直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说老太夫人心里是真的很看重她,让她和傅城恒千万不要辜负了老太夫人这番心意。

孔琉玥其时才明白过来方才太夫人和三夫人为何要拿那般近乎吃人的目光看她,敢情这枚戒指跟当初大年二十八给下人们散发新衣赏钱的兴趣动一样,都是太夫人热切渴望了二十年却始终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想通了这一点,她不由又有些儿啼笑皆非,老太夫人这样,算不算是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吃,所以才会让傅城恒总是对她心软,总是狠不下心来呢?

孔琉玥收回心思,对着下面虽仍神色各异,但腰不自觉都弯了一些,连呼吸似乎也都清浅了许多的管事妈妈们歉然一笑,说道:“对不住各位妈妈,一时走神了。”

各管事妈妈都没有做声,而这也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跟年前刚接手家务时那样,又以极慢的速度将每位管事妈妈的脸都扫过一遍后,方才缓缓说道:“世家大族,凡事都有自己的规矩和旧例可循,那些规矩和旧例,可都是打老祖宗时起,便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我当然不会随意改动,也不敢随意改动。所以就算如今换了我当家,也多是萧规曹随,多依旧例来罢了,以后还请诸位妈妈赏脸,大家彼此帮衬着,安稳度日。”

用极精炼的语言,算是为自己做了一个简单的“就职演讲”。

又是张帐房家的最先应道:“大夫人说的是,奴婢们一定殷勤服侍,全心全力当差,让主子们满意!”

她话一出口,另有几个原先的中立派便也忙不迭附和道:“奴婢们一定殷勤服侍!”

孔琉玥就暗自点了一下头,这个张账房家的倒是可以收为心腹委以大任,她手里可用的人毕竟有限,而且都各有差使,若不在府里就地发展一些心腹,以后的路怕是不好过。不过,还得再考察一段时间方能下最后的定论。

孔琉玥在心底记下一笔后,又笑道:“之前当着祖母的面儿,我和三弟妹已说好过几日便交接府里的总钥匙和总账,交接了总账后,便要清点账实了。”

此话一出,众管事妈妈瞬间又是脸色大变,尤其秦显家的和另一个采办处的杜培生家的,再有就是回事处专管人情往来的陈林家的。三人的脸几乎已可以用如丧考妣来形容。

众所周知,她们三人所辖行当的油水可以说是最重的!

别说她们,就连张账房的也是微微白了脸,显然她也不是全然干净的,只不过没秦显家的几人贪得多罢了。

屋子里瞬间落针可闻,气氛紧张得让人只觉随时都有可能背过气去。

在这样的安静中,孔琉玥微笑着开了口:“眼见离交总账只还有几日的时间了,众位妈妈下去后也将话传一传,大家都要预备起来,免得事到临头时慌了手脚,弄得人心怕怕的,那可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清点帐实是个很大的动作,要看各行当收支的小账目与账房的大账目可否对得上;还要看各房的金银器皿瓷器盆景,多年来也有赏人的有跌没的,虽然随时登记,但肯定会有缺漏,换人接手的时候总要清点出来;还有各房的下人,历年来撵的升的赏的放的没的,花名册上未必能登全——而只要有人的地方,便会有藏掖,也无怪众位管事妈妈都会脸色大变。

但后面这几句话,却又无异于是在侧面的告诉众管事妈妈,平日里有亏空的,最好抓紧时间补一补,虽然要把已经吞进去了的吐一些出来,但总比全部吐出来,甚至是查了出来丢尽几辈子老脸的好,等于是在给众位管事妈妈送人情!

提出要查账的是她,提出要放众位管事妈妈一步,并不杀鸡儆猴着急立威的也是她,这一捏一放之间,众位管事妈妈也自然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大宅门的弯弯绕绕,她是门儿清,只是性子慈和,不和大家计较罢了,所以最好都收敛一点,别惹着了她,否则会怎么样,她可就说不好了!

于是这下不止张账房家的等长房派和其余几个中立派,就连秦显家的几个三房派,都忍不住有些动摇起来,再不敢有一丝一毫小瞧这位大夫人的心。

孔琉玥居高临下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就抿嘴微微笑了起来。这群管事妈妈们平日里都手握大权,要说谁没有中饱过私囊、贪过官中的便宜,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自然最怕的就是查账,就像现代社会那些偷税漏税的人怕税务机关查账一样的怕,自己在这件事上肯放松一些,她们自然感恩戴德,自然不至于再事事与她作对,那她管家的第一步便也是算是站稳了。

而她嘴上说不查账,心里也的确没打算查账。这些高门大户里,由来都不是只有主子们在拉帮结派、明争暗斗,下人们也都是一样的,认真说起来,下人的数量往往是主子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自然拉帮结派的现象就更为严重,不是这家跟那家是姻亲,就是那家跟这家是表亲,总之几乎是每一个管事妈妈背后,都有一大堆亲戚就是了。

她若真是查了谁的账,并且查出了问题来,到时候得罪的可就不只是那一个人,更是其背后那一大堆人了,她才接手家务,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旁的,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何妨?反正根本动摇不了永定侯府的根本,就当是发给那些管事妈妈们历年来的年终奖罢!

趁着众管事妈妈都满心对自己感恩戴德之际,孔琉玥又趁热打铁说道:“不过呢,我还是有两条我自己的规矩要宣布。第一条,便是如今你们正实施着的那个记档的规矩,这阵子因为忙年事,倒是在这上面疏忽了一些,未来得及每天翻阅你们交上来的档案,等到这阵子忙过了,便可以天天翻阅,时时事事做到心里有数了。还希望众位妈妈能继续保持,做得到吗?”

别说她这样客客气气的问,就算她疾言厉色的问,经过方才那一捏一放已被她弄得浑没了脾气的众管事妈妈也不敢再有丝毫的不恭敬,更何况她语气这般客气?当然,众管事妈妈都是早已领教过她客气之下的强硬的,于是忙都应道:“奴婢们做得到,请大夫人放心!”

孔琉玥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说起第二条规矩来:“……至于第二条,我先前看了一下府里一些账本,发现原本记账的方式竖式记账法委实有些死板,且也不容易看懂,这也就人为的造成了一些可以作假的漏洞。所以打此番对了账之后,府里以后都采取横式记账法,也就是说,以后的账目都从左至右列出表格来横写,支出呢,就使用朱红色笔迹誊出,收入呢,则用孔雀蓝笔迹誊出,这样看起来,支出收入便一目了然了。另外,每月每个行当都与大账房对一次总账,若是有疑问,当即用黑笔勾出,事后解释,若是解释不上,便依差额赔上,并罚半年月钱,都明白了吗?”

以前的账目她可以不理会,能混过去也就任其混过去也就罢了,但她接手后,就绝不允许再有人中饱私囊。

当下众管事妈妈们便又忍不住垮下了脸来,眉眼间也都带上了几分沮丧,只不过没人敢出言质疑罢了。

孔琉玥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又放出了自己吊在毛驴之前的第二根胡萝卜,“只要妈妈们差使办得好,到了每年年底,我会酌情给大家发一份一百两到两百两不等的年终奖,妈妈们可千万不要想着为府里省银子哦,最好个个都挣到最高的两百两。”

她这话说得俏皮,最重要的是,两百两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那些管事妈妈们费尽心机,一年下来也不一定能弄到两百两。

于是便又都转悲为喜起来,纷纷感念起孔琉玥的恩德来。

129

打发走众管事妈妈,梁妈妈从晋王府回来了。

“……老奴去时,王妃娘娘也整好要打发跟前儿陶妈妈过府来,与夫人商量邵公子请媒人去向三姑娘提亲之事,老奴倒是整好去着了。”梁妈妈行过礼后,便笑向孔琉玥说道,“王妃娘娘也说近日忙坏了,倒把这样一件大事给浑忘了,让夫人不要见怪。还说已经问准邵公子的意思了,邵公子很是情愿,说若是这边也情愿的话,二十二日便是好日子,要挑了那日打发媒人登门提亲,不知道国公府那边有没有问题?”

孔琉玥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妈妈可见着那位邵公子了?怎么样?配得上配不上三妹妹?”原来此行梁妈妈不但肩负着向晋王妃讨个准信儿的任务,还肩负了孔琉玥交给她的另一个任务,那就是趁机先看一下邵公子的相貌,在这个盲婚哑嫁的年代,这也是她能为尹慎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梁妈妈见问,一张脸笑开了花,“王妃娘娘故意说要请邵公子帮忙写个帖子,使人去请了他来,让我隔着屏风看了一回。邵公子生得面若冠玉,难得的是为人谦恭有礼,不卑不亢,完全堪配三姑娘,夫人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罢!”

听阅人无数的梁妈妈都这么说,孔琉玥总算放下了一半的心,连连点头道:“那便好,那便好,我可不想委屈了三妹妹。”

即刻命人去请了何妈妈过来,把这番话摘要与她复述了一遍,“……妈妈只管回去告诉老太太和大太太,就说王爷都夸邵公子的文章做得好呢,秋闱八九不离十能高中,让她们只管放心把三妹妹交给邵公子罢!”又命白书取了十两银子来赏给何妈妈,方打发了她回去。

送走何妈妈,梁妈妈折回屋里,因不无担忧的与孔琉玥道,“才夫人与何妈妈说,邵公子秋闱时八九不离十能高中,关键王爷并没说过这样的话,万一到时候邵公子不能高中,老太太与大太太岂非要怪夫人?”

孔琉玥满不在乎的道:“现在媒人上门提亲,三妹妹又已经十六岁了,秋闱时指不定她都已嫁给邵公子了,老太太和大太太便是有话说,其奈我何?倒是她们如今想着邵公子若是高中了,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了,嫁妆便只会多的给三妹妹,能让三妹妹得到实惠,我就是让她们说几句,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只当没听见便是了,况她们也未必敢当着我的面儿说,那就更无关痛痒了,爱谁谁罢!”

以尹大太太那一毛不拔的性子,她又素来不喜尹慎言,指不定到时候要给尹慎言准备怎样一份外面瞧着风光,实则内里惨不忍睹的嫁妆呢,就像当初她的嫁妆一样,所以她这会儿能帮尹慎言多讨得一点,便算一点罢。

梁妈妈想了想,也是,如今正是老太太和大太太上赶着奉承夫人的时候,又岂敢给夫人脸子瞧?也就放下心来。

孔琉玥便命她叫齐了白书几个,与大家商量起正式管家后的一些事项来。

“我才已经跟众管事妈妈说过,以后仍然每日事无巨细都记档上交,到时候蓝琴你负责收起大家交上来的档案,统一看过,然后向我报备其中稍微重大一些的事或是可疑的地方。再有就是,我还跟她们说,待这次对过账后,便开始实行新的记账法,我待会儿便做出草样来,你们这几日便依样做出十余份来,待交完总账后便发给众管事妈妈,让她们以后都按我这个法子来,到时候她们便是想作假,也不能够了!”

孔琉玥说着,蓝琴便在一旁飞快走笔,将她说的话都给记了下来,方便她们几个事后有记不清的地方,可以随时翻阅。

将这席话说完,给蓝琴留够足够的时间写下来后,孔琉玥方又说起别的事来,“我前阵子查阅府里的花名册时,就发现府里的下人虽然很多,里外有近三百余口,却有的人是一人身兼数职,应付了这头便应付不了那头,应付了那头又顾不了这头,忙的忙死;有的人平常又没有差使,只是闲逛,只在府里有需要的时候,再调上来听传,闲的又闲死,当时因想着是暂代管家,不好改革太多,所以未提出来罢了。如今我既已正式管了家,少不得要将这个问题给解决了。我想着府里空置的宅院差不多与有人住的宅院对半分,那些地方平常不住人,又没有旁的用处,哪里还需要将下人给配齐了?不过一处馆阁配两三个婆子专管洒扫看屋子就尽够了,至于有修葺或是其他需要的,就报到专管联系修葺粉刷的管事妈妈那里也就罢了,如此一来,便可一人一岗,各得其所了,不知你们以为如何?”

她这番话说毕,白书几个平常只管近身伺候的丫鬟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这样分派的好处,梁妈妈当惯了管事妈妈的,却是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的重点,不由眼前一亮,道:“夫人这个法子好,如此一来,便既可免去事无专执,临期推诿之类事,又不会给人以苦乐不均之感了!”

孔琉玥笑道:“这还只是我的一个初步设想,具体怎么样,还得待问过祖母的意思后,方能决定要不要执行。”她毕竟只是总经理,其上还有董事长,总不能她这个总经理才一上任,连问都不问过董事长的意思,便私自对“公司”的运营做起改动来罢?还是凡事先问过而后行的好,也省得给好事之人以话柄。

孔琉玥忙了一上午,一直到未时二刻才用午饭。

用过午饭之后,歇了一觉起来,已是申时二刻,傅城恒却还没有回来,她只得先收拾妆扮妥了,打算等他回来一梳洗更衣完后,便过去乐安居。

不想她刚收拾妥当,就有外院的小厮传了话进来,说傅城恒被卫司里几个同僚下属拉进饭庄子吃酒去了,让她跟老太夫人说一声,别等他吃晚饭了。她只得一个人去了乐安居。

就见太夫人与三夫人傅颐恒等人早到了,傅希恒二夫人夫妇也到了,正围着老太夫人说笑。一瞧得孔琉玥进来,穿了件大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梳了牡丹髻,戴了赤金碧玉头箍,画了眉抹了粉,抹了胭脂,打扮得隆重又华丽,却难掩双目红肿的三夫人便亲热的迎上前行礼问好:“大嫂,您来了,怎不见大哥?”说着还挽住了她的手臂。

孔琉玥有些愕然,上午还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样子,这会儿却这般热情,瞧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还以为她们妯娌素来都这么亲热呢,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她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

面上却不表露出来,也是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反挽了三夫人的手臂,妯娌两个相携着到得老太夫人跟前儿。

孔琉玥便抽回被三夫人挽着的手臂,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分别见礼,又转达了傅城恒不回来吃饭之事,“……说是去了卫司之后,好些同僚下属都嚷着要侯爷做东,侯爷无法,只得同着他们一块儿去了饭庄子。”

老太夫人闻言,面带失望之色,但仍笑道:“既然不需要等他了,那我们就吃饭罢。”

像是怕孔琉玥不高兴,又笑着补充道:“男人们在外打拼,其实也不容易,不但公事需要处理好,交际应酬也是一样。”

孔琉玥点头赞同,“的确是这样,旁人瞧着花团锦簇,活色生香的,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其实能回家与家人一块儿吃饭,才是最幸福的!”

在其时的大秦,男人们应酬越多,越是说明有本事,其实和现代社会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大家公子要是长年累月的呆在家里,没个人约出去放歌纵酒,那是会被人耻笑的,傅城恒既然是个很有本事的男人,应酬当然也少不了,何况他平常的应酬已经是少得不能再少,孔琉玥自然不会因此而不痛快。

老太夫人就欣慰的笑了起来,命卢嬷嬷吩咐摆饭。

晚饭很丰盛,有清炒黄鳝、纯黄鱼、咸鸭眉黄蛋羹、芙蓉豆腐、山珍蕨菜、腰果芹心、清炒玉片菇、素烩芝麻菜等,满满的摆了一桌子。

老太夫人见了,就向孔琉玥露出了满意之色,“让你费心了。”

孔琉玥有些汗颜,老太夫人忽然待她这般客气……不过,老太夫人也少有待人不客气的时候就是了,“不过是孙媳的本份罢了,祖母谬赞了。”

老太夫人神色间就越发满意,又看向三夫人道:“老三那边可都安置妥了?药吃了吗?晚饭吃的什么?谁在跟前儿伺候着?”

三夫人忙恭恭敬敬的回道:“才临来时,已打发三爷吃过药了,做了鸭子肉粥并几样爽口的小菜,吃了几口,只说嘴里没味儿,不吃了,又让做了素面片莼菜汤来,好歹劝着吃了半碗,才又睡下了。留的是戴姨娘领着海玉、景月两个在跟前儿伺候。”

老太夫人闻言,因指着山珍蕨菜并清炒玉片菇两样菜与卢嬷嬷道:“我记得老三颇爱吃这两道菜,这两道菜也爽口,让厨房即刻做了送到清溪坞去,他什么时候想吃了,再打发他吃。”

卢嬷嬷忙屈膝应了,自去吩咐去了。

太夫人和三夫人眼里就有喜色一闪而过。

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暗想,老太夫人也真是有够疼爱傅旭恒就是了,连这些小细节都为他考虑到了,也不知道傅城恒病了,她会不会也这样?呸呸呸,傅城恒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生病!

吃完饭,大家吃了茶说笑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孔琉玥回到芜香院,更衣梳洗毕后,傅城恒依然没有回来。因见才二更初刻,她也并不着急,拿了侯府的花名册,在灯下看了起来。

二更二刻,已喝得半醉的傅城恒终于回来了。

孔琉玥忙上前帮着晓春知夏等人为他脱了外袍,又推了他进去净房梳洗。好在他虽然一身酒气,梳洗出来后,倒也没多少醉态了。

知道既有应酬便自少不了喝酒,孔琉玥从乐安居回来便吩咐小厨房准备了醒酒汤,这会儿见他出来,便忙亲自端着上前,监督他喝起来。

傅城恒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碗,微微有些大舌头的说道:“时辰也不早了,还喝什么喝,索性直接睡了罢。”

说话间大手已不老实的试图潜进孔琉玥的衣服下面去。

侍候在一旁的白书等人见状,忙红着脸潮水一般退了出去。

孔琉玥瞧着被从外面掩上的门,不由掐了傅城恒的腰际一把,“丫头们面前,也不知道避忌避忌,传了出去,我还怎么见人啊……”掐完左边,又忍不住有些坏心的掐了一把右边,暗自腹诽,哼,一个男人,要这么紧致的腰肌线条来干嘛,平白惹人羡慕妒忌恨嘛!

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抱了个满怀,将脸埋在她颈窝间低笑道:“我喜欢你……还不好吗,这样你才更好在下人面前立威……”早已是气息不稳,语不成句。

他说他喜欢她?虽说自晋王妃的生辰以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完全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但却谁也没对谁说过类假于“喜欢”啊、“爱”啊之类的字眼,可现在,他却自然而然便说了出来……孔琉玥如遭电击,心跳也一下子快如擂鼓。

她原本还以为,这一辈子都别指望他能说出这样肉麻的字眼来,他最多能说的是,也就是之前那类似于宣誓主权的霸道话语了“你也是我一个人的,我也是一个人的!”可现在,他说“喜欢”她却说得这般自然,她忽然有些想哭。

只可惜某个行动派根本不给她伤悲怀秋的机会,下一瞬便打横抱起她,压倒在了榻上,带着薄茧的指腹,也随即火热的游走在了她的身上,以致她根本连想矫情一下都来不及,便被卷入了火热的情潮当中。

等到云收雨歇,已近三更,孔琉玥已是昏昏欲睡,可某个方才还半醉半醒的人却反倒清醒起来。

傅城恒翻了个身,趴在孔琉玥的身边问道:“我听玉漱说,今儿个上午,祖母已命你正式管家了?”

孔琉玥见问,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嗔道:“我本来之前就想跟你说的,谁知道你……”有些不好意思的顿了顿,索性直接将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的右手伸到了他面前,“喏,你自己看罢!”她本来还想着给他看过之后便摘下来的,刚才被他将手兴趣过头顶反压住时,差点儿没硌死她!

傅城恒的眸色就一下子深沉起来,片刻方听不出情绪的道:“那一位想这枚戒指可是想了足足二十年,都未能到手,如今祖母却直接给了你,只怕那一位心里不定怎样恼怒呢!”

孔琉玥就笑了起来:“岂止是恼怒,简直恨不得生吃了我呢!”

傅城恒便也翘起了嘴角:“她就是想吃你,也得有那个本事才成!”心里之前对老太夫人的那几分怨气和失望,也一下子淡了许多。

他之所以一直对老太夫人的很多行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皆因他心里明白,老太夫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在爵位这样大是大非的事情上犯糊涂,站到三房那边去,这也是他的底线,只要老太夫人的行为不触及这条底线,他可以对她的很多行为都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如今看来,老太夫人心里约莫也是知道他心里这条底线的,那也就够了!

孔琉玥给傅城恒看这枚戒指,不过是想让他知道她的确是真管了家罢了,见他已经知道了,也就再没那份闲心去说太夫人,没的白影响了自己的心情,因岔开话题道:“我打算过几日待三弟妹交了总钥匙和总账后,便清点账实,不过,我今儿个已经放话给那些管事妈妈了,只要她们把近期的亏空都补上,大面儿上过得去,我便不打算追究以往的亏空了。还有就是,我打算采取我自己的新式记账法,并且以后每月都让各行当的小账房与大账房对一次账,这样应该能很大程度的杜绝中饱私囊行为……”

就删删减减把自己与众管事妈妈说的话与他大略说了一遍:“……那些妈妈们一年下来,再不依法,只怕也要贪污百十两银子去,就连张账房家的,也不是全然干净的,只这一项下来,一年已是一笔不小的银子,更不要说……还有她们背后主子的那一份儿,我提出到了年底赏她们一百到两百两不等的银子,算是年终奖,就算每个管事妈妈都是两百两,一年下来也不过两千多两而已,可比这样被暗地里贪污雲了的银子省俭多了,且还可以激励大家上进,不知你意下如何?”总得先征求过了他的意见,她才能报到老太夫人那里去,到时候老太夫人若是有个什么不满的地方,也好让他为她顶上。

“年终奖?”傅城恒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才笑道:“你这个词儿倒新鲜,不过这个法子却是真不错。这样罢,我明儿早些回来,跟你一块儿过去祖母那里,你趁机回了祖母,想来祖母也不会反对。”

孔琉玥见他这般“上道”,就抿嘴笑了起来,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窝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次日下午,傅城恒果真提前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来家,待更衣梳洗后,便与孔琉玥一道,提前去了乐安居。

“……这些都还只是我的初步设想,具体怎么样,还得看祖母您的意思。”孔琉玥委婉的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末了恭恭敬敬的请老太夫人示下。

老太夫人听完后,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思忖了好一会儿,方点头道:“你这个法子好,咱们这样世家,外面瞧起来都是花团锦簇,煊煊赫赫的,却也不乏内囊中空,寅吃卯粮之辈,若是一味的讲体面尚排场,就是再大的家底,终有一天也是要败光的,明儿就按你说的这个法子来罢!”

顿了一顿,又道:“以后这些事情,你只管自己做决定,若是有实在拿不准的,再来回我即可,旁的,就不必再来回了。”

说让她管家,就真将权力放得这般彻底?孔琉玥一时间倒有些迷惘,吃不准老太夫人这是真心还是只是出于试探,不由下意识看了一眼多宝格后正考问傅镕功课的傅城恒。

傅城恒似是侧面也长了眼睛似的,她才刚看过去,他便转过了头来,并冲她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孔琉玥心里有了底,于是恭恭敬敬对着老太夫人应道:“祖母这般看重孙媳,孙媳必将全力以赴,但只孙媳毕竟年轻,自知经验有限,若是有不当之处,还请祖母千万不吝赐教!”

老太夫人就笑着点了点头:“你若真有不当之处,我自然是要指出来的。”

正说着,太夫人与三夫人走了进来,闻得这话儿,太夫人先就忍不住似笑非笑说道:“大儿媳管家妥帖着呢,才半日功夫,便已经让府里上下都交口称赞了,又岂会有不当之处?”显然已是知道孔琉玥先提出查账后又放了众管事妈妈一马,还提出年底要给每人发年终奖之事了。

孔琉玥只装听不出太夫人话里的挤兑之意,对着她盈盈福了一福,笑道:“母亲谬赞了,琉玥愧不敢当!”竟是大大方方应下了她的“称赞”。

太夫人被噎得一滞,冷笑着就要再说话,三夫人却已抢在她之前笑吟吟的开了口:“我这两日已将旧账盘得差不多了,明儿上午就可以交账了,看我明儿是去议事厅,还是去芜香院找大嫂?再来就是,家里家外用的十多把钥匙对牌都已在这里了,大嫂请查收一下。”说着自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红木匣子,又解下身边一串小黄铜钥匙,一并双手递给了孔琉玥。

孔琉玥微微一笑,并不接三夫人递上的木匣子和钥匙,而是看向老太夫人,且等老太夫人发话。

老太夫人就笑道:“孔氏你既已正式管了家,这总钥匙和对牌便都收下罢,等明儿若是有什么疑问或是不懂的地方,记得多请教你三弟妹,她比较痴长你几岁,经过见过的事好歹比你要多一些!”

孔琉玥忙笑道:“孙媳谨遵祖母教诲!”看向三夫人,福了一福,“还请三弟妹以后都要不吝赐教才是。”

三夫人笑容满面的还了礼,“大嫂客气了,我懂的也有限,不过都是比照着旧例来罢了。”一副谦逊有礼的样子。

孔琉玥余光就看见,老太夫人看向三夫人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一脸的老怀欣慰,不由暗自冷笑,三夫人这招以退为进还真是高,只怕又已让老太夫人对她的好感回升了不少。

三夫人随即话锋一转,“之前一直未盘过账,这两日一盘,才发现家里好几本账在我手上记的都挺糊涂的,少不得请大嫂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盘一盘,若是有什么错漏,索性该补的补,该清的清,以后我也好无事一身轻,跟二嫂一样,只管享清福了。”

又笑向老太夫人道:“虽说是一家子骨肉至亲,老话尚且说‘亲兄弟明算账’呢,我这两日仔细看手上那几本账,才发现纰漏委实不少,想来各行当上亦是如此,我总不能让大嫂白吃亏罢?况也有助长那些管事妈妈们气焰之嫌,她们想着大嫂性子这般和软,还有什么好忌惮的?只怕更变本加厉变未可知,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子浅见,具体怎么样,还要请祖母和娘示下。”

孔琉玥能想到那些管事妈妈们都有问题,若是查她们,只怕会让她们心生不满借机生事,得罪一大堆人,三夫人自然也能想到。

事实上,三夫人自打昨日接到孔琉玥放那些管事妈妈们一码的消息后,便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反正她平常也瞧不上那些个小钱儿,她自有旁的来钱渠道,所以她的账面是要多干净有多干净,根本不怕查。但那些个管事妈妈就不一样了,所谓“锦帛动人心”,让她们日日接触到那些真金白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好宝贝流出去,她们谁能忍得住不昧下几分?她们中又有谁是全然干净的?况就算有谁是真干净的,只要开始查了,就算没问题,也能查出问题来,到时候,她孔氏就是想不成为众矢之的也难了,更遑论顺利管家了,还是灰溜溜的下来罢!

正是因为打定了这个主意,所以三夫人方才会对老太夫人说了那样一席话,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希望老太夫人能下令让孔琉玥查账。

老太夫人也的确被三夫人说得有几分意动了,暗忖上一次换当家人时,是将太夫人换成三夫人,二人本就是嫡亲的婆息,根本没有盘账的必要;但这一次就大不相同了,这次接手的是孔琉玥,而且这个家早早晚晚都要全部交到她手上,若是不趁着现在盘清楚弄分明,将来一旦因此而使长房和三房闹出个什么龃龉来,反倒不美,因说道:“说来家里的账也的确有好些年头没盘过了……”

孔琉玥不待老太夫人把话说完,已笑道:“昨儿个我已当着众位管事妈妈的面儿宣布了过几日便查账之事,让大家回去后都做做准备,如今既然三弟妹也提出此事,那就从明儿起便开始查罢!”

她都已跟众位管事妈妈先说过此事,等于是先给了众人一个恩典了,如今就算三夫人提出来要她查账,那得罪众人的人也是三夫人而不是她,要知道她可是给足了大家“准备”时间的,是三夫人硬生生把她们的准备时间缩短了的,一旦查出什么问题来,那可就怨不得她了!

三夫人只想到了查账可以让众管事妈妈都记恨孔琉玥,让她不能顺利掌家,却忽略了她昨日说的话的重点并非是不查,而是过几日再查。

她心心念念想给孔琉玥挖坑使绊子,竟没注意到自己其实已经本末倒置了,这会儿听孔琉玥这般干脆便应下了查账之事,她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反被她给绕进去了,反倒成了众矢之的,不由当即黑了脸。但她话既已说出口,且还说得那般光风霁月,冠冕堂皇,正所谓“覆水难收”,也只能强笑着咬牙应道:“那我明儿一早便使人将账本给大嫂送过去!”

翌日,三夫人果真一早便使孙妈妈送了几本厚厚的账册过来芜香院,孙妈妈还说:“我们夫人要准备郭姨娘进门的一些琐事,所以不能亲自过来了,还请大夫人见谅!”

虽是太后赐的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毕竟只是妾,不过就是纳个妾,且还是如今只是白丁之身的傅旭恒纳妾,既不用披红挂彩,也不用大肆宴请,只需要在当日戌初派一顶粉呢小轿,四盏绿色宫灯把人抬进来,然后在外院摆上几桌酒席意思一下就行了,有什么好准备的?

孔琉玥心下了然,必定是三夫人不想看到自己,所以才使了孙妈妈来,整好她也不想看到她,于是命梁妈妈接了账册,打发了孙妈妈。

打发走孙妈妈后,孔琉玥命珊瑚、璎珞捧着账册,带着自己的人马,径自去了议事厅——如今毕竟是她正式当家之初,若是事事都选在芜香院来办,委实显得有些不够尊重,况她也不想让自己的住所混进太多人去,故又将主要办公地点设回了议事厅里。

一进得议事厅,受过众管事妈妈的礼后,孔琉玥便开门见山将三夫人提出要于今日开始查账的事大略说了一遍,“……说来三弟妹也是一片为我的心,我自是不好拂却,也不知众位管事妈妈可都已做好准备了?若是有还没做好的,说不得也只能委屈一下你们了!”

就当着大家的面,命璎珞将那几本账册送到外院交给凌总管,让凌总管吩咐大账房的人盘去,毕竟她们主仆又不是专业的财务人员,且还要避嫌,自然交由外院大账房的人来盘毕竟好,而经凌总管之手,则是看重的后者的正直和忠心。

打发了璎珞后,孔琉玥就低头慢慢吃起茶来,趁机不露痕迹的观察起众管事妈妈神色各异的脸来。

张账房家的等几个长房派的不用说,脸上的愤慨根本就不掩饰,几个中立派脸上的愤慨也很明显,便是秦显家的几个,脸上也隐隐有了怨怼之色,显然都对三夫人此举极为不满。

孔琉玥就微微笑了起来,只这样一件小事,她就已经给三夫人树立了一大群满心怨怼却又无从发出的敌人,三夫人还想将管家大权夺回去,几乎已等于是天方夜谭!

要盘查偌大一个永定侯府近二十年来的账目,可不是一项轻便的工程,因此孔琉玥将账本送到外院去后,也不着急,只管按照自己的节奏,游刃有余的处理起家务,润物细无声的于一些细小之处做起改动来。

这样过了几日,便到了傅城恒之前择好的为孔家人打醮的日子。

老太夫人还没起来,闻得夫妻二人是来辞行去普光寺的,只叮嘱了二人一句“早去早回”后,便很爽快的许可了孔琉玥出门。

夫妻二人应了,被簇拥着去到二门外。傅城恒也没有骑马,而是跟孔琉玥一道上了马车,又命珊瑚、璎珞坐了后面的马车,便被一众跟车的婆子并小厮护院围着,很快出了永定侯府所在的街道,行进在了大街之上。

孔琉玥一年到头被拘在家里,难得出个门去旁人家做客,也不过是从这所大宅子移到那所大宅子里罢了,因此一瞧得大街上热闹的景象,便舍不得移开眼。偏又要顾及体面,只管在车窗缝里往外看,真是好不可怜见的。

傅城恒看在眼里,不由好笑道:“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见孔琉玥收回目光白眼嗔他,因收了笑问道:“不过一些寻常街景罢了,且街上人多,鱼目混杂的,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那般吸引你?”

孔琉玥便又白他一眼,没有说话,吸引她的哪里是街景和那份热闹,而是其代表着的自由和无拘无束,说了他也不会明白的,倒不如不说的好。

想着,很自然便想到了韩青瑶,若是她今儿个也去普光寺就好了,两人倒是可以清清静静的说会儿话,说来她们又有十几日没见了,她实在有很多话想给她说。只可惜她哥哥很快就要成亲了,她要留在家里帮忙,她自己八月又要出嫁,是再不好随意出门了……哎,真是该死的古代啊,这要是在现代,她们就算是想无时无刻待在一起,也是很容易的事!

傅城恒约莫猜到了她的意思,忽然说道:“等将来孩子们都大了,镕儿他也能独当一面了,我们就找个清净的地方,旁的事情都不理,只管无拘无束的过活,你道好不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然是好……孔琉玥不由眼前一亮,正要点头说好,倏地想起以傅城恒的地位和能力,哪是想抽身就能抽身的?况似他这样骨子里其实很大男子主义的古代男人,本身又有能力,自是很希望能有一番大作为的,又岂会愿意为了儿女情长便放弃自己的事业?说白了还不是哄自己玩儿的。

不过,他能想到哄自己,总比想不到的好。遂笑着点头道:“自然是好,那我且等着那一天了!”话里却多多少少带了几分敷衍。

傅城恒听出了她话里的敷衍,知道她不相信他的话,也不多说,只是微笑着岔开了话题。

两夫妻一路说着闲话儿,车轻马快的,不到午时便到了普光寺。

孔琉玥这次跟着傅城恒来普光寺,就比上次以柱国公府表姑娘的身份来这里时,排场大得多,受到的接待也热情得多。皆因傅家跟普光寺是常来常往的,傅家的香火钱又一向丢得爽快,是以闻得他们要来后,寺里的主持早早就清了场,又亲自领着门下弟子出来迎接。

彼此见过礼后,傅城恒便亲自带着蒙了丝巾的孔琉玥进得大殿,焚了香烧了纸,又去到一旁的偏典对着孔庆之和尹鹃并丁姨娘的牌位分别行了全礼和半礼,方添了香油钱,命主持连作七日的道场后,被簇拥着去了后殿一进清静的院子歇息。

珊瑚和璎珞早借了一个厨房,把从府里带来的素菜热了,等傅城恒和孔琉玥更衣梳洗后,便热腾腾的端上来摆了桌。厢房西次间一席,由珊瑚和璎珞服侍着夫妻二人吃饭,外面堂屋一席,留给珊瑚、璎珞并那些跟车的妈妈,又在旁边的耳房里布了一席,给众小厮护院。

吃完饭,珊瑚和璎珞泡了从家里带来的太平猴魁和明前龙井,分别奉给傅城恒和孔琉玥后,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孔琉玥歪在罗汉床上,才喝了一口茶,便忍不住打了哈欠,因有些倦怠的道:“我有些困了,想睡一会儿……”这阵子因为管家事多,每天的睡眠都算不上好,尤其今天,更是起得比往天还要早一些,兼之一路颠簸,她还真有些困了。

对面傅城恒见她星眸微饬,一副说不出的慵懒撩人样儿,不由有些心痒,但想着这里始终是佛门清静之地,不好太孟浪,偏生就任她这般睡过去,自己一个人又委实无聊,于是决定与她说会儿话,把瞌睡混过去也就完了。

不期想起这进院子正是去年三月他第一次见她之地,因说道:“你肯定不知道成亲之前,我就已见过你了,并且就是在这间屋里罢?”幸好那次他来了,不然,他就要一辈子错过她了!

孔琉玥本来眼睑都快要耷落在一起了,冷不防闻得他这话儿,睡意下子去了七八分,“你说什么?”说话间心念电转,已是明白过来了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大发娇嗔:“原来你那么早就偷看过我了,可我却一直到成亲之日才第一次见到你,真是不公平!”

傅城恒就笑着凑了上去:“那我现在让你看回来,总可以了罢?”被孔琉玥毫不客气将他的脸给推开了。

两个人又你来我往的耍了几回花枪,到底顾念着不能扰了佛门的清静,方正色说起话儿来。

130

从普光寺回来后,孔琉玥投入到了为傅旭恒二十五日纳郭宜宁的忙碌当中。

本来纳个妾实在没什么可准备的,且又是小叔子纳妾,就是要忙,也不该孔琉玥这个当大嫂的来忙,而该三夫人这个当大老婆的来忙。

偏生三夫人又因连日来昼夜照料病中的傅旭恒而累“病”,“犯”了胃疼的老毛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三房又没别个可以主事的,且孔琉玥又是当家主母,事情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她头上。

说是纳个妾没什么可准备的,毕竟是太后赐的,该做的面子情儿还是要做到:洒扫屋子,粉墙,重新涂油漆,里里外外换上桃红的幔帐,还有家具被褥坐垫,挑选伺候的下人之类事……到底还是让孔琉玥忙了好几日,才算是大体准备得差不多了。

在此期间,邵公子请的媒人去了柱国公府求亲,尹大老爷又亲自见过了邵公子,觉得很是喜欢,于是当场拍板定下了二人的婚事,请钦天监看过之后,将婚期订在了来年的三月十八。

如此尹慎言的终身总算是有靠了,孔琉玥方长长松了一口气,觉得到底没有辜负了当日周姨娘那番嘱托。

又过了两日,便到了正月二十五日。

因是三房纳妾,说穿了与别房根本没有关系,因此除了清溪坞以外,别的房头都是平日里怎么样,如今仍怎么样。

只外院稍稍要忙些,就算如今傅旭恒已是白丁,毕竟还是傅城恒的弟弟,永定侯府的三爷,自然有人会上赶着来巴结,以致本来只准备了四桌宴客席面的,结果临时又加了两桌。

清溪坞内。

“……夫人,眼看就要戌时了,您还是听妈妈一句,且起身来妆点了罢,待会儿新人还得给您磕头敬茶呢!”孙妈妈正小心翼翼的劝着三夫人。

三夫人面朝里躺在床上,只把一个后脑勺对着孙妈妈,半晌才冷笑道:“她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先j后娶的贱人罢了,也值当我特地为了她妆点打扮?呸,她也不看看自己配是不配!”

孙妈妈闻言,暗叹一口气,那郭姨娘的确可恨,毕竟是太后懿旨赐的,且三爷之前也再三叮嘱过夫人,好歹将面子情儿做足,连日来夫人因“病”卧床将一应琐事都推给大夫人已惹得三爷颇为不悦,说夫人不识大体了,再这样下去,夫人可就要越来越失却三爷的心了!

因继续陪着小心劝道,“她是不配,可毕竟是太后赐下的,且三爷又再四叮嘱过夫人,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瞧在三爷的面子来,还是快快起来罢,反正三爷都说过是一定不会踏进她屋里一步的,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正是该借她敬茶之际,好生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什么叫‘妻’,什么叫‘妾’呢!”

好说歹说,到底劝得三夫人坐了起来,由孙妈妈和丫鬟们簇拥着进到净房,妆点打扮去了。

再说外院,因是纳妾,无须傅旭恒亲迎,遂只派了一顶簇新粉轿,六个吹鼓手,两个喜娘,并两个执事扛着大红双喜字的牌子,便迎亲去了。

威国公府离永定侯府不过四五条街,因此不到戌正,轿子已接了新人,一路抬着到了永定侯府的西北角门下。

“……回夫人,凌总管才使人来说,花轿已经进门了。”

三夫人正坐在妆台前由丫鬟们服侍着梳头,就有小丫鬟进来战战兢兢的禀道。

三夫人眉一挑,冷笑道:“来了就来了,不过一个奴才秧子罢了,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迎不成?”

吓得小丫鬟低垂下了头去,不敢则声。屋里其他人也都忙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了头去。

孙妈妈看在眼里,就吩咐一旁的海玉,“去书房瞧瞧三爷换好了衣服没有,若是换好了,过来禀一声。另外,再使人去瞧瞧茶沏好了没。”因三夫人“病”了,怕过了病气给旭恒,便提出要搬到西厢房去,傅旭恒却主动搬去了自己的小书房,故孙妈妈有此一说。

海玉闻得孙妈妈吩咐,如蒙大赦,忙屈膝应了一声“是”,作速离去了。

这里孙妈妈方又赔笑着小心翼翼问三夫人道:“夫人看是戴这对赤金镶红宝镯子,还是这对羊脂玉镯?”

三夫人一身柔光闪闪的海棠红妆花褙子,头上插着金钗步摇,红宝石累丝衔珠凤钗,耳上坠着红玉鸳鸯耳坠,满目琳琅的红色将她妆点得甚是华贵,端的是气势逼人。

见孙妈妈问,三夫人也不说话,只是直接自己动手捡了那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戴上,哼,她就是要让那个姓郭的小贱人看看,只有她这个正室夫人才配穿戴红色,至于她,既是粉轿进的门,且等着一辈子穿粉红色罢!

孙妈妈见状,约莫猜到了三夫人的心思,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以何话来解劝的来。

正发愁之际,海玉回来了,行礼后禀道:“回夫人,三爷已经收拾妥了,已经过去正房了,请夫人直接过去即可。”

三夫人闻言,冷笑一声,向孙妈妈道:“看来有些人已是迫不及待了!”

孙妈妈不知道该以何作答,好在三夫人也不等她作答,已经冷哼一声,抬脚往外走去,孙妈妈见了,方松了一口气,忙忙跟了上去。

三夫人被簇拥着去到正房,就见已换过一身崭新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长袍的傅旭恒已坐在那里了。毕竟是病了一场,傅旭恒看起来瘦了不少,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看在三夫人眼里,又禁不住心疼起来,方才的怒火倒是瞬间去了三四分。

正想上前去好生说几句话,就有婆子跑进来:“三爷,三夫人,轿子已经进了咱们院门。”

伴随着婆子的话音落下,郭宜宁的轿子已经从清溪坞的后门进来,很快停在了正房的台阶前。三夫人才去了的那几分怒气,便瞬间又全部回了笼,且还有比刚才更盛的趋势,因恨恨的坐到了傅旭恒对面的榻上。

孙妈妈就忙领着丫鬟们出去,将穿着粉红色褙子的新人从轿中扶出来,扶进厅堂里,然后掀开了盖头。

郭宜宁那张显然是精心妆点过,隐约可见几分喜悦和娇羞之色的脸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三夫人见了,就忍不住冷笑起来,不过就是当个妾而已,有什么好值得喜悦的,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就算是人为的顶了个国公府小姐的名头,依然上不得台面!

于是便只是冷着脸,半天都不说话。

这种时候她是有意不说话,傅旭恒则是不好说话,毕竟是内院的事,且他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只是面无表情的坐着,打算看她能作到什么时候。

屋里的空气就渐渐变得沉闷起来,让人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孙妈妈看在眼里,不由着急起来,夫人就算要给新人立规矩,也要等新人敬了茶,待三爷离去之后再立啊,这样硬撑着不让新人敬茶算什么呢?岂不是活生生在将三爷往新人那边推呢,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是喜欢不听话女人、又有哪个男人是不喜新厌旧的?

因一面拼命给三夫人使眼色,一面笑道:“三爷,夫人,新姨娘该给您二位敬茶了!”

傅旭恒方呼吁了一下,点头低应了一声,“嗯。”

一旁井月便忙在孙妈妈眼神的示意下,将一块跪垫放到了郭宜宁的面前,海玉则端着一个放了两杯青花缠枝纹茶盅的托盘上前。

进门后便带着一脸娇羞偷觑傅旭恒的郭宜宁到这会儿才意识到“妾”的真正含义,不能穿大红嫁衣,花轿不能走正门,而且花轿只能是粉色;也不能跟夫君对拜,而是要跪着给他敬茶;甚至连盖头都不能由他亲手揭起!

郭宜宁脸上的娇羞一下子去了个七七八八,但思及昨儿夜里她亲生母亲与她说的话“过去之后,你惟一能依靠的便只有夫主了,你记得凡事都要顺着他,尽量讨他喜欢,早日生下儿子,你的终生方算有了着落”,便还是低眉顺眼的盈盈跪下,接过海玉手里的茶,高兴趣过了头顶,娇声说道:“爷,请喝茶。”

她自认自己的声音甜美得紧,却不知屋里除了傅旭恒这唯一的一个男人外,余者都是女人,自然不会觉得她的声音诱人,反而是一听便不由睚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偏偏唯一的男人傅旭恒心里又委实厌恶她的紧,只要一看到她,便会想到初六那日自己是如何被傅城恒和晋王妃算计了的,因此也是没好脸子。

于是只是接过茶盅象征性的抿了一口,扔下一句:“我回书房了。”便起身大步流星而去了。

三夫人见状,眼里方有了一丝喜色。

反观地上跪着的郭宜宁,却是连仅剩的那二三分娇羞和喜色都荡然无存了,又见一屋子的下了都拿或是不屑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自己,宽大衣袖下的指甲,更是几乎就要嵌进肉里了。耳边同时浮过昨儿个夜里亲生母亲与她说的另一番话“虽说你是太后懿旨赐进门的,但妾就是妾,是无论如何都比不得正头夫人的,况说句不好听的,京城里又有谁是不知道你底细的?只怕正房夫人会百般刁难你。你也不要怕,只需时刻记得,你是太后娘娘赏的,不比旁人,只要不做得太过分,那位正房夫人便奈何不了你,所以该摆的威风还是要摆,该争的还是要争,万不能叫人欺负了你去,明白吗?”

想着反正傅旭恒也不在跟前儿了,她就是表现得再娇弱再撩人,也没人看了,那她为何还要白受气?当下也不待孙妈妈招呼起身,便径自站起来,走到三夫人面前跪下,语气生硬的敬茶道:“姐姐,请喝茶!”——再是不愿意白受气,这点最基本的规矩她还是懂的,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有气,因此语气便不怎么好,而且也不是用的敬语“夫人”,而是像一般贵妾那样,直呼的“姐姐”。

三夫人正暗自得意傅旭恒不待见郭宜宁,面上的神色也因此而缓和了许多,正想着等郭宜宁过来给自己敬茶时自己要怎么为难她,好生给她一个下马威,不想就见她已自己站了起来,跪到她面前,叫起“姐姐”来,且语气还非常不好!

三夫人当即怒不可遏,她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她姊妹相称起来?!

于是也不接茶,只是冷笑着与一旁的孙妈妈道:“奴才就是奴才,贱流就是贱流,只当自己攀上了高枝儿便不是乌鸡了,殊不知乌鸡就是乌鸡,永远变不了凤凰的。”

傅旭恒不在,孙妈妈乐得让三夫人一出心头那口憋了这么久的来自方方面面的恶气,免得白憋坏了身子,因笑着附和道:“夫人说的是,乌鸡就是乌鸡,是永远都变不了凤凰的!”话里的轻蔑和不屑,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听在郭宜宁耳朵里,也是越发怒火高涨起来。她虽出身小门小户,家境贫寒,因是长女,长得又有几分姿色,父母向来存了借她攀高枝儿的心,——不然也不会听太后一说,便将她过继给威国公夫妇为女了,——也算是将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然而然养得有几分娇惯泼辣,之前那些在人前的娇柔荏弱,不过是太后让人“恶补”出来的罢了,且之前有碧桃红桃两个丫鬟在旁提点着,她也不敢太过分,惟恐男人看了不喜,攀不了高枝儿了。

如今眼见攀高枝儿当正房奶奶是没希望了,反倒还沦落来作了妾,且夫君一看就不待见她的样子,正室夫人又是这般态度,竟是一来便打算给她个下马威,丝毫不顾及太后的面子,她若是不把她的气焰打压下去,明儿这日子还要怎么过?难道任人搓扁捏圆不成?

当下也不敬茶了,将茶杯随意放回井月捧着的托盘了,便自己站了起来,冷笑着反问三夫人道:“姐姐说我是乌鸡,别忘了如今我们已经是姐妹了,就算您不承认我这个妹妹,我们依然已经是姐妹了,您说我是乌鸡,岂不知姐姐又是什么呢?”

一席话说得三夫人先是惊愕,继而便气了个倒仰,便喝命左右:“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撕烂了这个出言不逊,不敬主母的贱妾呢!”

左右闻言,都是面露难色,若是换作旁的妾室,打了也就打了,关键跟前儿这位郭姨娘是太后懿旨赐的,正所谓“打狗尚需看主人”,叫她们如何敢打啊?便都偷眼觑孙妈妈。

连左右都能想到的道理,孙妈妈又岂能想不到?只得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劝三夫人:“夫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毕竟是太后赐的,况今儿个又才是第一日,若是闹大了,只怕……,她一个贱妾,您往后要磨搓她还不有的是机会,要不,今儿个就先打发了她?”

三夫人闻言,双眼一瞪,大声说道:“什么打狗看主人,既已进了咱们家的门,便是咱们家的狗了,我这个主人自然就打得!”话说得比刚才还要难听几分。

郭宜宁听她说得这般难听,如何受得?当即便冷笑道:“我是太后赐的,是太后的侄孙女儿,连宫里众位娘娘见了尚且客客气气的,你一个连诰命都没有了的白丁之妻,你打得起我吗?你照照你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语气比方才孙妈妈的语气更要轻蔑几分。

这下不止三夫人,就连孙妈妈都气了个半死,压根儿没想到郭宜宁一个妾,竟敢如此顶撞辱骂主母,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因上前两步冷笑道:“还没给主母敬茶,连礼都还没成,还不是咱们三爷的妾,就敢顶撞起主母来,这样的妾室,咱们三爷和夫人消受不起!”喝命左右,“将她送回花轿,让人将花轿抬回威国公府去,就说这样的妾,我们要不起!”再是太后赐的,这样不敬主母的行为,到了哪里也都是站不住脚的,就说太后,她能容忍别的太妃太嫔这样对她?所以到时候就算太后问罪,她们也不怕!

孙妈妈平常在清溪坞说话就极有分量,连傅旭恒都要给她几分颜面,就更不要说三夫人了,因此她的话,在清溪坞便等同于是三夫人的话。这会儿闻得她都这般说了,左右便上来了几个,要将郭宜宁弄回花轿上去。

郭宜宁不待丫头婆子挨上她,已退后了两步,继续冷笑道:“想将我送回去,你们也看看自己有那个胆子没有!我是太后赐的,又是依礼被抬进了傅家的,在旁人眼中,我便已是三爷的人,难道旁人会因为我没有给正室夫人敬茶,就否认我是三爷的人吗?再者,我可已经给一家之主的三爷敬过茶了,连三爷都承认我了,你们凭什么送我走?来啊,送我回去啊,我还巴不得呢,我也好即刻进宫,请太后娘娘为我做主去!”竟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别看郭宜宁表面上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其实她心里直打鼓,只因她知道,从她搭上傅旭恒的那一刻开始,她已因不能为太后带来任何好处和利益,而成为了太后的弃子,她如果这会儿真被送了回去,她绝对相信太后是连问都不会问她一声的。但她同时也知道,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便只能是太后的虚名了,因此饶是心里再惊慌,也要强行摆出这幅巴不得三夫人将她送回去的样子。

庆幸的是,她这幅样子,倒真唬住了三夫人和孙妈妈。

孙妈妈听郭宜宁这么一说,方意识到她们的确不能送她回去,别说三爷已经喝过她敬的茶了,就算三爷没喝过,单凭太后的懿旨,她们已是不能将她送回去,更何况,她的粉轿可是已经进了傅家,进了清溪坞了,不管夫人有没有喝她敬的茶,她都已经算是三爷的人!

孙妈妈当即没了话,虽然心里气恨得半死,亦只能强行忍下。

但三夫人可就没有孙妈妈那么好的忍功了,面色铁青的抓起几上方才傅旭恒喝过的那个青花缠枝纹茶盅,便往郭宜宁身上砸去。

吓得满屋子的人尤其是孙妈妈够呛,生恐新人才过门第一日,便被自家夫人砸伤了,明儿传了出去,夫人不好交代,便是三爷那里,只怕也会生气,又要说夫人“不顾大局”了。

因忙喝命左右:“还不快扶了郭姨娘回屋去易人着呢!”

郭宜宁经过方才之事,亦是吓白了脸,倒不是怕三夫人,不管是动口还是动手,她相信三夫人都不会是她的对手。关键是满屋子的下人都是三夫人的人,不像她势单力孤的,陪嫁过来的一个婆子和一个丫头这会儿又不在跟前儿,果真动起手来,只怕吃亏的还是她。

这会儿既闻得孙妈妈这么说,也就就坡下驴,冷哼一声,同着两个上前引路的丫鬟,转身走了出去,径自去了新房那边,暂不多说。

清溪坞上演的这出“好戏”,自有人第一时间报到了芜香院。

孔琉玥听完之后,虽不说叹为观止,也禁不住对晋王妃竖起了大拇指,对付三夫人,就得要郭宜宁这种比其更泼辣更不顾脸面的人才最有效,她已经可以预见三房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很“热闹”了!

孔琉玥的预见没有错,就在次日清晨,清溪坞便又上演了一出好戏,让清溪坞更又添了几分“热闹”。

事情的起因,是傅旭恒昨晚上没有去新房,而是歇在了三夫人的正房。

原来郭宜宁离开后,三夫人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即便将满屋子的陈设都砸尽了,依然没能得到缓解。

最后,还是孙妈妈给她出主意,让她妆扮好了亲去书房请傅旭恒过来,歇在正房而不去新房,不就可以给郭宜宁一个最大的耳光了?要知道进门第一夜夫主都不歇在自己屋里,——就算人人都知道郭宜宁早已不是初夜,依然足以让她大大的没脸了,看她以后还怎么敢嚣张?!

三夫人本来不愿意的,在她看来,这种邀宠的方式,是只有下贱的妾室通房才会使的手段,她堂堂正室夫人,凭什么要这般自掉身价?架不住孙妈妈在耳边说:“不趁着现在将那个贱蹄子的气焰打压下去,明儿岂不是更要翻天了?”只得细细妆点了,又吩咐小厨房送了碗热热的参汤来,然后去了书房。

之前敬茶时发生的事,傅旭恒已约莫知道了,虽不满三夫人说了以后都听他的,临到头了却仍这般不识大体,但想着郭宜宁毕竟已经进门了,她一个妾平常阳没有出清溪坞更不要说出永定侯府的机会,就算三夫人再怎么揉搓她,也传不到外面去,便也就没有使人去申饬三夫人。

不想三夫人却很快又亲寻他来了,且还打扮得十分出众,言谈举止又温柔得紧。傅旭恒病了这么十几日,便也就素了十几日,三夫人跟他做了这么几年夫妻,彼此间自是十分熟稔,很快便被她挑得起了兴,于是一道回了正房去,一夜恩爱,可想而知。

然后到了清晨,事情就坏了。

郭宜宁在新房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傅旭恒,于是使了自己的陪嫁婆子去打听。那婆子也是个会来事儿的,拿了银子便四处去打听,倒是真打听得傅旭恒的消息,说他这阵子都因病歇在书房,只怕今晚是不能来新房了。

傅旭恒因孝辞官之事,如今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了,郭宜宁自然也知道,且也知道傅旭恒因此而大病了一场之事,她虽直觉此事有个中缘由,但更操心的却是自己的将来,自己还没进门,夫主已经没了官职,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只怕太后和郭家更不会管她了罢?

因此这会儿闻得婆子说傅旭恒是歇在书房的,倒也并不太放在心上,反正她的元红是早就破了的,她早已是傅旭恒的人,是以卸妆过后,便独自一个人,早早歇下了。

谁曾想到了清晨她刚起来,婆子就一脸忿忿的进来在她耳边说:“原来三爷昨儿个夜里不是歇在书房的,而是被夫人亲去书房,请到正房去,在正房歇了一夜。”

那婆子乃是郭宜宁亲生母亲给的,本来就会来事儿,不然也不会忍痛给她做了陪嫁。她既跟着过来了,便知道自己后半辈子的富贵荣辱都系在郭宜宁身上了,自是希望郭宜宁能尽快挣出几分体面来,如何能容忍进门第一夜爷们儿却没歇在自家主子屋里,反倒歇在了正房?当下便撺掇了好些话。

郭宜宁但凡忍得气,昨儿个夜里也不会跟三夫人硬碰硬了,最重要的是,她已经约莫找到了克制三夫人的法宝,那就是只要她搬出太后,三夫人便打她不得,也骂她不得,就算是三夫人想,她身边的人也会死死拉住她的,因此闻得婆子这一席话,当即便横眉怒目起来,叫了自己的丫鬟进来服侍自己更衣梳洗毕后,连早饭都没吃,便急急忙忙赶去了上房。

郭宜宁到得上房时,傅旭恒已经去了书房,只有三夫人一人正满面春色的坐在桌前用燕窝粥。

一见三夫人那副饱受滋润的模样儿,再一想到自己昨晚上独枕独衾的好不冷清,郭宜宁便气不打一处来,上前草草行了个礼,称呼了一声:“姐姐。”便阴阳怪气的说道:“姐姐是高门出身,年纪又比妹妹长几岁,懂的道理应该比妹妹多得多才是,如何连夫君正在病中,于女色上该有所忌讳的道理都不明白?连妹妹尚且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洞房夜都不闹三爷去呢,姐姐却反倒做出这些媚上邀宠之事来,传了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儿呢?”

三夫人方才闻得丫鬟来禀:“郭姨娘来了!”时,原本是不想让郭宜宁进来的,还是想着就该让她瞧瞧自己容光焕发的样子,让她知道自己在傅旭恒眼里什么都不是才是,于是方令丫头领了她进来。谁曾想她一进来便是这么一番话,且还说得冠冕堂皇,让她根本挑不出理儿来,不由当即气黄了脸,冷声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起我来,看来是该好生教教你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了!”

便命孙嬷嬷:“传我的话,郭姨娘因顶撞主母,目无尊长,罚面壁半个月,抄《女诫》二十遍,期间除了一天两顿送饭以外,任何人不能出没郭姨娘的屋子!”这也是孙妈妈昨儿个夜里教她的,说打不得骂不得,罚总罚得,饿总饿得罢?

说来也是三夫人自嫁给傅旭恒以来,日子过得太好了之故,以致她于整治妾室通房之事上,实在没有多少经验,因此才会把孙妈妈的话奉若神明。而孙妈妈的法子其实也不错,高门大户之家最注重的便是脸面,若是妻妾之间真闹得太过,旁人也会看正房夫人的笑话儿,说她连个小妾都弹压不住,还自掉身份的与其争斗去,因此主母多是以不准吃饭,抄《女诫》之类的法子来惩治妾室。

关键就在于,郭宜宁与那些寻常妾室不同,她根本就没想过要脸面,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反正自己自初六以后,便早就没脸了,而别人的脸,干她什么事?她只想要得到实惠,挣出体面,叫旁人欺负不了她就够了!

因此闻得三夫人的话后,也不多说,只是在孙妈妈命两个丫头上前“请”她回屋去时,被二人一拉一拖,便“不小心”磕到了旁边的六边形花盆上,顿时磕破了一层油皮。

这下郭宜宁不干了,大叫一声:“不过就是白劝了姐姐两句,就命丫头又是推又是打的,好歹我也是太后懿旨赐下的,姐姐就敢如此作践,姐姐也太不把太后娘娘放在眼里了,是不是在姐姐眼里,就只有您自己,连太后娘娘尚且得靠边儿?”便直挺挺的躺到地上,大声嚎哭起来。

屋里众人谁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别说三夫人,就连孙妈妈活了四十岁,也不曾见过还有谁会丝毫不顾忌颜面这般撒泼的,于是一时间都怔愣在了当场。

而地上郭宜宁见大家都被自己给镇住了,哭的声音便越发大了,“姐姐为尊为长,就算日日夜夜要将三爷留在正房,谁又敢龇牙的?妹妹也并不是为了三爷昨儿个夜里没歇在我屋里才劝姐姐,而是为的三爷的身体,姐姐就这样又打又骂的,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妹妹再卑贱再不好,到底是太后娘娘赐下的,岂能任姐姐想作践就作践?传了出去,姐姐也不怕人说姐姐善妒、目无尊长吗?”

她哭喊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惹得清溪坞一干婆子丫头都在外面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

彼时孙妈妈已最先回了过神来,瞧得如此景象,忙板起脸走到门口将那些探头探脑的婆子丫头都骂退之后,方折回屋里语气僵硬的对地上犹自哭个不住的郭宜宁道:“郭姨娘一大早便闹得正房鸡声鹅斗的,成何体统?便是丫头们不小心冒犯了姨娘,自有管事妈妈们教导责罚,姨娘何苦这般自己不尊重?传了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儿?”

喝命旁边仍没回过神来的丫头婆子们:“还不上前来将郭姨娘给扶起来呢!”

众丫头婆子早被方才郭宜宁那番做作给吓怕了,闻得孙妈妈的话儿,都有些不敢上前。

郭宜宁倒也不要人扶,自己便坐了起来,却并不站起来,仍坐在地上,哭向孙妈妈道:“妈妈说我不尊重不成体统,惹人笑话儿,妈妈也先看看自个儿!我不过白劝姐姐几句,有错儿吗?姐姐罚我禁足,罚我抄《女诫》我也认,但丫头们借扶我之际推我也是我的错?我这头上破了的油皮妈妈难道看不见?可怜我才进门一日,就弄出了一身的伤,若是时日一长,岂不是连命都要没有了?连命都要没有了,我还管那些体面尊重,管旁人笑话儿不笑话儿做什么?妈妈说这些话,才真正是笑话儿呢!”

说着便又大声哭了起来。

“……夫人是知道孙妈妈那张嘴的,最是能说会道了,只怕府里就找不出几个能说赢她的,可她却一下子便被郭姨娘给顶得没了话儿,郭姨娘可真真是太厉害了!”璎珞一边学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给孔琉玥听,一边忍不住笑,“连孙妈妈都被郭姨娘说得没了话儿,更何况旁人?于是都把头低得都不能再低,既不敢上前劝,也不敢上前拉。三夫人看在眼里,越发恼怒,就命丫头叫上几个小厮去,说就不信还治不了郭姨娘了!”

璎珞说到这里,因话说得太快太急有些口渴,于是停了下来喝水。白书与蓝琴几个便忙急声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璎珞喝了水,笑道:“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孙妈妈如何还敢让事情传到外院去?那三夫人善妒媚宠、容不得人、不敬太后的名声岂不是要传到外院,甚至还要传到府外去了?便又反过来劝三夫人大事化小。三夫人原是不肯听的,不想在这个当口,三爷又使了人来问是怎么一回事,命三夫人大清早的别闹得大家都不安生,又当众赏了郭姨娘不少东西,还命三夫人立刻使人去给郭姨娘请大夫后,方将此事暂时给平了。孙妈妈还严令清溪坞的人不准将这事儿外传,不过我瞧着,只怕这会子府里已有半数已上的人知道了!”

白书、蓝琴几个听了,便都扼腕道:“三爷干嘛要在那当口使人去问啊,就该任由郭姨娘再闹一会儿的,看三夫人和孙妈妈能拿她怎么样!”又笑道,“这郭姨娘才进门短短一日,已让大家瞧了两场好戏,府里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寂寞了!”言谈神色间都满满是幸灾乐祸。

孔琉玥看在眼里,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几个小蹄子,就巴不得清溪坞的房顶被掀翻了是不是?”

蓝琴抢先笑着反问:“夫人难道就不希望看到?”

孔琉玥又岂会不希望看到!事实上,她巴不得三夫人被郭宜宁给气死过去,两个人将清溪坞给闹得鸡犬不宁,让傅旭恒好生享一回“齐人之福”呢!

因笑嗔到:“知道你还问?”不过,她倒还真有点意外于郭宜宁的战斗力,想不到当大家闺秀完全及不了格的郭宜宁,在泼妇这块儿领域上,还挺有天分的,果然不愧她的出身,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接下来几日,郭宜宁又跟三夫人爆发了几次战争,虽然三夫人身份高,身边的下人也多,还有孙妈妈这个得力干将,但架不住郭宜宁顶着“太后顶撞”这枚免死金牌,而且她又破得开脸来闹,根本不顾及自己的颜面更不顾及三夫人的颜面,几次战争下来,都是以三夫人的失败而告终,于是三夫人终于再无暇他顾,自然也就没办法再来找孔琉玥的麻烦了。

这样又过了几日,便到了二月二日,韩青瑶之兄韩青云成亲的大喜日子。

伏威将军府是早早便使人送了帖子来的,一份给傅城恒,一份给孔琉玥,邀请夫妇二人届时一定光临吃喜酒。

就算将军府不给自己发帖子,孔琉玥也是要去的,事实上,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真可用得上日盼夜盼来形容,以致二月一日晚上,她就已兴奋得睡不着了。

与她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傅城恒的臭脸。

傅城恒只要一想到孔琉玥每次面对韩青瑶时的那股亲热劲儿,就淡定不起来,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韩青瑶那么亲热?两个人的感情怎么会那么好?他真是恨不得将两人彻底隔绝了,一辈子都不让她们相见!

关键他又狠不下那个心来,说到底,他还是更希望看见孔琉玥开心,于是便只能自己?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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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男人怨念的直接结果,就是是夜晚上,将孔琉玥给狠狠折腾了一回不算,凌晨时又来了一回,且动作比平常更要狂野几分。

以致孔琉玥次日起来后,腰酸腿软之余,在蓝琴来请示她今儿个穿什么衣服时,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

蓝琴红着脸抿嘴偷笑不已,自为她准备待会儿要穿的衣裳和首饰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行动滞涩的去了净房,由白书服侍着梳洗。

等她梳洗完,蓝琴捧着她今儿个要穿的衣服来,却是一件绯红色五彩妆花贡缎圆领阔袖白狐皮窄银长袄,下面则是一袭素色百褶裙,移步间露出褶间绣的碎花来,一派端正气象。

穿好衣服,蓝琴又服侍她梳起头来。梳了个堆云髻,戴了赤金点翠的满池娇分心,斜插了一支凤头金步摇,凤嘴中衔着的一串明珠直挂鬓边,与耳上戴的同色珍珠耳环相得益彰。

蓝琴还欲往她头上戴别的首饰,孔琉玥见了,忙抬起双手护住头,叫苦道:“坏丫头想累死你家夫人我啊……”

“呸呸呸,大清早什么‘死’啊‘活’的,夫人也不知道忌忌口?”蓝琴不待她把话说完,已嘟嘴打断了她,“我这还不是想将夫人打扮得更漂亮一点,去了伏威将军府后,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球?”

一旁白书闻言,因笑道:“咱们夫人就算不精心打扮,一群艳压群芳,你没听珊瑚璎珞说,咱们夫人如今可是与韩大小姐并称‘京城双美’吗?”

蓝琴方笑了起来,一脸骄傲的道:“那是,我们夫人若是不美,又如何将侯爷给迷得神魂颠倒啊?”

说得孔琉玥微红了脸,啐道:“坏丫头竟敢打趣起我来,罚你今儿个早饭不准吃你最喜欢的水晶蒸饺。”命白书,“你监督着她,她若是吃了,你今儿也不准再吃你最爱的那道明珠香芋饼。”

两个丫头闻言,便都哀嚎起来。

等孔琉玥梳洗妆扮好从净房出来,傅城恒打拳回来了。

孔琉玥一想起凌晨时自己再四告饶,他都不饶,便十分没好气,看也不看他,更不要说上前服侍他更衣了,微红着脸径自去了外间。

傅城恒看在眼里,倒也并不生气,眼里反倒闪过一抹笑意,叫了晓春和知夏进去净房服侍自己更衣梳洗。

等到两人都收拾妥帖,又用过早饭后,已是辰时二刻,于是忙忙去了乐安居。

就见连日来都因跟郭宜宁斗法,而无暇分身,连每日来请安都是来去匆匆,且来得一般都较迟的三夫人竟早到了,穿了染莲红洒金线褙子,燕尾青罗裙,梳了望仙髻,头戴茜红色堆纱花,中间赤金叶簇宝,右边插石榴掐金步摇,竟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只是神色间难掩憔悴和焦躁就是了。

一见傅城恒和孔琉玥进来,三夫人便忙迎上前满脸堆笑的行礼:“大哥大嫂来了!”

傅城恒面无表情的点了一下头,自上前给老太夫人见礼去了,孔琉玥则不能似他那般随性,屈膝还了礼,又称呼了一声:“三弟妹!”才上前给老太夫人见礼兼辞行,“……之前吃年酒时,已与韩大小姐说好了今儿个要去吃喜酒的,日前将军府又使管事送了帖子来,因此今儿个少不得要走一趟。”

老太夫人是知道她跟韩青瑶交好的,又想着之前庆王妃对她印象不错,而将军府是庆王孔的亲家,显然庆王孔今儿个也是要去的,因点头笑道:“原是该去的,早年你们母亲还在时,与将军府倒是走得勤,还是你们母亲去后,两家方渐渐淡了。”老太夫人口中的“你们母亲”,自然不是指的太夫人,而是指的傅城恒的亲生母亲。

傅城恒与孔琉玥双双应了,便要行礼离去。

不想三夫人却忽然讪讪的说道:“大嫂,我有个不情之请……”说着像是怕孔琉玥会拒绝似的,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已飞快说道,“连日来因为三爷生病之事,我都闷在家里,实在有些闷得狠了,想请大嫂今儿个也带了我去将军府散淡散淡,可以吗?”

让她带她去韩家?孔琉玥一听就不乐意,想起上次在晋王府时,就是因为她,害得她后来连跟韩青瑶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今天去韩家她还有别的任务,谁知道带上她会怎么样,便要开口回绝。

傅城恒已在她之前冷声开了口:“三弟生病在家,你伺候床前原是应当应分的,竟敢说自己‘闷得狠了’,你是在埋怨三弟生病生得不是时候吗?”

“不是,我不是……”三夫人心里其实是很怕傅城恒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平常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的确有些吓人就是了,因此声音都有些结结巴巴起来,“回大哥,我不是这样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好了!”三夫人“只是”了半天,都没只是个什么所以然来,上首老太夫人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来日来老三媳妇也的确是辛苦了,老大媳妇,你就带她去散淡一日罢。”老太夫人是想着自郭宜宁进门来,便闹得清溪坞鸡犬不宁,只怕三夫人也是憋屈得狠了,偏又不能拿郭宜宁怎么样,想来倒也是可怜,方软了心出言为她说项。

连老太夫人都开了口,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将三夫人带去了。孔琉玥眼见傅城恒抿紧了嘴角,一副十分不高兴的样子,忙抢在他之前开口说道:“虽说韩家没给三弟妹下帖子,料想我带了她去也不妨事儿……”向三夫人道,“既是如此,三弟妹就跟了我一块儿去罢。”

三夫人闻言,忙满脸喜色的屈膝道谢了,“多谢大嫂!”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孔氏答应了带她去,不然回去后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傅旭恒交代。

原来三夫人今儿个之所以再四想跟孔琉玥去将军府吃喜酒,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打的借此机会去看看能不能给傅城恒疏通一下关节,让他早日再复起做官的主意。皆因她如今已是白丁之妻,很多场合以她的身份都是再不能出席的了,所以只能死死巴着孔琉玥。

——连日来郭宜宁不顾体面名声的闹腾,不但让三夫人气得个半死,却又无可奈何,也让傅旭恒受够了,想着若是自己不能再起复,难道就要这样憋闷在家里,听妻妾们无休止的争吵不成?因此心里着了忙,也顾不得再去想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了,眼前已经没柴了,还去想什么以后?还是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说罢!

偏生他又是带“病”之身,不好轻易出门,且没了官职就跟没穿衣服一样,也没脸出门,于是只能授意三夫人,毕竟三夫人除了是他老婆以外,还是勇毅侯府的大小姐,旁人多多少少也要给她几分颜面。

三夫人原本也是不肯去丢这个脸的,想着之前回娘家时,连娘家那些姊妹们都明里暗里的奚落她,更何况旁人?只怕更要笑话儿她说她的嘴了,这让从小到大都众星拱月的她情何以堪?但一想着傅旭恒连日来的颓废,还有向来最注重形象的他如今却不修边幅起来,甚至大白天的就是在家里喝酒,长此以往,只怕他整个人就废了!

少不得妆点了一早过来,当着老太夫人的面提出要跟去吃喜酒,就是想的当着老太夫人的面,孔琉玥便是心里不情愿,也无从拒绝。

孔琉玥与傅城恒同着三夫人被簇拥着到得二门外,就见孔琉玥的车驾早已侯在那里了。三夫人因是临时提出要跟去的,她的马车便没有提前准备好,当然,也有她有意为之的因素在内,想的是可以在车上好生同孔琉玥套套感情。

遂在孔琉玥要上车时,腆着脸道:“大嫂,我的马车还没来,不如我跟您一块儿坐车罢?”

话音刚落,就见傅城恒已一跃上了马车,然后面无表情的吩咐珊瑚、璎珞:“还不快扶了你们夫人上车!”其用意不言而喻。

三夫人的脸一下子青白交错起来。

孔琉玥见了,暗自好笑之余,面上却是一脸的惋惜,“虽说如今已出了二月,天气依然很冷,不适宜骑马,所以只好委屈三弟妹独自坐一辆车了。”然后也不管三夫人是什么反应,便就着珊瑚、璎珞的手,上了马车。

余下三夫人见众下人似都在拿鄙夷的目光看自己,又是羞愤又是恼怒,却亦只能强自忍着,命人催自己的车去。

等到她的车来了,她坐上以后,傅城恒和孔琉玥的车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三夫人只得忍气命车夫加快速度,省得待会儿跟不上他们了。

“哎,你说三弟妹非要巴巴的跟了我去将军府吃喜酒,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马车内,孔琉玥舒舒服服的靠坐在暖和的褥子上,偏头问傅城恒道。这也怪不得她草木皆兵,实在是三夫人在她心里,已经成了不安定因子的代名词。

傅城恒冷哼一声:“知道她不安好心,那你还答应?”

孔琉玥撇撇嘴,“当时的情况你又不是没看见,祖母都发话了,我还能硬扛着不答应不成?那祖母心里又该对我有意见了!”

傅城恒道:“正是因为想到这一点,所以我才打算由我来开这个口,谁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已经抢先答应了,我还能说什么?”

“好嘛好嘛,”见他脸色臭臭的,孔琉玥只得凑上前赔笑道:“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就只当自己是那被锯了嘴的葫芦,再不轻易多说一个字了,好罢?”

谁曾想傅城恒闻言后,脸色依然是臭臭的,片刻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待会儿你见了韩青瑶,不得跟她卿卿我我!”

呃……原来让某人不高兴的真正缘由在这里!孔琉玥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语,想起上次自己要见韩青瑶之前,某人也是这么一副德行,但她见了韩青瑶之后,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他也不知道,乐得顺着他的话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不跟她卿卿我我便是!”心里则在暗自腹诽,切,她又不是要跟韩青瑶私奔去,他犯得着这样吗?

某人听说后,面色方放缓了几分,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车轻马快,不多一会儿便到得了伏威将军府。

傅城恒还是在大门外下的车,然后同着执事径自去了外院,孔琉玥则继续坐车直至抵达将军府的垂花门后,方下了车。

就见韩青瑶已被丫头婆子簇拥着,迎在那里了,一瞧得她下车,便飞快迎了上来,握着她的手亲亲热热的道:“孔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孔琉玥也想韩青瑶得紧,回握了她的手道:“瑶瑶,我也想死你了!”

韩青瑶见孔琉玥话音刚落,她身后跟着的珊瑚和璎珞便已黄了脸,又想到上次二人也是这般情形,不由暗自好笑,越发亲热的拉着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起体己话儿来,“哎,上次我就跟你说要介绍你跟华姐姐,哦不,如今我该称嫂子了,我上次就说要介绍你们认识,今儿个可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孔琉玥闻言,犹豫道:“可以吗?我一个外人,怕是不好进你哥哥的新房罢?”

话音未落,韩青瑶便嗔道:“什么外人,我的哥哥就是你的哥哥,你怎么会是外人?”拉了她便径自往韩青云新房所在的及第居走去。

华灵素果真如韩青瑶所说的那样,是个爽利得不得了的人,以致孔琉玥一见便喜欢上了她。

三人序了庚辰,又聊了一会儿天,才在丫鬟的催促下,依依不舍道了别,然后由韩青瑶领着孔琉玥,被簇拥着去了正厅坐席。

就见庆王孔,辅国公府的老夫人、夫人、奶奶们,并其他好些公侯府的夫人、奶奶们俱已坐在那里了,一眼望去,都算得上是熟人。

孔琉玥上前给众家长辈都见了礼,庆王孔因着韩青瑶,还因着对她本人颇为欣赏的关系,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开。

那些原本还想看她笑话儿的夫人、奶奶们见状,便都收了心里那几分轻视之心,也微笑着与她行礼问好起来,瞧着倒也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只除了坐在角落里的三夫人一张脸子臭臭的。

孔琉玥方才在过来正厅的路上,已经韩青瑶之口,知道三夫人方才吃瘪的事了,见她如此,也不在意,自顾落了座。谁曾想她不理三夫人,三夫人却要主动来生事,上前对着她就是一通含沙射影,说她不懂礼仪规矩的话。

所幸她还没开口,韩青瑶已连同庆王妃并韩老夫人狠狠给了三夫人一个没脸,她方悻悻的退回席上,消停了下来。

开席后不久,韩青瑶便故技重施,“不小心”将一盏汤洒在孔琉玥的衣袖上,然后带了她去她屋里换衣服。

在前往栖梧居的路上,孔琉玥已忍不住小声问韩青瑶道:“才一直没寻下机会问你,二叔的腿懒得得怎么样了?他可有按我的要求按时做复键?还有补钙,也一直在补罢?”

韩青瑶也压低了声音道:“放心罢,二叔和我一直都有按你的要求来,如今二叔的腿已比先前有知觉多了,不过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又没什么知觉了。”

孔琉玥笑道:“这是很正常的,说明上次的治疗已经起了作用,二叔的腿已经适应了新的状态,然后渐渐便有些不满足于现状,是在提醒二叔,该进行进一步的治疗了!”

韩青瑶闻言,方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两天心里都在为这事儿忐忑呢,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总算踏实了。”

两个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抵达了栖梧居。

韩青瑶的丫头香如跟上次一样,早早便候在了书房外,一瞧得二人过来,便忙迎上来行了个礼,然后挑起了帘子。

就见韩远关早已候在屋里了,气色瞧着比上次又好了几分,也年轻了几分,孔琉玥不由笑道:“二叔今儿个气色倒好,真真应了那句俗话‘人逢喜事精神爽’。”

韩远关经过上次跟孔琉玥相处后,知道她不是那等扭扭捏捏之人,闻言便也笑道:“云哥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便跟我自己的儿子是一样的,如今他成了家,我自然高兴!”

孔琉玥笑道:“那等到明年华姐姐……大嫂子再给您添个白白胖胖的小侄孙后,你岂不是要更高兴?”

说话间已取出金针,在韩青瑶为韩远关卷起了裤腿而露出的腿上,出手如电的飞快扎起针来。

这一次施针较之上一次,疼痛感更要重几分,只因韩远关的腿已有了几分知觉,远非常人所能忍受,然韩远关却跟上次一样,仍是一声不吭的忍了下来,哪怕因此而忍得额头上的汗直如雨下。

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越发佩服起韩远关来,暗想若是后者的腿当年不出事,如今只怕也是大秦的一员猛将了罢?

她又将上次与韩青瑶说的那些注意事项重复了一遍,末了道:“明天过后,二叔便可以尝试着走路了,不过,一开始时间不宜过长,最多也不能超过一盏茶的时间,不然新长出来的骨骼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力,反而会适得其反。另外,我待会儿会开一张方子给瑶瑶,瑶瑶你让人按方子抓了药来后,再让人打五斤烈酒来,越烈越好,将抓来的药都泡进酒里,五六日后,待二叔每晚上泡了脚后就给二叔喝上一小杯,可以祛除二叔体内经年的老寒气,于恢复是极有益的。”

她说一句,韩青瑶便应一句,待她说完,又从头至尾重复了一遍,确定没错后,方点头道:“孔姐姐放心,我下去后就准备,晚间也会告诉二婶以后按时打发二叔吃的。”

孔琉玥点点头,“我们离开的时间不短了,只怕再不回去某些人就该动疑了。”

韩青瑶知道她口中的某些人指的是三夫人,想起方才她们临走前后者便在那里探头探脑,忙道:“是该回去了,还要剩一点时间来换衣服呢。”之前她们离开的借口便是换衣服,总得要装装样子罢?

因向韩远关道:“二叔,您回房后好生休息,我和孔姐姐就先出去了。”

韩远关点头道:“你们放心去罢,这里有香如伺候即可。”

孔琉玥闻言,便也没有再客气,与韩远关道了别,便同着韩青瑶飞快去到她屋里,换起衣服来。

韩青瑶早给她准备好了一件杏红革丝贡缎池娇对襟长褙子,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雪白的银毫风毛,看起来十分讨喜。

换衣服时,孔琉玥脖子上的那些青紫印记便再没法子遮掩了,惹得韩青瑶好一阵子笑,却气得她直跺脚,暗自腹诽待晚间家去后,她也要给傅城恒的脖子上弄出一些这样的痕迹,看他明儿还怎么见人!

等二人再回到厅里时,前面的酒席还在继续,孔琉玥便趁势坐下,又用了一些酒菜,再跟着众人一道去新房,再次瞧过了新娘子之后,又看了一回戏,才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孔琉玥的马车到得伏威将军府的大门外,傅城恒早已侯在那里了,因不见三夫人的车,上车后便问孔琉玥道:“孙氏怎么不见?”

孔琉玥抿嘴笑道:“她呀,今儿个被瑶瑶好生捉弄了一通。”便将之前三夫人的车被引到西角门进去之事说了一遍,“……她从那里下的车,那也就只能从那里上车,自然只会出来得比我迟。”

隔着车帘命外面跟车的婆子,“吩咐大家稍等片刻,等三夫人的车子出来后再一块儿回去。”

傅城恒今儿个喝得不少,不免便有了几分醉意,因说道:“她是个什么东西,难道倒要我们等起她来?”就要吩咐人出发。

孔琉玥忙阻道:“她毕竟是跟着我们一块儿出来的,若是不一块儿回去,你让祖母心里怎么想?这会子时辰还不算晚,也不急在这一时……”

“你怎么换了件衣服?”彼时傅城恒方发现她换了件衣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便没好气,“我不是说了,叫你不要跟韩青瑶卿卿我我的吗?”

孔琉玥小小的翻了个白眼儿,她就是要跟瑶瑶卿卿我我怎么样?正要回嘴,忽然想起下午被韩青瑶取笑之事,因而没好气道:“你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给我脖子上弄出那些个痕迹,我也不会被瑶瑶笑了!”说着禁不住红了脸。

傅城恒闻言,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些个痕迹是什么,不由低声笑了起来,凑到她身边道:“这才能说明我们两个感情好啊!”

“好你个头啊!”孔琉玥啐道,“害我被瑶瑶笑话儿了好一阵!我不管,我也要给你咬出几个痕迹来,看你明儿还怎么见人!”说着果真凑到他身上,低头在他脖子上狠狠吮吸了一口。

奈何傅城恒皮糙肉厚,她这一吸不但未能在他的脖子上留下痕迹,反倒吸出了他的火来,有些粗鲁的抬起她的下巴,便扣住她的后脑勺,重重的吮吻起她的红唇来。

好在傅城恒虽喝了不少酒,意识却还算清醒,不过又抱着她闹了一小会儿,便喘息着放开了她。

整好外面响起婆子的声音:“回侯爷、夫人,三夫人的车子出来了。”

傅城恒于是淡淡吩咐了一句:“出发!”马车便缓缓启动了起来。

等到回了府,夫妻妯娌几个照例要先到老太夫人屋里去请安。

老太夫人便问起韩家今儿个可热闹,都来了哪些客人,新娘子怎么样等话来,孔琉玥便笑着一一作答。

反观平常话多得不得了的三夫人,这会儿却安静沉默得像是空气一般,老太夫人见了,不免问道:“老三媳妇这是怎么了?敢是今儿个散淡得不痛快?”

老太夫人不问还好,一问便使得三夫人想起了白日里她在伏威将军府的遭遇,不由红了眼圈,委委屈屈的道:“原是我自己巴巴的要跟了大嫂凑热闹去的,便是有什么不痛快,也是我自找的,不干大嫂的事。”她这样说,就明摆着是在给孔琉玥上眼药了。

原来除过刚抵达伏威将军府因进门一事和在厅里因鲍鱼一事而受的气以外,三夫人今儿个还受了一桩气,那就是在她趁庆王妃去净房跟出去时,被伏威将军府的下人和庆王妃身边的嬷嬷狠狠挤兑了一回,让她不得不在冰凉的地上跪了好一会儿,膝盖这会子都还在痛。出了这样的事,三夫人不怪自己不请而去本身就不礼貌,不怪自己行事太张扬惹人不悦,却只怪傅城恒弄丢了傅旭恒的官位,怪孔琉玥之前不肯照顾她,因此早就打定主意,要在老太夫人面前给二人上眼药了。

三夫人故意说得委委屈屈的,就是想让老太夫人问自己怎么了,然后好一五一十将自己所受的委屈都哭诉一遍。

谁知道她话音刚落,傅城恒就冷冷说了一句:“你知道是你自找的,不干你大嫂的事便好!”

倒把三夫人噎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儿就没背过去,却又不敢反驳傅城恒的话,只得满脸委屈的低垂下了头去,盼望着老太夫人见了,能出声为她做主。

老太夫人本来是要问她受了什么委屈的,听得傅城恒这么一说,倒是不好再问了,只能摆手命三人都散了。

如此一来,三夫人便是再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向老太夫人哭诉,也只得不情不愿的离开了乐安居。

傅城恒与孔琉玥回到芜香院,因他还有一些事要与幕僚们商量,于是只换了一身衣服,便径自去了外书房。

孔琉玥一直将他送到院门外,方折回屋子,叫了白书等人来服侍自己换衣服、拆头发,珊瑚和璎珞忙也上前帮忙,一时间众人都忙个不住。

白书在伺候人上是一把好手,但要说手巧,就差蓝琴差得远了,不过卸个钗环,已弄得孔琉玥只觉头皮被扯得生疼,更遑论拆头发了,因忍不住捂着头道:“蓝琴哪里去了?还是叫她来给我拆罢,白书你扯得生疼!”

说得白书面露愧色,道:“蓝琴今儿个也不知是不是在屋外吹了风,回来时满脸煞白,浑身都打哆嗦,瞧着像是生病了的样子,我怕她过了病给夫人,所以让她早早歇下了。夫人要不委屈一下?”

孔琉玥闻得蓝琴病了,哪里还顾得上去管头发,忙问道:“那她病得严不严重,可已让梁妈妈请大夫来瞧过了?”

白书忙笑道:“我问过她,她只说自己睡一觉也就好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倒是不烫,估摸着应该不严重,因此没有回梁妈妈,打算等明儿起来后再瞧瞧,若是还不好了,再回了梁妈妈请大夫不迟。”

孔琉玥方松了一口气,道:“你也不必伺候了,让珊瑚、璎珞伺候即可,你下去照顾蓝琴罢,记得晚间若是瞧着不好,千万要去回梁妈妈,不要怕麻烦,不然若是小病拖成大病,可就麻烦了。”白书跟蓝琴同住一屋,故她有些一说。

她向来待几个陪嫁丫鬟都宽和,不然白书也不敢说她受委屈也不让蓝琴起来的话儿了,闻得她这么说,便笑着点头道:“夫人放心,我理会得的。”话虽如此,仍旧服侍孔琉玥卸了妆,又更衣梳洗后,方退了下去。

第二日,孔琉玥早起送罢傅城恒上朝后,想起蓝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又见白书没有上来,因使了璎珞去瞧。

璎珞答应着去了,不多一会儿便红着眼圈回来了,道:“蓝琴姐姐发烧了,这会子正满嘴胡话儿,白书姐姐不敢走开,让我代她向夫人告一声罪。”

“发烧了?”孔琉玥一怔,忙道:“你干娘知道了吗?”

璎珞点头,“已经知道了,说是等二门开了以后,便使人请大夫去。”

主仆二人正说着,梁妈妈走了进来,行礼后面露担忧之色的禀道:“才老奴去瞧了蓝琴,烧得满脸通红,瞧着很不好的样子,只怕……要尽快将她移出去才是。”

“移出去?移到哪里去?”孔琉玥皱眉,“她本来就是因过了风才生的病,要是再过了风,何况咱们的宅子那边又没使人去洒扫,离府里又少说得一个时辰的车程,这么一颠簸,便是小病也颠成大病了!”

梁妈妈点头道:“夫人这话儿老奴何尝没想过?但只风寒之病可大可小,万一她让其他人也染上了呢?”

孔琉玥摇头:“哪有妈妈说得那么严重。罢了,我瞧瞧她去!”这会儿才卯正,离开二门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再加上去请大夫来回所花的时间,至少得三个时辰,到时候蓝琴指不定小病也给拖成大病了,还是她亲自去瞧瞧的好。

孔琉玥说完,便命珊瑚取了大毛衣裳穿好,径自去了后罩房。

梁妈妈见状,只得也带着璎珞等人跟了上去。

方走到白书和蓝琴的房间外,就听得里面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叫着:“不要……不要啊……”正是蓝琴的声音。

孔琉玥的心一下子莫名的揪了起来。

就听得梁妈妈道:“白书快出来,夫人来了!”

片刻,便见白书开门走了出来,一出来便对着孔琉玥屈膝行礼,“夫人,您来了……”话音未落,泪水已是成串的掉下。

孔琉玥的心揪得越发的紧,忙问道:“蓝琴怎么样了?”看白书这幅样子,蓝琴一定病得不轻。

果然白书哽咽道:“上半夜时还好,一直都安安静静的睡着,到了下半夜,却忽然发起热来,满嘴的胡话儿,我想着半夜三更的也没法子请大夫,因此就没有惊动梁妈妈,想着等天亮以后再请大夫不迟。因此只拧了帕子给她冷敷,谁知道我才一挨着她,她便哭喊起来,满嘴叫着‘不要不要’的,手也在空中乱舞。我试了几次,都是这样,只能将我的被子一并给她盖了,就在床前守着她,打算等天一亮便回梁妈妈去,谁知道璎珞和梁妈妈就先后来了。”

说话间主仆一行已进了内室。

因是一等大丫鬟,白书和蓝琴住的屋子布置得并不差,约莫有二十平方米,摆着黑漆家具,挂着官绿色的幔帐,靠窗的高脚凳上还摆着一盆娇黄鲜艳的迎春花,把屋子点缀得充满了生机和情趣。

蓝琴就躺在用四扇雕花木栅开的里间的一张黑漆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隐隐还有几分血丝,乌黑的头发也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汗水给浸湿了,有几缕正凌乱的贴在她的脸上,衬得她一张本就煞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瞧着竟是半点生机也无,哪里还有平常的俏皮活泼劲儿?

旁边还有一张同样款式和花色的床,显然是白书的。

似是感觉到有人靠近,蓝琴的声音忽然大了些:“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呜呜呜……”却更凄惨了些。

白书听了,不由越发红了眼圈,哽声与孔琉玥道:“一旦我靠近她,她就这样哭喊,弄得后来我都不敢靠近她了,也不知道她到底烧到了什么程度。”

孔琉玥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轻声命众人:“你们都站在原地不动,我瞧瞧她去。”

梁妈妈忙道:“夫人,还是让我去看罢,万一蓝琴不小心碰着您哪里了……”

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打断,“她在病中,能有多大的力气,就算是不小心打着了哪里,料想也不会有大碍,妈妈不必担心。”

梁妈妈还想再劝,见孔琉玥一脸的坚持,只好作罢,眼睛却是一刻也不敢离开蓝琴,打算一旦她有个什么动作,便上前护住夫人去。

孔琉玥并不若梁妈妈那般紧张,发烧的人她见得多了,蓝琴这样的并不算好过分,因此她很快便走到床前,将手伸进蓝琴的被窝,打算将她的手拿出来探探脉。

谁知道她的手才刚一挨上蓝琴的身体,蓝琴就一下子尖叫起来:“啊……不要碰我,不要碰啊……”嘴上尖叫还不算,双手也开始在空中乱舞起来,整个人都似忽然间癫狂了一般。

孔琉玥一个不妨,被她打在了肩胛上,当场痛得“哎哟”了一声。

后面梁妈妈几个见状,都唬了一大跳,忙抢上前急急问道:“夫人,您没事儿罢?”

孔琉玥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没事儿。白书、璎珞,你们两个把蓝琴按住,梁妈妈,你吩咐人准备热水去,我瞧着蓝琴的样子,只怕出了不少汗,想必中衣都浸湿了,得给她先换过了衣衫才是,不然只会越发加重她的病情。”

梁妈妈忙答应着去了。这里白书和璎珞方双双上前,不顾蓝琴的挣扎和哭喊,强行将她按住了。

孔琉玥就忙上前捋起蓝琴的袖子,给她把起脉来。

把脉的结果让她松了一口气,不过只是寻常的风寒,只要吃几贴药下去,再好生休养两日,应该就可以大好了。

她正要将蓝琴的袖子给放回去,无意却瞥见她白玉一般的手腕上一片青紫,心里下意识一紧,因忙将她的袖子又往上捋了一截,就见除了那一大片青紫之外,她的手腕上竟还有几个清晰分明的牙印,衬着雪白的肌扶,显得触目惊心。

孔琉玥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个可怕的念头随之闪过她的脑海,以致她整个人都瞬间发起冷来。

她不敢往深了想,但事实又由不得她不往深里想,因颤抖着手解开了蓝琴的衣襟,——彼时她方发现,蓝琴的前襟一看就有被人撕开过的痕迹。

就见本该洁白无暇的前胸上,此刻却满满都是或青或紫、或深或浅的牙印并手印,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

很显然,蓝琴被人强犦了!

难怪她满嘴叫着“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而且整个人都一夜之间凋零了,一切的一切,都忽然有了答案!

132

在蓝琴的挣扎和哭喊声中,泪水瞬间模糊了孔琉玥的双眼。

悲愤、自责、愧疚、恼怒……种种情绪齐齐涌上她的心头,让她忽然间有一种想要大喊大叫,破坏点什么的冲动!

她想到了蓝琴的伶牙俐齿,想到了她的心直口快,想到了她的心灵手巧,还想到了她和白书一起跪在她的面前,说她们不想当通房,她们想当她的管事妈妈,想服侍她一辈子……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想要杀人!

“璎珞,你去把你干娘叫回来!”孔琉玥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璎珞和白书也早已自蓝琴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里,瞧出了一些端倪来,此刻都已是泪流满面。闻得孔琉玥的话,璎珞忙点头无声的应了,然后捂着嘴走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方又空洞的问白书道:“你说昨儿个蓝琴是去了外面一趟回来后,才这样的,你知道她是去了哪里吗?”

白书想了想,哽咽道:“昨儿个用了午饭没多久,清溪坞就来了个妈妈,说她们院里郭姨娘的丫头和戴姨娘的丫头吵起来了,偏生两位姨娘都不理,三夫人和孙妈妈又不在,她们又不敢去书房惊动了三爷,因此想请我们这边去个能说得上话儿的镇一镇。我当时因为手上有事走不开,所以叫了蓝琴去,然后……”

她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早知道会如此,我就不该让她去,我就该自个儿去的,谁都知道她生得好,不比我姿色平平,早知道我就该自个儿去的……”

孔琉玥听得这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呢?内院除了那几个成年的男方子以外,向来都是男人止步的,而今儿个傅城恒去了伏威将军府吃喜酒,傅希恒则因田庄上的事,前几日便去了京郊的大兴县,傅颐恒白日里都是要去国子监读书的,也不可能在家里,偏偏蓝琴又是去的清溪坞,凶手是谁,根本就毫无悬念!

白书的哭声犹在耳边,“我真的不该让她去的,夫人,您罚我罢,您重重的罚我罢……”说着已重重跪到了地上去。

然而孔琉玥却忽然间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整个身心都已被熊熊的愤怒所填满!

彼时珊瑚也已过来了,瞧得此情此景,唬了一大跳之余,约莫猜到了怎么一回事,也一下子红了眼圈,正不知道是该上前去瞧蓝琴,还是该去搀白书起来,还是去劝孔琉玥之时,冷不防就见有血从孔琉玥的手里滴到地上。

“夫人,您手上怎么会有血……”珊瑚唬了一大跳,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上前几步一下子拿起孔琉玥的手,小心的掰了开来。

就见孔琉玥的手心里已然被她的指甲刮出了几道血痕,其中有两道最重的,彼时犹正往外渗着血。

珊瑚一下子急白了脸,自襟间取了自己的手绢儿,便要给孔琉玥包扎,又一叠声的叫地上仍哭个不住的白书,“白书姐姐先不要哭,夫人的手伤了,你还是快点去正房给夫人取药膏来是正经!”

她们是奴婢,就是天塌下来,也要把主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因此珊瑚才会对白书说了这么一番话。

而白书因打小儿跟蓝琴一块儿长大,那情分是真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是以才会那般自责,但她跟珊瑚一样,也知道她们是奴婢,夫人再是宽和大度,她们也不能忘了本分,遂在闻言后,草草用衣袖擦了一把泪,便要往正房取药膏子去。

“回来!”却被孔琉玥忽然出言给唤住了,“不过一丁点儿皮外伤罢了,我并不觉得痛,不必理会了!”

她的声音已经冷静了下来,至少不再像方才那么空洞了,“珊瑚,你去看看梁妈妈怎么还没回来!”

“是,夫人。”珊瑚屈膝轻声应了一声,转身正要去,就见梁妈妈已同着璎珞小跑着进来了,母女两个都是气喘吁吁的,脸色却都有些发白。

梁妈妈和璎珞上前给孔琉玥行礼,“夫人……”

话音未落,已被孔琉玥冷声打断,“梁妈妈,你看看蓝琴的下面,看她是不是真的……”说到这里,到底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原本这样的事,由她来做是最合适不过的,撇开旁的不谈,她首先是一个大夫,如果蓝琴下面受了伤,她也好第一时间为她诊治,让她不至于在心灵受到了巨大戕害的同时,还要承受身体上的疼痛。

然而她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刻去清溪坞杀了傅旭恒,为蓝琴报仇,可是在那之前,她要先确定蓝琴是不是真的已经……,哪怕还仅存一点半点的希望,她也不能放弃!

梁妈妈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由璎珞之口,知道发生了什么,且已大致能确定凶手就是傅旭恒了,闻得孔琉玥的话儿,只当她是要在确定蓝琴的确已经被……之后,去清溪坞为蓝琴讨回一个公道,虽觉得不妥,但也知道她彼时正在气头上,因什么都没说,只管听话的上前放下幔帐,给蓝琴检查起身体来。

检查的结果,不言而喻。

然孔琉玥却冷静得让人心惊。

她先是吩咐白书取了文房四宝来,走笔飞快的给蓝琴开了张治风寒的方子来,让人按方子抓药去后,又吩咐梁妈妈,“弄一碗避子汤来。”同时让珊瑚和璎珞给蓝琴擦拭身子换衣服上药去。

梁妈妈听她提及避子汤,不由惊道:“夫人的意思,是不打算为蓝琴挣得一个名分,而是要……”她原本以为夫人想为蓝琴讨回一个公道,是为她争得一个姨娘的名分,她还想着这样的事毕竟不光彩,也有小叔子收人收到大嫂屋里的?传了出去,可是要被人笑话儿说嘴兄弟聚麀的,——就算永定侯府人人都知道侯爷没有收用蓝琴,但在旁人看来,蓝琴作为夫人的陪嫁丫头,那就理应是侯爷的人,到时候丢脸的就不仅仅是三房,也有侯爷和夫人了,说不得只能将事情回了老太夫人,让她老人家做主,看是先将蓝琴要到她屋里,再赐给三爷还是想别的类似的法子,谁知道夫人竟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名分?孔琉玥就冷笑起来,她不杀了傅旭恒就是好的了,还要将蓝琴白白送去给她糟蹋?就更不要说还要让蓝琴有可能给他生孩子了,他最好断子绝孙!

一直在后罩房待到瞧着蓝琴吃了药,平静的安睡过去,又命白书这几日都守在她身边照顾,不必去正房伺候了之后,孔琉玥才面无表情的回了正房。

彼时已是巳正,早过了该去给老太夫人请安的时辰,该去议事厅了。

但孔琉玥却丝毫没有那个意思,一回到屋里,便命璎珞去外院传话给凌总管,让他立即拿了傅城恒的名帖去请京兆尹。

听得梁妈妈是脸色大变,忙将众伺候之人都屏退,只留了珊瑚璎珞在屋里伺候后,方小心翼翼的问道:“夫人让凌总管去请京兆尹,不会是打算……”夫人不会是打算要将三爷送官查办罢?

孔琉玥显然已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待她把话说完,已冷声打断了她,“不错,我就是打算将那个禽兽送官查办!”

“夫人,此事万万不可啊!”话音刚落,梁妈妈已“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仰头望着孔琉玥苦口婆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的劝道,“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夫人心里生气难过,我们几个心里又何尝好受?也是一样的生气难过!但只这样的事,吃亏的由来都是女人,而且三爷是主蓝琴是奴,从来只听说过作主子的惩罚打杀犯了错误的奴才的,几时有听说过作奴才的反过来惩罚犯了错误主子的?主子又怎么会有错?便是有错,也只能是奴才的错!”

梁妈妈说到这里,已是红了眼圈,“最重要的是,这还是干系到两房的事,一个不慎,就会带累得侯爷和夫人都没脸,指不定侯爷还会落一个兄弟聚麀的名声,继而连累得整个永定侯府的名声都受损,到时候指不定老太夫人和侯爷都会反过来怪夫人不识大体。再者,这毕竟已是昨日的事,既然蓝琴当时没嚷出来,三爷便完全可以来个不认帐,甚至极可能反咬蓝琴一口,说蓝琴勾引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到时候又该怎么样呢?还请夫人千万要三思而后行啊!”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冷笑起来:“三思?我连一思二思都做不到了,更遑论三思?我只知道,我的人受了巨大的伤害,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甚至会影响她一辈子的幸福,我如果还要眼睁睁任由那个禽兽逍遥法外,不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我还有什么脸来作蓝琴的主子,我又如何对得起她伺候我这么多年的情谊?”

喝命方才在梁妈妈跪下之后,也跟着跪下了的璎珞,“还不快去!”

璎珞看看一脸铁青的她,又看看满脸焦急的梁妈妈,左右为难,不知道是该去外院,还是不该去的好。

珊瑚见状,忙也劝孔琉玥道:“夫人,梁妈妈说得对,这样的事,由来吃亏的便是女人,更何况蓝琴姐姐还与三爷尊卑有别?眼下惟一的法子,就是为蓝琴姐姐尽可能争到应有的名分,让她后半辈子都有所倚靠,不然事情一旦闹大,她的后半辈子才真真是毁了,还请夫人三思啊!”

孔琉玥快要气炸了,也恨死了这个该死的世界,什么狗屁主仆尊卑,难道就因为那个禽兽是主,蓝琴是奴,他就可以那样肆意的伤害蓝琴,到头来却仍逍遥法外,甚至连蓝琴的自己人都认为将她再送去给那个禽兽糟蹋反而是最好的法子?

她偏不,她就是要将那个禽兽绳之以法,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孔琉玥霍地站起身来,冷声对璎珞道:“你不去是不是?好,我自己去!”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去。

急得梁妈妈忙跪行了几步上前,一把自后面抱住了她的腿,急声哀求道:“夫人,我之前已经使了小子去寻侯爷,只怕说话间侯爷就该回来了,您就算要做什么,好歹也等到侯爷回来了,听听侯爷的意思,或是让侯爷同了您一块儿去好吗?您这样直接就将事情弄到再没了回寰的余地,就算到头来真将三爷绳之以法了,老太夫人的心,您也等同于是直接失去了,而且还会带累侯爷和整个永定侯府的名声,您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是最愚蠢也最不可取的吗?求您好歹等到侯爷回来之后,再作定夺好吗?”

理智告诉孔琉玥,她该听梁妈妈的话,因为她说的有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的确是最愚蠢最不可取的;可一想到蓝琴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一想到她整个人都似凋零了一般躺在床上惨不忍睹的样子,她就没办法做到理智,她就恨不得立刻去杀了傅旭恒那个禽兽!

孔琉玥冷声命梁妈妈:“妈妈,你放开我,我既然作了这样的决定,自然已做好了承担这个决定所产生后果的准备,我不能让那个禽兽白白欺负了蓝琴去,我一定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你放开我!”

“不,夫人,老奴不放,求您听老奴一句罢……”梁妈妈却死活不肯放,哭着哀求道,“夫人,求您就听老奴一句罢,求您了……”

珊瑚璎珞见状,忙也跪行上前哭求道:“夫人,求您就听梁妈妈(我干娘)一句罢,好歹等到侯爷回来再作定夺也不迟啊……”

当下一个坚持要出去,老少三个却坚持不放手,且主仆四人都红着眼圈,瞧着都一副很激动的样子在拉扯着,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这都是怎么了?”

没有人注意到傅城恒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直到他威严的声音响起,主仆几个才先后回过了神来,随即终于停止了劝说和拉扯。

屋里的空气也为之一滞。

傅城恒大步流星的走进屋里,走到孔琉玥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梁妈妈几个面色不善的问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跟夫人拉拉扯扯的?”

不待诚惶诚恐的梁妈妈几人答话,又转向孔琉玥放缓了语气问道:“我听说你身子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傅城恒刚下了朝走出宫门,就见玉漱迎了上前,附耳说道:“府里传消息来,说是夫人病了,请侯爷尽快回去一趟。”

早上出门时都还好好儿的,怎会忽然间说病就病了?傅城恒当即大急,也顾不得去五城兵马司了,翻身上马便径自往家赶。

谁知道他刚走进芜香院,远远的就看见有个小丫鬟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分明就是在望风。一看到他,就像见了鬼似的,拔脚便往屋里跑。他心中不悦,喝住那丫鬟便径自走进了屋里。

然后,便看到了孔琉玥主仆四他乱作一团的场景,尤其孔琉玥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分别才哭过了,可她什么时候哭过?就连当初他们的新婚之夜,他那样粗暴的对待她,她都没有哭过,可现在,她却哭了!

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梁妈妈几个合伙欺负了她,他可没忘记,她们老少几个都是尹老太太给她的,自然会有仗着尹老太太之势倚老卖老之嫌,而且又见打小儿服侍她的白书、蓝琴都不在跟前,就更印证了他的念头。

他当即便大怒,所以进来后才会对着梁妈妈几个没有好脸子,但又因更关心孔琉玥的身体,才会不待梁妈妈几个有所反应,又转向了她。

孔琉玥一见到傅城恒,霎时似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方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禁不住又无声的夺眶而出了。她吸了一口气,忍住了一声啜泣,才低声道:“我身体没有不舒服,不舒服的……是蓝琴……”

蓝琴?傅城恒一下子想起她那个生得最好的贴身丫鬟,因沉声问道:“她怎么了?”

孔琉玥闭上了眼睛,任眼泪肆意在脸上滑落,“她……她……她被欺负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带了满满的悲愤,“凶手是傅旭恒那个禽兽!”

“此话当真?”傅城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直迸,“果真是他?”

孔琉玥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听不得旁人任何为傅旭恒说好话的话,哪怕傅城恒这话并不是在为后者说话,哪怕他更多的只是在确定,她一样听不得,因含泪冷笑说道:“蓝琴还浑身是伤痕的在那里躺着呢,昨儿个内院里只有那个禽兽在,蓝琴又是在去了一趟清溪坞回来之后才这样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顿了顿,声音里满满都是悲愤的喊道:“我一定要将那个禽兽绳之以法,我一定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彼时傅城恒已冷静了下来,虽然他额头的青筋仍处于暴起状态,至少他的声音已冷静了许多,“不能报官,一旦报官,整个永定侯府的名声便算是毁了……”

只是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冷冷打断,“名声?名声算什么?不过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罢了,难道就因为要维护这种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一无用途的东西,就任由那个禽兽毁了蓝琴的清白乃至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吗?蓝琴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她后半辈子的幸福,还及不上那个所谓的名声?”

孔琉玥没有想到傅城恒得知此事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样。她原本以为,他是不同的,他是一定会跟她有一样想法,就算没有相同的想法,至少也该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却没有想到,他竟真如梁妈妈所说的那样,第一个考虑的便是永定侯府的名声,名声算什么东西?能值多少钱?能挽回蓝琴所受到的伤害和换来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吗?

孔琉玥的怒气在一刹那间,又抵达了另一个更高的顶点。

她根本已不能再用理智思考,不,应该说她根本已不能再思考,她只知道,她要杀了傅旭恒,反正强jian犯都能逍遥法外了,她杀个把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当下便拔下头上的一丈青,狠狠攥在手里,不管不顾便往外跑去。

傅城恒能想来孔琉玥对蓝琴的感情,毕竟是从小到大陪伴她的贴身丫鬟,说是丫鬟,说句僭越的话,估计与姊妹亲人也差不了多少了,所以他很能理解她的愤怒。但他没想到她会愤怒到这个地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了,她可是向来最识大体的!

也正是因为意外于她的激烈反应,所以他才会一时间回不过神来,眼睁睁看着她跪出了屋子。半晌,才激灵灵回过了神来,忙命犹跪在地上的梁妈妈等人:“你们几个,快去取了夫人的披风跟上来!”

不待话音落下,自己已拔腿先撵了出去。

孔琉玥于盛怒之下跑出芜香院,目的明确的直奔清溪坞。

她因出来得急,连大毛衣服都没穿,但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即使迎面吹来的寒风打得她的脸生疼,她依然丝毫不觉得冷,此时此刻,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一句话:“杀了傅旭恒!为蓝琴报仇!”

沿途的丫头婆子瞧得她独自一个人走来,连大毛衣服都没穿,脸又通红通红的,面色十分不善,不知道是谁惹了这位向来好脾气的大夫人,都忙低眉顺眼的退到了两旁。

孔琉玥哪里还注意得到她们?一阵风似的便已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

余下众人瞧着她急匆匆的背影,都有些疑惑,又有些兴奋,一个个交头接耳又有热闹瞧了。

谁曾想到她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又见侯爷面色不善的大步走了过来,唬得众人忙又退到两边,直至他走过了,想着侯爷向来的冷漠,到底不敢再继续扎堆,方作鸟兽状四下里散了。

孔琉玥一路疾行到得清溪坞,守在院门的两个小丫鬟见状,一个拔脚就要往屋里跑,一个则慌慌张张的上前请安却正好拦在了路的中间,“见过大夫人……”

“让开!”孔琉玥根本不容她把话说完,已冷冷喝了一句,然后绕过她便径自往里走去。

彼时傅旭恒和三夫人已闻得方才那个小丫鬟报过:“大夫人来了!”

三夫人当即没好气,“她来做什么?我们这里不欢迎她,让她走!”

傅旭恒则是眼神闪烁,破天荒问道:“大夫人都带了谁来?”

因傅旭恒犹在“病中”,故太夫人几乎每天都要过来清溪坞一次,今儿个也不例外,这会儿就正与他夫妇在一起。

听傅旭恒这话儿问得有些奇,太夫人因问道:“你管她带了谁来呢……”

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海玉井月的声音:“奴婢们见过大夫人!大夫人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逛?我们爷犹在病中,太夫人和夫人正陪着他,请大夫人容奴婢们通传一声可好……”

“让开!”随即是孔琉玥的娇斥。

“大夫人,请……”海玉和井月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根本来不及说出口,孔琉玥已是满脸通红的走进了厅里。

孔琉玥一走进厅里,便冷冷看向傅旭恒,用比冰水浸泡过还要寒冷的声音说道:“傅旭恒,你认不认罪?”

傅旭恒眼神一闪,有些不自然的正要说话,三夫人已抢在他之前冷笑说道:“大嫂这是作什么?不经通报便硬闯小叔子的屋子,见了娘在这里也不行礼问安,还劈口就问三爷可知罪,三爷何罪之有?有罪的是大嫂你罢!不经能会便硬闯小叔子的屋子,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体统,也不怕传了出去,惹人笑话儿吗?还是果真大嫂因打小便无父无母,乏人教导,所以才会连这样的道理都不知道……啊……你竟敢打我……”

话没说完,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啪”声响起,三夫人脸上已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当即火辣辣的疼。

不用说,甩她巴掌的人,正是孔琉玥。

孔琉玥微眯双眼看着三夫人,冷若冰霜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闭、嘴!”

三夫人捂着火辣辣的脸,先是难以置信,待终于反应过来后,双眼瞬间几欲喷出火来。她尖叫了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打我!”便猛地扑了上来,对着孔琉玥扬起手想要打回去。

只可惜傅城恒已及时赶到了,并在半空中架住了她的手,冷冷说道:“她过来是我的意思,你大嫂是永定侯夫人,永定侯府里何处她去不得,你大嫂为尊为长,孙氏你不敬长嫂,口出秽言,你大嫂自然打得你!你若胆敢打回去,就别怪我以家长和族长的双重身份,赐你一纸休书了!”

说来傅城恒是大伯子,虽为尊最长,谓之“长兄如父”,但毕竟只是“如”,而不是真的是父,这样的话原不该说,但作为家长和族长,这样的话他就说得了。

因此三夫人闻言后,脸上当即露了怯,片刻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脱傅城恒的手后扑到一旁太夫人面前跪下,哭道:“娘,儿媳只是实话实说,就要挨打,挨了打却连个说理儿的地方都没有,还要被威胁休了我,娘,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不止三夫人对孔琉玥竟打了她之举难以置信,一旁太夫人和傅旭恒也一样难以置信,只不过傅旭恒心里毕竟有鬼,因此只是看在眼里,就是心里满是恼怒,——毕竟打了三夫人,就是在打他的脸,却忍住了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罢了。

但太夫人就没那么好的忍功了,虽然她近来已越来越不满意三夫人,但三夫人毕竟还是儿子的嫡妻,是她一双孙子孙女的母亲,自己人有错,可以打可以罚,但也只有自己人能打得,还轮不到别人,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儿媳!

因上前几步走到傅城恒和孔琉玥面前,冷笑说道:“侯爷和侯爷夫人好生威风,打骂弟弟弟妹竟打骂到人家家里来了,弟妹受了欺负不服气,不过反驳了两句,就扬言要休了她,侯爷别忘了,我还没死呢,老三也还没死呢,就算你是家长族长,休不休老三媳妇,也轮不到你来做这个主!倒是侯爷夫人擅闯小叔子的屋子该怎么说?我倒要问问京兆尹和整个京城的人去,看看侯爷和侯爷夫人如此不孝不悌、不知廉耻的行为该当何罪!”

傅城恒冷声道:“太夫人许是有了年纪耳力不济,我刚才已经说了,是我让玥儿过来的。”

太夫人被傅城恒堵的说不出话来。而太夫人那一席话,却说得孔琉玥冷笑起来,才因打了三夫人而稍稍消下去几分的气复又高涨起来。她本就比太夫人高了约莫有半个头,因居高临下看着她冷冷说道:“太夫人还是先问过你的好儿子傅旭恒都做了什么之后,再来为他出头罢!”

说完也不管太夫人是什么反应,又看向傅旭恒,目光如刀刃般锋利,声音如坚冰般寒冷的说道:“傅旭恒,你可认罪?!”

傅旭恒眼神又是一闪,片刻才冷笑道:“大嫂这话好生奇怪,连日来我都因病窝在家里,半步都未踏出清溪坞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我便是想碍大嫂的眼也碍不着,大嫂又何苦定要这般咄咄逼人,还挑拨大哥和我兄弟之间的感情,大嫂岂不知七出之一的‘口舌’,说的就是女子多舌挑拨兄弟感情。”

看向傅城恒,“要说当休,此妇才真正当休!”

傅城恒冷冷睨他一眼,声音比眼神更冷,“才太夫人不是说要请京兆尹来评理吗,那我正好可以问问他,逼滛嫂婢是个什么罪?看是被流放三千里,还是五千里!”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以致一旁犹自哭喊个不住的三夫人一下子连哭都忘记了,而正气恼得半死,打算附和傅旭恒的话,逼得傅城恒休了孔琉玥的太夫人,也是一下子忘记了生气。婆媳两个都赫然呆住了。

片刻,还是三夫人先回过了神来,当下也顾不得再跪着装可怜,让太夫人给自己做主了,一下子自地上爬起来,便走到傅旭恒面前,怒声问道:“大哥说的,是不是真的?”根本不用人说,她就已知道傅城恒口中的那个“嫂婢”是蓝琴。

傅旭恒并不知道蓝琴什么都没有说,且这会儿正昏迷不醒,只当是她亲口告诉的孔琉玥,所以孔琉玥才会这般气势汹汹的打上了门来兴师问团里。至于傅城恒,想也知道是因为孔琉玥的关系,所以才跟来的,只不过他说的那个罪名“逼滛嫂婢”倒是可大可小,因此傅旭恒的气势先已是弱了一半。

但他气势虽弱了一半,心里倒是并不怎么害怕,只因在他看来,不过就是睡了个把个丫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谅傅城恒也不敢真将此事捅到京兆尹去,除非他可以不管自己和整个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可他又怎么可能不管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呢?他若真能做到不管,上次也就不会任那件事不了了之,那他们如今也不可能还好好的待在府里了!

那么孔琉玥这会子之所以会打上门来,所为的无非就是给那个丫头讨得一个名分而已,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反正那个丫头堪称绝色,他这会子想起来都还觉得意犹未尽,不过,她这个态度委实不好,这哪里像是来求人的?他至少也得先把她的气焰打压了下去后,再考虑要不要答应她的要求!

打定主意以后,当下傅旭恒也不理会三夫人,而是近乎有恃无恐的看向傅城恒,似笑非笑说道:“大哥这话儿我可当不起,什么叫‘逼滛嫂婢’?好歹我也是堂堂永定侯府的三爷,这府里想得到我青睐的丫头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我用得着‘逼滛’吗?大哥怎不问问大嫂那个丫头,是我逼的她,还是她上赶着贴上来的?大哥当比谁都清楚,连日来我可连清溪坞都未踏出过半步!”等于是变相的承认了就是他欺负的蓝琴。

彼时三夫人已经从刚才的暴怒中稍稍冷静了下来,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击孔琉玥,给孔琉玥一个大大没脸的绝好机会,“指使贴身丫鬟勾引小叔子”,这样的罪名一旦坐实了,别说孔琉玥,连同傅城恒都等着丢脸丢到天边去罢!

至于她心里那股因傅旭恒才纳了郭宜宁,便又木往屋里拉人,而生出来的一刺未除,又添一刺的邪火,则暂时顾不得了,反正等料理了孔琉玥,她回头关起门来要怎么跟他算账都可以,现在还是先将孔琉玥给料理了的好!

当下计议已定,遂立刻紧随傅旭恒的话冷笑道:“三爷连日来都待在家里足不出户,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再者,三爷原是在家养病的,家里又有新进门的郭姨娘和海玉井月两个通房丫头,三爷便是木‘逼滛嫂婢’,也得有那个时间和精力罢?大哥这罪名实在太大,请恕三爷不敢领也领不起!”

说着看向孔琉玥,继续冷笑:“倒是大嫂的贴身丫鬟怎会忽喇喇想起倒贴我们三爷来了?大嫂虽与大哥恩爱,也不能太过苛责了,好歹还是您的陪嫁丫鬟呢,听说还是打小儿伺候您的,没有功劳难道还没有苦劳,就算是给她一个恩典又何妨?逼得她勾引人都勾引到小叔子房里来了,大嫂也不怕传了出去,白惹人笑话儿?这样没脸的事若是换了我遇上,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偏生大嫂还敢打上门来,闹得人尽皆知。既然大嫂不怕没脸,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横竖到了哪里,没脸的都不会是我,而只会是大嫂这个指使贴身丫鬟勾引小叔子的人,我倒木请大家伙儿评评理,看最后是大嫂闹得个大大的没脸,还是我……啊,你,你,你竟还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话没说完,又是“啪”的一声,再次被孔琉玥扇在了脸上,而且扇的仍是方才那半边脸,以致她自己都能看见自己的脸高高肿了起来。

孔琉玥到底用了多大的劲儿,可想而知。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就为一个自己一向所看不起且忌恨至死的人连扇了两记耳光,三夫人就是再强迫自己冷静,也忍不住要疯了。

“孔琉玥,你这个贱人,竟敢打了我一次还打二次,我跟你拼了……”三夫人疯了一般朝孔琉玥扑去,双手还在空中挥舞着,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后面傅城恒见状一惊,身形一晃便要挡到孔琉玥前面去。

却见孔琉玥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其精准的抓住了三夫人的两只手,同时冷冷说道:“我打你,是应该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是因为你活该!”

根本不给三夫人反驳挣扎的机会,已语速极快的说道:“府里谁不知道蓝琴生得好又心灵手巧?凭她的品貌,再恁她在我跟前儿的体面,要嫁到一般的富足之家,甚至是小官宦之有做正房奶奶,为自己挣得一个诰命都不是不可能,傅旭恒这个渣滓算什么东西?他是生得貌比宋玉潘安,还是家财万贯堪比石崇沈万三?抑或是手握重权、权倾一方,受万人景仰?呸,不过一个一无是处的白丁之身罢了,仰仗着父兄功业狐假虎威,还真把自己当一盘菜了,说什么‘这府里想得到我青睐的丫头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敢情府里的丫头个个儿都瞎了眼不成?”

她说话时,三夫人有好几次都想尝试着挣开她的箍制,想尝试着打断她的话骂回去,但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因为太过愤怒,所以一下子滋生出了远远超过她本身力气的大力气,以致三夫人竟挣不脱;不但手上挣不脱,嘴上也是找不到机会还嘴,甚至还因她迫人的气势,而被压得不由自主矮了几分气势,只能听任她继续说了下去:“再者,蓝琴可是连侯爷的姨娘都不愿意做,只想将来做我的管事妈妈,又怎么可能会去勾引长相不如侯爷、身份不如侯爷、能力不如侯爷、品行更不如侯爷的傅旭恒?你以为傅旭恒在你眼里是宝,在旁人眼里也是宝?我告诉你,像他这种既无长相又无人品,还没有能力,无耻下流之辈,连给蓝琴提鞋都不配,还说蓝琴勾引他,蓝琴又不是瞎了眼睛!你要是再敢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狠狠一推,就将已被她骂得呆住了的三夫人给推得打了一个趔趄,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方勉强站稳了。

继室谋略by瑾瑜(133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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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琉玥这一席话骂得酣畅,骂得淋漓,也骂出了她的气势来,让屋里所有人包括傅城恒在内,都忽然间对她有了新的认识,觉得她就像是一个他们初次认识的人一般,是那么的强势,是那么的陌生。

惟独傅城恒只在吃惊了短短的一瞬后,便已觉得她这副强势的样子虽然在他意料之外,却又在他意料之中,她本身就不是那等能忍气吞声、约束自我之人,之前的极力自制,不过是因为她处在了那个身份立场上,而不得已为之的罢了,实则她是一直在苦苦压抑自己本性的,一旦她的底线被触及,她就再顾不得压抑自己的本性,也压抑不住了。

然而他内心深处,竟然是很愿意看到她这样不压抑自己的本性,活得随性,活得恣意的,至少在他面前,他是很希望她这样的,……只可惜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换成别的情况,他该有多么高兴她能随意在他面前展现自我!

与傅城恒甚至可以说是乐于见到孔琉玥这副强势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夫人和傅旭恒三夫人母子夫妻的慌张。

他们一致以为,孔琉玥之所以拼着颜面扫地的代价不惜将事情闹大,只是为的替蓝琴争取到一个很好的名分,毕竟蓝琴平常在她面前的体面是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的,可以说整个永定侯府都知道蓝琴是她面前最为得用的大丫鬟之一,如今她的大丫鬟与爷们儿闹出了这样不体面的事来,她就算不为着与蓝琴之间的情谊,只为着自己的体面,也定要为蓝琴挣到一个好的名分。

因此可以说,他们内心深处还是有几分底气的,毕竟蓝琴以后还要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除非孔琉玥真一点都不在乎她们主仆之间的情谊,否则她就只能投鼠忌器。

却不想孔琉玥竟压根儿没想过要将蓝琴顺势送给傅旭恒,而真只是单纯的想为她讨回一个公道,这让他们再没了底气和倚仗,只余下慌张。

也难怪他们要慌张,要知道大秦自开国以来便以仁孝治天下,正所谓“长嫂如母”,就算太夫人还在,孔琉玥毕竟占着长嫂的名分,那她屋里的丫鬟便不是身为小叔子的傅旭恒所能随意染指的,更遑论还是用强了,真告到官府,以傅旭恒如今的白丁身份,可是会被治罪的!

除了慌张以外,母子婆媳三人还满心都是恼怒,为孔琉玥那般不留情面的骂傅旭恒,尤其是当事人傅旭恒,更是一双眼晴能喷出火来。他最讨厌人将他跟傅城恒作比较了,从小到大都讨厌,那只会让他觉得他是多么的渺小和无能,尤其是在新近他丢了官以后,他就越是听不得人在他面前提什么“白丁”啊、傅城恒又如何如何有本事之类的话,可现在孔琉玥不但提了,还从长相到身份,从能力到品行,从财力到权势,将他和傅城恒进行了方方面面的比较,将他贬得是一文不值,由不得他不气得半死!

可傅旭恒也知道,眼下不是跟孔琉玥硬气的时候,只看方才她那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了的疯狂样子,再加上傅城恒对她的无声支持,若是他敢指着她骂回去,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无法挽回的后果;而且方才她又不是直接骂的他,而是对着三夫人骂的他,这便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事了,焉有小叔子跟大嫂吵架动手的?他若是动了口或是动了手,成什么样儿了?他自问他做不出来,所以只能以眼神示意三夫人代他出这个口。

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待会儿孔琉玥还要怎么说,他都要一口咬定了是蓝琴主动勾引的他,反正事情已经过了,既没有物证,人证相信清溪坞的人也不敢站出来,到时候看她还能将他怎么样!

彼时三夫人正一肚子的火,接收到傅旭恒的眼色,实在很不想理会,若不是他不争气,做出这样没脸理亏的事来,方才她又何至于被孔琉玥连扇两记耳光,还被骂得狗血喷头?

——正所谓“知夫莫若妻”,就算傅旭恒不承认他是对蓝琴用了强,只说是蓝琴勾引的他,但自家丈夫是什么德行,三夫人又岂有不知道的?不过是想着要给孔琉玥和傅城恒一个大大没脸,所以强忍着怒气跟他一起颠倒黑白罢了。

谁知道他倒好,事事都指着自己去为他冲锋陷阵,看见自己受了欺负,却又再不像傅城恒那样,会为妻子出头,甚至会以自己的身体挡在妻子的前面,一想到这些,三夫人就算是再想让孔琉玥没脸,再想把失去的一切给夺回来,再想着他毕竟是自己的丈夫、是自己两个孩子的父亲,仍是忍不住会心寒。

只是三夫人也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死撑到底,将孔琉玥的气焰给打压下去,让大事化小,让小事化无,否则真让傅旭恒被送官治了罪,他们母子三人后半辈子可就再没指望了!当然,她也可以要求和离,可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她父母亲人的脸面该怎么办,还有她的后半辈子,又该怎么办?

说不得只能打点起精神,冷笑向孔琉玥道:“府里谁不知道大嫂最是能言善辩,且又为尊为长,还有大哥给您撑腰,自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想怎么贬低我们,就怎么贬低我们,我们也不敢有二话,否则就是不敬尊长,就会挨打挨骂,甚至会被休被送官,我们能怎么样?谁叫我们如今已是白丁,论体面远远及不上堂堂永定侯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自然只能任人揉搓!”

话锋一转,“只是大嫂别忘了,那丫头毕竟是您的陪嫁丫鬟,理应是大哥的人,您也不怕传了出去,被人笑话儿兄弟聚麀,败坏了整个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吗?”

三夫人说话时,太夫人也已接收到了傅旭恒的眼色,已跑到窗户面前,对着窗户跪下哭将起来,“老侯爷啊,您看一看罢,您才去了能有几年,侯爷他便不将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不将老三这个弟弟放在眼里,一心要将我们母子赶尽杀绝了,您若是在天有灵,就劈下一道雷来,劈死了这个不孝不悌没人伦,只知道沉迷于女色,受狐媚子挑唆的混账东西罢……老侯爷,您显显灵罢……”

孔琉玥将三夫人的话听在耳里,再将太夫人这一番做作看在眼里,就冷冷笑了起来,“公公若是真在天有灵,首要该劈的也是那些逼滛嫂婢,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还有那些助纣为虐的人,太夫人可千万要当心了!”

“你……”太夫人被噎得一窒,随即便又对着窗外哭道,“老侯爷,您也亲眼瞧见了孔氏是如何顶撞我这个作婆婆的,似这等不贤不孝,还善妒口舌的狐媚子,您老人家若是还在,又岂会容她嚣张?早赐下一纸休书了……求您快显灵罢……”

孔琉玥厌恶透了太夫人这番做作,当下也不再看她声情并茂的“演出”,而是再次冷冷看向了傅旭恒,“也就是说,你承认是你欺负的蓝琴了?”

在她冰冷的、隐隐含着几分讥诮的、仿佛在灵魂深处有着无穷锋刃坚冰的目光的注视下,傅旭恒忽然之间有了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他近乎是狼狈的撇开头,不敢再直面孔琉玥。

他强挤出一抹笑意,说道:“大嫂这话,请恕我不能领。我成日里待在清溪坞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您的丫鬟若是没有那个心,我甚至连见到她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这事儿,可以说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当然,我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您会觉着抹不开颜面也是有的,您看这样行吗,待过个几日,我便着人挑个吉日,摆上几桌酒,搭上一台小戏,明堂正道的纳了她做妾,往后也好好待她,算是给她一个交代,也算是给大哥大嫂一个交代,未知大哥大嫂意下如何?”

孔琉玥没想到她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傅旭恒竟然还能这般颠倒是非,信口雌黄,且还敢提出要纳蓝琴为妾,语气里还带了几分不知道给了蓝琴多大恩典似的,怒极反笑,道:“傅旭恒你是聋了吗?难道方才没听见我说,你给蓝琴提鞋也不配吗?还是你听不懂人话?也是,你根本不是人,根本就是禽兽,又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我再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一次,别说你只是想娶蓝琴作小老婆,就是她孙景真这会儿就死了,你三媒六聘的要娶她去做大老婆,我也不会答应!你就等着被送官查办罢!”

一席话,不止说得一旁的三夫人气了个半死,也说得傅旭恒再忍不下,恼羞成怒起来,“大嫂非要说我‘逼滛嫂婢’,那好啊,人证拿出来,物证拿出来啊!我倒要看看,没有这两样东西,旁人要怎么相信不是你的丫头主动勾引的我,你又要怎样将我送官查办!”终于彻底露出了他的无赖无耻嘴脸来。

也让孔琉玥越发的怒不可遏,再次气昏了头,拔下头上之前才插回去的一丈青,便要朝他刺去,“王八蛋,不要以为我就治不了你了……”

只是还没刺出去,已被傅城恒从后面以既不会使她觉得疼,却又挣脱不开的力道给握住了手腕,随即将她半箍在了怀里,让她动弹不得后,方冷声命早已赶了过来的粱妈妈:“粱妈妈,你来告诉一下大家,蓝琴的伤势到底如何!”

粱妈妈是从头到尾都将傅旭恒母子夫妻的无耻嘴脸看在了眼里的,饶是她向来最冷静自制,依然忍不住气得满脸通红,她活了五十几载,还从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这会子闻得傅城恒的话,竟像是大有为蓝琴做主的意思,忙不迭屈膝应了一声:“是,侯爷!”

便上前几步,强忍下怒气尽量以平静客观的语气,描述起蓝琴的伤势来,“……前襟被撕烂,身上多处抓痕掐痕,还有不少牙印,腰上有很明显的男人手印,青青紫紫的一大片,尤其……下面,更是伤势严重,而且正发高烧,满嘴的胡话,不是叫‘不要碰我’,就是让‘走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

粱妈妈话音刚落,仍被傅城恒半箍在怀里的孔琉玥已冷笑接道:“傅旭恒,你说是蓝琴主动勾引的你,那她被撕烂的前襟该作何解释,她这身伤又该作何解释?难道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不成?”

男人跟女人在体力上的先天差异,便决定了当一个男人想要欺负伤害一个女人时,那个女人几乎不可能反抗得了,就像当初她跟傅城恒的洞房花烛夜,正是因为她知道反抗了也没用,——当然,那时候的情况也的确不容她反抗,所以她才会没有反抗,而是选择了消极的配合,万幸傅城恒也并没有弄伤她。

但饶是那样,她当时依然羞愤屈辱痛苦得恨不能死过去,到如今也不愿再去回想当时的情形,不敢想象,蓝琴昨儿个是怎样熬了过来的,她的身心又受到了怎样巨大的伤害和打击,不然她也不至于病成那样了!

孔琉玥问完,见傅旭恒没有作答,便又厉声逼问了一句:“你说啊,难道都是她自己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的?”

傅旭恒眼里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便又笑道:“大嫂问我,我问谁去?谁知道那丫头之后又去了哪里?谁知道她是不是跟别的男人也这般不干不净?大嫂最好还是去问她自己的好!”

怎么世上还会有这样无耻的人?孔琉玥再次怒不可遏,气昏了头,“王八蛋,你伤害了蓝琴不算,如今竟还倒打一耙,败坏起她的清誉来,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欲挣开傅城恒的箍制,扑上前抓花了眼前那张无耻之极的恶心嘴脸。

却再次被傅城恒箍紧,阻止了她的行动,又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背,方拔高了声音再次冷声命粱妈妈:“去将清溪坞的人都给我召齐了,传我的话,谁要是知道昨日之事的,只要站出来作证,一律赏银千两,并且即刻为她全家脱籍,并保证她一家人后半辈子的平安!”

赏银千两,还脱籍,并保证一家子后半辈子的平安?粱妈妈忙屈膝应了,眉眼间带着几分喜色自传话去了,就不信在这样的重赏面前,清溪坞的下人们会不动心的,到时候看那个无耻之徒还要怎么抵赖!

一旁珊瑚璎珞的脸上,也不由带上了几分喜色和如释重负。

与她们几个面带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傅旭恒的面如土色。他昨天不管是在将蓝琴强行拖往房间里的过程中,还是在进了房间后行事的过程中,都几乎没怎么避人,尤其是他的贴身小厮德宝,就更是几乎全程目睹了整件事,只在他行事时,他不在现场,却也仅只隔了一扇屏风而已。

如今傅城恒一出口便是千两的赏银,还承诺要为出来作证的人全家脱籍,并保证其全家后半辈子的平安,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焉知德宝到时候不会站出来指证他?那他到时候才真是辩无可辩,再无脱身的余地了!不行,他一定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心的惊恐和慌乱,冷笑说道:“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哥一开口便是这般重的赏赐,单只赏银千两已经够让那些个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的奴才们动心了,更何况大哥还承诺脱籍保后半辈子平安,大哥岂非是公然在鼓励那些个奴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呢?如此情况下,那些奴才说的话又何足以取信?大哥若是妄图以此来给我定罪,就请恕我不能服气也不能领了!”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也怒极反笑起来,“是吗?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劳动京兆尹了。”

喝命,“来人,立刻拿了我的名帖,请京兆尹过府一趟!”

傅旭恒没想到傅城恒会不顾他自己和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竟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名声,竟真要打发人请京兆尹来,脸色不由越发的难看,眼里的慌乱之色也更甚,正绞尽脑汁想要怎样方能将眼前的局面给应付过去,冷不防就听得外面有人说:“老太夫人来了!”

傅旭恒如蒙大赦,松了一口长气之余,已在飞快朝太夫人和三夫人使了个眼色之后,“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哭将起来,“大哥,这样的事情,原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您怎么能因为大嫂几句话,就这样对待起您亲生的弟弟来,我已经认错了,也说了会给那个丫头一个交代,大哥又何苦一定要将弟弟一房赶尽杀绝呢,您就算不看母亲的面子,只看祖母和死去父亲的面子,也不该这样对我啊……”

太夫人也跟在他之后哭叫了起来:“老侯爷啊,您再不显灵,旭儿他就要被侯爷给治死了,求您快快显灵啊……”

惟独三夫人没有哭出声,但却捂着肿得高高的那半边脸低声啜泣个不住,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瞧在不知情人的眼里,还以为她不定受了怎样的委屈。

老太夫人就在他们母子夫妻此起彼伏的哭叫声中,扶着卢嬷嬷的手颤巍巍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老太夫人进来后,瞧得屋里的情形,不由立刻沉下了脸来,因看向傅城恒有些不悦的问道,“老大,你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母亲他们缘何会都跪在地上哭?这么冷的天,你母亲是长辈,你三弟病还没好,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你也不该让他们跪在地上才是,传了出去,成什么体统!”

喝命身后跟来的丫头婆子们,“还不将你太夫人和三爷三夫人搀起来呢!”丫头婆子们领命,忙两两上前,分头搀起人来。

但不论是太夫人,还是傅旭恒三夫人,却都不起来,仍兀自在那里哭个不住,太夫人一边哭还一边向老太夫人道:“娘,万幸您老人家来得及时,不然就见不到我和老三夫妇了,侯爷他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啊……”

太夫人哭毕,三夫人又哭道:“祖母,是这么一回事,娘和我们正在屋里说话儿,大嫂忽然未经通传硬闯了进来,我才只问了一句‘大嫂这是作什么’,冷不防已挨了大嫂一掌。我自然不服气,就问大嫂凭什么打我,谁知道大哥又来了,说大嫂为尊为长,本就打得我,若我胆敢再多说,就以家长和族长的身份休了我,我不服气,便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大嫂便又给了我一掌……我活了二十几年,在娘家时父母不曾弹过我一指甲,嫁进傅家后,也是祖母和娘疼爱,三爷敬重,也未曾弹过我一指甲,可今日,大嫂却一连给了我两掌,祖母,您老人家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三夫人一边哭诉,一边早已放开了捂着脸的手,于是她高高肿起的脸便无所遁形的全部映入了老太夫人的眼帘,让她禁不住大吃一惊。

老太夫人原本正在屋里与卢嬷嬷说话儿,连翘忽然在外面悄悄朝卢嬷嬷招手,不妨却被老太夫人看见了,只能进来禀道:“才听丫头们说,大夫人和侯爷一前一后去了清溪坞,面上都带着怒气,之后不久就听清溪坞那边传来了争吵声和哭喊声,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听在老太夫人耳朵里,只当是傅城恒和孔琉玥上门找傅旭恒的茬儿去了,虽说她也想过一多半儿是傅旭恒哪里又惹着了他们,但傅旭恒都已丢了官,受到最大的惩罚了,傅城恒和孔琉玥为什么就不能宽容一点呢?

于是即刻扶了卢嬷嬷,便被簇拥去了清溪坞。谁知道她刚进门,就看见太夫人和傅旭恒夫妇都跪在地上哭,傅城恒和孔琉玥则满脸怒色的站在一旁,想着焉有当母亲的跪着,为人子为人媳的却站着的道理?心里的天平已不自觉又偏向了太夫人和傅旭恒夫妇几分;及至听完太夫人和三夫人的哭诉,亲眼目睹了三夫人红肿的脸颊后,那天平不用说,就更倾斜得厉害了。

因越发不悦的看向傅城恒问道:“老大,老三他毕竟是你的弟弟,就算跟你不是同一个娘生的,至少也是同一个爹生的,就算他真犯了什么错,你当哥哥的,难道就不能宽容一点吗?况他近来都待在清溪坞内,连我那里都不曾去过,他又如何能惹到你?”

看向孔琉玥,目光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冰冷,“你怎么能事事听一个妇人的调停?我们家也容不下这等狐媚轻佻、多嘴多舌的妇人!”

方才老太夫人一进来便面色不悦的质问傅城恒时,孔琉玥已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她本来要抢在那窝无耻之徒之前开口的,让他们先开口,谁知道心早就长偏了的老太夫人会不会先入为主相信了他们的话。

但傅城恒却拍了拍她的手制止住了她,所以她也就没有开口,而是冷眼看着那窝无耻之徒能翻出什么花来,也有看看老太夫人的心到底长偏到了怎样地步的意思。

老太夫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心都偏到脚后跟去了,竟一个字都没听傅城恒说过,已先指责起他来,还说她‘狐媚轻佻,多嘴多舌’,简直就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当下也顾不得管傅城恒会如何应对老太夫人的话了,抢在他之前便似笑非笑开口问道:“祖母,孙媳很想知道,侯爷到底是不是您的亲孙子?”

老太夫人被问得一窒,片刻才没好气道:“老大他自然是我的亲孙子,我们祖孙之间的感情由不得你来挑拨……”

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冷声打断,“既然侯爷也是您老人家的亲孙子,那您缘何会偏听偏信到这个地步,都还听没他说过一个字,已凭旁人的片面之词,给他定了罪?还有您眼前这副情形,就算是您亲眼所见,就一定是真的吗?您不是向来号称最公正的吗?这就是您老人家的公正?”

一席话,说得老太夫人面露惭色,方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傅城恒铁青的脸色和眼里浓浓的讥诮之色,不由有些讪讪的放缓了语气说道:“老大,你也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老太夫人的偏听偏信,傅城恒虽不至于气愤到孔琉玥那个地步,对她质问老太夫人的话,却也是乐见其成的,闻言因嘲讽的勾了勾嘴角,沉声言简意赅的道:“傅旭恒昨儿个逼滛了玥儿的贴身大丫鬟,就是之前您也曾夸过生得好的那个丫鬟蓝琴。蓝琴回去后,昨儿个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到今晨已是神志不清,玥儿放心不下,亲自去瞧了她,方发现她遍体鳞伤,因此着人请了我回来,一道来清溪坞讨要一个公道。之前傅旭恒已经承认了此事的确是他所为,但却死活不承认他是用的强,期间孙氏出言不逊,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玥儿一时气不忿,所以才以长嫂的身份对她动了手。事情就是这样!”

“竟还有这样的事?”老太夫人被傅城恒一席话说得脸色大变,随即便看向犹跪在地上的傅旭恒厉声问道,“你大哥说的,可是真的?我大秦自开国以来,皆以仁孝治天下,我们家也是一样,自祖宗以来,便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可你倒好,竟敢逼滛起嫂婢来,若传了出去,祖宗颜面何存?”

傅旭恒在方才孔琉玥与老太夫人说话时,已暗中组织了一套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因此面对老太夫人的质问,倒也并不慌张,而是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方说道:“回祖母,大哥说的,也真,也不真……”

说着面露惭色,“我的确与大嫂屋里的丫头做出了丑事,但我昨儿个喝了点酒,酒后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有的。至于大哥说的‘逼滛’,我就实实不敢领了,祖母您老人家也知道,连日来我都窝在清溪坞,甚至都没去给您老人家请安,若说我要‘逼滛’,连院门我都未曾出过半步,又哪里来的机会?”

惭色又很快变作了委屈之色,“再者,那丫头毕竟是大哥和大嫂芜香院的,她若不是也有那个心,我甚至连见到她的机会都没有!我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大嫂抹不开面子,所以才我已与大嫂说过,愿意过几日便挑一个吉日,摆上几桌酒,搭上一台小戏,明堂正道的纳了那个丫头做妾,往后也好好待她,算是给她一个交代,也算是给大哥大嫂一个交代。但只大嫂却不依不饶,还定要撺掇了大哥将我送官治罪去,祖母也知道,我如今不过一个白丁之身,不比大哥位高权重,若是真被送去了京兆府,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娘和景真听了,都十分慌张,又担心会影响到咱们整个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所以才会哭作一团的,还请祖母明鉴!”说完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老太夫人的脸色随着傅旭恒的这一席话说毕而缓和了不少,“嗐”了一声,“我当什么大事呢,不过这么件小事罢了,何至于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看向傅旭恒,“你也是,要收屋里人哪里不好收,怎么偏就瞧上了你大嫂屋里的丫头,偏生事先又不打一个招呼?也难怪你大嫂会生气,传了出去,咱们侯府的体面名声还要是不要?”

说完又看向孔琉玥,“你三弟此事的确做得欠考虑了些,我事后自会罚他的。但只事情既已出了,他也愿意给那个丫头一个名分,对了,那个丫头是叫什么琴,哦对,蓝琴来着,那我待会儿便打发卢嬷嬷接她去,让她先在我屋里当一阵差,等过了这阵子,再挑个吉日,将她风风光光给了老三,让她挣足了体面,你看可好啊?”

一个女孩儿的清白名声乃至后半辈子的幸福,在老太夫人口里却轻描淡写成了“不过这么件小事”,还自以为给了她多大恩典似的,说什么将她“风风光光”的给傅旭恒,让她“挣足了体面”!

孔琉玥气得满脸通红,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便挣脱了傅城恒手臂的箍制,上前两步对着老太夫人冷笑道:“祖母方才难道没听侯爷说蓝琴这会儿正‘遍体鳞伤’吗?由此可见昨儿个之事根本非她所愿,而是被强逼的!既已知道她是被强逼的,我又怎么可能再将她白送给傅旭恒那个禽兽,再次将她推入火坑之中?您听好了,我不会将蓝琴给他,我只要公道!”

老太夫人没料到孔琉玥的态度会这般坚决,怔了一下,方回过神来,面上随即带上了几分不悦,道:“孔氏,你如何能这般不识大体?你别忘了,你是堂堂永定侯夫人,若是此事传了出去,最没脸的人就是你!就算你不顾你自己的体面名声,也该想一想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罢?你也太不识大体,太让我失望了……”

孔琉玥不待老太夫人把话说完,已冷冷接道:“体面算什么东西?名声又算什么东西?比得上蓝琴的清白乃至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吗?我是不识大体,而且还会不识大体到底,拼着一切代价,我都要将那个伤害蓝琴的禽兽绳之以法,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她说这番话时,不论是神色还是语气,都带上了一份神圣不可侵犯般的凛冽,以致老太夫人一时间竟被她镇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屋里也难得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在这样的安静中,傅旭恒不由又有些慌了起来,且也有几分气,他好不容易才说得祖母松动了,提出了将蓝琴先接到她屋里,等过阵子再明堂正道的给他,让他既能将此次的事情混过去,最终还能得实惠白捡一个绝色美人儿,心里正暗暗高兴,——至于祖母说的“时候自会罚他”,他是半点都不担心,祖母向来疼他,到时候他嘴甜一点,态度放谦恭一点,祖母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谁曾想孔琉玥竟死活不愿意,口口声声只要“公道”,一副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的样子,他不由有几分火了,想着只要老太夫人在,傅城恒便再不可能将自己送京兆府,心里复又有了几分底气,因忍不住站了起来,冷笑说道:“大嫂口口声声说要为那丫头讨回一个公道,不让她来我房里,大嫂可曾问过她本人的意思?明明就是两厢里情愿的事,大嫂却偏要横插一杠子,还不惜撺掇得大哥与我撕破脸,大嫂到底是何居心?还忤逆起祖母来,这样的妇人,真正当休!”

话音刚落,傅城恒已冷冷接道:“你大嫂当不当休,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他的声音冷,目光就更冷,如出鞘的剑,寒光四溢,让他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恐怖的杀伐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傅旭恒被他震慑住,一时间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倒是老太夫人彼时已回过了神来,因冷声向孔琉玥道:“你三弟都说了,他跟你那丫头原是两厢里情愿,而且你都没问过她本人的意思,怎么就知道她不愿意来你三弟房里?口口声声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你到底要为她讨回一个什么样的公道?是要将三弟送官还是怎么样?不过一个丫头罢了,是不是定要将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了,你才高兴?”

老太夫人一席话说得孔琉玥怒火中烧的同时,也让才被傅城恒镇住了的傅旭恒又嚣张起来,自谓有老太夫人撑腰,今儿个傅城恒和孔琉玥是休想奈何他了,因又适时叫屈道:“祖母,我真是冤枉的啊,我昨儿个连清溪坞大门都未踏出过半步,原是那个丫头倒贴我的,您老人家千万要明鉴啊!”

孔琉玥气得两肋生疼,恨不得杀了傅旭恒,更恨不得敲开老太夫人的脑袋,瞧一瞧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浆糊,才能让她这般是非不分?

她正思忖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傅旭恒亲口承认他对蓝寒是用的强,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之前她去伏威将军府时,韩青瑶给她的那个华灵素制造的小竹管,据韩青舞说来,那小竹管超级有用。

因忙招手叫了粱妈妈过来,附耳如此这般飞快吩咐了一通,打发了她去后,方才看向老太夫人,说道:“祖母有所不知,傅旭恒昨日的确未曾踏出过清溪坞半步,但清溪坞却有一个婆子去了芜香院,说郭姨娘的丫头和戴姨娘的丫头吵了起来,两位姨娘又都不理,让芜香院去一个镇得住的人帮忙镇镇,所以蓝琴才来了清溪坞的,谁曾想就发生了那样的悲剧!祖母若是不信,大可叫了那个传话的婆子来盘问!”

话音刚落,傅旭恒根本不容老太夫人说话,已先插言道:“芜香院那么多丫头,怎么别人都不来,来的偏偏是她?可见这其中有问题!大嫂就算再不待见我,也不能这般定要将罪名往我头上安罢?我都已再四说了我和那丫头是两厢里情愿,也说了愿意给她一个名分,大嫂何苦定要将我往死路里逼?难道在大嫂看来,我一个作主子的,连一个丫头尚且及不上了?”

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吗?孔琉玥将他这番话听在耳里,就忍不住冷笑起来,“你说对了,在我看来,你的确远远及不上蓝琴,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哼,等待会儿他自己招了,铁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后,她看他还要怎么抵赖!

傅旭恒没想到当着老太夫人的面儿,孔琉玥也依然这般不留情面,气得面色铁青,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得恨恨的闭上了嘴巴。

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太夫人忽然说道:“娘您也亲眼看见了,当着您老人家的面,侯爷夫人尚且待老三这般不留情面,可想而知背着您呢,这样下去,我们母子明儿哪里还有生路啊?”说着又以袖捂脸哭了起来。

三夫人也哀哀的哭道:“祖母,您老人家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孔琉玥根本不看她们,只是定定的看着老太夫人道:“祖母,如果我有办法让傅旭恒亲口承认是他强逼的蓝琴,您会怎么样?会不会亲自还蓝琴一个公道?”

老太夫人内心深处其实早已有几分相信傅旭恒是对蓝琴用了强,孔琉玥的话她可以不信,傅城恒的话她却不能不信,从小到大,傅城恒就没在她面前说过哪怕一句假话!

但她相信傅城恒的同时,也并非就不相信傅旭恒了,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己看着长大,品性至善的孙儿傅旭恒会作出那般禽兽的事;最重要的是,此事一旦传了出去,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是定然会彻底扫地的,她绝不能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因此才会出言让孔琉玥大事化小,想将事情混过去的。

谁知道孔琉玥却不依不饶,定要她给个异于方才说法的旁的说法,——而她方才的一应说法,都是建立在傅旭恒没有对蓝琴用强的基础上的。如果这个基础被推翻后,她不给个另外的说法,别说孔琉玥,就连她自己都会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要知道她治家这么多年,信奉的无非是“公平公正、不偏不倚”八个字,在一些小的问题上她做不到也就罢了,若是在这样大是大非的大问题面前,她也做不到的话,这个家就真的要乱了!

况老大可还站在一旁呢,虽然他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但他站在那里,任由他媳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甚至想动手就动手,本身就已是对他媳妇无声的支持和维护了,她若是再一味的偏袒老三,想将事情混过去,只怕老大也不会答应!

于是点头应道:“如果你真能证明,我自然还她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孔琉玥笑了,傅旭恒却急了,叫道:“祖母您不知道,才您还没来时,大哥便提出要重赏敢于站出来作证的人千两银子,并为其全家脱籍,保其全家后半辈子的平安,这样情况下那些奴才说的话,又如何信得?您可千万不要被迷惑了!”

孔琉玥不待老太夫人发话,已先冷冷说道:“你放心,我不会用那些手段的,也免得你钻空子,我自有旁的法子让你口服心服!”

正说着,粱妈妈已回来了,行礼后不着痕迹朝孔琉玥点了点头,便低眉顺眼的站到了她身后去。

孔琉玥就趁众人都不注意之时,借宽大衣袖的遮掩,自粱妈妈手里接过了韩青瑶当初给的小竹管。

彼时傅旭恒还在叫嚣,“我做过的事,我已承认了,我没做过的,谁都别想强迫我承认,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让我口服心服……”

孔琉玥前行几步走到他面前,同样借衣袖的遮掩,小心翼翼将那个小竹筒打开了。

就见一阵极淡的、凭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黄烟,缓缓飘向了傅旭恒的面门,飘向了他的鼻中,他方才还带着几分慌乱几分得意的双眼,立刻变得直直的。

孔琉玥几分惊喜几分忐忑,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傅旭恒……”

傅旭恒便呆呆的应道:“是,主人……”显然已被那阵黄烟控制了心绪。

孔琉玥心下大喜,暗想华灵素制作的这个“古代测谎仪”果真有用之余,忙问道:“我问你,是你欺负了蓝琴的吗?你是不是对她用了强?”

傅旭恒呆呆的回道:“是,是我欺负的那个丫头。我昨儿个闲在书房无事可做,忽然听见外面院子里有喧哗声,于是走了出去,就看见那个丫头正与我们院里的丫头婆子说话。她柳眉倒竖的样子可真是漂亮,比之前几次我见到她时还要漂亮,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丫头,于是忍不住上前将其他人都屏退了,然后拉了她就往书房走去。谁知道她竟然不从我,我只得叫了德宝来帮忙,将她拖到了书房里,然后强上了她。”

此话一出,满屋皆惊,当然,各人惊讶的原因都不尽相同,傅城恒和太夫人三夫人等早已知道傅旭恒必对蓝琴用了强的,惊讶的是孔琉玥到底用的什么办法,竟然让傅旭恒这般老老实实的便说了实话;而对傅旭恒还有几分信任,相信他不会做出那样事的老太夫人,则是惊讶的他竟然真做出了那样的事!

老太夫人吃惊之余,心下还满满都是气愤、懊丧和失望,她没有想到,傅旭恒竟然对着她也没有一句实话,枉费她方才还那么信任他,维护他,他简直就是在利用她待他的一片疼爱之心,简直就是在当众扇她这个祖母的耳光呢!

大受打击的老太夫人禁不住倒退了两步,还是在卢嬷嬷的搀扶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但整个人却已气得直打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彼时傅旭恒还是呆呆的,没有恢复神智。华灵素的小竹筒控制人心神的时间虽有限,却也能持续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且还能让被控制之人根本无所察觉,只当自己的生命里根本没有那一刻钟。

但傅旭恒虽呆呆的,太夫人和三夫人却是清醒着的,一见老太夫人那满脸的生气和失望,婆媳两个就知道坏事了。

当下三夫人是忙抢上前摇晃起傅旭恒来:“三爷,你醒醒,你醒醒!你怎么胡说八道起来……”又怒目看向孔琉玥,“你到底对三爷施了什么妖法,让他迷了心窍?”

太夫人则是扑到老太夫人面前又哭了起来,“娘,一定是孔氏对旭儿施了什么妖法,控制了他的心窍,您看他的样子,只怕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娘,旭儿他被施了妖法了,您救救他啊,您救救他啊……”

面对太夫人婆媳二人指责自己对傅旭恒施了妖法的指控,孔琉玥根本不予理睬,反正在众人眼里,她什么都没做,她们的话纯属无稽之谈。

她只是看向一脸大受打击的老太夫人,淡淡问道:“祖母,您老人家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134

约莫一刻钟后,傅旭恒的神智恢复了清醒。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只看见老太夫人坐在当中的榻上满脸的痛心和失望,太夫人和三夫人则低垂着头立在一旁,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他又看向另一旁的傅城恒和孔琉玥,就见傅城恒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是之前一直紧蹙着的眉头其时已舒展开了许多;孔琉玥的脸上则仍带着满满的怒气,但于怒气之外,又还多了几分扬眉吐气和如释重负,就像是终于做到了某件一直做不到的事情一般。

傅旭恒的心里忽然莫名的浮上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来,可他又分明不记得自己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孔琉玥说她自有法子让他口服心服的那一刻。

难道,他竟已于不知不觉之间,把真相给说出来了吗?

念头闪过,傅旭恒近乎是恐慌的忙忙看向老太夫人,叫了一声:“祖母……”

只是不待他话音落下,孔琉玥已淡声又追问了老太夫人一句:“祖母,您老人家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方才在问过老太夫人这句话后,孔琉玥知道她受了极大的打击,因此也没有急着要她给答案,而是吩咐粱妈妈上前,帮着卢嬷嬷一道,搀了她到当中的榻前坐下,又命卢嬷嬷将满屋子的下人都带出去,务必让她们好生管好自己的嘴后,便静静的站在原地,等待起老太夫人从打击中回神,也等待起傅旭恒恢复神智来。

如今傅旭恒既已清醒过来,也是时候该算算账了!

孔琉玥追问了一遍,眼见老太夫人还是怔怔的坐在榻上,没什么反应,但整个人瞧起来,却似瞬间老了几岁似的,不由犹豫了一下。但再一想到蓝琴的惨样,再一想到傅旭恒母子夫妻几个方才的无耻嘴脸,她的心复又冷硬起来,向着上首微微拔高了几分声音第三次问道:“祖母,您老人家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这一次,老太夫人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来,面色郑重的点头道:“自然算数!”便喝命已经对下人们下了封口令,复又折了回来的卢嬷嬷,“立刻请家法!”

老太夫人此话一出,不但太夫人傅旭恒母子夫妇几个并卢嬷嬷面色大变,就连傅城恒,也有一瞬的吃惊,但很快又恢复了他一贯的面无表情。

原来永定侯府的家法有两种,分别针对女子和男子,针对女子的且先不论,针对男子的却是真真正正的军棍,乃是从第一代永定侯时传承下来的,一般三十军棍便能将人打得皮开肉绽,上了六十军棍,便足以打死人了。也难怪众人会色变。

惟独孔琉玥因不知道永定侯府的家法到底是什么,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卢嬷嬷不由面露犹豫之色,“老太夫人,真的……要请家法吗?就不能以别的法子,譬如跪祠堂替代?”三爷自来娇生惯养,不比侯爷习得一身好武艺,万一打坏了,到头来心疼的还不是老太夫人?可不罚他罢,又实在难见大夫人和侯爷。

不待老太夫人答话,太夫人已上前几步,跪到了老太夫人脚下,哀求道:“娘,求您饶过旭儿他这一次罢,他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您若真打了他的军棍,明儿传了出去他都没脸见人了,求您就饶了他这一次罢,他可还在病中呢……”不但传了出去没脸见人,单只老太夫人的怒气有多少,就值得细细衡量,这军棍板子底下打死人又不是没有先例。

“他还在病中?”老太夫人未及开口,孔琉玥已先冷笑插言道,“他还在病中都能逼滛嫂婢,这要是病好了还得了!”她原本还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傅旭恒绳之以法,这会子既然老太夫人要先打他的板子,那她就且看着,先消消气,等打完了,再将他绳之以法也不迟!

太夫人被她噎得一窒,随即便恨恨说道:“都是你这个妖女狐狸精对我旭儿施了妖法,他才会为你控制了心神,说出了那样一番话来的,你这个妖女,狐狸精,你休得意,多早晚撞在我的手上……”狠话说至一半,想起老太夫人还在,忙又换上一脸的哀戚,继续哭求道:“娘,旭儿他分明是被孔氏那个妖女的妖法所控制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才说了什么,您就饶过他这一次罢……”

早在太夫人跪下时,已随着她跪下了的三夫人忙也哭道:“祖母,三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样的话何足以取信?就算是到了公堂之上,这样子神智不清之下说的话,也是不能作为呈堂证供的,还请祖母千万明鉴……”

“好了,都不要再说了!”老太夫人不待婆媳二人把话说完,已厉声打断了她们,“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我心里自会判定,也已自有定论,你们都不必再说了!”

喝命仍唯唯站在一旁的卢嬷嬷,“还不快去!”

卢嬷嬷只得答应着去了。

这里傅旭恒方自众人的话语和反应里,约莫猜到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即便着了忙,上前几步也跪到老太夫人面前道:“祖母,我根本就不知道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可是不管我说了什么,那些话都不是我的本意啊!这其中必定有诈,还请祖母明鉴,万万不能被小人所蒙蔽了!”

一语未了,老太夫人已厉声说道:“你让我万万不能为小人所蒙蔽,岂不知蒙蔽我最多的人恰好是你!才可是你亲口承认了你逼滛嫂婢的,你还有什么话说!枉我那般信任你,那般疼爱你,处处维护你,你却连对着我都没有一句实话,你对得起我吗?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咳咳咳……”

老太夫人越说越急,越说越气,以致渐渐喘不过气,最后更是剧烈咳嗽起来。

孔琉玥见她咳成那样,不由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正要上前去给她顺顺气,身旁的傅城恒已先一步抢上前,轻轻给她拍起背来,虽然脸上仍然没有多少表情,眼里却划过不忍之色。

瞧在孔琉玥眼里,便知道经过方才之事后,他虽又对老太夫人添了几分失望,但毕竟还没到彻底失望的地步,毕竟还是孺慕之情占了上风的,暗叹一口气之余,不由越发起了想要敲开老太夫人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什么,所以才能让她放着傅城恒这么好的孙子不去疼爱,偏要去信任傅旭恒那个人渣的冲动!

很快卢嬷嬷便领着几个抬了长凳并军棍的粗使婆子回来。

彼时老太夫人已在傅城恒的轻拍之下,顺过了气来,便命卢嬷嬷,“重打三十军棍!”

此话一出,太夫人和三夫人的脸都瞬间惨白起来,而傅旭恒除白了脸以外,脸上还闪过深深的懊恼和绝望,他忽然有预感,他已彻底失去祖母的欢心了!

粗使婆子很快便将傅旭恒架到长凳上,一左一右你起我落的打了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婆子不停的大声唱数,“一、二、三、四……”

一开始,傅旭恒还能强自咬牙忍住不吭声,只因他知道老太夫人向来喜欢硬气的人,然及至到十来棍后,渐渐打得狠了,他终于再忍不住叫了起来:“啊,祖母,孙儿知道错了,您饶了孙儿这一次罢……”合着太夫人和三夫人从一开始便没停息过的哀求声,顿时让整间屋子都弥漫满了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让听的人都忍不住一阵阵哆嗦。

眼见傅旭恒的屁股已经开了花,不断渗出殷红的血迹,老太夫人不由缓缓闭上了眼晴,似是大有不忍之色。

只有傅城恒和孔琉玥脸色未变。傅城恒脸色未变是因为他早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当年他执掌健锐营时,那些老兵油子们见他年轻,又是靠的祖宗荫恩,因此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就是这样一棍一棍将他们打得服了气的,而且那时候谁会只打三十军棍?连牙缝都不够塞呢,至少也是一百军棍起,所以他不但不会变色,还会为姓傅的居然还有傅旭恒这样的软蛋脓包而觉得羞耻!

孔琉玥脸色未变,则是因为她觉得傅旭恒活该,且她也觉得三十棍实在太少了,就该打丫个百八十棍的才解气,而且还该让全府上下都围观的!

不多一会儿,三十军棍便打完了,那几个粗使婆子也如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太夫人方几步上前,趴在傅旭恒身上,大哭起来:“我苦命的旭儿啊,你父亲早早撒手去了,余下我们母子无依无靠的,只能任人欺凌……你可千万要撑住,不然叫我和你一双儿女后半辈子靠哪个去……”

三夫人也在一旁嘤嘤的哭,哭了一会儿,眼见老太夫人仍然闭着眼睛,面色却已缓和了几分,只当事情应该算是过去了,便走到门口,招呼了几个丫头进来,沉声命她们:“还不快去抬了藤屉子春凳来,将三爷给抬回内室去,再叫人请大夫去!”

虽说一颗心才经历了好几次大起大落,无形中对傅旭恒的心是寒了也淡了,但眼睁睁瞧着他被打成这样,三夫人还是会忍不住心疼,所以才会比太夫人更理智更实际的去关心他的身体。

奈何孔琉玥根本就没打算让事情到此为止,在她看来,傅旭恒挨的那三十军棍比起他对蓝琴造成的伤害来说,简直就不值一提,她又岂可这般轻易便便宜了他?她说了要将他绳之以法,还蓝琴一个真正公道的,就一定会做到!

遂上前几步挡在了三夫人的面前,冷冷说道:“事情还没完呢,三夫人很不必急着将人抬走,更不必急着给他治伤,反正到了牢里,他估计也还会再受伤的!”

短短一句话,说得三夫人脸都绿了,片刻才气急败坏的说道:“三爷都已被你害得挨了三十军棍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定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你才会满意?我告诉你,真逼急了我,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孔琉玥冷嗤一声,“我不想看见他死,他死不死与我没有丝毫干系,我只是想为蓝琴讨回一个应有的公道而已!才那三十军棍是祖母还蓝琴的公道,并非是我还蓝琴的公道,身为蓝琴的主子,最该还她公道的人便是我,我若不将那欺负她的人绳之以法,我以后还有什么颜面见她,还有什么颜面见我芜香院乃至整个永定侯府上下几百口子人!”

说完转向傅城恒,“外面的事情我毕竟不懂,想问问侯爷,这样的事情,是直接去京兆府报官合适,还是将京兆尹请来家里合适?”

傅城恒闻言,抿了抿唇,正待说话,老太夫人已抢在他之前猛地睁开眼睛,沉沉开了口,“我都已以家法处置过老三了,老大媳妇,你还待怎样?”不论是语气,还是看向孔琉玥的目光,都已带上了几分很明显的不满。

孔琉玥丝毫不惧老太夫人不满的目光,不卑不亢的说道:“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才祖母处置傅旭恒是依的家规,如今家规完了,自然该轮到国法了!总不能谁犯了罪,只要家规处置一下,便可以将事情就此揭过了罢?那国家还要律法来做什么,岂不是形同虚设?”

老太夫人被她说得一滞,片刻才道:“可老三总是你们的弟弟,岂有为个奴才丫头便将他送官的道理?况老三又不是不肯给那丫头一个交代,你又何苦这般咄咄逼人。再者老三也已受到惩罚了,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祖母此言差矣!”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打断,“正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就因为蓝琴只是奴婢,身为主子的傅旭恒便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吗?若真是这样,府里的丫头岂不是人人自危,且受了委屈也只能白受着,打落了牙齿和血吞?那府里还有什么体统规矩可言?请祖母恕孙媳不能姑息!”

“可你总不能一点也不顾忌整个永定侯府的明面声誉罢?”老太夫人立刻接道,“原本这样的事,是哪个大户人家不会有的?但有是一回事,闹得人尽皆知又是另一回事了,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别人家倘或有这样的事,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你倒好,只恨不能敲锣打鼓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难道在你心里,一个丫头的清白竟真比整个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还重要的吗?”

顿了一顿,喘一口气,“你也不想想,一旦此事闹开,会对咱们家带来什么影响,远的不说,就说初姐儿铮哥儿兄弟姊妹们,他们都一年年的大了,尤其初姐儿和铮哥儿,今年已经一个九岁一个八岁,说话间就该议亲了,果真让外人知道他们家竟出了这样的丑事,还有哪个好人家会愿意与他们议亲?你就算不顾忌铮哥儿,你也要顾忌初华儿罢,你可是她的母亲呢,哪有作母亲的为了一个丫头,就不惜赔上自己女儿终身幸福的?果真如此,似那般会媚主的奴才丫头,就该被即刻打死!”

此时此刻,孔琉玥真恨不得自己不是带了二十一世纪“人人平等”理念来的,如果她是大秦土生土长的人,那么到了这一步,傅旭恒也挨了板子也失了老太夫人的欢心,她也是时候收手了,不然再咄咄逼人下去,只会引来老太夫人的反感。

可她骨子里又的确不是大秦人,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让蓝琴受了那样的委屈,却任凶手只挨了一顿不轻不重的板子便算了,在她心里,为蓝琴讨回公道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因咬牙坚持道:“说句祖母不爱听的话,在我心里,为蓝琴讨回一个应有的公道的确比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来得更重要!她的确是奴婢,但谁又是生来便是奴婢的?众生平等,凭什么她就要受这样的委屈伤害?难道主子是人,她就不是人吗?在这件事上,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的,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所以,只能请祖母恕罪了!”

见自己打也打了傅旭恒,骂也骂了,理也讲了,厉害关系也分析了,孔琉玥却依然不依不饶,老太夫人不由有些生气了,这孔氏往常瞧着都挺沉稳懂事识大体的,她还暗中夸过她越来越能胜任永定侯夫人一职,为此还直接委了她管家,又毫不犹豫将掌家信物给了她,缘何今儿个却这般不识大体起来?真是太让她失望了!

但失望归失望,老太夫人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孔琉玥,孔琉玥的话已经情和理都占全了,说的是滴水不漏,且态度还这般强势坚决,她就是再想驳回,也无从驳起,只能拿眼看向傅城恒,语气不善的说道:“老大,还是你来劝劝你媳妇罢!”

在方才老太夫人和孔琉玥对话之时,傅城恒一直都在旁边安静的听着,这会儿听得老太夫人的话,便点了点头,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与孔琉玥道:“要不我们先回去商量一下,待商量过后,再作定夺要不要将人送官?”

从一踏进清溪坞,瞧见孔琉玥扇三夫人耳光那一刻,傅城恒便打定主意,今儿个一定要让她好生出一回心中之气,他知道她气坏了,不对,应该说是快气疯了,如果他拦着她不让她出了这口气,只怕她会气坏了身子。

因此不管她之后是动口还是动手,不管她话说得有多不留情面,甚至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在她跟老太夫人说话也说得丝毫不留情面时,他都有意未曾制止过一次,偶尔还会挡在她前面或是插言说一两句简短却管用的话,可以说他是给够了她无声的支持和维护。

原本以为只要让她出够了气,让她心里那股怒火消退下去后,她便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了,谁曾想她竟还要坚持将傅旭恒送官查办,到了这一步,他可就不能再由着她了,毕竟傅旭恒的体面名声甚至死活他都可以不顾,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他却不能不管,就像老太夫人说的那样,远的不说,再过个二三年,初华就该议亲了,他总不能因此而赔上她的终身幸福罢?因此打算先将她劝回去后,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得她打消这个念头,相信以她一贯的沉稳识大体,要劝服她应该不难。

傅城恒自问了解孔琉玥,认为她向来都沉稳识大体,孔琉玥又何尝对他没有几分了解?只听得他这一句话,便知道他已经倾向与了老太夫人的意见,不打算将傅旭恒送官了。

不由冷冷一笑,但毕竟还没忘记压低声音,“有什么好商量的,反正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将那个禽兽送官查办,绳之以法的!”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她可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却必须给傅城恒留,不然就真是触犯了三从七出之条了,让人揪着把柄,倒打她一耙也不是不可能!

傅城恒也知道一时半会儿间是劝不转她的,因此话说得很是策略,“我没说不让你将他送官,关键还有一些细节有待商榷,不如我们回去考虑商量一下,也当是给祖母一个消化考虑的时间,等过了今晚,明儿再作最后的定夺,可好?”

孔琉玥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只怕他心里的想法其实跟老太夫人是一样的,认为蓝琴不过只是一个奴婢罢了,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再要为她赔上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就委实太过了,因此想用一夜的功夫来劝她到此为止。但她又怎么可能到此为止?她是说什么都要为蓝琴讨回这个公道的。

可她也知道,如果这会儿她一力坚持要将傅旭恒即刻送官,别说老太夫人,只怕傅城恒也不会答应,一旦侯府最有发言权的两大boss都不站在她这边,她就是再怎么坚持,也是不可能达到目的的,傅城恒既然提出商量考虑一夜,到头来是谁劝服了谁还属未知的,倒不如借坡下驴先应下来,等回去后反过来说服他,让他站到自己这一边,到时候老太夫人自然也就独木难支了!

因半是真无奈,半是假无奈的点头道:“好罢,且回去商量一下,明儿再作最后的定夺罢!”

说完不待傅城恒答话,紧跟着又说道,“但只一点,从现在开始,到明天做最后的定夺之前,谁都不可以再见傅旭恒,包括祖母,谁知道她老人家见了他,听了他几句哭诉以后,又会不会改变主意,直接就将事情给揭过去了?”

这一点,就算孔琉玥不说,傅城恒也已考虑到了,事实上,他心里已有一个大体的主意,只等明儿就寻最合适的时机向老太夫人提出来,是以自然不会反对,反而主动看向老太夫人,以他自己的名义将这个要求给提了出来,“……我会安排人照顾三弟,也会让凌总管去给他请大夫的,祖母大可放心。”

早在孔琉玥强势提出要将已挨了打的傅旭恒送官查办时,太夫人已经在一旁开始呼天抢地了,只不过被老太夫人冷厉的眼神制止住,只敢小声啜泣罢了,谁知道孔琉玥竟敢连老太夫人的话都敢驳回,且反倒还说得老太夫人哑口无言。太夫人看在眼里,已是有些绝望,啜泣的声音也控制不住渐渐大了起来,这会儿再一听完傅城恒的话,就更是控制不住,又开始哭天抢地起来,“娘,旭儿他都已经挨过军棍了,您可千万不能再让他被送官了,他本来病就还没好,又挨了打,再要将他送官,岂非是明摆着要他的命吗?娘,我求您了,您可千万不能将他送官啊……”

老太夫人虽不同意将傅旭恒送官,但考虑得更多的显然已不再是傅旭恒身体的好坏安危,她已经对他深深失望了,自然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心疼他。况这个要求还是傅城恒亲口提出来的,而不是孔琉玥提出来的,显然他已有几分能说服她的把握,老太夫人当然要配合,不然真让孔琉玥将事情闹大,——她又已是朝廷封了诰的一品夫人,不是说休就能休的,且看老大宝贝她的样子,也未必就肯舍弃她,到时候,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就真是全完了!

老太夫人于是点头道:“就依你说的办!”对太夫人的哭求置若罔闻。

傅城恒便命人请凌总管去。

凌总管很快来了,傅城恒对着他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他便带着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傅旭恒,在太夫人和三夫人的哭喊声中,径自离开了清溪坞。

这里傅城恒方向上首老太夫人道:“祖母,我送您回去。”

老太夫人满脸的疲色,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好。”扶着卢嬷嬷的手欲起身。

却在起身之时,脚下一软眼前一黑,软软便往地上栽去,唬得傅城恒忙抢上前接住,忙又吩咐卢嬷嬷:“叫人抬肩辇来!”

卢嬷嬷也早吓白了脸,闻言似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忙忙应了一声,飞快跑去外面招呼人抬肩辇去了。

这里傅城恒方又命别的人请太医去。

等到肩辇抬来后,傅城恒与卢嬷嬷一起扶着老太夫人上了辇,便要往乐安居而去。

一回头,却见孔琉玥有些呆怔的站在原地,傅城恒因大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你先回去,祖母这边有我。等我回去后,我们再细细商量方才之事不迟。”

彼时孔琉玥的思绪正沉浸在老太夫人竟忽然晕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气的这一事件当中,闻得傅城恒说话,方回过了神来,咬了咬下唇,有些慌乱的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你去罢。”

傅城恒见她面带自责之色,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因安慰她道:“你放心,祖母不会有事的,她也不是被你气的,你别放在心上。”

孔琉玥有些勉强的点了点头,无视太夫人和三夫人在一旁的仇视目光,同着他一道走出清溪坞,一直走到前面的岔路口后,方一左一右各自被簇拥着去了。

一路安静的回到芜香院,安静的歪到榻上闭上眼晴后,孔琉玥方觉得自己很累,身心俱疲,惟一想做的事就是能即刻见韩青瑶一面。

但她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韩青瑶昨儿个才添了大嫂,今儿个家里不定怎生忙乱,她又怎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况还不是什么好事,没的白让她也因此而不开心,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

思忖间,耳边忽然传来粱妈妈的声音,“夫人,您连早饭都没吃,这会儿又早已过了午饭时间,要不我让人熬点粥来您吃,再配上几样清爽的小菜?”

孔琉玥闻言,方缓缓睁开眼晴,摇头道:“不必了,我不饿。倒是你们几个也没吃饭,只怕早饿了罢?都下去吃饭罢,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夫人。”粱妈妈轻应了一声,却并不走,只是挥手让珊瑚璎珞退了下去,显然是有话要单独与孔琉玥说。

孔琉玥约莫能猜到粱妈妈要对自己说什么,轻笑了一声,叹道:“妈妈是不是想劝我见好就收,不要再坚持将那个禽兽送官了,以免惹得老太夫人不高兴?”

粱妈妈犹豫了一下,点头道:“这要是放在别家,出了这样的事也就出了,不将那个丫头打死或卖掉已算是好的了,连顺势将其收房,好歹给个名分的都少,更遑论像蓝琴这样,因为有夫人一力做主,以致爷们儿反倒被打三十大板的?说来都是蓝琴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跟了夫人这样好的主子。”

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但只三爷既已挨了打,又失却了老太夫人的欢心,也算是受到应有的惩罚了,依我说,夫人不如见好就收,到此为止罢?再坚持下去,不光老太夫人会不高兴,觉得夫人得理不饶人,罔顾侯府的体面名声,只怕侯爷也会不高兴的,到时候夫人岂非太得不偿失了?还请夫人三思!”

“体面名声?”一语未了,孔琉玥已冷笑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口口声声‘体面名声’的,难道在你们眼里,蓝琴的清白和后半辈子的幸福,竟连这样虚无飘渺、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的东西都及不上吗?”

连粱妈妈这样同为奴仆的人都这么说,也就难怪得那些所谓的主子们会那样肆无忌惮的伤害欺凌那些下人们了,他们就是吃定了下人们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有二话!

孔琉玥又不无悲愤的说道:“蓝琴可还遍体鳞伤的躺在那里呢,也不知道她清醒过来后,能不能承受住这样重大的打击,还有她的后半辈子……我若是不为她讨回公道,不为她将那个禽兽绳之以法,我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她!”

粱妈妈见她满脸的激动,忙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一直瞧得她吃了茶,神色渐渐平静了下来后,方又小心翼翼的说道:“夫人的心情我能想来呢,说心里话,看见夫人这样不遗余力的为着蓝琴奔走讨公道,我心里也很感动……”

说着已是红了眼圈,“我活了五十几载,还从没见过像夫人对奴婢这么好的主子!可正是因为这样,夫人才更不能再坚持下去,难道夫人懂得全心为我们作奴婢的着想,我们做奴婢的就不能反过来为夫人着想?便是蓝琴醒过来知道了,也一定不会希望看到夫人再坚持下去的。夫人过门已近半载,熬到今天委实不容易,若是此番真惹恼了老太夫人和侯爷,将来还有几十年,可该怎么样呢?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将来的小少爷小小姐着想不是?夫人,求您就到此为止罢!”一边说,一边已贴着孔琉玥的膝盖跪下去,低声啜泣起来。

孔琉玥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悲愤、酸涩、委屈、难过……种种情绪在她心里交织划过,最后汇集成一股辛辣的热流,直冲上她的鼻间,让她鼻子一酸,差点儿就没忍住掉下泪来。

她抬头望了望头顶上的灯穗子,强将已成形的泪意都逼了回去,才霍地起身说道:“也不知道蓝琴醒了没有?我瞧瞧她去!”说完不管粱妈妈是何反应,她已大步走了出去。

近乎是逃一般的走到屋外后,孔琉玥才长长透了一口气。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刚才就要被粱妈妈说动,见好就收不再追究此事了,她迫切需要去看一眼蓝琴,让她给她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孔琉玥到得后罩房时,蓝琴还是如上午她临走时那般,不曾清醒过来,面上的潮红倒是消退了几分,但嘴唇却全干得开裂了,一副脱水过度,以致整个人看起来都瘦了一圈的样子。

她轻轻探了探她的脉,发现她脉象还算平稳后,方稍稍松了一口气,轻声问侍立在一旁、红肿着双眼的白书道:“蓝琴她,可有清醒过?”

白书抿了抿唇,摇头轻声道:“一直都未曾清醒过,连吃药都是撬开嘴硬灌下去的,而且,……老是做噩梦,过一阵便要大哭大喊几声,再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说着,忍不住捂嘴啜泣起来。

“啊……,不要碰我,放开我……放开我啊……呜呜呜……”白书话音未落,像是给她的话作证似的,睡梦中的蓝琴忽然又哭喊起来,一边哭喊一边还不停的挣扎着,被子也几乎被她蹬到了地上去,牙齿更是咬得生响。

孔琉玥看在眼里,泪如雨下,上前帮着白书安抚了她好一阵,才让她渐渐平静下来,复又昏睡了过去。

走出后罩房时,孔琉玥脸上已没有泪,但誓要为蓝琴讨回一个公道的念头却更坚定也更强烈了,她一定要将傅旭恒绳之以法,一定要让那个禽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心情沉重的回到正房,傅城恒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榻上吃茶。他一见孔琉玥进来,便放下茶盅说道:“祖母已经醒过来了,太医说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兼又上了年纪罢了,没什么大碍,你不必担心。”

说话间见她眼圈红红的,似是又哭过了,因几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抚上她的脸,放柔了声音问道:“怎么又哭了?”

今日之前,傅城恒还从没见孔琉玥哭过,可今日她却一连哭了两次了,由不得他不心疼。

孔琉玥听完他的话,鼻子一酸,忍不住又想落泪了。但一想到他也是不赞成将傅旭恒送官的,于是又将泪水给逼了回去,摇头道:“才去看了蓝琴,她很不好,一时间没忍住,所以……,没事儿。对了,你吃过午饭了吗?”

傅城恒点头,“已经吃过了。”拉了她至榻前坐下,方有些犹疑的问道,“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当真,就再没一点回寰的余地了吗?”

孔琉玥眼前又不时浮现过蓝琴方才的惨样儿,闻言不由很是没好气,“什么考虑得怎么样?我根本就不打算考虑,我说了要将那个禽兽绳之以法,就一定会做到!你也不必劝我,也不要想着可以说服我,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一定不会妥协的!”

傅城恒抿了抿唇,“我并不是打算说服你什么,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身处在了某个立场上,不管他愿不愿意,多多少少都一定要为他身处的那个环境作出某些妥协。譬如皇上,他君临天下,坐拥四海,乃整个天下万民之主宰,但他一样不能随心所欲,一样得忍受强颜欢笑面对那些他心里其实很厌恶之人,不然御史台就会有话说;再譬如说我,我就算心里再不待见景泰居那一位,见了她也得违心的称一声‘母亲’,见了三房四房的也必须至少表面上作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不然御史台一样有话说。我们都是身处在了那个立场上,所以不得不据形式作出妥协,依照皇上的本心,巴不得杀光了那些胆敢不服他的人,依照我的本心,则是巴不得将那一位母子几个都赶出去,可我们都不能这么做,我们一旦这么做了……”

“一旦这么做了,会怎么样?”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面色不耐的冷声打断,“你说了这么多,说穿了无非是想让我明白,我既然身处在永定侯夫人的位子上,就该事事处处以永定侯府的利益为先对不对?可这两件事从本质上来说,根本就不冲突,傅旭恒是傅旭恒,永定侯府是永定侯府,就算傅旭恒出去后,人们会说他是永定侯府的三爷,但他毕竟不是永定侯,不是你,人们或许会因他的举动非议永定侯府,但焉知人们就不会因此而赞你大义灭亲的?你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是绝不会改变的!”

“话虽如此,可蓝琴毕竟是你的陪嫁丫鬟,一旦事情传开,旁人又怎么可能会不因此而非议我非议永定侯府?”傅城恒还欲说服她,“要知道我是永定侯你是永定侯夫人,是这个家的家主和当家主母,就算今日不是蓝琴出了事,是别的丫鬟出了事,我们俩一样免不了受人非议,更何况恰恰是你的陪嫁丫鬟出了事?旁人是不会看到傅旭恒如何用强又是如何抵赖的,他们只会看到你管教不严,甚至会说我和傅旭恒兄弟聚麀!如此一来,永定侯府还有什么体面名声可言?将来初姐儿姐弟又该怎么办?”

孔琉玥不由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傅城恒是不同的,就算他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封建大男人,他跟旁人至少也是不同的,只看他答应了她不再去姨娘们屋里,便果真不再踏足半步,他就应该是不同也理应是不同的!

谁知道他其实跟旁人根本没有丝毫的区别,不对,他骨子里指不定比旁人更看重封建杜会的人伦纲常,他一直对老太夫人敬重有加,怎么也狠不下心来便是最好的明证,他又怎么可能会跟旁人不同?又怎么可能再继续支持她呢?他其实把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重!

孔琉玥不想再与傅城恒继续争论下去了,她近乎是偏执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全大秦的人,包括韩青瑶都不支持她了,她也一定要坚持到底!

“你别说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她冷冷扔下这句话,便要起身出去。

却被傅城恒给一把拉了回来,看得出来是忍了极大的怒气继续说道:“不过一个奴婢罢了,就算她服侍得再好,跟你的情谊再深,终究也只是一个奴婢,难道在你眼中,就真比整个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还来得重要吗?你要为她讨回公道,你要打人要骂人,我都已经支持过你甚至称得上是纵容你了,你难道还没能消气,定要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才罢休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识大体了!”

说完有意顿了一下,见孔琉玥没有说话,只当她已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便又说道:“我知道你恨傅旭恒,我也是一样,”语气渐渐放缓和了,“但只要惩罚他又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一个最不恰当最不理智的呢?你自己不也经常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最愚蠢的行为吗,今儿个缘何自己倒做了起来?我已经想好了,这是一个将三房分出去绝好的机会,我打算明儿便跟祖母说,不将傅旭恒送官可以,但分家是必须的,而且分给他多少家产也由你说了算,让你再出一口心中的恶气,你看可好?”

一席长篇大套的话,说得孔琉玥半日都没再言语。

傅城恒见状,不由有些急了,她若是真想不转,无论如何都坚持要将傅旭恒送官查办可如何是好?对着她他实在做不到真正狠心,可另一面又是整个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还有子女们的将来,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忽然觉得,让他做这样的抉择,简直比让他上阵杀故还要来得艰难!

但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打算再说点什么来让她彻底听进去自己的话。

孔琉玥却已先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早就想好要借这次的机会,将三房给分出去了罢?”

所以任凭她打三夫人,骂傅旭恒,骂太夫人,甚至是顶撞老太夫人……他根本当时就已经想好了,要借此机会让老太夫人不得不将三房给分出去罢?

果然不愧为一个合格的政客,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为自己带来好处和利益的机会!

可他是政客,她却不是,她只是一个一心想为自巳的丫鬟讨回公道的普通人而已,在他看来蓝琴只是一个奴婢,在她看来却更是姐妹和亲人,她绝不会因为一些物质的好处和利益,便让自己的姐妹和亲人白白受委屈!更何况在她看来,将三房分出去和为蓝琴讨回公道,根本就没有本质性的冲突!

傅城恒被问得一怔,待回过神来后,却什么话都没有说,算是默认了孔琉玥的话。

孔琉玥看在眼里,就冷冷笑了起来,“或许在你眼里,蓝琴只是一个奴婢,我作主子的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算是仁至义尽,她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该知足了。但在我心里,她却不仅仅只是奴婢,还是从小伺候我,跟我一起长大的姐妹和亲人,她更是一个人,一个完完整整、有血有肉、有自己思想和喜怒的人,她的委屈,在我眼里就是实实的委屈,而不是用来算计旁的人或东西的筹码!”

不待傅城恒说话,又冷冷扔下一句:“所以,不管后果怎样,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蓝琴这个公道,我都誓要为她讨回来!”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内室,并重重的关上了门,还上了锁。

135

孔琉玥将自己关在房里,一边流泪,一边忙活起给韩青瑶写信来。她相信韩青瑶能理解她的,不说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打小受的是相同的教育,就算她们从小所受的教育大相径庭,她相信韩青瑶也一定会理解她的!

然而当孔琉玥真提起笔后,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写起了。

写从昨天分开至现在以来短短一天一夜她所遭遇到的事?她连想都不愿再去想,一想心口就鲜血淋漓的痛;写她对傅城恒的失望?她不是打一开始便知道他是再标准不过的封建士大夫,根本不能用衡量现代男人的标准去衡量他吗?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对他的期望太高了,以为他答应了她以后不再去姨娘房里的事,便以为他是不同的,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他,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才会觉得他样样都好,便忽略了她跟他根本不是一类人这个最重要的事实!

她甚至不无阴暗刻薄的想,傅城恒之前之所以答应她不再去姨娘房里,不过是因为她现在颜色正好罢了,等再过个几年,等她人老珠黄后,看他还去不去妾室姨娘房里!

可是即便这样告诉自己,孔琉玥心里竟然还是会忍不住想,他待她应该是不同的罢?平常他待她那些体贴,难道也能是作假吗?

孔琉玥就在这样时而自怨自艾,时而懊丧自责,时而心疼蓝琴的复杂情绪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其实早已很累了,早起知道蓝琴受了欺辱的那一刻开始,她已恨不能躺下睡个人事不省,然后等醒来时发现原来之前的一切都不是真事,只不过是她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玥儿,醒醒,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孔琉玥听见耳边有人在轻声叫她。

她惺惺松松的张开眼晴。

黑暗中,有双闪闪发亮的眸子就在她眼前,如躲在丛林中窥视人类的豹眼。

孔琉玥本能的吓了一跳,瞬间睡意全无,觑起眼细看了一回,方发现眼前的人原来是傅城恒。

她心头一松,正要嗔他“吓她一跳”,猛然间就想起了她睡着之前的事,脸上立刻爬满了戒备和疏离,片刻才淡淡道:“侯爷是怎么进来的?”她明明有锁门的。

傅城恒看着她脸上的戒备和疏离,又听她叫自己“侯爷”,明亮的眼神一下子黯了许多,也是片刻过后,才开口轻描淡写的道:“自然是走进来的。”顿了一顿,“对了,你怎么睡在这里,怎么不去床上睡?屋里又没个火盆儿,万一着凉了,就不好了。”说着到底忍不住坐到她身侧空着的榻上,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孔琉玥立刻本能的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不要你这样冷血无情,惟知利益至上的人抱!”

傅城恒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她的双臂却微微加了力,直至她不再动弹后,方低声说道:“我并非是冷血无情,利益至上,我只是在众多的法子中,选择了一种最恰当最理智的罢了。我知道你向来也不是不冷静之人,只不过是因为此番事关你的贴身丫鬟,你关心则乱,所以才失却了平常的理智和冷静罢了,要不这样,我明儿就跟祖母说再关傅旭恒几日,再多给你几日的时间来考虑,指不定等你睡了一觉,休息了一夜起来后,你便冷静下来,便觉得现在这样鱼死网破的方法不可取了呢……”

话音未落,孔琉玥已冷冷说道:“不必了!你便是再给我多少时间考虑,我都不会改变初衷的,我只知道,犯了罪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是在何种情况下,都是一样!”

说实话,傅城恒活了将近二十六载,还从没有如此低声下气的哄过一个女人,就是在晋王妃面前,他都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可现在,孔琉玥却让他破了例,而且还在他为她破了例后,依然不依不饶,连他说的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傅城恒再是好的耐性,也会忍不住有些火了,更何况他的耐心其实向来并不好。

于是箍着孔琉玥的双臂便不自觉加了几分力,箍得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孔琉玥本就身体不好,今儿个又一整日都没吃过东西,只喝过几口水,如何承受得住他如此大力的箍制?这一咳便几乎不曾连肺都给咳出来,一张小脸就更是咳得通红,一副随时都有可能喘不上气来的可怜样儿。

看在傅城恒眼里,又忍不住心软了,忙松开箍着她的手臂,又是给她抚胸,又是给她拍背的,总算让她顺了过来。

孔琉玥一顺过来,便猛地推开了傅城恒,微微喘息着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说?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我说了不会改变主意,就一定不会改变的……你光是想着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可你知道蓝琴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吗?她才十八岁都不到,正是鲜花一般的年纪,我原本还想着等家事渐渐都上了手后,便为她和白书都找一门好亲事,让她们两个披上大红的嫁衣,风风光光嫁出去的,可现在,眼见她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我心里有多难过你知道吗?难道就因为她生得好,长得漂亮,她就活该受到这样的伤害吗?傅旭恒是挨了板子,不过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待养好了之后,一样对他以后的生活不会有影响;像你说的趁机将他们一房分出去,就算你一分家产不给他们,他们的日子一样可以过得衣食无忧甚至可以说是很富足!可蓝琴呢,她的后半辈子几乎是毁了,你让她将来怎么办?我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恨不得杀了傅旭恒,将他送官已经是从轻发落了,所以你真的不要再劝我了,我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沉默了片刻,方道:“就算出了这样的事,你一样可以给蓝琴找一门好亲事啊,就像你说的,凭她的品貌,再凭她在你面前的体面,要找一门好亲事应该也不难。可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一旦没了,却是用什么都换不回来的,你就算不看重这些虚无的东西,总要为初姐儿姐弟几个考虑考虑罢?尤其是初华,她很快就要九岁了,至多再过上一二年,就该议亲了,你不忍心让你的丫鬟白白受委屈,难道就忍心让她受委屈吗?还有我,这样的事情一旦传开,御史台那帮成日里闲着无事可做的言官们只怕也会参我一本‘治家无方’,你难道就忍心委屈我吗?况我又不是真的就要让你白白委屈了蓝琴,我明儿便让凌总管到处打听,务必给她找到一门绝好的亲事,等她出嫁时,再给她添一份厚厚的嫁妆,你瞧好是不好?”

孔琉玥忍不住有些动摇了。

如果傅城恒只是一味的要求她要怎样怎样,或是一味的反对她不让她为蓝琴讨回公道,孔琉玥或许还不会动摇,可偏偏傅城恒却选择了这样软言细语、动之以情的方式来软化她,而且还难得的考虑到了蓝琴的未来,她真的控制不住要动摇了。

她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正要说点什么来说服傅城恒,更说服自己。

就听得粱妈妈带着惊喜的声音自外间传来:“夫人,才白书使小丫头子来说,蓝琴醒了——”

孔琉玥闻言,松了一口长气,既为蓝琴终于醒转过来,也为自己不必再面对傅城恒,因忙应了一声:“我瞧瞧她去——”又朝傅城恒说了一句,“我瞧瞧蓝琴去。”便逃一般飞快走出了屋里。

也因此没有注意到傅城恒脸上的如释重负。

孔琉玥同着粱妈妈去到后罩房,果见蓝琴已经醒了过来,正半身靠在床头上,由白书一勺一勺的喂着吃白粥。

“蓝琴,你醒了!”孔琉玥脸上不由闪过一抹喜色,加快脚步走到了床前。

就见蓝琴虽然脸色苍白,容颜憔悴,精神却还不坏,一见她进来,便要欠身行礼。

孔琉玥忙坐到白书让出来的位子上,一把将她按了回去,笑道:“你身子还很虚,就别理会这些个虚礼了。”说着拉了她的左手腕儿,不着痕迹的把起脉来。

她把脉时,蓝琴已虚弱的说道:“夫人,我没事儿了,您不必担心。倒是我才听白书说起您为了我……的事,竟不惜一力对抗几乎所有人,我心里很感动,觉得这辈子能有您这样的主子,就算是死,也值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不能再拖累夫人您了,所以我想求您,就让事情到此为止罢,我真没事儿的,多少跟我一样遭遇的,不是被卖了便是被打死了,夫人能为我做到这一步,已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我是真的知足了……倒是夫人您,才过门短短半年都不到,瞧着似是站稳了脚跟,其实还远远没站稳,您如果现在就失了老太夫人甚至是侯爷的欢心,以后可怎么样?夫人,我一个奴婢,真不值得您为我而付出那样大的代价,求您就让事情到此为止,剩下的事情就让侯爷去处理,好吗?”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心疼心酸之余,还有满满的恼怒。她看向一旁的白书,目光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谁让你跟蓝琴说这些的?你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主都敢做起来!”

白书闻言,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低头小声说道:“都怪奴婢一时嘴快,还请夫人千万恕罪!”

孔琉玥正要再说,猛地想起白书今儿个可一直都待在屋里照顾蓝琴,连后罩房都没有出过,又怎么可能会将事情知道得那般详细?再一想到她方才给蓝琴把脉时,她的脉象虽看似有力了许多,实则还是很虚弱,且于虚弱之外,还有一种外强中干之势,像是被什么大补之药,譬如人参之类吊出来的一般

火石电光中,孔琉玥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因又厉声问白书道:“是谁让你给蓝琴用人参的?又是谁让你跟她说那些话的?是不是侯爷?”后一句话,虽是用的疑问句,却是用的肯定语气。

“不是的,夫人,不关侯爷的事,真不关侯爷的事……”白书闻言,忙抬起头来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否定起来,但神色间却多多少少带了几分不自然,眼神也带了几分躲闪。

孔琉玥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气黄了脸,霍地站起身来便要找傅城恒算账去,她真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卑鄙,就算知道他是一个政客,背地里使心计耍手段的时候必定少不了,她也没想到他会卑鄙到这个地步,他想着利用此次的事件来达到将三房彻底分出去的目的也就罢了,这会儿竟然连还在病中的蓝琴都利用上了,还让蓝琴亲口告诉她‘她已经没事儿了’,他这简直就是在往蓝琴的伤口上撒盐呢!

只可惜她才刚站起来,还未及举步,站在一旁的粱妈妈也“噗通”一声跪到了她面前,“夫人,事情都是我吩咐白书做的,让她将那些话说与蓝琴是我的意思,给蓝琴用人参,让她瞧着似是好了许多,不叫您担心也是我的意思。我也只是不想让您再继续下去,以致明儿失了老太夫人和侯爷的欢心,累将来的日子不好过罢了,真不关侯爷的事,您可干万别错怪了侯爷,与侯爷生分了啊!”

粱妈妈说完,似是怕孔琉玥不信一般,忙又补充道:“夫人请细想,白日之事,我都是在一旁见证了的,自是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而我平日里又掌着夫人的私库,要动用夫人私库里的人参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最重要的是,我白日里已经劝过夫人好些话了,可夫人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是真的为夫人担心啊,所以才会私自做了夫人主的,还求夫人千万恕罪,也求夫人瞧在我这一片苦心的份上,就不要再坚持了,将余下的事情都交由侯爷去处理,好吗?”

按说粱妈妈这番话是说得既在情又在理,孔琉玥就算不信十分,也该信个八分的,奈何她心里已种下了猜疑的种子,就算粱妈妈说得再多,也是不足以让她相信的,她还是坚持要找傅城恒问个清楚明白去!

“夫人,请听我一言,好吗?”

只是孔琉玥依然没能顺利走开,只因这一次,出言阻止她的换成了面色惨白,但仍美得惊人的蓝琴。

蓝琴强撑起身子跪在床上,红着眼圈轻声说道:“夫人,这里并无一个外人,我也不瞒您,我心里这会儿其实也是恨不得能杀了那个畜生,我一想到……,我昨儿个刚回来时,我、我甚至都不想活了,我还想过,要不然我就找机会,跟那个禽兽同归于尽去!可一想到夫人平日里待我的好,一想到我之前曾说过要伺候夫人一辈子,一想到我私下里还跟白书说过将来要做小少爷小小姐的奶嬷嬷……我又舍不得死了,我才十八岁,我还有大后半辈子美好的人生要过,且又不是我做错事,我明明是受害者,我为什么要去死?”说着,已是泪流满脸。

看在孔琉玥眼里,鼻子一酸,差点儿就也掉下泪来,她忙咬唇强忍住,自襟间取了帕子,轻柔的给她拭起泪来。

又听得她哽声说道,“夫人,您比我还小几个月,您说我还有大后半辈子美好的人生要过,您何尝又不是?我跟白书打小儿跟着您,您以往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还能不知道吗?瞧着虽是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但个中辛酸谁又知道?如今好容易日子好些了,且瞧着还能有更好的趋势,您又何苦为了我葬送了这样美好的将来?岂不知只有您好了,我才能更好?夫人,当我求您,求您就不要再坚持下去了好吗?如果要让您为我葬送了美好的将来,我宁愿去死,真的夫人,如果您再要坚持,我这就去找了那个禽兽同归于尽,也省得再连累夫人!”一面说,一面自枕下摸出一支一丈青,便要挣扎着下床找傅旭恒同归于尽去。

急得孔琉玥忙将她一把按回了被窝里,声音里也已带上了几分哽咽,“哪里是你连累我,明明是我没有照顾保护好你,才会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心里明明就很难过,为什么还要阻止我为你讨回公道了?你记住,你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自己情感的人,我也并没有拿你当奴婢,而是把你当姐妹和亲人,你根本没有必要为了我就强忍下你的委屈,你理应得到一个公道,你明白吗?”

一席话,说得蓝琴的泪是越流越快,越流越多,“夫人,有您这句不把我当奴婢,而是把我当姐妹和亲人的话,我就算是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已经值了,真的,所以求您就不要再追究下去了,以免毁了您自己和我们跟您过来的这么多人的将来好吗?就当我求您了,您如果再坚持下去,明儿因小失了大,可叫我以后怎么面对你,又怎么面对粱妈妈白书她们,还有在庄子上的吴大叔等人?到时候我才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求夫人就不要再坚持下去了,就当我求您了,好不好……我给您磕头了……”

地上粱妈妈和白书并后来赶到的珊瑚璎珞也都哭道:“夫人,求求您真不要再坚持下去了,我们给您磕头了,求求您……”

孔琉玥太痛苦了。

本来她以一己之力对抗太夫人母子夫妻并老太夫人已经够吃力,她又还要对抗傅城恒,她已经很吃力,她所凭的,不过是一口要为蓝琴讨回公道,不过是一口要坚持正义的气强撑着罢了。

谁知道到头来,就连她为之坚持为之对抗几乎所有人的当事人蓝琴也劝她不要再坚持下去,而就是几个时辰以前,她甚至还曾为了她竟然有所动摇,觉得对不起蓝琴,觉得自责羞愧不已,谁知道,就连她也劝她不要再坚持下去!

孔琉玥忽然觉得,原来自己的坚持是那么的可笑,所有人包括受害者蓝琴都在想着为她好,为了大家的将来好,只有她一个人傻乎乎的还在想着公道和正义……不得不说,傅城恒的这个策略大获成功了,她就算不考虑所有人的感受,也不能不考虑蓝琴的感受,他真的大获成功了!

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好,我答应你们,我不再坚持了,剩下的事我也通通不管了,都叫你们伟大的侯爷管去,我什么都不管了……”

这样明显带了气的话,听得地上跪着的粱妈妈等人俱是担心不已,生恐夫人虽然在她们大家的苦苦哀求下被迫妥协了,回头却将气都撒到侯爷身上去,侯爷虽然宠爱夫人,毕竟身份尊贵,若是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侯爷冷脸子,只怕侯爷就是耐心再好,待夫人也会慢慢淡下去的,到时候的结果不仍跟坚持将那一位送官查办一样?

因在彼此交换了一阵眼神后,由粱妈妈代大家开了口,“夫人,此事真不关侯爷的事,我向您发誓,侯爷甚至根本不知道此事,真的全是我的主意,您错怪侯爷了!您若要因此跟侯爷生分,岂非是要亲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非是要亲者痛仇者快?请夫人细想。”此事的确不是侯爷授意的她们,侯爷不过只在她面前提了一句‘也不知道蓝琴多早晚能醒?只怕她的话你们夫人还听得进去几分。’而已,后面的事,便都是她一力安排的了,万不能让夫人因此而跟侯爷生分了!

孔琉玥满心的疲惫,此刻只想躺到床上睡它个天昏地暗,什么都不要再管了去。

她听见自己吩咐白书,“……好好照顾蓝琴,不要再随便给她吃人参了,她身子还虚,虚不受补。”听见自己安慰蓝琴,“什么都不要再想了,只管好生将养,只要记得,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还听见自己吩咐粱妈妈,“其他地方的人我不管,芜香院的人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件事……”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书,要吃茶……”

朦朦胧胧中,孔琉玥只觉自己口渴得紧,因习惯性的叫了一声。

耳边随即便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倒茶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夫人,茶来了。”

孔琉玥勉强睁开眼睛,定了一会儿神,才发现眼前的人是珊瑚而非白书。

她一下子想到了之前的事,抿了抿干涩的唇,才一边尝试着欲坐起,一边问道:“蓝琴怎么样了?好些了吗?”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听着像是染了风寒。

珊瑚忙将茶盅放到床头的小几上,拿了大迎枕给她靠在脑后,又端起茶盅服侍她喝了有小半杯水后,方说道:“蓝琴姐姐已经好些了,白书姐姐一直守着她,让夫人不必担心。倒是夫人您,病了一场,如今身子还虚,很该好生将养一番的。”

“我病了?”孔琉玥有些诧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珊瑚道:“已是申时了。夫人您自昨儿个晕倒后,到现在都快昏睡一天一夜了,把侯爷唬得够呛,忙忙请了太医来,得知夫人不过是染了风寒,又有些劳神过度,所以才晕倒了,并无大碍后,方松了一口气。”

她竟然昏睡了一天一夜?那府里的局势岂不是……她忙问道:“清溪坞那边怎么样了?”

珊瑚闻言,脸上一下子爬满了笑:“今晨一早侯爷便去找了老太夫人,说要将三房给分出去,而且原本说好的家产也只给一半,等同于对待庶子。太夫人和三夫人自是不肯,在老太夫人床前哭了半天,太夫人还说要到祠堂哭老侯爷去。后来还是侯爷说‘要么见官,要么拿着三房四房共有的那三成家产立马都滚蛋!’,太夫人方不敢哭了,却又说就算要分,也不能只将三房分出去,二房也该一块儿分出去。被侯爷以二爷要留下来打理府里的庶务给驳回了,把太夫人气了个半死。”

“只可惜四爷还没成亲,”珊瑚笑毕,又叹道,“不然就可以将四爷连同太夫人都顺势一块儿给分出去,明儿夫人也就不用再受太夫人的气了!”

孔琉玥听完珊瑚的话,是一点都不意外,傅城恒好容易才等到眼下这么个将三房分出去的大好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倒是珊瑚说的将太夫人也顺势一块儿分出去,是怎么也不可能的,傅城恒毕竟是太夫人名义上的长子,又是袭了爵的,只要太夫人不主动提出搬出去跟三房四房过活儿,那他便只能一辈子敬着她,至少表面上要做到敬着她,不然可是要被御史参一本的,否则以他骨子里的精明和强势,又怎么可能还留她在府里膈应自己!

“那老太夫人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孔琉玥勾了勾唇角,有些嘲讽的问道,在老太夫人面前,他们两个总要有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才好,总不能齐齐失了老太夫人的欢心罢?

珊瑚摇头道:“没有,老太夫人知道您病了,还特地使卢嬷嬷过来瞧过您。侯爷跟老太夫人说‘长房的丫头多了去了,府里的丫头就更是多了去了,若是他傅旭恒看上一个便要往屋里拉,府里的丫头岂非人人自危?那还怎么能安心服侍主子们?’,侯爷还说原本他袭爵之初,就该依例将成了家的爷们儿都分出去的,皆因想着骨肉亲情,想着老太夫人喜欢热闹,所以才没提此事。谁曾想三爷却借此生事,扰乱府里的清静纲常,这次已差点儿出了人命,谁知道下次还会怎么样?说虽碍于侯府的体面名声和骨肉亲情不能从重发落,却也不能发落得太轻,就趁势提出了将三房分出去,并只给一成家产的话儿。老太夫人虽有些不豫,见侯爷坚持,也就答应了侯爷的要求,如今三房那边正忙乱成一团呢,三日后就得全部搬走,以后除非年节和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不得回府!”

饶是达到了目的,话还说得无比好听,让人根本无从反驳,这才是一个合格政客的面目!

孔琉玥扯唇无意识的笑了笑,正要说语,门外传来小丫头子的声音:“侯爷回来了!”

“……就说我还没醒!”孔琉玥这会儿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傅城恒,又不能让人拦着不让他进来,卧室可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卧室,惟一的办法,便只能装睡了。

珊瑚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夫人这心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只希望侯爷能多点耐心了。

“侯爷!”眼见傅城恒已大步走了进来,珊瑚忙迎上前屈膝行礼。

“夫人醒了吗?”傅城恒径自朝床前走去。

珊瑚见问,是既不敢违抗孔琉玥方才的吩咐,又希望傅城恒能早点与她把话说开了,省得他们两个不痛快,下面的她们也都不痛快,于是飞快朝傅城恒点了一下头,嘴上却说的是,“回侯爷,还没醒的!”

傅城恒会意,摆了摆手:“你下去罢,这里有我即可,你不必伺候了。”

“是。”珊瑚屈膝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里傅城恒方坐到孔琉玥床边,握了她的手,低声说道:“玥儿,我知道你醒着,也知道你生我气,不想理我,可我还是有几句话想说。其他的什么利益不利益,好处不好处的话我们就先不说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口口声声要将傅旭恒绳之以法,你可有细想过这个要将他绳之以法的过程?办案都是要讲究取证的,人证我们且先不说,蓝琴做为苦主,官府到时候总要来人验伤罢?还有对薄公堂时,总要传了她去当堂指证傅旭恒罢?你有没有想过蓝琴到时候要怎么办?到时候她势必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回顾那段不堪的经历,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而且说句你不爱听的,她毕竟是奴婢,是贱流,傅旭恒却是主子,到时候社会舆论只怕大半都会站到傅旭恒那边,她岂非是赢了官司,却彻底丢了脸面,也彻底丢了将来?你想想我说的有没有理!”

孔琉玥闭着眼晴,一开始还满心都是紧张,怕傅城恒知道她是在装睡,非要让她面对他,以致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谁知道他根本就知道她是在装睡,也没有定要让她面对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说起话来。

她松了一口气之余,不由渐渐将他的话听住了,也开始暗自在心里剖析起自己一直没有去直面过的内心世界来。

她先是想到了自己刚来这里时的小心翼翼,那才真是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等到之后她渐渐好了起来后,便开始担心不知道那个名声不好的永定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更担心万一自己嫁不成永定侯,又会被尹老太太婆媳等人卖去哪里?好不容易嫁进永定侯府后,一开始她也是小心谨慎,只想为自己也为跟她来的那些人们谋得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和一个至少不会太差的未来……她忍不住暗想,如果此次事件是发生在之前那些她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自己明天在哪里的任何时刻,估计她都不会这么失控。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那时候,她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都不知道,她连自己都是没有根的浮萍,不知道明儿会怎么样,又怎么敢这般激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知不觉变得这么有底气了的呢?是从跟傅城恒的关系一日好似一日,是从她渐渐站稳了脚跟,是从她在永定侯府越来越有发言权了之后,还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渐渐越来越开朗,渐渐越来越不愿意再像之前那样压抑自己的本性,越来越希望能活得自我一些,恣意一些,而这些底气,都是傅城恒给她的。

所以在出了这次的事件后,她终于忍不住来了一次彻底的大爆发。而这次爆发,固然有为蓝琴鸣不平,想为她讨回一个应有的公道之意,却也有为她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压抑做个发泄之意。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有了依靠,不再是像以前那样,任何时候都只有一个人,所以,她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爆发。

然后,她理所当然的失望了,且因为之前自以为的那些底气,那份失望也被无形的放大了。

再然后,她钻进了傅城恒竟然不是无条件支持她的这个牛角尖里,几乎就要爬不出来,也因此而忽略了此次受到最大伤害的蓝琴的感受。

傅城恒眼见自己说了半天,孔琉玥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心下不由有些着急。平心而论,若不是因为出事的是孔琉玥的丫鬟,就算他明知这可以是一个打击三房的好机会,他都不一定会理会,更何况在老太夫人面前事事出头,他做这一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为了孔琉玥。

可到头来,孔琉玥半点不领他的情也就罢了,还反过来与他怄起气来,这就由不得他觉得懊恼和挫败了。

傅城恒抿了抿唇,正打算再说点什么,孔琉玥却忽然坐了起来,翻身就要下床去。

“你去哪里?”傅城恒忙一把拉住,眉头紧蹙的沉声问道。

孔琉玥面色平静的道:“瞧瞧蓝琴去。你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再去纠结怎么惩罚那个禽兽之事,而是该怎么安抚好蓝琴,让她不要留下心理阴影,觉得未来还是很美好。”孔琉玥的自我保护系统,第一时间把旁的事都撇到了一边去,只将怎么安抚好蓝琴,不要让她留下心理阴影放在了第一位,顿时觉得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可惜她昨天因为跑去清溪坞问罪时跑得太急,又没有穿大毛衣服,兼之情绪大起大伏所以才会病倒,这会子身子还正虚,不过才只尝试着要下地,已是一阵天旋地转,软软便要往地上栽去。

吓得傅城恒忙拦腰抱住,将她抱回床上去躺好并盖好被子后,方说道:“你自己都还病着呢,如何瞧她去?你要不放心,我让人叫了白书来,你想知道什么,问她不就好了。来人!”便要唤人传白书去。

“算了,我明儿再去瞧她也是一样。”却被孔琉玥制止了,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道,“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忙你的去罢,晚上也不必过来了,看是歇在书房,还是歇在旁的地方,省得我过了病气给你。”

她的声音还是跟往常一样软软糯糯的,或许是因为还在病中,甚至比往常还要软糯一些,但听在傅城恒耳朵里,却总觉得比往常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抿了抿唇,还想说点什么,见孔琉玥的呼吸已然渐渐均匀起来,估摸着她已快睡熟了,只得给她捻了捻被角,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孔琉玥一直到感觉他离去了之后良久,才缓缓睁开了眼晴,随即便望着帐顶上的五彩云纹发起怔来……

那天之后,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带累得身体也恢复得慢,孔琉玥又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才渐渐好了起来。

在此期间,她去瞧了蓝琴几次,每次她去瞧时蓝琴都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事儿’,但她整个人却在以一种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快速消瘦下去,不过才只短短几天的功夫,就已瘦得皮包骨。

孔琉玥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暗地里吩咐白书多照顾她,又命珊瑚和璎珞多去她屋里与她说话儿,尽量多说些开心的事,让她也能心情好点。

与此同时,三房已经彻底搬离了永定侯府,搬到了离侯府几条街以外的一所五进的宅子里。据说离开那一天,太夫人几度哭死过去,老太夫人却没见傅旭恒和三夫人,只在他们去给她磕头时,命卢嬷嬷拿了一个匣子出来给他们,说是送给他们的一点念想,又嘱咐二‘好自为之’。

傅旭恒和三夫人还来了芜香院辞行,只不过孔琉玥直接没见,经过了此次事件,她连表面上跟他们和平共处都已是做不到!

这样又过了几天,孔琉玥眼见蓝琴仍在急速的消瘦下去,情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决定送她去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想着或许去了庄子,换了环境,蓝琴指不定就能换一种心情,然后早日走出来呢?

因叫了白书来说话,“……我打算送蓝琴去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本来庄子上珊瑚要熟悉一些,派她去正合适的,整好也可以让她跟父母亲人厮守几日,但只我想着你毕竟自小跟蓝琴一块儿长大,情分非比寻常,由你来照顾她,再合适不过了,所以想让你跟她一块儿去庄子上。你回去后问准她的意思,然后便将行囊收拾收拾,这两日我就打发人送你们过去。”

白书连日来贴身照顾蓝琴,蓝琴心里到底有多痛苦有多煎熬,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闻得孔琉玥这个决定,自是十二分赞成,因点头道:“不瞒夫人,我这两日也在思忖这个问题,正打算找时间回了夫人,不想夫人就先提了出来。我以前曾听珊瑚说过,那边的庄子又大又敞亮,人去了那里,视野都会开阔得多,而且那边的天很蓝,人每日里看着,心情也会舒畅很多,指不定蓝琴去了那里,就真渐渐好起来了呢?”

说着面露难色,话锋一转,“但只我们两个都走了,夫人身边谁服侍呢?虽有珊瑚璎珞,她们两个都是伶俐的,却向来都是管的跟夫人出门的事,我走了,日间该留谁来看家呢?而且夫人向来都是由我们两个贴身服侍的,如今夫人又正式接手主持中馈了,每日里要操心的事不知凡几,珊瑚璎珞再是伶俐,怕也照管不过来,我委实不放心,想留下来为夫人分忧……”

话没说完,孔琉玥已接道:“不是还有晓春知夏几个吗?还有月桂月季几个小的历练了几个月,也是时候该让她们进房里服侍了,且还有粱妈妈和谢嬷嬷在呢,就算我要管家,如今三夫人都不在府里了,太夫人又在病中,根本不必我怎么费心,你不必担心,只管照顾好蓝琴,便是为我分了最大的忧了。”

孔琉玥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白书就是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去了,屈膝应道:“夫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蓝琴的。”

白书回了后罩房不多一会儿,便使了小丫头子来回话,“……白书姐姐说一切听凭夫人的安排。”

孔琉玥应了,打发了小丫头子,使人叫了粱妈妈来,命她去准备白书蓝琴出门的事,“……那边庄子上有珊瑚的娘和嫂子,可以让她们两个跟着她们一起吃饭,不过,也不知道那边条件如何,她们两个跟着我,于物质上是没怎么吃过苦的,记得多给白书些碎银子,去了那里之后她们好花销。”

粱妈妈一一应了,“夫人放心,那边的丫鬟不少,到时候直接让吴嫂子拨两个小丫鬟伺候她们便是。”

正说着,傅城恒回来了。

孔琉玥忙起身行礼,“侯爷回来了。”

粱妈妈也行了礼,然后飞快退了出去。

这里傅城恒方问孔琉玥道:“才跟粱妈妈说什么呢?”

孔琉玥淡淡说道:“没说什么,一些琐事罢了。对了,我晨间去瞧祖母,祖母说过几日想去普光寺走走,我不敢擅自做主,推说要回来问过你多早晚有空,好护送她老人家去。你什么时候休沐?”

傅城恒听她以闲话家常的口吻跟自己说话,明明就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却总是觉得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连日来他已产生过这种感觉好几次,哪怕他已经在她的默许下,自书房搬了回来,哪怕他晚上想要她时,她也不曾拒绝,但他就是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以前的亲密无间了。

这个认知,让他挫败不已,但又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现状,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希望再过一阵子,她就能走出自己的心结了。

“我明儿就休沐。”傅城恒终究没忍住,拉了孔琉玥坐到自己腿上,万幸她没有拒绝,他心里总算好受了些,“不过我打算明儿带你出去逛逛。这样,待会儿过去给祖母请安时,由我来跟她说,等下次休沐时,再陪她去普光寺。”

如果是往常,听见可以出门,孔琉玥早开心得跳起来了,可如今她却觉得,在哪里都一样,因淡笑说道:“你还是先陪祖母罢,不然让祖母知道你是为了陪我出门才不能陪她的,不定怎生埋怨你有了媳妇忘了祖母呢!”

傅城恒想了想,也就点头道:“也罢,那就下次休沐时再带你出去散心,到时候天气也更暖和些了,还可以去郊外走走。”

孔琉玥未置可否。经过了前次的事,她无形中对傅城恒冷淡了许多,当然,表面上还是跟以前差不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待他的感情已不再像前阵子那么热烈,觉得他样样都好,简直堪称完美了。

她学会了用客观的目光去看他,然后便发现,他其实并不像她以前认为的那样完美,事实上,他缺点很多,譬如他的脾气很不好,府里上上下下的下人们都怕他并不是没有道理;再譬如他耐心很差;还有他很少考虑旁人的意见和感受,其实是一个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她终于过了一叶障目,眼里丝毫看不到恋人缺点和不足的热恋期,进入到了稍稍成熟的观察期。

136

如此又过了几日。

这一日清晨孔琉玥刚起身,就见粱妈妈谢嬷嬷领着珊瑚璎珞喜气洋洋走了进来,齐齐跪下磕头道:“祝夫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孔琉玥一怔,方想起今儿个是二月十八,自己这具身体本尊的生辰,只因一来她原本的生日是在年底,不是二月,她并不觉得二月十八是自己的生辰,所以并不重视;二来连日来心情都挺抑郁,根本就没心情理会这些琐事,早忘到了脑后去。

因此这会儿瞧得老少四人跪在自己面前,不由有些汗颜,按理她该赏东西的,可她完全没有准备……只得笑道,“都快起来罢,待会儿都去我镜奁里自己挑一样东西。”

粱妈妈几个已站了起来,闻言纷纷笑道:“那我们可就生受夫人了。”

谢嬷嬷又笑道:“已经吩咐厨房做了长寿面,待夫人吃过以后,便散下去大家都吃一碗,让大家都沾沾夫人的喜气。”

孔琉玥无可无不可,笑着点头道:“嬷嬷安排罢。”由珊瑚璎珞服侍着进了净房梳洗。

因今儿个是孔琉玥的好日子,珊瑚早与她搭配好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衣服,上面是一件海棠红小绣花袄,内里一痕石蓝色的云纹主腰,下配一袭碧蓝色的十二幅月华裙,手腕上也配了相应的雕花金镯子,看起来是喜庆又大方。

轮到梳头时,珊瑚却犯起愁来,原本梳头是蓝琴的活计,但现在蓝琴去了庄子上,她又只会梳一些简单的发髻,平常在家里倒还没关系,可今儿个是夫人的好日子,且侯爷又一早交代过的……不由面带愧色的说道,“我待会儿下去后就跟粱妈妈说,让粱妈妈给夫人留意寻一个会梳头的丫头来服侍。”

孔琉玥想了想,道:“不必了,屋里服侍的人已经够多了。”

正说着,粱妈妈带了暮秋进来,行礼后笑道:“方才无意说起,方知道原来暮秋梳得一手好头,所以带了来给夫人试试。”

孔琉玥点点头,蓝琴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了,她的确需要一个会梳头的丫头。

暮秋便上前给孔琉玥梳起发髻来。

暮秋梳的是飞燕髻,十指翻飞得虽不若蓝琴那般让人眼花缭乱,梳出来的效果却也不差,再配上一支镂空的“牡丹花开”金步摇,衬得孔琉玥一下子华贵不少。

孔琉玥很满意,因向暮秋道:“在你蓝琴姐姐回来之前,以后都由你给我梳头。”说着自镜奁的第一层捡了一对赤金镶南珠的耳环赏给她。

暮秋忙谢了赏,欢天喜地的退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方看向粱妈妈道:“倒不想暮秋还有这等手艺。”

粱妈妈笑道:“之前就恍惚听谁提起过,暮秋她娘早年间就是专门给主子们梳头的,才无意问起,方知道原来她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于是自作主张带了她来。夫人满意便好。”

说着与珊瑚璎珞一道,簇拥了她去到外间。

就见临窗榻上的小几上,早已摆了个红底黑面的珐琅葵花碗,里面盛了面,放有圆子、鱼、香菇、冬笋等臊子,还有个用胡萝卜雕的小小的“寿”字。

孔琉玥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她刚吃完面,三位姨娘请安来了,一进来也是跪下磕头道喜:“祝夫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等到去到乐安居时,卢嬷嬷等人也是道喜不迭,因病了一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的老太夫人则笑道:“本来想着要给你好生操办一下的,但之前老大说他自有安排,等二十岁整生时再操办也不迟,只得暂时作罢,且等后年了。”赏了她一对羊脂玉的镯子并一串红碧玺手串。

回到芜香院,却见这会儿本该在兵马司的傅城恒竟回来了,孔琉玥不由有些意外,“……我记得你好像才休沐了几日罢?”

傅城恒道:“没事儿,偶尔自休半日也是可以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忘了我说今儿个要带你去个地了?”

孔琉玥这才想起晨起她睡得朦朦胧胧时,好像他是在耳边这么说过,因有些讪讪的道:“哪里啊,记呢……”她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哪里记得那么多啊,就算记得,也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傅城恒只看她讪讪的样子,便知道她必定已经忘记了,当下也不点破,只是笑道:“你还要不要打扮收拾?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孔琉玥笑了笑,“至于这么急吗”略微整理了一下亦鸨,同着他一块儿被簇拥着出了垂花门外上车。

出了傅府大门,马车一路快速急行。

孔琉玥虽然坐在车子里,不方便掀起帘子看外面的情形,但是听得周围的喧哗渐渐远去,似乎是出了城门。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问道:“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傅城恒伸手环住了她,“到了自然知道了。”

站在马车前,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大片绿荫,呼吸着清新无比的空气,孔琉玥只觉心旷神怡,连日来的郁闷总算去了一半。

“这是……”眼见不远处浓密的树荫里,有一片高低错落的房屋半掩半映,孔琉玥不由越发好奇,不知道傅城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傅城恒却还是那句话:“到了自然知道了。”牵着她的手走上了通往那所宅子的小径。

孔琉玥想着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呢,很不好意思,便想挣脱他的手,怎奈他却握得更紧了,瞥一眼后面众人,俱已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只得由他去了。

小径蜿蜿蜒蜒曲折向里,路边的小草已经发出了淡淡的新芽,似是在告诉人们,春天就快到了,让才熬过了京城寒冬的孔琉玥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因回头笑向傅城恒道:“这个地方倒有趣,比京城里头好,最难得的是这份清幽。”

傅城恒闻言,眼前一亮,挑眉道:“你喜欢?你喜欢就好,那我们以后可以时常过来小住一阵。”

“小住?”孔琉玥心里一动,他不会是将这里买下来了罢?

果然就听傅城恒道:“我前儿无意路过这里,瞧着还不错,想着你的生辰就快到了,所以买下来了。”

孔琉玥瀑布汗,想到了前世自己跟夏若淳拼死拼活的工作也存不够一套小户型的首付钱……还真是不比不觉得,一比气死人哪!

感慨之间,他们已到得庄子的大门前。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开阔的院子,中间是常有的假山屏障,绕过去,便看见了轩朗的正厅。

正厅之后,则是内院。内院瞧着并无甚出奇的地方,傅城恒也并没有拉着孔琉玥多做停留,直接拉了她便绕过侧门,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就出彩多了,由一个山子门洞与内院相连,且刚一走出门洞,一泓由人工凿成的小小碧湖便映入了人的眼帘,给人以一种豁然一亮的感觉,视觉效果很是突出。

孔琉玥与傅城恒走出门洞时,阳光正好,落在水面上折出一大片金光粼粼的光纹,好似被谁随手撒了一把金粉似的,映得人眼睛明晃晃的,某一处还浮着一团团的锦鲤,红黄花白各色俱全,衬着微微泛绿的湖水,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说来这样的景象虽难得,却也算不得有多惊人骇目的,但孔琉玥却是好久都没细细欣赏过这样的美景了,前阵子是没时间,这阵子则是没心情,不由得看住了。

傅城恒却道:“前面还有好些这样的景色呢,等我先带你去看了一处最要紧的,再用过午饭后,再细细欣赏他处不迟。”

毕竟是他待她的一片心,孔琉玥不好拂他的意,点了点头,继续同他往前走去。

两个人又经过了好几扇或是花瓶型,或是半月型,或是花瓣型的门洞,傅城恒终于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所大厅道:“到了!”侧过头,“你先闭上眼睛,我带你进去站好了再睁开。”

呃……像他这么刻板无趣的人,也懂得玩儿惊喜了?孔琉玥暗自腹诽,也不知道这狗头军师是谁,是赵天朗,还是王乾?或者,根本就是晋王?

腹诽归腹诽,孔琉玥当然不会这么不解风情,以免打击了傅城恒的积极性,少不得含笑依了他,乖乖闭上眼睛由他拉了自己一步步往厅里走去。

“跨门槛……注意脚下……左边……注意脚下……好,可以睁开了!”

在傅城恒的引领下,孔琉玥充当了一会儿盲人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便呆住了。

这是一间非常宽阔的大厅,初步目测至少得有两三百平米,以十根巨大的汉白玉柱子作为支撑,而在柱子与房顶相接的地方,则有巨幅的幔帐垂落下来,直至拖曳在地。适逢窗外有清风送来,吹得一幅幅幔帐都盈盈晃动,恍若一泓最美的春水。这还不是最让孔琉玥吃惊的,最让她吃惊的是,这间大厅几乎没有任何摆设,只有当中有一处正冒着氤氲热气的沐浴水池,上面还飘着零零星星的漂亮花瓣,显然是费心引来的温泉!

“喜欢吗?”傅城恒难得带了些微忐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前儿你生病太医来瞧时,说你身体太弱,若是能经常泡泡温泉,对身体很有裨益,所以我就买了这里,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

怎么可能不合?孔琉玥眼前一片朦胧水光,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很好,我很喜欢!”庄子虽然所费不菲,但更难得的都是这片心意。

傅城恒眼里就划过一抹如释重负,“喜欢就好。不过我听说空腹泡了不好,我们还是先去吃饭,等吃完饭消了食再过来。”

孔琉玥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很顺从的任由他拉了自己回内院。

午餐很丰富,四个冷盘,六个热菜,还有一个天麻炖||乳|鸽汤,看得出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吃完饭,傅城恒忽然自袖间拿出一张纸递给一旁服侍的珊瑚,“给你们夫人好生收着。”

孔琉玥正漱口,闻言因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乃是一张有些泛黄的地契,其上写的不是别个,正是她的名字。她忽然就明白过来,傅城恒之前说是为她生辰才买的这个庄子是何意思。

——要知道在古代至少在大秦,可是不兴夫妻婚后共同财产这一说的,换而言之也就是说,哪怕傅城恒的身家富可敌国,那也全部都是他的,是傅家的,跟孔琉玥这个妻子根本就没有半文钱关系,一个妇人所能随意支配的,只有自己的嫁妆!

如果说之前乍一见到那池温泉时,是出于视觉上的感动,毕竟女人都是很视觉的生物,那这会儿再见到这张地契,孔琉玥就是心灵上的感动了。倒并不是因为这所庄子少说也能值几千两银子,她来了这里后虽然一度处境艰难,却也并没有真正为银子发愁过,她为的还是傅城恒的这片心!

于是在再次回到方才那间大厅里,当傅城恒提出要跟她一起泡温泉时,她没有拒绝,而是微红着脸默认了。

孔琉玥只穿了一件大红色绣鸳鸯的肚兜下水,那肚兜被水一湿,便紧紧贴在了她身上,衬得她一对小巧圆润的酥胸曲线分明,再配上旁边凝脂般的雪肤,实在是美得惊人也媚得惊人。看的傅城恒是直上火,却又要顾及太医说的话‘泡一次温泉得静静的泡差不多一个时辰方有效’,只得强忍着,索性闭了眼睛哑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舒服?”

怎么可能那么快?孔琉玥暗自撇嘴,嘴上却笑道:“暖暖的,很舒服。”说着像一条小鱼似的,在池子里缓缓游了起来。

看得傅城恒是越发的上火,艰难的吞咽了好几下,暗自在心里计算起时间来。

孔琉玥游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了,于是靠着池壁,缓缓闭上了眼睛,脑中渐渐一片清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孔琉玥感觉到周围的水忽然震动起来,没等她睁开眼睛,一双健壮的手臂已勾住她的腰,将她锁进了一具温暖而坚硬的熟悉怀抱里。

她本能的僵了一下,然后微微掀开眼睛,果然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傅城恒的脸。

她并不知道自己半睁半闭着眼睛、小嘴微张的样子有多媚惑,傅城恒却是尽收入了眼底的,本就忍了许久的欲望刹那间就有了再忍不住的趋势,忍不住低下头,狠狠噙住了她红艳艳的小嘴。

孔琉玥被他结结实实的吻住,本就被温泉泡得有些发软的身子不由更软,堪堪就要支持不住往下滑,只得凭本能分开双腿,勾住了他结实的腰身,却也被迫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敞开了,对上了他早已蓄势待发的欲望。

傅城恒流连在她唇舌间的喘息声就越发粗重了。

他借着水力带着孔琉玥一起往岸边游去,却并不肯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致使两人之间那最后的一点点缝隙也消失了。

孔琉玥的心跳狂烈得随时都有跳出胸腔的趋势,既有傅城恒抱她抱得太紧以致她无法呼吸之故,也有因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大白天、且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亲热,所以觉得害羞紧张之故。傅城恒紧贴着她的坚实身躯烫得灼人,让她只觉自己下一瞬就极有可能被灼伤,因此本能的想要逃离。

但傅城恒又岂肯容她逃离?再次牢牢封住了她的嘴儿,同时腾出一只手,探到了下面他早觊觎已久的甜蜜之处,然后轻挑慢捻起来。

渐渐的,孔琉玥忍不住情动起来,不止莹润的小脸,就连脖子和锁骨以下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红色,看得傅城恒一双眼睛就更是快要喷出火来,终于忍不住将自己挤进了那诱惑他已久的地方……

云收雨歇之后,孔琉玥累瘫了,趴在傅城恒身上连小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傅城恒却是一脸的餍足,犹沉浸在方才的淋漓尽致里,若非考虑到孔琉玥身子弱,承受不住,他都忍不住要梅开二度了。

他爱怜的抚了抚孔琉玥汗湿的鬓角,然后微微撑起身子,端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花茶喂她喝,“……太医说,泡了温泉之后最后辅以一杯新鲜的花茶,你喝点罢……”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股子异于平常的性感和魅惑。

孔琉玥闭着眼睛喝了几口,又平息了片刻,总算觉得没那么累了。

缓缓掀开眼睛,就见傅城恒正喝她方才没有喝完的茶。他的动作有些大,以致有一缕茶水不听话的自他唇角滑落出来,再顺着他的喉结,一路下滑到了他健壮的线条分明的上身,衬着其上原来就有的薄汗,给人以一种很强烈的视觉冲击。

孔琉玥禁不住看得怔住了,片刻方在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似笑非笑睨向她时,有些狼狈的移开了视线。

傅城恒暗自好笑,本想再逗逗她的,又想着她向来脸皮薄,万一待会儿逗恼了,可就不好了,于是低声说道:“太医说一次要多泡几回合才有效,我们再下去泡会儿?”

孔琉玥没好气嗔他:“还不是怪你……”话没说完,已被他抱着复又滑进了池中。她是真的累了,再被温热的水一泡,很快便靠在他怀里陷入了梦乡。

孔琉玥一觉醒来,发现天已经黑了,一时间不由有些找不着北,因试探性的叫了一声:“珊瑚——”

话音未落,珊瑚已端着牡丹花式样的镂空戳灯进来了,一见她醒了,便笑道:“正想来请夫人起床呢,可巧儿夫人就醒了。”

孔琉玥有些不确定,“我们这会儿还在庄子上?”她一醒来便知道自己躺的不是家里的床。

珊瑚满脸都是笑,“侯爷说难得出来松散,今晚上就不回去了。已经备好晚饭了,特地吩咐我来瞧夫人醒了没呢。”

连日来因白书蓝琴不在,珊瑚和璎珞便接手贴身服侍起孔琉玥来,自是知道她近来待侯爷有些淡,她们两个还正担心夫人长期这样,侯爷待夫人也会渐渐淡下来呢,不想侯爷待夫人却比先前更用心了,也难怪珊瑚会笑得见牙不见眼。

孔琉玥却担心他们今晚上不回去,明儿回去后老太夫人那里不好交代,因在稍后见到傅城恒时,忍不住说道:“白日里临走时没跟祖母说清楚,明儿回去她老人家会不会生气?不如我们还是回去罢?”她毕竟已是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哪里还能这般贪玩儿?

傅城恒倒是一脸的轻松,“我昨儿夜里就跟祖母说好了的,你就放心罢。”命人上菜。

说着见她仍是眉头微蹙,因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今儿个可是你生辰,一年就一次,你只管放开了松散便是,管旁的那么多做什么?就算天塌下来,也还有我给你撑着呢!”

孔琉玥一想,的确也是,她一年就生辰一回,难得连在生辰之日都不能放纵一下了?也就舒展开了眉头,点头笑道:“那就说好了,天塌下来也由你给找撑着。”

正说着,璎珞领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小丫头子鱼贯走了进来。

傅城恒亲自端了一个珐琅彩福禄寿三翁的瓷碗递给孔琉玥,“这是前儿个下面人孝敬的熊掌,最是温和滋味御寒的你尝尝喜欢不喜欢。”

熊掌?孔琉玥一怔,熊掌虽历来便与鹿茸、象鼻、驼峰、果子狸、豹胎、狮||乳|、猴脑一道,被合称为“八珍”,但大秦的贵族们却都嫌其大多太残忍,因此她来了这里这么久,除了鹿茸和果子狸以外,还没吃过其他几样,倒不想今儿个可以一饱口福了。

孔琉玥接过傅城恒递上的碗,霎时一股浓浓的党参红枣之气便扑鼻而来,还略带一点蜂蜜的甜香,闻起来还不错。她又尝了一口,发现软软滑滑的,并无甚特别之处,若是事先不听傅城恒说,她根本就不可能想到这是熊掌,不由暗暗感叹,也不知道那些贵族们为何要吃熊掌,难道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反正她以后是一定不会再吃了。

吃完饭,傅城恒叫珊瑚取了孔琉玥的大毛衣服来,亲自给她披上,然后拉了她去外面看月亮。

二月的天气还很冷,月亮的光也很昏暗,但朦朦胧胧的却也别有一番风情,孔琉玥窝在傅城恒温暖的怀抱里,一时间不由有些迷醉。

说来这还是她来了这里以后,第一次这样无拘无束,而这,都是傅城恒为了讨好她精心设计的,要说她不感动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唉,就这样罢,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共枕眠的夫妻更是要不知道多少年才能修来的,她难道还真能一直在心里抵触他,冷着他不成?哪对夫妻又是没有经过或多或少的磨合,便觉得彼此果真是最适合自己的另一半的?且慢慢来罢!

这般一想,孔琉玥心里剩下的那一半抑郁也终于去了个七七八八,整个人也随之而轻松了不?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不少,晚间更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只是,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浪漫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才寅时,傅城恒和孔琉玥就必须起床梳洗了,然后往傅府赶,因为傅城恒要赶去上朝。

孔琉玥没精打采的半躺在马车上,哈欠是一个接一个,“为什么非要每天都上朝呢,而且还非要那么早,怎么就不能人性化一点呢?”

傅城恒倒是精神奕奕,“连皇上都每天这么早起来呢,更何况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见她一脸的睡容,不由有些后悔昨儿个临走时没想起把朝服也带过去,不然就可以让她多睡一会儿了,难得她昨晚上睡得好,没有再翻来覆去大半宿。

孔琉玥一路打着瞌睡等终于回到芜香院后,反倒一下子清醒过来,等送罢傅城恒早朝后,便叫了粱妈妈来说话儿,“府里昨儿个没事罢?那秦显家的连日来可有动静?”

粱妈妈道:“并无什么大事。倒是秦显家的有些不安分,正悄悄联络所有小厨房的管事们呢,怕是对夫人的改革有所不满。”

自三房被分出去以后,孔琉玥便又下了一条命今,以后依据各个厨房的大小按月拨钱,多少自负。如此一来,厨房便越发没了油水可捞,也难怪捞惯了的秦显家的按捺不住了,她是知道孔琉玥不待见她,早早晚晚都要将她换下来的,自是如今能多捞一点,便多捞一点了!

孔琉玥勾唇冷冷笑了笑,“多看着她,一发现不对,立刻拿了,革了米粮撵出去!”三房的人,她如今是个个都极不待见,不只是为了之前蓝琴的事,更是为了府里以后的清静。

粱妈妈忙应了,又说起其他琐事来。

等孔琉玥用过早饭,分别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过安,——当然,太夫人依然是直接没见她的,回到芜香院时,珊瑚的娘回府请安来了。

孔琉玥惦记着蓝琴,忙将手上的事都放下,第一时间接见了珊瑚娘。

珊瑚娘行礼后禀道:“两位姑娘刚去时,都有些闷闷的,尤其蓝琴姑娘,更是等闹不出门。后来有一日,庄子上有几个小姑娘闻得两位姑娘是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都是一等一的心灵手巧,于是壮着胆子上门去请教刺绣,如此一来二去的,蓝琴姑娘渐渐也肯出门了,脸上也偶有笑容了,气色都好了不少。白书姑娘让我回夫人,相信再用不了多久,蓝琴姑娘便可以大好了,两位姑娘也可以回来伺候夫人了,让夫人只管放心。”

也就是说,蓝琴很快就能走出来了吗?孔琉玥只觉有些鼻酸,眼角眉梢却都带着笑意,点头向珊瑚娘说道:“你回去告诉白书,让她不要着急回来,我这边不缺人,要紧的是看蓝琴,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回来了,再回来也不迟。”

珊瑚娘忙应了,又说起蔬菜的事来,“……再过个十来日,便可以大肆收获的,我们当家的让我请问夫人,到时候运回来后该销往哪里,还请夫人示下。”

孔琉玥想了想,她还真没什么好的销售路子,少不得只能问问凌总管了,因说道:“这样,你先回去告诉吴管事,让他不必为此烦心,只管管好收获便是。我这边会提前找好路子的,等找好了路子,立刻使人去告诉他。”

“是,夫人。”珊瑚娘屈膝应了,在府里住了一晚,跟珊瑚说了半宿的体己话儿,方于次日一早赶回了庄子上去,暂不细表。

这里孔琉玥方命人请了凌总管来,说了自己的请求,让他务必帮帮忙。

凌总管是知道自家侯爷有多宝贝这位夫人的,自是满口答应,下去后便尽心尽力的忙活起来。

孔琉玥耐心等了两天,没有等到凌总管的回音,却等来了自己的小日子。

说来这还是自十二月那次以后,她第一次来小日子,原本这该是第二次的,而且日子也不对,与十二月那次的相差了足足好几日。

本来一月的时候孔琉玥便觉得怀疑了,总觉得其间必定有哪一环出了问题,才会致使她小日子这般紊乱,她自己便是大夫,自然知道这不是好现象,必须得尽快找到个中缘由,尽快将其解决了才是。

但因一月系正月,要忙的事情委实太多了,又先后出了好几件事,等到出了二月,又出了蓝琴那件事,她是既没时间也没心情管自己,于是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了。

如今该忙的事都忙得差不多,该解决的麻烦也解决了大半,蓝琴的情况也较之前好了许多,她终于腾得出时间来料理自己的事情了。

孔琉玥依然将怀疑的侧重点放在了饮食上,她是大夫,自然比谁都知道“病从口入”的道理,但根据她第一次出现小日子不准现象时的调查来看,好像又没有人暗中谋害她,就连那些食物,彼此之间也没有相生相克,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但她依然用排除法,将自己所能想到的各种情况都一一排查了一遍,然后便发现,惟一排查不了的地方,便只剩下了芜香院自己的小厨房。

这要是放在以前,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孔琉玥只会毫不犹豫的将芜香院先给否定掉,小厨房内有石妈妈董妈妈两个傅城恒的心腹把持,外有她的一众心腹坐镇,她不觉得那个想害她之人的手能伸得进来。

但蓝琴之事除了交会她用成熟客观的目光看傅城恒以外,还教会了她用客观的目光看别的人和事,然后,就由不得她不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到石董两位妈妈的身上了。况小厨房除了两位妈妈以外,还另有两个小丫头子并粗使婆子,石妈妈董妈妈虽然精明,但老虎尚有打盹儿的时候,焉知她们就会没有疏忽的时候?那两个小丫头子和粗使婆子轮班当差,彼此也总会注意不到彼此的时候,如果要做什么手脚,不论是从理论上说,还是从实际情况来说,都是能成立的!

对孔琉玥的这一分析,粱妈妈也是极为赞成的,当天便将那两个小丫头和粗使婆子的出身来历和全家人的情况都梳理了一遍,然后发现,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粱妈妈不死心,又找机会亲自拿话来旁敲侧击的问了几人一番话,依然是没有可疑的地方。

因紧蹙眉头与孔琉玥说道:“我瞧得出来,那两个小丫头和粗使婆子都没有说谎,以她们的情况,谅她们也不敢说谎,且她们几家也没跟府里哪位主子走得近,都是常年在三门以外活动的领的又都是此不体面的差使她们几个能进芜香院当差即便只是没等的,已经是她们各自家里最体面的了,她们是既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谋害夫人,……可如果不是她们,又该是谁呢?”

以粱妈妈的阅历和看人的目光,她既说那两个小丫头子和粗使婆子没有可疑的地方,那就是真没可疑的地方,除非那人心机深得连粱妈妈都瞧不出来的地步,可如果那人能有那番心机,又何至于会委屈自己待在小厨房里,根本没有前途可言?

孔琉玥暗暗思忖着,那么,问题便只能是出在石妈妈和董妈妈身上了,可她们两个都是傅城恒的心腹,如果连她们都信不过了,那这府里还有谁能信得过?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将这些串起来的最重要的一环,但具体要让她说是哪一环,她又委实想不出来。

粱妈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皱眉道:“按说石董二位妈妈都是侯爷的心腹,不然侯爷也不会放心将小厨房交给她们,她们是最该没嫌疑的,可……据如今的情况看来,她们两个也脱不了嫌疑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起来。

晚间傅城恒回来,孔琉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他道:“我记得你之前曾跟我说过,石董两位妈妈是早年间伺候过婆婆的,后又伺候了你多年,她们应该是你除了凌总管和玉漱以外,在府里最信任的人了罢?”

傅城恒听她这话问得奇,因挑眉道:“的确如此。怎会忽然想起问这个?”话音未落,许是心里有鬼,因此反应比在别事上更为敏捷,几乎是瞬间便想到,难道她已经怀疑到石董两位妈妈的头上了?可看她平时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有动疑啊!

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又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追问了一句:“怎会忽然想到问这个了,难道是她们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说来她们两个早年便是我娘的陪嫁丫鬟,跟姐姐身边的陶妈妈李妈妈一样,都是我娘最为信任倚重的人,当年若非有她们几个护着我们,我和姐姐还不定能不能长大,若是她们哪里惹着了你,你看在我和姐姐的份儿上,就不要跟她们计较了罢?”

孔琉玥虽有些奇怪于向来话不多更不喜欢向人解释的他,缘何一提到石董两位妈妈话便这么多,但一想到两位妈妈若果真是他已故母亲的陪嫁丫鬟,他信任倚重一些也是无可厚非,于是摇头笑道:“没有的事,两位妈妈都挺能干尽责的,我不过白问问罢了。”

说着主动岔开了话题,“对了,说到姐姐,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她了,前儿个我生病时,她还特地打发人给我送补品来,说来我也该登门去向她道个谢的。”

——本来听说她生病,晋王妃是要亲自来看的,但因为期间发生了将三房分出去一事,弄得晋王妃反倒不好上门了,不然便会给人以是她在向老太夫人施压将三房分出去之嫌,要知道这些事情,出嫁了的姑奶奶是万万不能插手的,因此晋王妃只使人送了补品来。

傅城恒见她不再拘泥于这个话题,暗自松了一口气道:“想见姐姐什么时候都可以,你这两日不是身子不舒服吗?且等过几日,身子好利索了,再去见她也不迟。”

孔琉玥点点头,与他一道去了乐安居。

第二日,孔琉玥身上好了许多,没前两日痛得那么厉害了,于是去了议事厅接见众管事妈妈。如今蓝琴不在,于是她命珊瑚接任了蓝琴以前记档的差使,好在珊瑚虽字没蓝琴识得多,难得的是她肯学,这才半个月,已经大半上手了,为孔琉玥分了不少忧。

发落完众管事妈妈回的事后,孔琉玥被簇拥着回了芜香院。

刚回到正房,谢嬷嬷面色凝重的迎了上来,连礼都来不及行,便说道:“夫人,我有要事与您说。”

自前次因通房之事狠狠申饬了谢嬷嬷一回后,她行事已比以前靠谱了许多,但像这样神色凝重的时候,还真是不多见,孔琉玥不由起了几分重视,点头道:“屋里去说罢。”抬脚往内室走去。

谢嬷嬷忙跟着她走了进去,又麻溜的将门窗都关好后,方凑到孔琉玥耳边小声说道:“我方才经过通往后罩房的穿堂时,无意听到两个小丫头子在说话,其中一个说‘我前儿个去厨房给我们姨娘打热水时,又瞧见了石妈妈在往给夫人炖的燕窝粥里加东西,侯爷待夫人可真是好,补品流水价的炖了给夫人吃,我们姨娘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不过,怎么夫人吃了那么多补品,却一直不见有孕了?这可真真是奇了……’,我有意躲在僻静的地方,瞧得那两个丫头出来后方离开的。她们两个一个是刘姨娘屋里的小丫鬟双江,另一个则是我们屋里的三等丫鬟晨儿,我事后问了一下,原来晨儿是双江的两姨表妹,两人经常在一起说体己话儿的……您看这事儿,会不会与您正查的事儿有关?”

怎么可能那么巧,她刚着手查这事儿,就有人将消息送上门来了?而且没被别人听去,偏就被最藏不住话的谢嬷嬷给听了去!

孔琉玥直觉这事儿有问题。

但与此同时,她却一下子想到了红楼梦里薛宝钗无意偷听到小红和佳蕙说私话儿时的情形,心里不由就有几分相信了谢嬷嬷的话。那两个小丫头子既是两姨表姊妹,平常聚在一起说私房话儿的时候肯定多,一时间没有防备也是有的,而且她们又怎么能肯定谢嬷嬷当时会经过,然后有意说给她听?那万一谢嬷嬷不经过呢?

再者,她私下里在查这件事之事不过只粱妈妈珊瑚等几个她的心腹知道而已,就连傅城恒都不知道,那两个小丫头子又怎么可能知道,且就这么巧把话传到了谢嬷嬷耳朵里?最重要的是,她们话里说的是‘又’瞧见了石妈妈在往给她炖的燕窝粥里加东西,显然她们不是第一次说起这个话题了,只不过之前未曾被人听到过而已。

——可见不是有预谋的。

那么,问题就相对简单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很明了了,不是别个,正是石妈妈对她做了手脚!

可问题是,石妈妈为什么要对她做手脚?她既然对傅城恒母子忠心耿耿了几十年,又怎么可能在背后捅他的刀子?而以傅城恒的精明,难道这么多年都一无所觉,且还十年如一日的信任她?这实在是太不合情理了!

除非……孔琉玥想到这里,已是心乱如麻,不敢再想下去。

但不管她敢不敢再想下去,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的答紊,已经被谢嬷嬷无意听来的这个消息给串了起来,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孔琉玥用力甩了甩头,意图将这个可怕的答案甩出脑海。但她越甩,那个答案就越清晰,以致她渐渐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着对谢嬷嬷说:“好了,我知道了,嬷嬷且先下去忙你自个儿的罢,我心里自有主张。”

彼时谢嬷嬷还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只当事情就是石妈妈做的,不由满脸的忿忿之色,“那个老杀才,枉费侯爷那般信任她,让她每日里差使不必做多少,月钱却拿得比那些寻常的管事妈妈都高,她倒好,竟于背后捅起夫人的刀子来!不行,我一定要把这事儿回了侯爷,让侯爷为夫人做主……”

“好了!不要再说了!”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低喝打断。

孔琉玥面色惨白,眼里的哀痛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可以形容,整个人更是颤抖得有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后知后觉的谢嬷嬷终于发现了自家夫人的异样,唬了一大跳,“夫人,您怎么了?您不要吓我啊……”忙忙要扶她去。

孔琉玥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挥开了她,然后挺直了脊粱,冷声吩咐:“这事儿除了我以外,你不得再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侯爷面前,你也半个字都不得吐露,否则,就别怪我不念这么多年的情分了!”

她依然面色惨白,满目悲怆,但整个人已不再发抖。她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强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了下来:“叫粱妈妈进来!”

谢嬷嬷依然满脸的忧色,且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在接触到孔琉玥前所未有的冰冷目光后,到底什么都不敢再说,只得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粱妈妈很快进来了,瞧得孔琉玥一张小脸血色全无,也是唬了一大跳,吞了口口水正想说点什么,孔琉玥已先开了口,“拿了上次我让你取的那种小竹管,去找石妈妈,把她说的话都记住,回来一字不漏的学给我听!”

“夫人这是在怀疑石妈妈……”粱妈妈一怔,上次那个小竹管的威力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正是因为有了它,傅旭恒才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罪行招认了,且还让人根本瞧不出是夫人对他做了手脚,事后他也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夫人都要让她用其去对付石妈妈,难道?

孔琉玥已径自打断了她:“让你去,你便去!”声冷如冰。

粱妈妈不敢再迟疑,忙领命取了东西办差去了。

余下孔琉玥这才似瞬间被人抽走了浑身的筋骨一般,顺着软榻软软瘫到了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粱妈妈回来了。虽极力自持,但这位活了五十多载,自问什么都经过见过了、也有心计有手腕儿的中年妈妈还是忍不住满脸惨白满眼不忿。

彼时孔琉玥已强撑着软得没有丝毫力气的身体坐回了榻上,一见粱妈妈进来,便问道:“石妈妈说了什么?”

粱妈妈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启齿了,夫人跟侯爷是怎样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她看得比任何人可真,可现在……她强挤出一抹笑容,却不知自己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没、没什么,石妈妈她什么都没说……”

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听不出任何喜怒的声音所打断,“石妈妈是不是说,这一切都是侯爷命她做的?”

粱妈妈很想说“不是”,但在孔琉玥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压迫之下,她根本就说不出那两个字儿来,最后不得不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夫人——”下一瞬,粱妈妈便吓得失声大叫起来。

只因由金丝楠木做成的榻间小几上,忽然多了一口鲜红的血。

137

眼见粱妈妈满目悲怆的点下头去,孔琉玥瞬间如坠冰窟,全身无一处不冷。

惟独喉头却是一热,然后便是一股甜腥之气不受控制的喷薄出来,桌上顿时就多了一口鲜红的血,衬着金丝楠木条理分明的纹路,显得说不出的妖艳。

孔琉玥一下就吓得捂住了嘴。

她这是要死了吗?不,她还年轻呢,上一世她虽然短命死了,但这一世她才刚过了十八岁的生辰,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也刚刚有了爱情和属于自己的家,有了看得到的美好未来,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她怎么能够现在就死?

还有韩青瑶,她们说好了要一辈子做好姐妹,要给彼此的孩子当干妈,甚至让她们的孩子结娃娃亲的,可现在,她甚至还没有看到韩青瑶出嫁,她怎么可以现在就死!

她想着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现在就死,但同时她又觉得此时此刻,生,真的不如死……

“夫人——”旁边的粱妈妈已是吓得失声叫了出来,抢上前就要搀孔琉玥去,“夫人,您别吓我啊,您别吓我啊……”

又大声叫外面的珊瑚和璎珞,“……快拿了夫人的对牌,去回事处让请太医去!”

孔琉玥却已抬起了头来,平静拭去唇边血迹、挺直脊背的同时,甚至还对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石妈妈都是怎么说的?妈妈一字不漏的学与我听听!”

粱妈妈心里一紧,任何人遇上这样的情况,只怕都会忍不住方寸大乱、痛哭失声罢,可夫人,却从头至尾都这般平静,亦连一滴泪都没有,而上次蓝琴出事时,夫人才只看了她一眼,已是泪流满面,且那几日,脸上的泪就几乎没有干过!

“哀莫大于心死”,粱妈妈脑中忽然浮过这么一句话,登时唬了一大跳,夫人不会是要跟侯爷义绝了罢?

“……妈妈如果不愿意与我学,那我就只好亲自去问石妈妈了!”粱妈妈心中正自惊涛骇浪之际,耳边又传来孔琉玥清冷的声音,说着还作势欲起身。

粱妈妈看在眼里,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忍下一声啜泣,缓缓说道起来,“我去找到石妈妈后,与她说了几句话,便趁她不注意,打开了那个小竹筒,然后问了她那个问题,石妈妈便一五一十与我说了,说是侯爷……指使的她和董妈妈,还说药是来自宫里的秘药,无色亦无味,平常就下在给夫人熬的各色粥里,每月两次,长期服用,避子效果极佳……”

顿了一顿,口气变得有些急起来,“夫人,我还问过石妈妈了,那药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影响,只要停用三个月到半年,便可以恢复如常,且也不会影响以后的生育……夫人,侯爷也只是受小时候的影响太深了,他也是有苦衷的,他不是成心的,您可千万不要因此而跟侯爷生分了啊……夫人,我知道您心里难过,您难过就哭出来罢,哭出来就好了的,夫人,我求求您了……”

粱妈妈说着,自己倒先泣不成声起来。

孔琉玥脸上却依然没有泪,反倒笑得比方才更要灿烂了几分,“我为什么要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下药了,我自己也下了,算是扯平了,我为什么要哭!”

短短几句话,说得粱妈妈是脸色大变,原本夫人自己就是吃了药的,谁曾想侯爷也给夫人下了药,那些东西,可都堪称虎狼之药,夫人身子本就弱,如何承受得住这双倍剂量的药?这岂不是意味着,夫人以后极有可能……粱妈妈被这个可能吓得连哭都忘记了。

又不由在心里怨恨起傅城恒来,侯爷这回也做得太绝了罢,就算不放心夫人,怕夫人这个继母会跟当年的太夫人一样,给大姑娘四姑娘尤其是三少爷暗亏吃,难道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他还能不知道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夫人怎么可能会去害三少爷?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三少爷能早点请封世子,那样她也可以早些生下自己的孩子!

就算夫人的心思侯爷不知道,那夫人的为人经过了这几个月的同床共枕侯爷也不知道?几时对三少爷不利过?别说真做,就连想都没有想过!可到头来侯爷却依然这般防着夫人,哪怕平日里恩爱成那样,也依然防着夫人,也就怪不得夫人会心死了!

思忖间,孔琉玥已站了起来,淡笑着问她道:“方才石妈妈清醒之后,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粱妈妈吃不准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期期艾艾的答道:“石妈妈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孔琉玥点点头,“那董妈妈呢,你去时她知道吗?她们两个可是再精明不过的,不然也不会被侯爷放在那般重要的地方了,可不能叫她们动了疑。”她说着,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她当初还觉得奇怪,以石董两位妈妈的能力和手段,再加上傅城恒暗地里的支持,又岂会让永定侯府的内院为太夫人和三夫人把持?将她们两个随便安到哪个要紧的行当上,太夫人和三夫人行起事来都不可能那么方便,却任由她们两个窝在长房小厨房这样既没前途又不要紧的地方,原来她们“身负重任”呢!

粱妈妈皱眉想了想,摇头道:“我去时董妈妈并不在,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倒是夫人,……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呢?能不能透露一点与老奴知道?老奴这心里,委实是不放心啊……”说着又要掉泪。

孔琉玥闻言,沉默了片刻,方轻声说道:“我这会儿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以后又该怎么办。这样,妈妈且先出去罢,容我一个人静静的想会儿,指不定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我还是留下来伺候夫人罢……”粱妈妈如何敢离开,万一夫人一时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她岂非万死难辞其咎了?

孔琉玥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妈妈怕我寻短见不成?你就放心罢,我不会的,我才十八岁,人生才过了三分之一都不到呢,我为什么要寻短见?我若是寻了短见,扔下这诺大的一片家业,岂不是白便宜了别人?”此时此刻她是觉得生不如死,但如果死了,就连感受这样痛不欲生滋味儿的机会都没有了;况她上一世已经够短命了,好容易大奖砸到她头上,让她能有再活一次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寻短见?她才舍不得呢!

粱妈妈还待再说,但见她满脸的坚持,只得一步一回头,忐忑不安的退了出去。却并不敢走远,于是命小丫头子端了个杌子来,就守在了门口,打算一旦有个什么动静,便立刻冲进去。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甚至两个时辰都过去了,屋里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亦连粱妈妈预料中会听到的哭声都没有响起,她原本还想着,孔琉玥很可能是不想在她面前哭罢了,只要她不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迟早总会哭出来罢?

可是依然没有,孔琉玥不但没有发出哪怕半声哭声,就连脸上也半点没有哭过的痕迹。

粱妈妈看着这样坚强的她,心里原本该是高兴欣慰的,然后她心里却莫名的揪得更紧了,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上粱妈妈满脸遮掩不住的忐忑,孔琉玥脸上一直都带着笑:“对了妈妈,前儿个珊瑚娘来请安时,不是带了几样新鲜小菜来吗?吩咐厨房晚上整治了,再烫一壶好酒来,我要跟侯爷对酌,把一些早该说了的话索性挑明了,也免得以后再这样在猜疑中过活儿。”

自太夫人“卧病”静养、四爷傅旭恒说要准备秋帏,都不去乐安居吃饭后,老太夫人见吃饭的人越来越少,便取缔了以前大家一起在乐安居吃饭这一规矩,改为让大家在各自房里吃,反正各房都是有小厨房的,是以孔琉玥有此一说。

“……哦,是是是夫人,我待会儿就命厨房整治去。”粱妈妈听她还有心情吩咐整治酒菜,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依然没有散去。

又听得孔琉玥吩咐珊瑚:“叫暮秋来给我梳头,另外,衣服就穿前儿个新作那件淡紫色的,下面配同样新作的那条藕紫色百褶裙,簪子就戴年前侯爷送的那支赤金镶玉瑞鸟衔蓝宝石的,耳环也带侯爷送的,配同色的那对翡翠镯子。”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粱妈妈满心的忐忑,又不敢多问,只得领命去了厨房。

傍晚傅城恒来家后,先去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请过安,又去瞧过初华姐弟三个后,方回了羌香院。

就见正房当中的金丝楠木大圆桌上,已摆上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孔琉玥则巧笑倩兮的立在一旁。

她一看就是精心装扮过的,穿了淡紫色穿枝牡丹缂丝褙子,梳了流云髻,戴了赤金镶玉瑞鸟衔蓝宝石的长簪并蜜蜡珠花,衬得本就姣好的玉面越发美不胜收。

傅城恒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笑道:“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吗?这么丰盛,还打扮得这么漂亮!”

孔琉玥白他一眼,“难道不是好日子,就不可以吃丰盛点,就不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了吗?”拉了他到桌前坐下,动手给他斟了一杯酒,才坐到了他对面去。

“侯爷,我敬你,祝你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孔琉玥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举起与傅城恒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后,方吩咐一旁的粱妈妈和珊瑚璎珞,“好了,这里不用有你们伺候了,都下去罢!”

“可是夫人,如果我们都退下了,侯爷和您要添个饭啊汤的都不方便,要不我们还是在一旁伺候着罢?”粱妈妈闻言,忙赔笑着说道。

孔琉玥一挥手,“不必了,这里有我即可,你们也下去吃饭罢!”语气虽很随意,看向粱妈妈的目光却很严厉。

粱妈妈无奈,只得领着珊瑚璎珞屈膝行了个礼,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方又动手给傅城恒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然后再次举起了酒杯,“这一杯,我祝侯爷子孙万代,祝傅家永远繁盛!”说着又是仰头一饮而尽。

以傅城恒的敏锐,如果到了此时都还感觉不到孔琉玥的异常,那他也就不可能混到今天的地位了,因以不轻不重的力道夺过了她的酒杯,方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谁惹你生气了?还有,不是说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时,不必唤我‘侯爷’,直呼其名即可吗?”

孔琉玥嫣然一笑,“如今府里还有谁能惹我生气?我只是高兴罢了,难道侯爷不高兴?至于说唤侯爷作‘侯爷’,不过一个代号罢了,叫什么不是一样?”

傅城恒仍觉得有些怪异,嘴上却道:“我自然高兴,但只空腹喝酒毕竟伤身,还是待吃下一些菜垫垫后,我再陪你喝好不好?”

孔琉玥犹豫了一下,到底点了点头:“好罢,等吃点菜垫垫后,我再敬侯爷不迟。”动手捡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菜吃起来。

傅城恒见状,心下稍松,也举起筷子吃起菜来。

估摸着他吃得半饱了之后,孔琉玥第三次举起了酒杯,“这一杯,我是敬侯爷和我,敬我们两个人的,祝我们举案齐眉,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明明她话就说得极好听,傅城恒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悲怆和嘲讽来。他微微甩了甩头,意图将这丝怪异的感觉甩出脑海,同时举起了酒杯,“好,祝我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孔琉玥眼里飞快划过一抹嘲讽,被她借举杯仰头的动作给遮掩住了。

等放下酒杯,斟好第四杯酒后,孔琉玥方状似无意的问道:“对了侯爷,你应该知道我自从过门后,小日子……便一直不准之事罢?我想着,得找了精于妇科的太医来好生瞧瞧才是,不然万一影响到将来的生育,可怎么样呢?我还想着给侯爷添几个小家伙儿呢……”说着一脸娇羞的低垂下了头去,实则是在掩饰眼里已快要掩饰不住的嘲弄。

对面傅城恒就静默了片刻,方说道:“生孩子这事儿不急,不过调养身体倒是该的,这样罢,我明儿就去将太医院的吴太医和李太医都请到家里来,让他们给你会诊一下,拟个合适的方子,以后便照着方子滋补。”饶是极力掩饰,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有些微的不自然。

这丝不自然若要是放在以往,孔琉玥是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的,但经过了白日之事后,她的视觉听觉还有感觉神经都前所未有的敏锐起来,以致她轻而易举便听出了他的这抹不自然。

她不由在心里冷冷笑了一声,孔琉玥,活该你被卖了还帮人数钱,谁叫你人蠢也就算了,就连眼晴也瞎了!

“可是我听说,小华太医才是如今太医院的医正,太医院医术最高的人。”孔琉玥尽量若无其事的继续与他说道,虽然她的指甲已经快要嵌进肉里,“且我这些日子以来钻研医书,也算是颇有心得了,前儿的蓝琴生病时,方子还是我给她开的呢。若是此番请了小华太医来,除了帮我看病以外,我还可以请教请教他一些有关医术上的问题呢,侯爷不如就别请吴太医和李太医了,直接请小华太医罢。”

小华太医不但医术高,医德也是出了名的,哪怕是给他不喜欢甚至是讨厌的人看病,他都会尽全力,并且一旦病人相问,便绝不会隐瞒病情。

傅城恒眼里又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也不知道明儿小华太医得闲不得闲。要不这样,等我下次休沐时,再请了他上门来,我也好在一旁陪着你,你看好不好?”

孔琉玥就笑了起来:“怎么侯爷那么害怕请小华太医给我看病?难道侯爷心里有鬼儿不成?”

傅城恒没有说话,眼里不自然之色却更甚。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是不肯跟她把话说明吗?孔琉玥心灰意冷,笑容一下乎冷了下来,“还是侯爷其实背地里给我吃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不敢让满京城都闻名从不对病人隐瞒病情的小华太医来给我看病?!”

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她终于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只是心里却半点不觉得酣畅淋漓,反而只有无尽的悲愤和嘲弄。

傅城恒脸色大变,忽然就明白过来了之前他为何会觉得怪异,又为何会莫名的觉得她的话里含着悲怆和嘲讽,原来她终于发现他的秘密了!

他原本就想过,以她的聪明,发现只是早早晚晚的事。

也好,发现了也好,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觉得愧对于怀里的她了!

“你都知道了吗?”傅城恒艰难的吞咽了一下,“我……,我……,我……,对不起!”声音空洞的想要解释点什么,却‘我’了半天都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三个字‘对不起’!

孔琉玥就不由自主的抬手捂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她只觉有人在摘她的心一般,鲜血淋漓的痛,可她又阻止不了那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将她的心摘走,惟一能做的,便是伸手捂在那里,以期能稍微减缓一下疼痛。

她随即又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这样两厢里一合力,她总算觉得被摘走了心的那个地方空痛得没那么厉害了。

“侯爷就只有这三个字要说吗?侯爷不觉得自己欠我一个解释吗?”孔琉玥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很空洞,且她的手还捂在胸口上,脸上满是她自己并未察觉的痛苦之色。

看在傅城恒眼里,自己也越发难以呼吸起来。他想上前扶她,想上前抱了她在怀里,软言细语的跟她解释剖析一下他的心理,想让她明白他的担忧害怕,更想让她知道他其实不是故意要防她,但事到临头,他却根本不敢再靠近她一步,话到嘴边,他也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活了将近二十七年,他第一次尝到了悔恨交加、无地自容的感觉。

然而孔琉玥却并不肯就此放过他,紧接着又追问了一遍:“侯爷难道不觉得自己欠我一个解释吗?你就算要让我死,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罢!”

傅城恒无言以对,片刻才在她满满都是嘲弄的目光中,艰涩的说道:“我其实……,玥儿我其实是有苦衷的……我不是故意要防你,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做不到跟你坦白……我,我真的是有苦衷,我真不是故意的……”句不成句,调不成调。

孔琉玥听在耳里,就忍不住冷笑起来,“侯爷说不是故意防我,那就是有意的了?侯爷说自己有苦衷是罢?那让我来告诉侯爷侯爷的苦衷是什么罢!侯爷无非就是怕我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会像当年的太夫人一样,想将世子之位留给我自己的孩子,然后加害于三少爷对不对?侯爷信不过也就罢了,亦连自己也信不过,怕自己禁不住我的枕边风,不知不觉也跟着偏疼起我的孩子来,以致三少爷重蹈了当年你的覆辙对不对?所以就从根子上直接杜绝了我有孩子的可能,那样我便不会有动机加害三少爷了对不对?”

三个‘对不对’,问得一个比一个大声,一个比一个悲愤,总算是将她的悲愤和心痛毫不掩饰的表达了出来。

也让傅城恒越发的悔恨交加,无地自容,“玥儿,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不否认,我一开始的确抱的是这样的想法,但我没想过要从根子上杜绝你有孩子的可能,我只是想着祙|乳|f哥儿满了十岁,请封了世子以后,便……,后来经过一阵子的相处,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我更是打算过了年就停止的!可你不知道,前头封氏和蒋氏都是因难产而死的,我心里其实很害怕,我虽然素来不信命,也不信那些人传我‘克妻’的说法,可对象是你,且你身子骨本就不好,我害怕,你知道吗?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哪怕因此要付出的代价是我们一辈子都不能有孩子,我也不能冒这个险,所以我才没有停止的……我真的很害怕,也矛盾……”

“你害怕,你矛盾?”孔琉玥不待他把话说完,已冷笑打断了他,“然后你便可以在不让我知情的情况下,剥夺了我做母亲的权利吗?说什么怕我也跟前头的封夫人蒋夫人一样,因难产而死,难道就因为你这莫须有的害怕,我这辈子就要被迫失去做母亲的权利吗?说穿了,这根本就是借口,归根结底,还是你怕我一旦有了孩子,就会生出非分之想,威胁到三少爷的世子之位……”

“不,不是这样的……”傅城恒也是不待她把话说完,已接道,“一开始我的确是这样想的,那时候你刚进门,我对你根本就还不了解,防着你也是人之常情……我小时候跟姐姐过得有多提心吊胆你根本不知道,我、我只是想着还有两三年,镕哥儿就可以请封世子了……我问过太医的,太医说那药不会对人体有太大伤害,将来一旦想要孩子了,只要停上个三个月到半年,便可以生的。你身子本就弱,若是太早生孩子,对你本身也不好,我想着两三年后,你年纪大了一些,身子也好了一些,到时候再生一定会安全许多!你相信我,我真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说到最后,话里已带了几分近乎卑微的哀求。

只可惜孔琉玥根本不为所动,“你说你只是一开始这样想的?好,我姑且相信你,毕竟那时候你对我不了解,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防着我我能理解,换作我处在你的立场上,想必我也会跟你差不多!但是后来呢?后来我们每天都朝夕相对,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可你依然防着我,还说什么是顾念我的身体,你难道不知道‘是药三分毒’的道理?说穿了,你还是怕我一旦有了孩子,会威胁到三少爷!你宁肯相信你心中莫须有的臆测,也不肯相信你亲眼所看到的事实,不肯相信我的人品,甚至连你自己你都信不过,你难道不会觉得自己小心太过了,已经有‘被害枉想症’之嫌了吗?哦,我忘了你听不懂什么叫‘被害枉?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枉想症’了,我来告诉你,意思就是,你心理已经出问题了,就因为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就把所有人都幻想来跟你小时候身边的人一样,觉得那时候有人想害你,如今必然就有人会想害你的儿子!”

说着绽放出一个自己并不知道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你是不是觉得人人都会稀罕永定侯世子这个位子?我告诉你,我就不稀罕,别说只是世子之位,就连侯爷之位,我也不稀罕,我如果有了孩子,我自会用我的方法教育他成材!就算他将来成不了材,只要他有一双手,我相信他就饿不死,我又不是傻了,才会让他去做每天要早起上朝,要戴着虚假面具与人周旋,笑不敢肆意笑,哭不敢肆意哭,就连自己亲人都要算计自己的永定侯!”

根本不给傅城恒任何说话的机会,又带了几分哽咽叹了一声,“只可惜,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也根本就没有作母亲的机会了!我看不到他笑,看不到他哭,看不到他一点一点的长大,看不到他叫我‘娘’,看不到他娶妻生子,看不到自己儿孙满堂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孔琉玥说着,终于再也忍不住有了泪意,她忙抬头塑了望当中的灯穗子,强行将泪都给逼了回去。

她不能在傅城恒面前哭,她也不能在除了韩青瑶以外的任何人面前哭,那已经是她仅剩的骄傲了,若是连这点骄傲都失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再挺直脊粱做人!

傅城恒被她一席长篇大套的话,尤其是最后一段话,说得悔不当初、心如刀绞之余,眼角也有了泪意。他小心翼翼的上前抓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近乎是哀求的说道:“玥儿,我们重新来过,我们明儿便生十个八个孩子,我们一起看着他们哭笑,看着他们长大,听着他们叫我们作‘爹娘’,看着他们成亲生子,再一起儿孙满堂,好不好?玥儿,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孔琉玥神色木然的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片刻之后忽然笑靥如花,“不行了侯爷,我们没办法重新来过,也没办法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忘了告诉你,我刚过门不久后,一来想着我年纪还小身子也弱,若是勉力生孩子,只怕会有生命危险;二来想着三少爷还有好几年才能请封世子,我若是在此期间有了身孕,一旦三少爷有个什么好歹,便是不是我做的,也成我做的了,那样的黑锅我可背不起。因此,我自己也吃了药,也正是因为我自己吃了药,所以我才会开始怀疑有人在暗地里加害我,为此我甚至还对侯府所有我有可能入口食物的地方进行了排查。我惟独没有排查的地方,便是芜香院的小厨房,因为石董二位妈妈都是你的心腹,我无条件的信任她们,相信任何人都有可能加害我,惟独她们不可能,谁曾想,正是我无条件信任的人,在背后捅了我的刀子!”

活了两世,因为前世的经历,除了夏若淳,她从没有对任何人像之前对傅城恒那样,近乎是毫无保留的敝开自己的心扉过,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为此她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感谢上苍,给了她这么大的福气。

却不知道,这份福气原来是裹了砒霜的蛋糕,外表瞧着鲜艳夺目,美味可口,实则却包藏剧毒,一旦她吃了下去,便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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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说得傅城恒先是惊愕,继而是懊恼,再是悔恨,最后才化作了满脸的痛楚。他没有想到,孔琉玥自己竟然也背着他吃了药,如此大剂量的药吃紧进她腹内,正如她所说“是药三分毒”,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这辈子都极有可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傅城恒五内惧焚,已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偏生又听得孔琉玥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的声音响起,“……傅城恒,我们和离罢!”

傅城恒瞬间爆发了,逼上前几步近乎是野蛮的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力道大得恨不能将她嵌入自己的血肉甚至是骨头里,哑声嘶吼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死也不会同意的!”

语气随即又软了下来,“玥儿,就当我求求你,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后悔得恨不能杀了我自己,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知道我给你吃药不对,可你也背地里吃了药啊,就当我们扯平了,我们把过去的这些都忘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玥儿,我求求你,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就原谅我这一次,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任何事情都再不隐瞒你了,好不好?”

活了将近二十七载,傅城恒还从没像此刻这般卑微的求过人,但只要能留住孔琉玥,只要能让她收回刚才那句话,他就是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只可惜孔琉玥是真的寒了心。

她挣不脱傅城恒的怀抱,只得任由他抱着,然后冷冷说道:“是啊,你给我下了药,我也给我下了药,我们是可以算扯平了,所以,我们和离罢!”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悲愤的说道:“你竟然还有脸跟我说‘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那你给我下药时,可曾有想过往日的情分?我不怪你一开始给我下药,我说了那是人之常情,换作我我也可能会那么做,但之后呢?之后那么长一段时间内呢?你就算做不到跟我把话挑明了说,你总可以给我停药罢?可你是怎么做的?依然对我下药!你怎么可以一边跟我恩恩爱爱的过日子,一边却算计我,给我下药?你怎么能够?你难道不会觉得愧对于我吗?”

说着忽然想到那次去尹府,知道霍氏有了身孕回来的途中,她还曾跟她感叹以后要生个女儿,因为女儿是父母贴身的小棉袄,那时候他一定在心里看她的笑话儿,暗想别说女儿,就连个蛋她这辈子都别想生出来罢?枉自她前次见韩青瑶时,还跟她说等过完年她就停药,以后顺其自然,皆因她心里已经很想能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结晶!

如今想来,她当时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可怜!

傅城恒被问得说不出话来,是啊,他怎么可以一边跟她恩恩爱爱的过日子,一边却算计她?她是他的枕边人,给了他无限快乐和希望的妻子啊,他怎么可以那样算计她?他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真的是该千刀万剐!

又听得孔琉玥冷冷笑道:“……是不是在你眼中,只有封夫人才是你的妻子,只有大姑娘和三少爷才是你的孩子,后面的蒋夫人和洁华母女都不是?你算计蒋夫人,害得她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还对洁华那般冷淡,就因为你怕洁华是男孩儿,会影响到三少爷的前程!你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又要娶她,为什么又要娶我?何不干脆就再也不要娶妻,那样不就再没人能威胁到三少爷了呢?你只当人人都会觊觎永定侯世子之位,何曾想过难道蒋夫人就是真的愿意嫁给你,而是又是真的愿意嫁给你?既然你原本就不想娶我,而我一开始也不想嫁给你,不如现在就还彼此一个自由罢,也省得以后再两相生厌!”

“不是的,玥儿,我当初或许不想娶蒋氏,但是我是真的想娶你的,”傅城恒满心的慌乱,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我也没有算计蒋氏,我只是几乎不去她屋里,一旦去了也一定给她喝避子汤罢了,谁知道她竟然背着我换掉了避子汤,然后有了身孕……我心里是不高兴,但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又怎么可能算计她?我只是待她有些冷淡罢了,谁知道她就以为我不想要那个孩子,迟早会让她打掉,然后不等足月,就早早催了产,我真的没想到……玥儿,我是真的想娶你的,也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我知道我这次是大错特错了,求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我们再重新开始,好不好?”

孔琉玥神情木然的摇了摇头:“不可能了,我没有办法再跟一个时刻算计我的人同床共枕下去了,甚至连同处一个屋檐下都做不到了!你就放过我罢,反正凭你的权势,多的是大家小姐愿意嫁给你,你就放了我罢,省得我们再继续两相生厌,夫妻做不成,连朋友也做不成,只能做敌人了!”

顿了一顿,“不过,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等你再娶了新妻子以后,记得千万要事先跟她把话说清楚,要征得她的同意后,再给她吃药,不然将来一旦被她发现,估计她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毕竟孩子可不仅仅只是孩子,更是一个女人终生的依靠,尤其是到老来之后真正的依靠,不是每个女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侯爷可千万记住了!”

傅城恒心如刀绞,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白,只能一遍遍的低喃,“我不会同意和离的,我不会放你走的,我不会同意和离的,我不会放你走的……”

到了这一步,孔琉玥已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淡淡嘲讽道:“也是,和离等同于休夫,堂堂永定侯爷又怎么可以受此奇耻大辱?既然侯爷不愿意和离,那就请赐我一纸休书罢,罪名嘛,当然就是七出之一的‘无子’,‘善妒’也行,其他任何五条中的哪一条,甚至是每一条都写上也行,只要侯爷肯放我走,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也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我自己的嫁妆,只要侯爷肯放我走,我愿意带着我的几个陪嫁丫头和陪房们净身出户!”

彼时傅城恒已不仅仅是心如刀绞,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心了。他原本还想着,就算没有孩子,只要有他的宠爱,孔琉玥就会在外是人人尊敬的永定侯府夫人,在内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他会给她整个世界,他也的确有那个能力!

他惟一没有想过的,就是孩子对于一个女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不但意味着她在家族中的地位,更意味着她后半辈子的荣耀和依靠,从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孩子才是女人活一世真正最重要的,比父母重要,比丈夫更重要!

远的不说,只说将来某一天,一旦他先她而去后,她要怎么办?就凭着莫须有的“孝道”二字,就能保障她以后的日子吗?他是真的做错了,错得离谱,大错特错!

傅城恒直接略过孔琉玥提出的和离和赐休书之事不谈,近乎哀求的小心翼翼与她说道:“才只吃了几个月,相信不会造成致命影响的,我们从现在就开始治好不好?请了小华太医来,小华太医不行就请了老华太医来,如果老华太医也不行了,就广招天下名医,不管要花多少银子,不管要用什么珍贵的药材,我们都治好不好?我相信一定能治好,我们将来一定会有很多孩子的!就算治不好了,我从族里找一个新生儿,过继给你,让你从小亲自将他养大,我也一定拿他当你亲生的待,除了爵位,只要镕哥儿有的,他也一定有,甚至镕哥儿没有的,他也一定有的,好不好?我相信……”

话音未落,已被孔琉玥冷冷打断,“就算我自己不能生了,我也没兴趣养别人的孩子!侯爷有那个时间,不妨写一纸休书与我罢,费不了侯爷多少时间的!”

傅城恒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孔琉玥却依然是半点不为所动,不由有些火了,当然,这火泰半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就要失去孔琉玥引起的,他更多火的是自己。

但语气依然不自觉琮上了几分戾气:“我说了不会放你走的,不管是以和离还是以写休书的方式,你都休想我放你走!你既然进了我傅家的门,既然成了我傅城恒的人,就一辈子都只能是我傅家,是我傅城恒的人!你休想我放你走!”

狠话没说完,自己已忍不住先后悔了,他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他明明没有想过要说这样的狠话的,他明明就是要继续苦苦哀求她留下,哀求她不要离开他的,怎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样?

傅城恒后悔懊丧得恨不得死过去。

但孔琉玥却已然被他激怒,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挣脱他的怀抱,将他推开的同时,已冷冷说道:“侯爷别忘了,任你再有滔天的权势,死人却是你管不了的,我就不信你管得了我生,管得了我的自由,还管得了我死!”

傅城恒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很想告诉她他心里其实不是这样想的,他只是想让她留下,但急忙之间,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最后只能将满心无处发泄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场大吼:“啊……”然后,一掌将旁边的金丝楠木高脚几拍了个粉碎。

孔琉玥看在眼里,却是丝毫不惧,仍然冷冷说道:“侯爷现在只余下两条路,要么,放我走,要么,等着给我收尸!”

傅城恒绝望了。他怎么可能舍得放她走?同样的,他又怎么可能舍得她死?他宁愿自己死,也不舍得让她死!

他如困兽一般,开始在屋里暴躁的转起圈来,一开始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到后来却渐渐控制不住了,开始用拳头砸起屋里的摆设来,任双手都砸得鲜血淋漓的,依然不肯停下。

他就像是疯了一般,将屋里的成设大半都砸了以后,才喘着粗气猛地上前再次将孔琉玥箍在了怀里,比之前更要重的力道。

“我不会放你走的,我也不会让你死,你这辈子都休想离开我!不,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休想离开我!”傅城恒气息紊乱,语气急促,既是在跟孔琉玥,也是在跟自己表明自己不会放她走的决心。

他随即又放低了态度,语气哀婉地恳求道:“玥儿,我求求你,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好不好,你以后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去死我也去死,只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话没说完,忽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然后耳朵里传来她冷冷的声音,“不必你死,我死!”

傅城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急忙低头往下看时,就见孔琉玥正拿一支簪子尖尖的簪尾抵着她自己的脖颈,神色间满满都是大不畏惧,一副不像是在将簪子对着自己,而是对着别人,随时都可能会扎下去的模样。

他吓得不敢再箍着她,惟恐一个不慎,她就真扎了下去。

孔琉玥见他终于松开自己退开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言辞神色间却依然冷若冰霜:“侯爷是要现在写休书,还是迟些再写?还请侯爷快一些,早些拿到了休书,我也好早些离开,省得再留在这里碍侯爷的眼!”

傅城恒越发绝望了,尤其当他看清孔琉玥用来抵着她脖颈的那支簪子恰是年前他送给她的时,他忽然后悔起当初不该送她簪子来。

可是,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舍不得放她走。他知道凭她的人品才貌,就算是领了休书走出永定侯府大门后,依然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愿意娶她,愿意一辈子待她好,将她如珠似宝的捧在手心里,而他又怎么能够忍受她在别的男人怀里笑?他宁愿将她锁在自己的怀里哭,也不愿看着她在别的男人怀里笑!

不但不愿看着,甚至光是想想,都觉得忍受不了!

傅城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哀求孔琉玥道:“玥儿,难道你就真那么狠心?你就真不能原谅我吗?我是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也已经后悔得恨不能死过去了,你就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不好?我知道你怪我不与你坦诚相待,可你又何曾与我坦诚相待了?你不也对我有所隐瞒吗?我们难道就真不能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重新再开始吗?玥儿,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一定加倍的对你好,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对,你说得对,我也没有跟你坦诚相待!”一语未了,已被孔琉玥冷冷打断,“但是,我下药的对象是我自己,你下药的对象却不是你自己,而是我!你果真那么害怕我甚至是任何你的女人有孕,你怎么不给你自己下药,彻底从根子上绝了所有后患?你的行径和我的行径,其实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你还好意思跟我说‘扯平’,你怎么说得出口?即使是这样,我依然承认了你的‘扯平说’,惟一的希望,便是你能放我走!你就放我走罢,我真的没有办法再跟你共处一室了,就当我求你了!”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连最后那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卑微和恳求,说尽了一切好话歹话,孔琉玥依然不愿意留下,依然一心想要离开他,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他真的是绝望了,排山倒海、无穷无尽的绝望!

孔琉玥能想到他的绝望,因为她心里比他更绝望,但她去意已绝,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再动摇,不然,他今日能为了傅镕算计她,剥夺她作母亲的权利,焉知将来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时,不会再舍她而就傅镕?她赌不起,也不愿意再去赌了。她只赌了这一次,便已是遍体鳞伤,生不如死,她要是再赌一次,岂非只有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了?!

思忖间,耳边已传来傅城恒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你如果仍执意要走,我即刻就使人将你的陪嫁丫头和陪房都给卖了,男的全部卖去做苦力,女的全部卖去娼寮;你如果敢死,我就让他们都下去给你陪葬!”

话说得很平静,却饱含了森森的威胁之意,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可以操纵人喜乐生死的永定侯爷。

“哈哈哈……”孔琉玥就近乎疯狂的大笑起来,笑得连泪都快要流出来以后,才攸地止了笑,冷冷说道:“你要卖便卖,要杀便杀,反正他们跟了我这样一个连他们人身安全都护不住的主子已经是够悲哀了,还能再更悲哀到哪里去?指不定死对于他们来讲,还是真正的解脱呢,我代自己,也代他们先谢过侯爷了,多谢侯爷让我们主仆一行在黄泉路上能有个伴儿!”

这番话恰似压倒骆驼身上的最后那根稻草,让傅城恒禁不住猛地倒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但眼里的悲怆已是找不到任何词语能够形容。

孔琉玥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击成功了,正想趁热打铁再说点什么,好让他点头同意放自己走。

眼前忽然就是一黑,等她再回过神来,就见方才还握在自己手里的长簪,已经被傅城恒夺了过去,抵在了自己的左胸上。

傅城恒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喜怒,“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原谅我?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能让你不离开我?既是如此,就让我死罢,你不必死了!”说着便将手里的长簪对准胸口,猛地扎了下去,玄青色的袍子立刻浸湿了一大片,且还有不断向外扩张的趋势。

孔琉玥一下子捂住嘴巴,怔在了原地。

片刻,还是手上传来冰凉的感觉,才让她猛地回过了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孔琉玥的心猛地一酸,怎么办,自己还是做不到彻底对他死心,所以做不到彻底狠心,该怎么办?

明明刚刚还恨得要死,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跟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好好去过自己的日子,可是真的看着他受了伤,却还是硬不起心肠来,做不到不在乎,她该怎么办?

傅城恒手握长簪簪头,额头满满都是汗珠,眼见孔琉玥终于哭了出来,他心下稍松,只要还愿意为他流泪,那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然而他等了片刻,却见孔琉玥只是无声的流泪,却并不上前扶他,他心里不由又忐忑起来,难道,就真再没有丝毫回寰的余地了吗?她就真恨他恨到那个地步了吗?

念头闪过,傅城恒忍着胸口传开的剧痛咬牙一狠心,将簪子猛地拔了出来,闷哼一声又朝着旁边的地方狠狠扎了下去。

这一次,孔琉玥终于哭着上前扶他来了,“你疯了吗,玩儿什么自虐?你以为你是铁打的身体呢!你真是疯子,你真是个疯子……”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傅城恒虽然痛得快要昏过头了,但心头一直高高悬起的那块大石,至此方算是彻底落了地,他终于把她留住了,虽然手段有些卑劣,但为了能留住她,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反握住孔琉玥的手,白着脸喘息着说道:“玥儿,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求你就原谅我这次,不要离开我,好吗?”

孔琉玥的泪水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旦流了出来,就再也没办法收回去,很快便在地上牡丹花开的地毯上,汇集起了一小滩水渍。但她却固执的不肯发出任何声音,更不要说再开口说话。

傅城恒见状,不由有些惊慌失措,“玥儿,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有些艰难的抬起头要给她拭泪。

孔琉玥却一偏头避开了他的手,强忍一下啜泣向外喊道:“来人——”同时快速拭去了脸上的泪。

外面梁妈妈谢嬷嬷与珊瑚璎珞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了,闻得里面先是安静,后是乒乒乓乓,后面又是安静,——几人都是早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估摸着必是自家夫人跟侯爷把话说开了,然后一言不合吵起来到最后甚至打了起来,都是吓得面色苍白,恨不能直接冲进去。

但一起到之前自家夫人的叮咛“没叫千万不准进来,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又有些踌躇,只得在将其他下人都给屏退,又命各自的心腹小丫头子将该守的门口和通道都守住,免得有人趁机来打探消息后,方折回屋里,忐忑不安的守在了门外。

如今如容易听到自家夫人叫来人了,老少四人都是急先恐后的往里跑去。

就见屋里早已是狼藉一片,不但所有陈设被砸了个七七八八,就连桌椅家俱等大件物品,也是砸了个七七八八,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才遭了什么大灾!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还是侯爷胸前竟然插着一支长簪,只余下簪头还露在外面,有鲜血正顺着那簪头不断往下滴,而那簪子恰恰正是夫人之前还簪在头上的那一支!

四人都吓得浑身发软,站立不稳,脑中不约而同浮过一个念头,不会是夫人将那支簪子扎在了侯爷胸前的罢……要知道“弑夫”可是死罪!

四人正自吓得魂不附体之际,耳朵里已响起了孔琉玥的低喝,“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上前来将侯爷扶到里面床上去,再去打些热水来,还有金疮药和纱布,也赶紧去取来,快!”

“……是,夫人,我这就安排去!”四人中最冷静自持的梁妈妈总算先回过了神来,忙吩咐珊瑚璎珞,“你们两个快帮夫人将侯爷到内室床上去。谢嬷嬷,劳烦你去取金疮药,另外,再叫晓春和知夏打热水来,至于我,这就吩咐下去,不得将任何消息传出去,还有,再叫几个婆子进来洒扫一下屋子!”

梁妈妈不愧为是孔琉玥身边第一得用之人,虽然仍面色苍白,浑身发抖,但已在短短一瞬间内,将各人要做什么做了最理想的分派。

众人也是面色苍白,正缺个主心骨,闻得梁妈妈的分派,自是无条件服从。

眼见珊瑚璎珞双双上前,孔琉玥便要将傅城恒移给她们。

傅城恒却靠在她身上不肯动,只是喘着气说:“我要玥儿你扶我!”另一支握着她手的手也是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孔琉玥早已自最初的激动和震撼中冷静了下来,也不打算再提和离休书之类的话了,既是出于对实际情况的妥协,——她一个连娘家都没有的人,真和离或是被休了,到底要靠什么过活?尹家的人会放过她吗?傅城恒又会放过她吗?被伤了颜面的晋王妃又会放过她吗?还有她那个陪嫁丫头陪房们,他们的全副身家性命都系在她身上,她怎么可能真不考虑他们的死活安危?

也是出于亲眼目睹了傅城恒自戕,不敢再刺激他之故,她毕竟还做不到一点不在乎他,做不到狠心不管他的死活,她毕竟还不能彻底硬下心肠来,于是只能选择妥协留下,然后继续做她的永定侯夫人。

但她妥协归妥协,自此却只会拿自己当永定侯夫人,不会再拿自己当傅城恒的妻子!

因此听得傅城恒这么说,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顺从的扶了他,蹒跚艰难的往里间走去,哪怕他的重量对于她来说,委实堪比泰山压顶,她依然半个“不”字都没有说。

将傅城恒扶到里间放到床上后,他依然不肯松开握着孔琉玥的手。孔琉玥也不挣扎,只是淡声客气的问道:“也不知太医院哪位太医侯爷最信得过?妾身也好让人拿了侯爷的名帖即刻去请,妾身瞧着侯爷的伤口只怕不浅,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及内腹,总要请个太医来瞧过,心里方能踏实。”

虽是武将,打小时候起受伤流血便如同家常便饭,但那些伤毕竟大多是大兵器或棍棒弄出来的,不比方才那支长簪,虽然尖甸,瞧着没什么杀伤力,但真刺进身体时,却比其他大兵器都要痛,因此傅城恒这会儿满脸的痛苦状是半点都没作假,尤其那簪子彼时还扎在他身体里。

但傅城恒此时已然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了,他才落回去了的心因孔琉玥一口一个的“侯爷”,一口一个的“妾身”,复又高高提起了,难道,他们真要回到最初了吗?

他忍不住吃力的抬起头,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了他。

就见她的眼里瞬间闪过一抹厌恶和戒备,虽然速度很快,但依然被他捕捉到了。

傅城恒的心口就微微一缩,方才孔琉玥的那种眼光就像是一根针,瞬间刺进了他的心房,虽然极其细微,却叫他不由得一颤,忽然就有预感,他们是真的再回不去了!

——只因当初她刚嫁进傅家做媳妇时,便差不多是这个样子,虽然脸上时时都带着笑,说话做事也都温温柔柔的,但却对任何人包括他都带着一丝警惕戒备,有一层保护自己的冰冷外壳,很难让人接近。

孔琉玥却已经平静客气的再次开了口:“也不知太医院哪位太医侯爷最信得过?还请侯爷明示,妾身也好让人即刻去请。侯爷的伤口还正在流血呢,耽搁不得了!”

傅城恒在对女人上面,几乎从没有过这般心细如发的时候,却是越想心里越慌,但同时也知道,这种事情是没有任何人强求得来的,只有靠着他以后一点一滴的弥补回来了。

因强挤出一抹笑意,“不必请太医了,一点皮外伤罢了,上了药,随便包扎一下也就完了,不碍事的!”虽然希望她能为自己担心,也知道自己的行径有些卑劣,但同时又不希望她担心,免得伤心坏了,真是自己都觉得自己矛盾。

孔琉玥就淡淡笑了笑,“侯爷虽有金刚不坏之身,妾身却怕担上‘弑夫’的罪名,最好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的好!侯爷若是不说,妾身就直接使人去请小华太医了!”

傅城恒想了想,若是请了小华太医来,倒是正好可以让他给孔琉玥把把脉,于是忍痛点头道:“好罢,就请小华太医来罢。”

孔琉玥应了,命珊瑚拿了她的对牌传话给外院,让外院拿了傅城恒的名帖请小华太医去。而想着小华太医要来,谢嬷嬷稍后送来的金创药和纱布便用不上了,于是又命放了回去。

小华太医来时,梁妈妈已领着丫头婆子将外间都清理干净了,但那些陈设却来不及重新摆上,因为还要去库房取,因此屋里显得有些素净,倒让小华太医有些吃惊,继而便点头暗赞起傅城恒来,怪道坊间都传永定侯爷最没有世家子弟爱摆排场的习性呢,原来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华太医很快就知道自己赞错了人。

“侯爷这是……”看着傅城恒胸间的簪子,小华太医有片刻的错愕,又想起自己方才进来时,里里外外的下人们都面色苍白,带着几分慌张,再见一旁的孔琉玥一直都低垂着头,小华太医是经常在大户人家内院走动的,如何还能猜不着七八分?不由暗想,想不到永定侯夫人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气性却这么大!

面上却不表露出来,若无其事的给傅城恒把了脉,又大略看了一下伤口后,方淡淡说道:“侯爷忍着些,我要先把簪子给侯爷拔出来之后,方好上药。幸好没有伤及要害,如今又已开了春了,要恢复起来还是很快的。”

一旁孔琉玥忽然插嘴问道:“敢问太医,是两簪都没有伤及要害吗?”本来这样的皮外伤,她也是可以一眼就看出好坏来的,但她已不愿意给傅城恒看,因此一直没有细看过。

小华太医乍见她抬起头来,恰似黑暗中的一缕阳光,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不幅怔了一下,方如梦如初醒般回过神来,有些狼狈的答道:“是的,傅夫人。还好两簪都没有伤及要害,不然就出大事了。”说话的同时,心里则在暗忖,怪道近来京城贵族圈的人们都在盛传韩家侄女儿跟永定侯夫人乃“京城双美”呢,这位傅夫人的确生得倾国倾城,半点不输给韩家侄女儿!

思及此,忽然又想到华灵素三日回门时,曾说过就是这位傅夫人说的韩家二老爷的腿能治好,且近来韩二老爷的腿听说的确已经有了知觉,要知道韩二老爷可是将近二十年都未曾站起来过,连他父亲都说他的腿没有希望了的,可这位傅夫人却说可以让他重新站起来。这就由不得小华太医不对孔琉玥刮目相看了!

小华太医并不知道自己的话捅马蜂窝了。

原本孔琉玥就怀疑傅城恒是在故意以自戕的方式装可怜留下她,要知道傅城恒可是武将,一身武艺据说整个大秦都难有对手,果真他人自,又怎么可能会连扎两簪都还屹立不倒,且还一直清醒的撑到了太医来?虽说也有那簪子太细的原因,但如果真是要害地方,别说簪子,有可能一根线都能要了一条命!

现在听太医印证了自己的推测,孔琉玥就忍不住冷笑起来,她就说嘛,以傅城恒的精明,又怎么可能打无把握之仗?他根本就是在用苦肉计!最可恶的是,她其实当时就约莫猜到了他是在用苦肉计,看见他流血,却依然狠不下心来,真是有够没出息!

傅城恒一直密切注视着孔琉玥的面部神情,眼见她眼里闪过一抹懊恼,情知她已自小华太医的话里猜到了自己是在用苦肉计,不由又暗自慌张起来,也不知她会不会因此再气得要离他而去?他承认他的手段有些卑劣,但当时他的确有一半是真的绝望了,所以他冒险用自己的身体来作了一回赌注,想的是如果连那样都不能留下她,那他就真只能放她走了,万幸,他赌赢了!所以,他再也不会放开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

二人心思百转千回之间,小华太医已趁机飞快将簪子给傅城恒拔了出来,并给他止起血清洗起伤口来。

傅城恒因见孔琉玥满脸冷淡之色,情知她还在生气,便半真半假的“唉哟唉哟”呼起疼来。

孔琉玥却依然不为所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已经自二人神色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几分的小华太医看在眼里,就忍不住有些好笑起来,想不到满朝闻名的“冷面侯爷”也会有如此近似于无赖的行径,只可惜傅夫人却是不为所动,可真是一名奇女子!

给傅城恒包扎好伤口,又开了一副方子,言明服用方法后,小华太医便要告辞。

不想傅城恒却忽然开口说道:“烦请华太医给内子也看一看,内子她……身子有些弱,也不知道于子嗣一事上……”

傅城恒虽说得含含糊糊,小华太医却是听明白了,点了点头,便要为孔琉玥请脉。

孔琉玥却摇头淡淡道:“不必劳烦太医了,子嗣之事原本便讲究的是缘法,该有是自然会有,不该有的,也强求不来,一切随缘罢!”

小华太医闻言,便拿眼看傅城恒。

傅城恒犹豫了一下,见孔琉玥神色虽淡淡的,眸底却满是坚持,只得作罢,——如今的情况是孔琉玥说要星星,他绝不敢给月亮,孔琉玥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既是如此,就不劳烦华太医了。”命人送客。

孔琉玥便欲挣脱傅城恒的手亲自送华太医去,想着还得请华太医不要把今日之事透露于韩青瑶知道,以免好跟着生气难过。

怎奈傅城恒却不肯放手,偏当着小华太医的面孔琉玥又不好太挣扎,只得把话索性挑明了,“还请华太医事后不要向任何人,尤其是韩家人提及此事,拜托了!”

小华太医想起华灵素之前曾说过她跟韩青瑶好得一人似的,估摸着她是不想让韩青瑶知道了担心,于是点头应了,方由梁妈妈送了出去。

139

小华太医前脚刚走,连翘后脚便奉老太夫人之命来了乐安居,“……老太夫人闻得芜香院大晚上的请太医,心中担忧,所以特地遣奴婢来问一声。”

梁妈妈忙赔笑道:“有劳连翘姑娘特地走一趟,是这样的……”

话没说完,内室已传来傅城恒的声音,“回去告诉祖母,就说我白日里在卫所跟人切磋时,不小心受了点伤,当时没注意,只是随意包扎了一下,谁知道晚上来家后,才发现伤口有些深,且又出血了,大夫人不放心,所以使人请了小华太医来,这会儿已经没事了,让祖母放心。”

连翘闻言,便笑道:“原来是这样。奴婢这就回去禀告老太夫人,让她老人家放心,就不打扰侯爷和大夫人休息了。”依然冲着内室行了个礼,方由梁妈妈亲自送了出去。

再说里间傅城恒经小华太医包扎过伤口,又吃了一剂药后,脸色已是好了许多,但他依然固执的不肯放开孔琉玥的手,惟恐自己一放开,她便离他而去了,——现在他是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将她跟自己绑在一起,最好半步都不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开外。

孔琉玥倒也并不挣扎,只是也不肯主动说一句话,最多只在傅城恒问她几句话时,偶尔回答一句罢了,却时刻不忘“恪守”自己的本分,满口“侯爷”、“妾身”的,要多有礼有多有礼,几次过后,傅城恒便闷闷的没有再问。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珊瑚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回侯爷、夫人,已经二更末快交三更了,是不是可以歇下了?”

孔琉玥见问,没有说话,反正现在对于她来说,歇不歇都是一样,虽然她的身体已经很疲倦,但她却了无睡意,就是躺下后,也一定睡不着;且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睡哪里,跟傅城恒共有的床她已然不想再睡,或者可以说,她已经再不想跟傅城恒同床共枕,可他又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她也没办法去别的地方睡,所以不如不睡。

傅城恒约英能猜到她的心思,虽然知道自己若逼得太急,反而会适得其反,让她更厌恶自己,但同时他又害怕如果现在同意了不让她跟自己睡一张床,指不定以后便只能一直这样了,因强撑着身子欲坐起来,一边还说道:“我跟你一块儿梳洗去。”

孔琉玥将他的话听在耳里,便知道他是不会同意跟他分床而睡的了,心里瞬间是又生气又憋闷,生气的是自己怎么就不能彻底狠下心肠来对待他;憋屈的则是他就是看准了自己的心软,然后吃死了自己,真是可恶至极!

面上却什么都不表露出来,只是淡淡道:“侯爷身上还有伤,还是躺着罢,妾身只是去梳洗,很快就会回来的。”

傅城恒听她嘴上说着顺从的话,从眼神到表情却满满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眼神微黯,却也真不敢再逼她,只得松开了一直握着她的手。

孔琉玥便起身对他屈膝行了个礼:“侯爷请稍等片刻,妾身很快回来。”才与珊瑚一道进了净房。

刚走进净房,孔琉玥就忍不住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吓得后面的珊瑚忙上前抓了她的手,红着眼圈哽咽道:“夫人,您心里不痛快就打我罢,或是璎珞也行,您可千万不能伤害您自己。”说着见她白玉一般的脸庞上已多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夫人,您要摔东西要打骂人都使得,可千万不能再伤害您自己了,都肿起来了……”

忙忙要拧湿帕子给她冷敷。

孔琉玥却已经坐到镜台前,自己卸起妾拆起头发来。她本就不善于打理古代的发髻,兼之这会儿心情又正烦躁,很快便将头发拆得一团乱起来,扯得整个头皮都生疼,且她越想将其理顺,便?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便弄得越乱,也扯得她越疼。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悲从中来,看着镜子中一边脸白一边脸红的自己,掉下了泪来,流泪的同时,还忍不住在心里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孔琉玥,你到底是怎样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又是怎样将自己陷入眼前绝境的?归根结底,皆是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心,生了不该生的情,现在这样,都是你咎由自取!

彼时珊瑚已经拧了湿帕子过来了,瞧得孔琉玥这幅模样,自己也忍不住捂着嘴无声的哭了起来。

主仆两个哭了一场,都觉得心情平静了不少。

珊瑚忙端热水过来服侍孔琉玥净了面,又轻柔的帮她将一头青丝都梳顺了,并端了一杯热茶来服侍她吃毕,才小声说道:“夫人,时辰也不早了,明儿还要早起呢,您还是早些歇下罢。”

孔琉玥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点头道:“你说的是,明儿还木早起呢,是该早些歇下。你也下去早些歇了罢。”

珊瑚犹豫了一下,“不如今晚就让我歇在外间的榻上,夫人要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不是怕她要什么没有照应,而是怕她和傅城恒再吵起来,又发生流血事件罢?孔琉玥勾唇无意识的笑了一下,摇头道:“不必了,你仍歇在耳房罢。你放心,之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珊瑚闻言,还待再说,但见她一脸的坚持,只得作罢,服侍她换了寝衣,一块儿到得卧室后,方屈膝行了个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傅城恒等了半晌,都不见孔琉玥出来,不由忐忑不已,暗想他不会是将她逼得太狠,真适得其反了罢?因此暗自后悔不来。

万幸她终于出来了,还梳洗过换上了寝衣,他方松了一口气,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月儿,时辰已经不早了,不如早些歇了罢?”

“是,侯爷。”孔琉玥淡淡应了一声,很顺从的走到床边,脱了鞋自他脚下绕进了床的里边去,然后顺从的躺下了,只不过,整个身体绷得比当初洞房之夜还紧。

傅城恒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和疏离,很想像往常那样搂了她在怀里的,又有些不敢,怕真惹恼了她,就不睡床上了;可如果不跟他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他心里又委实忐忑,总觉得自己跟她已经越离越远,不止是心,就连身体亦是如此。

于是还是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有些自欺欺人的暗想,不管怎么样,至少她还在他身边,他还能感受到她,触摸到她,他已经该知足了!

再说孔琉玥被他忽然握住了手,第一反应便是立马甩开,但犹豫了一下,毕竟没有付诸于行动。别说他现在只是握她的手,就算他要对她怎么样,她也只能受着,封建社会的“妻以夫为天”可不只是说说而已。据她所知,妻子若是杀了丈夫,就是“弑夫”,是要被判处以极刑的,但如果是丈夫杀了妻子,则不必被判处极刑,两者之间待遇的不公平,由此可见一斑,更不要说其他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连多看一眼别的男人都不行之类的约束了。

所以傅城恒现在就算要对她做什么,她都不能反抗,且也反抗不了,当然,估计他现在也是有心无力。

孔琉玥一边无声的冷笑,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他爱握她的手就握罢,就当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咯,不对,这具身体本身也的确不是她的!

饶是伤口并不大,也并未伤及要害,毕竟流了那么多血;兼之总算是将孔琉玥给留了下来,心上紧绷着的那根弦也算是松了下来,渐渐傅城恒便有些支撑不住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很快便人事不省起来。

感受到傅城恒握着自己的手没那么有力,又听得耳边他的呼吸声已渐趋均匀,孔琉玥知道他睡着了,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然后便睁大眼睛,借着墙角路灯昏黄的光芒,望着帐顶发起怔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次日一早孔琉玥醒来时,傅城恒已不在身边,问了珊瑚,方知道他已经上朝去了。

孔琉玥无形中舒了一口气,又不由担心起他的身体来,昨晚上才受了伤流了血,休息几个时辰后便又早起去上朝,也不知道他吃得消吃不消?

念头闪过,她已狠狠的唾弃起自己来,他吃得消吃不消关她屁事儿啊,她管他去死呢!

孔琉玥于是梳洗了,坐到宴息处用起早饭来。

早饭一如既往的丰盛,只是她半点都不觉得饿,因只草草吃了几口粥,便放了筷子,要茶漱口。

谢嬷嬷在一旁见了,因上前小心翼翼的劝道:“夫人只吃这么点,怎么受得了,这水晶蒸饺是早起我亲自包的,还按我们家乡的口味备了五香麻油碟儿,夫人要不尝一个?”

孔琉玥是真半点胃口都没有,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位姨娘请安来了。”

“让她们进来罢。”孔琉玥吩咐。

小丫头子应声而去,很快便见门帘一撩,然后三位姨娘鱼贯走了进来。

“给夫人请安。”三位姨娘并排给孔琉玥行礼,都趁机不着痕迹打量起她来,——昨儿夜里正房这边虽被守得滴水不漏,三位姨娘还是或多或少知道了孔琉玥跟傅城恒闹矛盾的事,神色间都有几分紧张,怕被孔琉玥迁怒,但同时又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期待,侯爷跟夫人闹了矛盾,岂不是意味着她们有机会了?

孔琉玥今天穿了件姜黄|色的素面小袄,下面是莲青色的裙子,乌黑的头发只简简单单挽了个纂儿,插了支比目点翠金钗并一朵白玉镶银朱和攒芯珠花,瞧着虽仍美得让人自惭形秽,但眼睑的淡淡青影和眉间掩饰不住的哀愁,却让她的美丽无形中比往日少了几分生气。

三位姨娘看在眼里,便都知道主母跟侯爷是真闹矛盾了,一时间是心思各异,惟一相同的便是脸上都丝毫未表露出来,仍争相赔笑奉承了孔琉玥几句,方告辞去了。

后面谢嬷嬷看着三人明显比往日欢快了几分的背影,不由狠狠听证会了一口,呸,真当夫人跟侯爷闹矛盾了,你们就有机会趁虚而入了?也不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给夫人拾鞋也不配!

孔琉玥多多少少能猜到谢嬷嬷的心思,不过一笑置之罢了,事实上,她现在巴不得傅城恒睡姨娘去,也省得她要被迫跟他同床共枕,且也不会再让人说她“善妒”!

打发走三位姨娘后,为了不让谢嬷嬷和梁妈妈失望,孔琉玥到底勉强吃了两个水晶蒸饺,才要茶漱了口,被簇拥着去了乐安居。

老太夫人正领着初华姐弟几个吃早饭,瞧得孔琉玥进来,便笑着吩咐一旁的卢嬷嬷:“你给大夫人一碗羊||乳|。”

孔琉玥忙屈膝道了谢,接过卢嬷嬷递上的羊||乳|,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没办法,上司的上司给的,自己就是再没胃口,也必须喝下去,不然可就是不给上司的上司面子!

老太夫人见她喝得慢,因笑道:“羊||乳|虽有些膻味儿,却最是润心肺、补肾气的,你小人儿家家的,正是要多吃些。”

洁华因在一旁偏着头奶声奶气的插言道:“太祖母才也是这样对哥哥姐姐和洁姐儿说的,说我们是小人儿,要多吃些东西才能长得快,怎么母亲也变成了小人儿了?母亲不是大人吗?”

童言童语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老太夫人也满脸是笑,摸了摸洁华的头道:“你们母亲跟你们比起来当然是大人,跟太祖母比起来,可就是小人了。”

一时大家吃毕了早饭,傅镕便跟稍后跟二夫人过来的傅铮傅钧一道辞了老太夫人和众长辈,被众奶娘丫头簇拥着去了家塾,初华姐妹几个也去了暖阁里玩。

这里老太夫人方状似无意的问孔琉玥道:“听说老大昨儿个在所里跟人切磋时受了伤?伤在哪里了?可严重不严重?”

孔琉玥见问,忙起身回道:“回祖母,侯爷的确受了伤,伤在了左胸口,说是昨儿个跟下属切磋时,不小心受了点伤,昨儿个夜里已请小华太医来瞧过了,说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不然今儿个也不能照旧早起上朝了。”

老太夫人闻言,方松了一口气,又嗔道:“这孩子,昨儿个来给我请安时,愣是一个字都没说,也太不知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了,你记得以后要多劝着他些。”

孔琉玥应了,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才离了乐安居,被簇拥着去了议事厅。

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眼便已到了午时。

孔琉玥回到芜香院,桌子上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的饭菜了,只可惜她依然没有胃口吃,就算知道经过昨日之事后,傅城恒再不可能给她下药,她依然没有胃口。

因只寥寥吃了几筷子,便在梁妈妈、谢嬷嬷等人担忧心疼的目光下,命人撤了去,然后也不歇中觉,只是坐在窗台前,托腮发起呆来。

此时已快进入三月了,虽说已算得上是初春,园子里的花木却大多还未长出新芽,瞧着一片萧索,当然,也有可能是心情不好,以致看什么都一片萧瑟凄凉之故。

未时三刻,傅城恒回来了。

孔琉玥先是迎上前屈膝见了礼,道了一句:“侯爷回来了!”然后跟着进了里屋,按照既定程序服侍他更衣。

傅城恒见她神色如常,但无形中已在彼此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城墙,不知道是该高兴她还在家里,——他今儿个白日里可是担心了一整天,怕自己回来后,她已经不见了,偏生公事又多,根本脱不开身,以致忙到现在才回来;还是该沮丧他们之间又回到了最初,也不知道又要过多久,才能回到昨日以前的蜜里调油。

孔琉玥可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她说了不会再拿自己当他的妻子,只会拿自己当永定侯夫人,那她就一定会扮演好永定侯夫人一职,至于其他的,她给不了,也绝不会再给!

吃饭时,孔琉玥没有再像前阵子那样,屏退了满屋子伺候的下人后,与傅城恒对坐着一道吃饭,而是站在傅城恒的身侧,依礼给他布起菜来。

傅城恒将她的举止看在眼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了想,命满屋子的下了都退了出去后,方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向孔琉玥道:“玥儿,不如坐下来一起吃罢?”

孔琉玥却淡淡摇头道:“伺候侯爷用饭原是妾身的本分,妾身不敢僭越。”

傅城恒彻底没招了,又不敢去拉她,只得一个人闷闷的吃了半碗饭,然后眼见只要自己在,孔琉玥就不坐下来吃饭,怕饿坏了她,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外书房。

到得外书房,傅城恒立刻命玉漱传石妈妈、董妈妈去,有些事他必须弄清楚,——这也是他会来外书房的另一个原因,不然他就算是要待在芜香院的院子里吹冷风,也不想这会儿过来,至少在芜香院的院子里,离孔琉玥能更近一些。

石妈妈和董妈妈很快来了,一进来便跪下告罪不迭:“老奴们有罪,请侯爷恕罪!”

虽说昨日石妈妈并不知道自己跟梁妈妈说了什么,但好歹还知道梁妈妈找过她,她和董妈妈又都是再精明不过的人,把昨晚上正房发生的事跟白日里的事情合在一起一联想,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因此便是傅城恒这会儿不找她们,她们也会来求见他的。

傅城恒面色阴霾,并不叫二人起来,只是问道:“是谁走漏了消息的?”

石妈妈满脸惭色的道:“回侯爷,是老奴。老奴其实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昨儿个夫人身边的梁妈妈来找过老奴一次,然后就……”

傅城恒闻言,就一下子想到了当初出蓝琴那件事时,梁妈妈也是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后,孔琉玥便让傅旭恒当众说了实话的,情知她们主仆手上必定有什么他所不知的能控制人心绪的东西,倒是不好再怪石妈妈。

于是抬手命二人起来。

两位妈妈站起来后,董妈妈便说道:“老奴已经问过夫人身边的人了,说好像是夫人听谢嬷嬷说了什么话,然后才命梁妈妈找石妈妈的。老奴偏锋个白日里有心打探了一番,听说是谢嬷嬷昨儿个无意听得两个小丫头子说,‘又’瞧见了石妈妈在给夫人炖的燕窝粥里加东西,夫人才动了疑的。那两个小丫头子一个是夫人屋里的三等丫鬟晨儿,另一个则是刘姨娘屋里的小丫鬟双江,两人是表姐妹,时常聚在一块儿说私房话的。老奴怕打草惊蛇,于是没亲自去盘问,只是使了心腹小丫头子去套双江的话儿,——她年纪小些,好套话一些,没想到倒真套了出来。据双江说,是刘姨娘身边的大丫鬟红绸让她这么说的。老奴查到这里后,因不知道侯爷是什么意思,所以没有再查下去,打算等到请示过了侯爷之后,方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查!”

——石、董两位妈妈都知道此番是她们失职了,因此不待傅城恒吩咐,已自发查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来,既有将功折罪之意,也有不服气之意,想她们两个终日打鹰的,谁知道到头来反被鹰啄了眼,这个脸可真是丢大发了,不赶紧找补回来,明儿她们还有什么颜面见侯爷并地下的太夫人去?

傅城恒听完董妈妈的话,就冷冷笑了起来,这原本是他和孔琉玥之间的事,任何人都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插手的,如今倒好,倒被一个妾给算计了,看来也是时候该整顿整顿某些人了!

因吩咐石妈妈、董妈妈:“这事儿你们不必管了,我自有主意!”打发了二人去后,径自回了内院,也不回芜香院,而是径自去了刘姨娘的院子。

再说刘姨娘自晨间见到孔琉玥一脸的憔悴后,便知道必定是自己的计策已经春天效了,因此一回到自己院里后,便命丫鬟找了自己新作的衣衫并新打的首饰出来,悉心妆扮起来。

刘姨娘并不确定傅城恒会不会先来自己屋里,她甚至不能确定傅城恒会不会来自己屋里,毕竟三个姨娘中,她是年纪最大,容貌也最不出挑的,她只是深知“有备无患”的道理,就像当年她时刻小心谨慎的服侍侯爷,一言一行也恪守本分,所以最后才蒙老太夫人慧眼识珠,点了她做侯爷的通房一般。

说来刘姨娘也并非是想跟孔琉玥一争长短高下,妻妾嫡庶之分在那里摆着呢,况孔琉玥的人品才貌也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就是换做她是侯爷,也会专宠夫人的,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跟她争。她只是想着,自己的年纪已经一日大似一日,又没个子嗣傍身,一天天的圈在屋子里,简直就是泥菩萨一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当然,她也不敢奢望得个儿子,以后享尽荣华富贵什么的,哪怕是个女儿呢?到底也是一个盼头,看着她长大、成|人、嫁娶,日子方才有点趣味儿。

刘姨娘原是家生子,父母兄嫂如今都还在永定侯府各行当上办差,消息来源要比后头来的白姨娘和蒋姨娘灵通不知道多少倍,因此对当年傅城恒给蒋夫人吃避子汤之事,还是隐隐绰绰知道几分。

她并不知道相对于她们三个来讲,蒋夫人能有避子汤喝已是比她们三个强的太多,毕竟蒋夫人还能想办法生,而她们三个却是直接不可能;或许她也隐隐知道这个结果,但人在事关自身时,总是会忍不住下意识将事情往好的方面想的,因此她始终坚信自己是能生的,只不过是因为近年来侯爷歇在她屋里的时候少,所以她才不能熊梦有兆罢了。

有了这个想法,刘姨娘开始暗自筹谋盘算起来。她想着侯爷当初既然给了蒋夫人避子汤喝,那如今必定也给了孔琉玥喝,毕竟三少爷还有好几年才能请封世子呢,就算侯爷再宠夫人,怕也得等到三少爷封了世子之后才让夫人生自己的孩子,——这对于侯爷来说当然没什么,反正不管是谁生的,都是他的孩子,但对于夫人来讲就不一样了,别人的孩子再怎么好又怎么可能及得上自己的?若是让夫人知道了此事,必定会跟侯爷闹矛盾甚至是生分,到时候她的机会便也就来了。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机会的确是为有准备的人准备的!

——刘姨娘尚不知道自己已是大祸临头了。说来她也挺倒霉的,不过只是想挑拨一下夫主与主母的感情,能得到一丝趁虚而入的机会罢了,谁曾想却无意揭穿了一个大秘密,这才真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作孽不可活呢!

“……姨娘,侯爷朝着我们院子的方向来了!”

随着丫鬟红绸兴冲冲的跑进屋里来,将这句话喊出口,刘姨娘脸上瞬间迸发出了强烈的惊喜,以致她那张原本堪称平凡的脸也瞬间有了几分光彩。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的说道:“侯爷真来了吗……看看我的衣服可合身……还有头发,我的头发有没有乱?簪子有没有戴歪?……侯爷这会儿来,必定已经吃过饭了,偏生侯爷又向来不喜欢吃宵夜……还是打发个去小厨房传话儿,就说准备几样宵夜候着,万一侯爷兴致来了要吃呢?”

红绸也是满脸的喜意,笑道:“这些奴婢都已经吩咐下去了,姨娘且不必慌张,倒是姨娘的发丝有些乱了,让奴婢给姨娘抿抿。”

主仆两个收拾了一通,然后忙忙接出了院门外。

远远的果见傅城恒走了过来。

及至他走近了,刘姨娘忙屈膝行礼,“见过侯爷……”只可惜话音未落,已被傅城恒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正房内,孔琉玥正坐在灯下托腮发怔,手里的医书半天都没翻过页。

“夫人……”不知道过了多久,珊瑚从外面探了个头,见孔琉玥没有撵人的意思,方走了进来,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沮丧的道:“夫人,侯爷他……,去刘姨娘那里了。”

“嗯?哦,你下去罢,待会儿我要睡时再叫你进来!”孔琉玥怔了一下,方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又低头看起看了半天依然停留在最初那一页的医书来。

珊瑚见状,几度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如来时那般,沮丧的退了出去,心里则是将傅城恒恨了个半死,侯爷也真是的,才那样伤了夫人的心,却立刻就去姨娘屋里了,活该夫人不理他!

等到珊瑚离开后,孔琉玥才抬起头来,缓缓勾起唇角,勾出了一抹嘲讽的弧度,哼,昨天还在说死也不会让她离开他,今天就迫不及待睡姨娘去了,果真是宁可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那张嘴!想想古代女人也真是有够悲哀的,现代女人跟老公吵了架,最多是分房睡,古代男人倒好,干脆分人睡,跟大老婆吵了架,就去找小老婆寻乐子,真是要多滋润有多滋润啊!

万幸她已经对傅城恒不抱任何希望,决定以后只拿他当上司对待了,不然天天这么个气法下去,她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翘翘了!

又想,昨晚上她几乎木到四更天才睡着,好容易睡着了,还一直在做噩梦,今晚上正是一个人睡才好呢!

孔琉玥想归想,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就是了,她把这份不痛快归因于她只是一时间不习惯,就像她从不与人共用牙刷一样,牙刷每三个月就必须换,她尚且忍受不了,更何况得必须绑在一起一辈子的男人?想来等到习惯成自然后,她自然就不会觉得不痛快了!

“夫人,好消息!”

孔琉玥对着书页,不自觉又发起怔来。

珊瑚忽然满脸是笑的跑了进来,半点也没了之前的沮丧,“侯爷去刘姨娘院里,并不是要宿在那里,好像是刘姨娘犯了什么错……侯爷已经命人套车,要连夜送刘姨娘去庄子上了!不止刘姨娘,还有白姨娘和蒋姨娘,侯爷也下令一并送出府去,说是让她们去普光寺为府里众位主子祈福!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将刘姨娘送到庄子上,还让白姨娘和蒋姨娘去寺里为主子们“祈福”?孔琉玥一怔,片刻方反应过来,便问道:“知道刘姨娘到底犯了什么错吗?”毕竟是跟了傅城恒多年,且有名分的妾室,岂是说送庄子上就能送庄子上的?总得有个正当的理由罢?倒是白姨娘和蒋姨娘去寺里为主子们祈福还稍稍能说得通些,毕竟这种事情在大户人家从来不少见。

珊瑚皱眉想了想,“好像是说刘姨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止刘姨娘,还有刘姨娘娘家的父母兄嫂们,都要被一并送到庄子上去。”

孔琉玥闻言,就知道傅城恒必定是查到那两个说私房话儿“无意”被谢嬷嬷听到了的小丫头子头上了。说实话,她当时虽然气昏了头,但还不至于真相信那两个小丫头子是无意的,只要事后稍一细想,便知道她们两个必定有问题,她只是累了也倦了,所以不想去追究了罢了,傅城恒如今既然要追究,那就随他的便,反正对于他来讲,处理这样的事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不像她,总归下不了狠手!

正说着,梁妈妈也满脸喜色的进来了,一边走一边说道:“夫人,我亲眼瞧见刘姨娘被送到庄子上去了。至于白姨娘和蒋姨娘,因凌总管劝侯爷说祈福原是好事,大可不必赶在夜间送人过去,等天明了再送去也是一样,侯爷才作罢,命凌总管明儿一早送去!”

小心翼翼觑了觑孔琉玥的脸色,“……侯爷知道夫人不喜欢姨娘,所以即刻便打发了她们,为了夫人的名声着想,又说是将人送去寺里为主子们祈福的,可见侯爷心里已经知道错了,夫人不如就原谅了侯爷,再请了太医来好生瞧瞧身子,指不定……”

“妈妈忙了一天了,早些下去歇了罢!”奈何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淡声打断。

傅城恒发落完刘姨娘犹不解气,猛地想起孔琉玥可是曾明白无误与他说过她不喜欢通房姨娘的,索性连白姨娘蒋姨娘也打算一并打发去庄子了,也好让她高兴高兴。

又想起若果真将三个姨娘都送到庄子上去,只怕旁人会说孔琉玥善妒,毕竟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姨娘们,哪有正室过门才半年,姨娘便都被打发了的理儿?只怕到时候那些有心人更要说孔琉玥善妒了。于是又即刻改了主意,下令送二人去寺里为府里的主子们祈福。

傅城恒发落完姨娘们,便即刻回了正房。

孔琉玥依礼迎了出来,“侯爷回来了!”除此之外,便再无一句多的话。

傅城恒只当她还不知道他送走了姨娘们之事,因带着几分不自知的邀功口气说道:“我让人把刘氏送到庄子上去了,至于白氏和蒋氏,打算明儿一早送到普光寺去为府里的主子们祈福。”只当孔琉玥听到这个消息后,总会给他一个好脸子。

岂料孔琉玥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妾身明白,谁叫三位姨娘都已经人老珠黄了,妾身明儿自当为侯爷物色几位绝色的新人!”

傅城恒被噎得一窒,片刻才说道:“我送走她们,并不是因为她们已经人老珠黄了,我只是、只是……”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委屈,他只是想让她高兴高兴罢了。

“只是什么?侯爷是不是想说,您只是想让妾身高兴高兴?”孔琉玥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样的罪名,妾身可不敢当,毕竟妾身再过个几年,也是会人老珠黄的,到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有被送去庄子上的福气呢!”

三位姨娘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尤其是刘姨娘和白姨娘,更是前者当初便是他的通房丫头,后者则是封夫人的陪嫁丫鬟,都跟了他十来年了,可他却说将她们送走便送走,这心也真是有够狠的就是了!

孔琉玥其实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了。本来傅城恒为了她清空后院她是该高兴的,但一想到他之前背地里算计她的行径,她又会忍不住阴暗的想,他今天能为了讨她欢心把妾侍们都送走,焉知明天不会为了讨好别的女人,而把她也送走的?以前她还敢说他待她跟别的女人毕竟是不一样的,但现在她不敢说这话了,他对她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她怎么敢说自己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虽然她也知道,在他甚至是在大秦所有的人看来,妾根本就不能算是人,是可以想打便打想杀便杀想卖便卖的;而三位姨娘在府里的日子也的确与守活寡无疑,就算是去了庄子上去了寺庙里,也没什么差别,但她依然接受不了!

孔琉玥自己都觉得自己矛盾,甚至是伪善,毕竟正是因为有了她,三位姨娘才守活寡的,可如今她又反过来同情起她们来,她的行为根本就是猫哭耗子。

他怎么可能送走她?傅城恒闻言,不由急了,忙忙说道:“我怎么可能送走你?我知道此番是我错了,我也真的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样的气话了?”

“侯爷有命,妾身自当遵从。”短短几句话,说得孔琉玥如梦初醒,恭敬的屈膝说完这句话后,便再无他言。

——要知道面前站的可是她的上司,对上司心有不满时,谁敢表露出来?等着上司寻下机会便给你小鞋穿罢!不但不能在言语上表露出来,甚至连在神情上都不该表露出来,不然上司还会以为你多在乎他呢,毕竟人在对着自己不在乎的人时,谁会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啊?况被“炒”的又不是自己,只是“同事”,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管得了那些同事呢,爱谁谁罢,反正“工作”安排不过来是上司自己的事,于她何干!

这般一想,孔琉玥的心情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又恭恭敬敬的请示上司道:“敢问侯爷是这会儿歇下,还是等会儿?妾身好叫人打水来服侍侯爷。”

傅城恒才还在抑郁怎么自己都主动将妾侍们送走了,却依然换不来孔琉玥一个好脸子,甚至还换来了她的冷嘲热讽,不想孔琉玥便已容色平静的岔开了话题,他方知道,原来她能对他冷潮热讽还是好的,至少,这样的她还保留着些微本性,至少她还愿意看他一眼。不像现在,她嘴上虽说着温顺无比的话,实则却无形中已将他当作了陌生人,在彼此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如果傅城恒也是现代人的话,他现在必定能体会到“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用一颗冷漠的心,在你和爱你的人之间,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这句话的真谛!

让傅城恒抑郁的事情还没完。

服侍他宽衣梳洗,给伤口换药时,孔琉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像从头至尾眼前的人都不是他,而是任何一个旁的陌生人一般漠然,他的疼痛他的闷哼他的隐忍她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还不算,等到收拾完走出净房,走到床前时,傅城恒方发现很久以来都只摆了一床被褥的床上,已不知何时多出了另一床被褥,那床被褥一眼就能看出是杭绸做的,石榴一样红艳艳的色调,上面还用五彩丝线绣了许多凤凰、喜鹊、蝴蝶、梅花、菊花、牡丹、兰花、石榴等各色花鸟,精致至极,也喜庆至极,就像当初他们刚成亲时那般。

只可惜,现在他们之间的情形比刚成亲之初还要糟糕,那床喜庆的被子给人的亦不再是喜庆,而是浓浓的讽刺。

傅城恒就一下子想到了今日凌晨他在与往常差不多的时间醒转过来时,孔琉玥背朝他蜷缩成一团沉睡时的情形。当时虽然是在梦中,但她的眉头依然紧紧锁着,双手亦是交叉护于胸前,一副就连在梦中都不忘防备抗拒他的模样。

他当就无声的苦笑起来,很想伸手给她抚平了眉头,更想像往常那样,抱了她在自己怀里,然后任她小猫一样在自己怀里找一个舒服的睡姿,无忧无虑酣睡的,但最终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挣扎着坐起,自己去到净房梳洗好,又换了衣服,上朝去了。

本来他其实可以不用去上朝,只需使人去告个假的,但一想到孔琉玥一见自己便冷若冰霜的脸,他最后还是决定去上朝,只希望经过一个白天的冷静后,她的心情能稍稍好些,谁曾想,她根本就连自己的心情都全部封闭了起来,再不肯轻易在他面前表露半分!

眼见傅城恒只是呆呆望着床上多出来的那床被褥,既不说话,也不上床,孔琉玥心里不由浮过一抹快意,但面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也只是定定的站着,既不说话,也不上床,反正她现在就是躺到床上去,也是睡不着的,有的是时间陪他耗。

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傅城恒先败下阵来,只因他看见孔琉玥只在寝衣外随意穿了件小袄,怕她冻坏了,“月儿,时辰已经不早了,早些歇了罢?”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卑微,而这份卑微,在过去的两天一夜里,已经让他很习惯。

傅城恒说完,便先上了床,因为他有预感,若是他不先上床,如今凡事都“守礼”的孔琉玥是定然不会先上的。

果然他刚躺下后,孔琉玥便脱了小袄,自他脚下爬到了床的里侧,将自己裹进了那床新多出来的被褥当中,然后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傅城恒再次对着孔琉玥冰冷的背影过了一夜。

第二天孔琉玥醒来时,傅城恒跟昨天一样已经不在了,孔琉玥乐得轻松,慢慢的梳洗妆扮了,坐到了桌前用早餐。

奈何她依然没胃口,甚至连半点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且肚子也不觉得饿,因吃喝了一杯清水,便要给老太夫人请安去。

梁妈妈等人原本还在想着,打今儿个起三位姨娘便再不会一早来请安,其实也等同于是一早来给夫人添堵了,夫人的心情应该能稍稍好一些,因此早餐的花样都多准备了一些,就是盼着夫人一高兴了,能多吃一点。

谁曾想夫人的胃口比之昨日还要更差,竟连粥也不吃一口了,只喝了一杯清水,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

面面相觑之余,不由都红了眼圈,最后方由梁妈妈上前代表大家劝道:“夫人,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懂’,您自昨儿个便没怎么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可怎么受得了?您多少吃一些啊,不然……”说着已是哽咽得说不下去。

孔琉玥闻言,无声的苦笑了一下,她是大夫,怎么会不知道‘人是铁饭是钢’的道理?可问题是,她就是没有胃口,就是不想吃啊,她有什么办法?

但到底不忍梁妈妈几个失望,只能坐到桌前,勉强自己吃了半碗粥,才去了乐安居。

原以为去了乐安居之后,老太夫人肯定木问自己昨晚上之事,毕竟一下子送走三个姨娘可不是小事,说得不好听一点,这样的行为放到大秦哪里都会被人称之为“妒妇”,——旁人是不会去管到底是谁下令送走妾室的,只会将一切都理所当然的算到正室头上,因此孔琉玥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被老太夫人质问甚至是责骂的心理准备。

谁曾想老太夫人竟然问都没问一个字,就好像她根本不知道此事一般,倒弄得她有些诧异起来。

孔琉玥并不知道,傅城恒昨晚上就亲自来过乐安居一趟,把事情禀了老太夫人,并将一切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老太夫人虽不高兴,奈何见他坚持,也惟有妥协。

140

如此过了几日。

孔琉玥待傅城恒还是时刻以礼相待,“侯爷”、“妾身”的不离口,恭敬得比多数大秦本土妇人还要可圈可点,却也让傅城恒越发的抑郁,觉得二人的距离无形又远了许多,甚至很多时候,哪怕她就在眼前,哪怕她就在他身边,他依然感受不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她。

这样的感觉让傅城恒既痛苦更恐慌,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他开始变得一回来便没话找话起来,好像藉此就能证明自己跟孔琉玥之间,还是离得很近一般。就譬如昨天,他回来时因见孔琉玥仍然一脸淡淡的,便说道:“我瞧着屋里的地毯都有些旧了,很是该换换了,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样?”

孔琉玥在过去几日早已习惯了他的没话找话,眼皮都未抬,“侯爷做主便好。”

傅城恒没办法,只得绞尽脑汁继续道:“你看是牡丹富贵的好一些?还是喜鹊闹春好一些?要不就福禄寿三喜花样的?”

孔琉玥还是那句话:“侯爷做主便好。”任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所谓。

傅城恒没辙了,只得又改变策略,每日里命人将各种珠宝首饰布匹流水价一般送到芜香院正房来,只可惜孔琉玥对他仍是淡淡的,客气有礼得就好像两人并不是夫妻,而只是共居一室的陌生人一般。

其实认真说来,傅城恒虽已有过好些个妻妾,但对女人的心思喜好他还真是称不上有多了解,没话找话和送珠宝首饰已经是他所能想出来的极限,其他的,他就真是想不出来了。

他想到了找赵天朗和王乾出主意,要知道他们两个向来鬼点子最多的,尤其王乾,一肚子的花花心肠,是最会哄女人不过的,他们两个准能有好办法。

但不待这个想法在脑中真正成形,傅城恒自己先就将其否定了,这样的事情是很光彩是能弄得人尽皆知的吗?再者,王乾平常哄的他那些莺莺燕燕也是能与他的月儿相提并论的?连给他的月儿拾鞋都不配呢,用王乾那些庸俗的招数哄她,简直就是对她的亵渎!

可是不找赵天朗和王乾帮忙出主意,他又该怎么办呢?难道就跟玥儿一直这样下去不成?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傅城恒日子不好过,孔琉玥的日子其实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她表面上虽然对着谁都是一脸的笑,但只要稍微熟近一些的人譬如梁妈妈几个,却都知道她心里也并不好过,其中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她变得整日整日的都没有胃口,吃不下饭,整个人也因此而迅速的消瘦枯萎了下去。

梁妈妈、谢嬷嬷看在眼里,都是心如刀割,除了苦劝他,便是变着法子做些江州当地的特色吃食,就盼着她见了是家乡的吃食,能多多少少吃一点。

奈何孔琉玥就是吃不下,不但吃不下,甚至发展到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恶心,就恨不得立刻叫人将食物远远端开的地步。

她知道自己是得了“厌食症”,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因营养不良而病倒甚至是死去。她也有强迫过自己,可就是吃不下,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偶尔甚至吃下去了还会吐……她忍不住有些自嘲有些黑色幽默的想,或许外界传言永定侯爷“克妻”的名声,也并不一定就是空|岤来风?

梁妈妈将孔琉玥的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背着她与谢嬷嬷商量,“夫人再这样下去,只怕早早晚晚都会……,我们不能再任由夫人这样下去了!夫人跟韩大小姐向来交好,不如我明儿寻个由头出府,见见韩大小姐去,请她帮忙劝劝夫人,指不定夫人还能将她的话听进去几分呢?”

谢嬷嬷闻言,先是点头,继而便皱眉摇头道:“这样的事情毕竟不光彩,且事关侯爷,只怕不好轻易说与旁人知道……要不,我们待会儿先试探试探夫人,就说夫人既觉得我们做的食物不合口味,韩大小姐做的点心菜肴可是出了名的,不如请韩大小姐帮忙做几样菜肴来,指不定夫人就有胃口了呢?待会儿我这样说,你就在一旁瞧夫人是什么反应,若是夫人有所意动,明儿你便求见韩大小姐去,反之,就还是先不要去了。”

梁妈妈一想,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韩大小姐再跟夫人要好,毕竟是侯爷与夫人之间的家务事,还真不好说与她知道,因点头道:“嗯,待会儿伺候夫人吃午饭时,我们便依计行事。”

当下二人计议已定,等到伺候孔琉玥用午饭时,谢嬷嬷便果真试探着赔笑说道:“我瞧着夫人近来胃口都不大好,想是我们厨房做的菜肴不合口味?我记得韩大小姐做的点心菜肴是京城都闻名的,夫人又向来与她交好,不如明儿使个人去将军府,请韩大小姐帮忙整治几道菜肴送来夫人吃,指不定夫人就有胃口了呢?”

谢嬷嬷说完,梁妈妈忙也赔笑帮腔道:“是啊,夫人,我记得过年时韩大小姐帮忙整治的那八道菜,可真是道道都色香味俱全,我活了这么大,竟是从没见过谁能将菜烹制成那样的,不如请她帮忙做几道菜,指不定夫人瞧着,便胃口大开了呢……”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去找瑶瑶!”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冷声打断。

“可是夫人,您难道就不想见韩小姐吗……”梁妈妈还待再说。

孔琉玥已再次打断了她:“没有可是,我说是不准去找她,就不?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不准去找她,谁要是敢违抗我的命令,别怪我不客气!”她怎么可能不想见韩青瑶?事实上,她已经想见她想得快疯了,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说,她恨不得立即就跟她一起离开这个该死的世界!

可是她不能,韩青瑶就快要出嫁了,要嫁的还是跟她真心相爱的男人,有着可以看得见的幸福美好的未来,她怎么能那么怎么,因为自己不幸福了,就连累得她也不幸福?她不要这样,她已经没有幸福快乐了,所以她更希望她能幸福快乐,连她的份儿一起,所以她绝不能打扰她,至少在她出嫁之前,绝不能打扰她!

听着孔琉玥斩钉截铁的话,梁妈妈和谢嬷嬷就都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双双跪到她脚下道:“夫人,我们也是心疼您,您这些日子以来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我们担心您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我们也是心疼您,求您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孔琉玥眼见二人哭倒在自己脚下,也忍不住鼻酸,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们明白,她不是故意要折磨自己,要知道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前世又活得那般艰辛,她比任何人都要爱惜生命,她又怎么可能故意折磨自己,尤其还是为了傅城恒那样一个男人?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吃东西,也吃不下东西而已!

她沉默了片刻,才放缓了语气与二人说道:“我真没事儿,只是这阵子没胃口罢了,想来过了这阵子也就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为了让二人放心,中午饭她还特地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梁谢二人见了,方稍稍放下了心来,却不知孔琉玥一背过她们,就忍不住又吐了。

再说傅城恒那边恐慌了几日,某日忽然听人无意说起,女人总是很容易心软又很容易伤感的,远的不说,就说妻妾之间,若是夫君宠爱小妾,她会醋妒,但若夫君对小妾太狠,她又会忍不住物伤其类,虽然妻妾之间有最本质的区别,男人对待妻和妾也绝不可能一样,但从情感上来说,她依然多多少少会因此觉得寒心。

傅城恒听到这番言论后,就想到了当日他跟孔琉玥说他把三个妾都送走了时她的冷嘲热讽,只觉瞬间茅塞顿开,回去后便叫了凌总管来,吩咐其为三个妾各找一户好人家,赠以丰饶的嫁妆将她们都发嫁了,也免得她们后半辈子无所依靠,当然,是要背地里进行的,且就算将三人都发嫁了以后,也只能说三人仍然在庄子或是寺庙里,毕竟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凌总管听完傅城恒的吩咐后,面上虽未表露出什么异样,心里对他却是不无佩服的,要知道世间的男子大多都是自私的,但凡是伺候过自己的女人,就算自己已经不喜欢了,也没有随意发嫁出去,还赠以丰饶嫁妆的可能,毕竟这事关男人的颜面,可侯爷如今却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便下令将三位姨娘都给发嫁了,单只这份胸襟,已高于旁的男人很多了!

凌总管并不知道傅城恒会有此行径,其实是为了让孔琉玥放心,当然,也有一半是真希望三位姨娘后半辈子能有所倚靠,毕竟三人都跟了他一场,就算他一个都不曾喜欢过,能为她们做点事,他也是乐意的!

消息传到孔琉玥耳朵里,就跟凌总管一样,倒是有些佩服傅城恒的胸襟,也有些为三位姨娘庆幸,总算可以不用再活在牢笼里。但也仅此而已,面对傅城恒时,依然一副客气有礼的样子,让傅城恒无可奈何之余,只得再谋他法。

忽一日又听下属无意说起,一般女人生气之时,只要缠着鱼水之欢一场,多半就能消去四、五分的怒气,如果丈夫在床上表现得好,那估计就去了十之八九了,至于这是什么道理,那个下属自己也说不上来。

于是晚间睡觉时,傅城恒在犹豫了半天之后,到底还是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孔琉玥,试探着上下其手起来。

只可惜孔琉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既不曾拒绝过他,也不曾回应过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过一下,就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在爱抚她一般。

反倒是傅城恒自己,因已有日子没碰过孔琉玥了,出于成年雄性的本身需要,反而很快情动起来,却也只能挫败的松开她,并有些小心翼翼的为她裹好了被子。

让傅城恒挫败的事情还在后头。

第二天他刚自兵马司回府,迎头就碰上了凌总管。

凌总管给他见过礼后,便问道:“夫人今儿个叫了老奴去,说侯爷要纳新人,且越快越好,让老奴今日之内便为侯爷物色几个合适的人选,老奴已经物色了好几个人选人,请侯爷过目。”说着递上一摞册子,估计是画像八字之类的东西。

傅城恒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当即就涌上一股怒气来,她就真那么恨他吗,恨到迫不及待要为他纳新人,免得他碰她的地步?

然这份怒气还未及成形,他自己就先泄了气,原是他有错在先伤了她,如今她就是对他做什么都是他活该,他又有什么资格生她的气?他最该生的,正是他自己的气!

“夫人说着玩儿的,以后不必再提此事!”傅城恒强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面无表情吩咐完凌总管,便转身步履沉重的往乐安居方向走去。

后面凌总管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暗叹了一口气,近来夫人跟侯爷之间的异样连他这个不常进内院的人都感知到了,想必问题一定很严重罢?不然侯爷的背影瞧起来也不会这般萧索了!夫人也是,侯爷为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连妾室都打算全部发嫁了,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原谅的?

凌总管正想着明儿是不是该找机会劝孔琉玥几句,忽然就想起了上午见到她时她那瘦得二指不到的小脸和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凌总管的小孙女就跟孔琉玥差不多年纪,可他小孙女却至今都活得无忧无虑,在家有父母为她操心,嫁了人有夫君为她操心,虽然日子过得并不富足,却也并不像夫人那样,既要忙于主持中馈,应付一家子老少上下,还跟侯爷闹了矛盾,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些事也很难说是哪一个人的错,罢了,他一个局外人还是不要瞎掺合了!

傅城恒去乐安居见过老太夫人,又去瞧过了初华姐弟几个后,才回了芜香院。

还没走到院门,就见梁妈妈正候在那里,一瞧得他过来,便屈膝行礼:“侯爷,老奴有要事要禀告您。”脸上虽带着笑,那笑却跟孔琉玥的笑一样,只会给人以恭的感觉,却再没有敬。

傅城恒是知道梁妈妈在孔琉玥面前体面的,因为对孔琉玥有愧于心,连琏的对着她的陪嫁丫头妈妈们,他也不自觉有几分心虚,闻得梁妈妈的话,便点头说道:“你说。”

梁妈妈眼里迅速闪过一抹哀色,沉声说道:“夫人近来因心情不佳,一直都没什么胃口,饭量亦比以前小了许多,老奴想着必是郁结于心之故,偏生夫人又不肯看太医,老奴几个劝了也不听。因此老奴想着,看侯爷能不能安排一个众主子都在的时机,请了太医来请大家都探平安脉,到时候夫人自然也就没借口不看了……”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安排此事的!”傅城恒不待梁妈妈把话说完,已面沉如水的打断了她,然后大步流星的往院里行去。

后面梁妈妈见状,不由担心起来,侯爷这副样子,像是动了怒似的,不会是针对的夫人罢?

梁妈妈猜得没错,傅城恒的确动了怒,但却不是针对的孔琉玥,而是他自己。他怒的是他口口声声死也不会放孔琉玥走,口口声声他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会加倍的对她好,为此他日日夜夜都苦恼要怎样做才能让她消气,让她重新快乐起来,却忽略了最基本的那个问题,就是她的身体健康!

他怎么能任由她说不看太医,就真同意她不看;任她晚间坚持要先伺候他吃完了饭自己再吃饭,也因为不想再惹她生气,就真默许她的坚持?还有,就算她如今待他时刻不忘客气疏离,吃晚饭时他们总是在一间屋子的,晚间他们也总是歇在一张床上的,他还时常在半夜她睡熟了盯着她的睡颜看,他怎么就没发现她自那天以后,便一直未再好好吃过饭?他真是混蛋,该被千刀万剐的混蛋!

傅城恒大步流星的走进屋里,孔琉玥早在闻得外面小丫头子喊:“侯爷回来了!”时,已迎了上来,屈膝行过礼后,便跟了他去净房服侍他更衣。

彼时傅城恒的心情已经稍稍平定了几分,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没话找话,只是凭着身高的天然优势,居高临下看起正服侍他换衣裳的孔琉玥来。

他先是看见她衣领下的锁骨已不知何时比先凸出了好些,再是看见她正给他解衣扣的双手也细了好些,甚至细得能清晰的看见里面的每一根血管。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缓缓抬起手,以指尖轻轻的划过了她的脊背。

下一刻,他的喉咙就不受控制的发起堵来,鼻子也微微有些发酸。

什么时候,他的玥儿已瘦成了这个样子!

傅城恒终于忍不住将孔琉玥抱进了怀里,不再是像以往那样恨不得嵌入骨头里的那种抱法,而是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就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般的抱法,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在孔琉玥耳边近乎是哀求的说道:“玥儿,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你心里有气,就冲着我发,你要打我骂我咬我都可以,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孔琉玥却一脸平静的轻推开了他,淡笑说道:“侯爷说什么呢,妾身怎么听不懂!妾身堂堂永定侯夫人,穿金戴银,呼奴唤婢,日子过得不知道多好,又怎么可能折磨自己?侯爷说笑了。倒是侯爷也不知道对今儿个凌总管挑的人选满意不满意,若是满意的话,妾身过两日可就使人去下聘了。妾身已使人去问过凌总管那些人选人,都是好人家的女儿,长得也都温柔漂亮,想必到时候一定能讨得侯爷欢心……”

“别说了!”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满脸阴郁的打断,抓了她的肩膀毫不掩饰挫败懊丧的说道:“你就真那么恨我吗?你明知道我既答应过你以后都只有你一个,我就一定会做到,为什么还要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来怄我呢?玥儿,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会百倍千倍补偿你的,我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孔琉玥微笑说道:“侯爷言重了,妾身并不敢恨侯爷,妾身只是想着如今侯爷后宅空虚,想添几个人为妾身分分忧罢了,侯爷既是不喜欢她们几个,那妾身就让人给侯爷再挑好的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傅城恒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事实上,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掐死了孔琉玥,然后再自然!

但最终,他也只能颓然的放下仍箍着她肩膀的手,如同一只被斗败了的公鸡,步履沉重的走去了净房。

宴息处,谢嬷嬷早已领着珊瑚璎珞摆好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

傅城恒见状,想起了之前梁妈妈的话,因摆手命众人:“都下去罢!”

谢嬷嬷与珊瑚璎珞闻言,便都拿眼看孔琉玥,侯爷又如何,如今她们几个可是半点不怕他,她们恮需要忠于的是夫人,而不是别人!

傅城恒将众人无声的反抗看在眼里,若是别人,他早让小厮传凌总管来卖人了,可她们却是孔琉玥的陪嫁,他不敢那么做,且也心虚,因只能看向孔琉玥,“让她们都下去罢,这里不必伺候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孔琉玥不好不给他面子,因点头向谢嬷嬷道:“你们都退下罢。”

谢嬷嬷几个方屈膝行了个礼,鱼贯退了出去。

傅城恒一直瞧着她们几个的背影消失在门背后,方仰头望向站在身侧的孔琉玥,声音里带了一抹不自觉的祈求说道:“玥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并无一个旁人,不如你也坐下来一块儿吃罢?”

孔琉玥微微一笑,“妾身伺候侯爷吃完了,再吃也不迟。”说着动手先给他盛了一碗汤,“这汤挺滋补的,侯爷先喝一碗罢!”

傅城恒看着她端着珐琅粉彩碗的素手青筋冒起,难过得无以复加,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他怎么就没注意到过这样的细节?他有什么资格说他以后一定会百倍千倍的对她好?

他小心翼翼拉了她的手,近乎是哽咽着说道:“玥儿,对不起……”

孔琉玥不待他把话说完,已将自己的手给抽了回来,脸上仍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侯爷若是不想先喝汤,那就先吃菜。侯爷想吃什么,妾身给您夹。”

傅城恒沉默了片刻,才又说道:“玥儿,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好不好?”见孔琉玥依然不为所动,他忽然端起桌上的汤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猛然站起来,捧着孔琉玥的脸,便对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孔琉玥只觉眼前一黑,然后已经被吻住了嘴,嘴里也瞬间弥满了带着浓浓人参味道的热汤。她完全没想到傅城恒会忽然采用这样的方式喝她喝汤,因此下意识怔住了,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本能的将傅城恒度过来的那口汤都给吞了下去。

她不由又气又恼,正想推开他,岂料他已箍住她顺势加深了这个吻。她就禁不住在心里暗自冷笑起来,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一有机会就占她的便宜,看来她明儿真得让凌总管直接送了新人来才是,被迫跟他同床共枕已经是她所能忍受的极限,若是他还硬要更进一步,岂非是要恶心死她?昨晚上的经历已经让她后怕不已,真怕再来一次,她会做不到那么镇定的装死,更怕他会无视她的装死,直接硬来。

傅城恒本来是真只想度那口汤给孔琉玥喝的,谁知道他的唇才一碰到她柔软的双唇,便立刻控制不住的想要更多,于是他不由自主的加深了这个吻。

他吻得投入,吻得忘我,以致孔琉玥根本没有回应他都没感知到,最后还是因本能感知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漠气息,他才如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

就见孔琉玥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半分情绪都没有,就好像正跟他接吻的人根本不是她,她只是旁边一个看客而已!

根本不用说一个字,也不需要任何肢体语言,就已将对他的嘲讽和蔑视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出来。

傅城恒心里一滞,忽然就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是多么的可笑,尤其当他看见孔琉玥在与他对视了片刻之后,眸子里依然半分情绪都没有时,他就更觉得可笑,觉得无地自容,她就真恨他,——不对,她如果恨他,他还应该感到高兴,应该说她就真厌恶他到了连对他表露任何情绪都不屑的地步了吗?

傅城恒招架不住这样的目光。

曾面对数十个想杀他的人杀气腾腾的目光都不曾有过丝毫胆怯、丝毫退缩的他,终于忍不住在这样的目光下,落荒而逃了!

余下孔琉玥看着他仓惶萧瑟的身影,似是忽然之间被人抽走了浑身的筋骨一般,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半晌才抬头望天,将眼角已快成形的泪意给逼了回去傅城恒一夜没回内院,他歇在了外书房,只因他已完全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孔琉玥的冷淡,他可以忍受她对他哭,对他闹,甚至打他骂他咬他,就是不能忍受她直接拿他当空气!

他甚至绝望的想,与其这样折磨自己更折磨她,倒不如真如她所愿放了她,也许她就能重新快乐起来了?至于他要因此而承受的痛苦,那都是他该的,怨不得任何人!

可是这样的念头才仅仅在脑中闪过,傅城恒已是无法忍受,不行,他还是做不到放孔琉玥走,他还是宁可将她锁在自己怀里哭,也不愿意让她在别的男人怀里笑,他做不到,死也做不到!

不管心里有多煎熬有多挣扎,四更天一到,傅城恒还是在与往常一样的时刻醒了过来,然后梳洗更衣毕,去上早朝。

到得宫门,其他与他一块儿等着上朝的官员都是避他莫及,原因无它,只因他脸上虽仍是他们早已看惯了的面无表情,但浑身所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却让人还没靠近,已经觉得快要被冻僵,自然是能避他多远,就避多远。

作为傅城恒的亲姐夫,晋王自然比谁都更能感觉到连日来他的阴郁。别说晋王每日都要跟他一起上下朝,相处的时间算比较多,就连大多数时候多要待在王府主持中馈,教导孩子们的晋王妃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晋王妃为此是担心的不得了,几次三番叫了傅城恒去问,都没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还是她使回侯府去请安的嬷嬷打听到了蓝琴的事,她心里方影影绰绰有了个谱儿,知道自家弟弟是跟弟妹闹了矛盾。

虽说地孔琉玥这个弟媳很满意,但对晋王妃来说,还是弟弟更重要,因此得知孔琉玥竟是为了一个丫鬟而跟傅城恒闹矛盾后,晋王妃心里多多少少对孔琉玥生了几分不满。但晋王妃同时也知道自家弟弟有多宝贝自己的小妻子,她就是有所不满,也只能先压下,先为二人说合了再谋后事,因于昨儿个夜里特地吩咐晋王,今儿个务必要带了傅城恒去梅苑,她要将事情问个清楚明白,明儿才好对症下药的为他们两个说合。

对于爱妻,晋王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自然一口应下,打算等散朝后便即刻拉了傅城恒往梅苑去。

谁知道散朝后晋王却被户部尚书叫住,请示了几个问题,等到他交代完户部尚书,再要寻傅城恒时,他早已没了踪影。晋王只得出了宫门,然后问守在宫门的小厮傅城恒往哪个方向去了,等问清楚傅城恒是往西边去了之后,晋王忙撵了上去。

再说傅城恒出了宫门,便漫无目的的往西边走去。按说这个时间他该去五城兵马司的,但他委实没有那个心情,于是任意了一回。

不想刚走出没多远,远远的就看见赵天朗走了过来。

傅城恒不由眼前一亮,赵天朗家的韩青瑶不是向来跟玥儿最要好的吗?也许他能通过赵天朗,请了韩青瑶帮忙给他和玥儿说合?

念头闪过,傅城恒才亮起来的眸子禁不住又黯淡了下去,这样的事情毕竟不光彩,且是他和孔琉玥床第间的事,连对着晋王妃他都说不出口的,对着赵天朗他要怎么说出口?

与此同时,赵天朗已经走了过来,对着他拱手行礼道:“傅大哥,有日子没见你了!”

傅城恒点了点头,因见旁边有一个小酒馆,于是不由分说拉了赵天朗进去:“子纲,遇到你正好,走,陪傅大哥喝酒去!”

赵天朗虽觉得大白天的便喝酒对于一向自律的傅城恒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但见他神色间满满都是阴郁,也就舍命陪君子,跟他走进了酒馆去。

说来自事发以来,傅城恒一直都忙于想辙讨好挽回孔琉玥,倒还真没发泄过自己的情绪,这会儿见了赵天朗,又徒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无从说起,且也没脸说,于是便一碗接一碗的喝起酒来,不多一会儿便将自己喝了个半醉,这才借着酒意遮脸,将事情大略与赵天朗说了一遍,然后委他请韩青瑶帮忙相劝孔琉玥一二。

赵天朗自是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到了韩青瑶当初闻得自己以后有可能不能生育时,曾是多么的伤心,之后听说有希望治好时,又是多么的开心,并说无论要因此吃多少苦付出多少代价,她都愿意承受,可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升级当母亲是何等的重要!

可现在他一向敬重佩服的傅大哥却不由分说剥夺了孔琉玥作母亲的权利,说实话,实在有些过分也有些残忍了,也就难怪孔琉玥会视他为无物了。

赵天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已是半醉的傅城恒道:“傅大哥,你不是对小嫂子比你以往的任何一个女人甚至是封嫂子都不同吗,你怎么忍心……,你难道不是真的爱她?”

“爱?”傅城恒醉眼朦胧的睨了赵天朗一眼,才冷嗤道:“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哪有心情去管那些情情爱爱的琐事?你当我跟你一样情窦初开呢!”

赵天朗听他以这种语气说自己,虽知道他是因为心里不痛快,仍是没忍住反唇相讥道:“你是没有情窦初开,那是谁一闻得小嫂子被人刁难,就立刻为她挡在头里?是谁闻得她身子不舒服,便连夜为她请大夫?是谁为了她,每月定期夜间巡城?是谁仅仅在她过个生辰,还不是整生,便送她一座温泉庄子?又是谁为了她,再不踏进姨娘屋里半步,甚至还一气将她们都给送走了?你别告诉我你不爱她,你不爱她会为她做这么多?我看你根本就是爱她受到发狂了!”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半日没了言语,眼前却不由自主的闪过一幕幕过去他跟孔琉玥相处时的情形,他想到自己一看到她笑,便自己也会觉得开心,一看到她皱眉头,便自己也会心情不好,甚至为了她,他做了很多过去他别说做,甚至连想想都会觉得嗤之以鼻的事,就更不必说这阵子以来的卑微了……这些,难道都是因为爱吗?

傅城恒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爱过一个除自己母姐或是女儿以外的女人,不知道赵天朗口中所谓的“爱”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孔琉玥,宁愿失去自己的命也不愿失去她!

或许,这就是爱了?

傅城恒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这个事实,只能继续大碗大碗的喝酒。

彼时晋王已经在赵天朗小厮四九的带领下,抵达了小酒馆,不想刚走到门外,就听得里面傅城恒大吼:“……我心里不痛快!”

他心里不痛快?晋王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傅城恒心里不痛快,哼,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偏还要累得我老婆也心里不痛快,到头来你倒有脸说起自己不痛快来?真是可恶!

晋王想也不想,便一脚踹烂了小酒馆的门,然后以眼神示意赵天朗打晕了满身酒气的傅城恒,便擒着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径自往梅苑赶去。

一行人到得梅苑时,晋王妃的车驾也正好到了,两辆车一前一后进得内院,晋王便命人直接架了傅城恒去梳洗,免得他那一身的酒气熏坏了他的爱妻。

傅城恒被玉漱服侍着梳洗了一番,又喝了一碗酽酽的醒酒汤,意识总算清醒了许多。

他的思绪还大半停留在赵天朗之前跟他说的那一番话上,因此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还是在见到晋王妃之后,才敛了心神,拱手给晋王妃见礼:“姐姐……”

可惜招呼还没打完,晋王妃已劈头骂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姐呢,你有什么话是连我这个姐姐都不能说的?非要去那种小酒馆里喝闷酒,还大白天的就去喝,你不知道喝酒伤身,不知道叫旁人看见了影响不好啊?我知道如今你也大了,翅膀也硬了,所以连我这个姐姐的话也不听了!可你虽不听我话了,我却不能不管你,当年在娘临终前我答应过她的,我那时候虽小,却也知道既是答应了娘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到……”说着已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呜咽起来。

看着晋王妃难受,傅城恒心里也不好受,但一来那样的事情他委实有些难以启齿,若非是为了想请韩青瑶帮忙劝孔琉玥,他甚至连赵天朗都不会告诉;二来彼时他的心绪犹沉浸在原来他那么在乎孔琉玥的喜乐,死也不愿意放她走,都是因为他爱她,也没有旁的心情去管别的。

因此对着晋王妃的质问和哭诉,他依然紧咬牙关,一句有关他和孔琉玥闹矛盾的真正原因都没说,直把晋王妃气了个了不得,偏又无可奈何,只得暗自筹谋起明儿找机会将他和孔琉玥都叫齐了,当着她的面儿来让他们鼓对鼓锣对锣的说清楚来!

141

侯爷与大夫人之间近来有些不睦的消息在芜香院,甚至是在整个永定侯府,都已不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但饶是如此,平日里与孔琉玥打交道打得最多的众管事妈妈依然不敢轻瞧或是慢待了她去,侯爷的态度可是摆在那里的,不但将三位姨娘送庄子的送庄子,送庙子的送庙子,一气都给送走了,奇珍异宝也是见天价流水一样的流进芜香院,这还不算,侯爷还夜夜都歇在正房里,这样的态度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侯爷对大夫人的宠爱?

撇开这些因素不谈,孔琉玥本身的手段也让那些管事妈妈不敢轻举妄动,她本就精细,该和气的时候和气,该威严的时候也能威严,自正式管家这么久以来,那些管事妈妈硬是连她半点错处都未拿到过,且还有老太夫人赏赐的掌家信物护身,又有那个等同于是定时炸弹的记档法,兼之前不久她才发落了秦显家的,因此众管事妈妈心里都有些战战兢兢,生恐做了她下一个出气筒,倒使得府里比先更井井有条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管事妈妈们心里仍多多少少觉得孔琉玥有些不识抬举就是了,如今侯爷宠爱她,不过是因为她如今颜色正好罢了,她不说赶紧抓住这几年恩爱的时光早点生个孩子下来,倒还有那个心思去与侯爷整日整日的赌气,累得侯爷不好受,她自己也没见得好受到哪里去,自己亦是瘦得不成样子,真是何苦来呢?等再过个几年人老珠黄后,有她哭,有她后悔当初气性大的时候呢!

众管事妈妈暗地里觉得孔琉玥气性大,乐安居的老太夫人亦有一样的感受。虽说自打三房被分出去之后,老太夫人便不大过问府里的事了,但府里的一举一动,仍瞒不过她老人家的耳目,只不过,就连卢嬷嬷都打听不到傅城恒跟孔琉玥怄气的真正原因就是了。

“……大夫人身边的人嘴都太紧了,不论我如何旁敲侧击,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连晓春知夏几个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卢嬷嬷一从外间进来,便对着老太夫人摇头。

老太夫人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满,“不拘什么事,也有这样一怄气就怄半月一月的?孔氏这气性也未免太大了!就算那个丫鬟是她心爱的,毕竟只是丫鬟,且我和老大都给够她颜面了,她还想如何?”

跟晋王妃一样,老太夫人也只当孔琉玥还在因蓝琴的事跟傅城恒怄气,话里话外便自然而然带出了几分不悦。

卢嬷嬷知道因当初将三房分出去之事,以致老太夫人心里这阵子以来都对孔琉玥多多少少有几分不满,乃赔笑说道:“小两口之间,一言不合怄了气也是常有的事,往日间侯爷与大夫人好得蜜里调油您老又不是没看到,指不定明儿他们便好了呢,您又何苦操那么多心?倒是大夫人也的确是个能干的,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已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果真天生是把主持中馈的好手!”

老太夫人闻言,想起府里最近的风气的确好了许多,眉头稍展,点头道:“这话倒是,别看孔氏年纪轻,出身低,主持起中馈来,倒天生是把好手。”

卢嬷嬷笑着奉承道:“我瞧着倒有几分您老年轻时的品格儿呢!”

说得老太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处起事来尚且不及她周全呢!罢了,人无完人,我总不能要求她样样儿都合我心意罢?再者我瞧着她虽跟老大怄了气,老大瞧着倒像是更把她放在了心上的样子,许是她们小夫妻之间特有的情趣吧?我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咳咳咳……”说着不小心岔了气,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急得卢嬷嬷又是拍背又是抚胸的,忙活了半晌,总算平息了。

卢嬷嬷因皱眉道:“明儿该让侯爷去请了老华太医来给您瞧瞧,小华太医的脉息虽好,毕竟比不得老华太医老到。”

老太夫人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小华太医的脉息早胜于老华太医当年了,原是我年纪大了,身子骨的确大不如前了,才会一病就这么久除不了根儿的,与小华太医的脉息什么相干?还是别折腾了。”

顿了一顿,“不过近来照看起初姐儿姐弟几个,我倒真是觉得有几分有心无力了,又怕过了病气给他们,因此我想着,待再过一阵子,天气越发暖和了,便让他们姐弟几个回去跟着你侯爷大夫人住去,他们虽是孩子的父母,不住了一起朝夕相处,久了也会生分,尤其孔氏,毕竟不是孩子们的亲生母亲,若不趁这几年孩子还小,能建立起感情来,将来怎么样呢?”

卢嬷嬷想了想,点头道:“您老人家虑得极是,趁这几年大夫人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先让他们母子建立起一定的感情,于将来只会有百利而一害。横竖如今三位姨娘都送走了,芜香院空房子多着呢,到时候选了几间,让人重新粉刷了,再布置一番,择个好日子,就可以让大姑娘三少爷四姑娘搬进去了!”

老太夫人叹一口气:“有了孩子,孔氏作母亲的,当着他们的面儿,总不好再跟老大怄气了罢?这样一来二往的,指不定两人以后就更和睦了呢?”

这边老太夫人和卢嬷嬷正说话,那边傅城恒也没闲着。

他既想通了原来自己对孔琉玥的一切不同都是因为爱,瞬间便一通百通起来,等一辞了晋王和晋王妃,便忙忙打马往家赶去。

他要回去告诉孔琉玥,他爱她,不能没有她,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用尽自己的后半辈子来爱她,疼她,补偿她!

傅城恒一路打马疾奔回到永定侯府,到得大门外,他连马都来不及勒稳,便将缰绳一甩,自己翻身跃下马,大步流星往里面走去。

彼时孔琉玥也正好发落完了家务事,刚回到芜香院,还未及坐下喘口气,就听得外面传来小丫头子的声音:“侯爷回来了!”

孔琉玥有片刻的怔忡,这个时候回来?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换上恰到好处的微笑,起身迎了出去。

果见傅城恒大步走了进来,她忙屈膝行礼:“侯爷回来了!”绝口不问他缘何会这个时候回来。

傅城恒原本是兴冲冲回来的,但一见到她满脸的平静,还有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冷意和疏离,他整个人就似数九的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下来,一下子冷了许多,竟觉得他一路上在心里演练了很多次的话也无从说出口了。

他不主动开口说话,孔琉玥自己也不会主动开口,只是命人去给他沏了一碗茶来自己亲手奉上后,便坐到一旁,拿了自己之前没做完的刺绣做起来。

——这是她近几日才多出来的爱好,因为她忽然发现,刺绣挺能打发时间,且也挺能让人心静,比呆呆的坐着胡思乱想可强太多了!

孔琉玥这副淡定的样子,让虽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傅城恒越发觉得无从说起,且要说那样的话,他多多少少总会有几分不好意思,只得有意放缓了喝茶的动作,同时暗自在心里忖度起自己该怎么开口来。

他正绞尽脑汁的想法子,有小丫鬟战战兢兢的进来行礼禀道:“回侯爷、夫人,外院的采办送东西来了。”

傅城恒眼前一亮,想起了日前他吩咐林采办办的事,想是已经得了,因忙命那小丫鬟,“把东西接进来!”有了东西,他就有了与她搭讪的借口。

小丫鬟应声而去,片刻便与另一个小丫鬟各捧了一个黑漆雕花的匣子进来。

傅城恒示意其将匣子放到桌子上,又摆手令其都退出去之后,方打开了其中的一个匣子,指着里面的东西,有些讪讪的道:“这是我前儿个吩咐下去做的,想着寓意还不错,你瞧瞧可喜欢不喜欢?”

过去这些日子以来,孔琉玥已收到他送的不知道多少首饰珠宝,说实话,一开始她心里挺反感,但渐渐就麻木了,他爱送是他的事,她戴不戴就是她的事了。

不过夫主的命令可不能违抗,所以在听完傅城恒的话后,孔琉玥还是很给面子的扫了一眼那匣子,就见里面装着的竟是一尊红宝石雕琢而成的百子石榴玉雕。

孔琉玥的瞳孔攸地一缩:“侯爷才说这玉雕寓意还不错,侯爷这是在借其讽刺妾身不能生孩子吗?”话里难得带出了一二分气,说完便又低头做起自己的针线来,也借此掩去了自己眼底的情绪。

短短一句话,说得傅城恒眼里先是闪过一抹懊恼,——他原本只想着这个东西寓意好,指不定玥儿见了一喜欢,他再趁机提出让她看太医对症下药之事她便允了呢?却忘记这根本就是在往她的伤口上撒盐了!

继而便是喜悦,没错,是喜悦,玥儿才对他说话时,话里竟带出了几分情绪!虽然是不好的情绪,至少也比平常她时刻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要好得多了!

傅城恒当下也不打开另一个匣子了,忙命人将两个匣子都拿走后,方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对孔琉玥道:“对了玥儿,我过几日又要沐休了,不如到时候我们再一道去温泉庄子上散散?”那里毕竟有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美好回忆,指不定她去了那里之后,心情便放开了呢?且去了那里之后,要说那些肉麻的话,估计他也较能说得出口些。

孔琉玥头也不抬,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妾身近来琐事挺多的,怕是要辜负侯爷一番美意了。”便再无他话。

这样的态度,让傅城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总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被吸进了一团棉花里似的,让他只觉挫败不已。

闷了片刻,想着原是自己做得太绝,她恨他也是该的,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她把心里的恨意和抑郁都排解出来,不然伤了身体,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既说爱她,那为她做什么都该是无怨无悔的才对!

因见孔琉玥正埋头作针线,便又没话找话道:“做的什么呢?你一天琐事本就多了,若实在不要紧的,就交给针线房的人作罢!”

孔琉玥仍是头也不抬:“妾身做着玩的,侯爷若是不喜欢妾身做,妾身以后不当着侯爷的面做便是。”说着便作势要将针线都收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傅城恒就是再厚的脸皮,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更何况,他脸皮向来其实不厚。

适逢玉漱传话进来:“……兵马司才来了人,说是孙指挥与代指挥因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请侯爷速去公断。”

傅城恒半是为了逃避,半是情知手下孙指挥和代指挥都是爆碳脾气,他们两个一旦打起来,没有他亲自出面,铁定平息不了,他必须得去一趟,于是向孔琉玥说了一句:“那我就先去兵马司了,你在家好生歇着!”便大步离开了。

外面梁妈妈等人瞧着他兴冲冲的回来,却很快又急匆匆的离去,只当又是孔琉玥给了他气受,面面相觑之余,不由都暗自叹息起来。

梁妈妈因拉了谢嬷嬷至僻静角落道:“夫人这样一天天的跟侯爷怄气下去,且不说侯爷的耐心有多少,能哄夫人多久,便是夫人自己也不好过啊,成日价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我的意思,我还是得背着夫人,偷偷去见韩大小姐一面才是,就算不为侯爷,不为侯爷和夫人和将来,只为了夫人的身体,我也得去见韩大小姐一面,请她帮忙劝劝夫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要论精明能干,孔琉玥所有的陪嫁丫鬟陪房加起来,尚不一定及得上梁妈妈,但要论谁最忠心谁最心疼孔琉玥,自小将她奶大的谢嬷嬷敢称第二,便没有谁敢称第一,如今瞧见孔琉玥那般折磨自己,谢嬷嬷又岂有不心疼的?闻得梁妈妈的话,自是点头不迭,“要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儿个就去,早些见到韩大小姐,也好早些让她劝得我们夫人好起来,不然再这样下去,我真怕夫人她……”说着,已是哽咽得说不下去。

梁妈妈受她感染,不由也红了眼圈,片刻方下定决心一般重重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拼着被夫人责罚一顿,我也要见韩大小姐去,你帮我遮掩遮掩,若是夫人问起,就说我有些头晕,回房里歪一会儿去了。”

谢嬷嬷忙应了,送了她至芜香院院门外,方折了回去。

再说里间孔琉玥又一次成功拿话将傅城恒刺走后,心里其实并没觉得畅快,反而是无尽的空虚和荒凉,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更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她无声的叹息了一声,便?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便又拿起针线,近乎麻木的绣了起来,至于眼角的酸涩和湿意,则被她归因于她刺绣得太专注,以致眼角都有些生疼起来与此同时,伏威将军府内,梁妈妈已顺利的见到了韩青瑶,并在约莫半个时辰后,得到了韩青瑶的准话,“……你只回去带句话给孔姐姐,‘二人同一命,她若舍得,就只管糟践自己,反正打今儿个起,她怎么样,我便怎么样,横竖不过一死罢了,黄泉路上倒还可以继续作姐妹!’……再有就是,最迟不过两三日,我必寻机会去见她!”

梁妈妈是知道自家夫人跟韩大小姐有多要好的,闻得韩青瑶这番话,心下大安,忙忙辞了韩青瑶便往回赶。

让她没有失望的是,孔琉玥一闻得韩青瑶这番话,便连斥责她自作主张都忘记了,顷刻间眼里已蓄满了泪水,神情间更是大为触动,好半晌方哽声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她,就说‘我舍不得’,她自然便明白了。”

“是是是,老奴这就再去一趟将军府,把这话回与韩大小姐去!”梁妈妈何等有眼力价儿之人,只看孔琉玥这副神情,只听她这句话,便知她必已将韩青瑶的话听了进去,含泪欢喜之余,又禁不住暗自懊恼起自己早该去见韩青瑶的,指不定夫人早好起来了云云!

趁着梁妈妈回来回孔琉玥话的空隙,那边厢韩青瑶已派人火速请了赵天朗去,让他想办法尽快安排她和孔琉玥相见。

赵天朗自来便对韩青瑶无有不从,更何况又攸关他的好兄弟傅城恒,因此办事效率极其之高,等到梁妈妈再次抵达将军府回话时,赵天朗已告知了韩青瑶明日便在梅苑安排她和孔琉玥相见之事。

因此梁妈妈这一趟,不但传了话,还带回了韩青瑶约孔琉玥明天在梅苑见面的消息。

孔琉玥这阵子虽全然将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只拿自己当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但她心里终究有一处最柔软的地方,是只为韩青瑶留着的,她又岂会真不想见她?事实上,她做梦都想见到韩青瑶,想跟她倾诉一下自己的委屈和悲愤,想让她给自己一点再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只不过因为顾念着不能破坏了她待嫁的好心情,所以才一直强忍着罢了。

如今见面的机会已然摆在眼前,她心里的渴望终究战胜了顾虑,对着梁妈妈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嗯,我知道了,我明儿会去见她的。”

只这一句话,已让梁妈妈和旁边的谢嬷嬷等人忍不住喜极而泣起来。

孔琉玥看在眼里,心里最柔软的那处禁不住再次被触动,片刻方暗暗在心里告诉自己,明天过后,就算只为了韩青瑶和谢嬷嬷等真正关心爱护她的人,她也要好好爱惜自己,再不自暴自弃了!

决定了明日要去见韩青瑶之后,孔琉玥不由为明日该找什么借口出门去发起愁来,老太夫人近来对她的不满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原本她是挺无所谓的,反正她该做的事该尽的责任都是做到也尽到了的,可以说她这个永定侯夫人已经当得是无懈可击,她问心无愧,所以可以直接无视老太夫人的不满。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明儿要“请假”出门去,等于是有求于老太夫人了,再要无视她的不满,估计就有点儿难度了。

孔琉玥这厢正发愁,那厢晋王妃已与赵天朗说好,往永定侯府和伏威将军府各使了两个嬷嬷,分别邀请二人明儿去柳苑做客赏花去,晋王府的嬷嬷还说,明儿晋王妃将亲自来接孔琉玥。

虽说如今当家主持中馈的是孔琉玥,但老太夫人毕竟是长辈,因此那两个嬷嬷是先去见了老太夫人,再来见孔琉玥的,倒是直接为她省却了再去老太夫人面前费口舌“请假”的功夫,她不由暗自庆幸起来。

——不用说,连这样细微处都为她考虑到了的人除傅城恒以外,不做第二人选,只可惜她并不知道,或者说她心里其实知道,只不过直接当不知道罢了。

因为已经答应过韩青瑶不会再糟践自己的身子,虽然晚上吃饭时依然没有胃口,但孔琉玥到底强迫自己吃了半碗碧粳米饭,又强迫自己喝了大半碗人参乌鸡汤,方放了筷子。

傅城恒与梁妈妈等人都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尤其傅城恒,更是禁不住因此而升腾起无限的希望来,韩青瑶不过才只让梁妈妈给玥儿带了句话,她就不再折磨自己了,开始好好吃饭了,明儿一旦见了面,听了韩青瑶的劝导之语,她应该能和自己和好如初罢?

到了今时今日,傅城恒是再顾不得去吃韩青瑶的干醋了,只要她能帮他劝转他的玥儿,她开出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他这会儿还不知道韩青瑶早将他恨了个半死,已打定主意明儿要让他好看,不过,就算让他知道,他也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他说过,只要能让玥儿回心转意,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次日一早,傅城恒因要上早朝,仍是在与往常差不多的时间醒转了过来。

他习惯性的第一时间偏头去看孔琉玥。

就见她正拥被而眠,长长的睫毛静静地垂落在白玉般的脸庞上,静谧中透着几分安祥,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

傅城恒近乎是贪婪的看了她的睡颜半晌,才做贼一般,慢慢的靠向她,最后动作轻柔的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才猛地抽身离去,下床穿好衣服走向了净房。

如今对于他来说,每天就只有这个时辰是最幸福的了,因为只有这个时辰,他才可以靠孔琉玥更近一些,也更能让自己相信,她依然是他的!

傅城恒并不知道,孔琉玥其实早就醒了。

因为今天要见韩青瑶,孔琉玥心里是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她终于可以见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感受她给予她的温暖了;害怕的则是自己如今这副模样,韩青瑶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得不敢相认?或是心疼得哭死过去?

是以一直辗转反侧到三更将尽,她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谁知道她才刚睡着,就感觉到身边的床动了一下,她一下子惊醒过来,知道是傅城恒要起床上朝了,却并没有睁开眼睛。

等了片刻,耳朵里都没有传来傅城恒下床的声音,反而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孔琉玥知道是傅城恒在看她,不由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紧张。

不想让她意外的事情还在后头。

她又闭着眼睛等了片刻,依然没等到傅城恒下床,反而感觉到他靠近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便是两片温热的东西贴在了她的额头上,似是饱含了无限的怜爱和珍惜。

被窝里,她的手就一下子握紧了,心也几乎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万幸下一刻,他终于抽身走开了。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孔琉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并将双手伸出了被子里。

她不想面对傅城恒的温柔,在他给了她那样一个致命的打击以后,她再也不愿意承受他的温柔,她也承受不起了,怕一旦自己再不小心沉溺于其中之后,他再给她一个致命的打击,到时候,她就真只有死无葬身之地了!

心思百转千回之间,熟悉的脚步声又渐行渐远。

孔琉玥忙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床帐便被撩起了。

傅城恒撩起帘子看还睡着的孔琉玥。

她远黛般的秀眉轻轻的蹙着,或是在梦中想到了什么,抑或是感觉到了灯光射进了罗帐里的不适,眉头很快便蹙得紧了些,小嘴也微微嘟了起来,像负起的孩子,有种特别的天真。

傅城恒看在眼里,就微微翘起了唇角。

然他的笑容还来不及成形,就已飞快隐了去,只因他看见了孔琉玥露在被子外面的握成拳的手。

原来,她一直醒着

强忍下将她的手放进被窝里盖好的冲动,傅城恒轻轻放下罗帐,大步走了出去。

一直到耳朵里清晰分明的传来上夜婆子“侯爷走好!”的声音,确信这一次他再不会回来后,孔琉玥才复又睁开了眼睛。

她已了无睡意,但这会儿起身又委实太早,于是只是静静的躺着。

四周很安静,静得孔琉玥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与听觉神经一起变得敏锐的,还有感觉神经,虽然她如今并未再与傅城恒睡一个被窝,但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凌晨,她却忽然觉得,床帐里满满都是属于傅城恒的气息,醇厚而温暖,与以前每个他先起床去上早朝的早晨一样,只要她一睁开眼睛,便能感觉到属于他的气息。

如今,这气息仍在,也依然会让她觉得温暖,但是她知道,他们回不到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有丫鬟们轻手轻脚的走动声传来。

“夫人,该起了!”罗帐外传来珊瑚轻柔的声音。

孔琉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悲凉,轻声说道:“我已经起了。”说着窸窸窣窣的坐了起来。

“……夫人今儿个打算穿什么?穿前儿个新作那件天青色妆花的可好?”服侍孔琉玥梳洗完,待她坐到镜台前后,珊瑚方请问道。

因近来孔琉玥的衣衫都偏素淡,故珊瑚有此一说。

不想孔琉玥却摇头道:“那件太素了,穿正红色孔雀纹锦那件,下面配那件双蝶云形千水裙……至于头发,就挽成百合髻,戴那支鎏金掐丝点翠转珠的金凤步摇,其他再配几样颜色鲜亮点的头饰。哦,还有,记得把前儿个王妃使人送来的宫粉拿来,胭脂也拿来……”她不能让自己以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出现在韩青瑶面前,以免她担心,虽然知道其他她已经在担心了。

巳时初刻,晋王妃来了。

先见过老太夫人,陪着说笑了一会子后,才与孔琉玥双双辞了老人家,一道坐上了去往梅苑的马车。

一直到马车启动后,晋王妃才得了闲儿跟孔琉玥说话,“弟妹,我们距上次相见,也不过才短短一个多月,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竟瘦成这个样子了?”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切和担忧。

晋王妃一想起方才自己乍见到孔琉玥时,还只当是自己眼花了,便直觉事情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简单,孔琉玥的性子她自问还是比较了解的,向来都很乐观,甚至可以说是越锉越勇,就譬如之前三房算计她那几次,她都是面临的危机越大,脊梁却挺得越直,脸上的微笑也越从容。

不像现在,她脸上虽然也一直带着笑,眉宇间的哀伤却是那笑怎样也遮掩不住的,整个人也瘦得没了人样,就像是一朵晒干了水分的花,没有半点灵动的生气!

晋王妃直觉孔琉玥绝不仅仅是在因蓝琴的事生气,她相信一定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大事,偏生自己弟弟的嘴又死紧,以致她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说不得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了问孔琉玥上。

不想孔琉玥的嘴巴却比傅城恒的还要紧,甚至连他们之间闹了矛盾的话都不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有劳姐姐关心,我只近来没什么胃口罢了,想来过了这阵子也就好了。”便再无他话。

仅仅是因为没有胃口,就能让自己瘦成这样?晋王妃显然不相信孔琉玥的话,还待再问,有明媚的阳光透过车窗渗了进来,整好投射在孔琉玥的身上,致使她整个人都似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勾勒出黯然失神的轮廓。

刹那间,晋王妃什么都不忍心再问了。

姑嫂两个一路无话的到得梅苑,就见赵天朗早已接在垂花门外,瞧得二人下车,便忙迎上前拱手行礼:“九王嫂,小嫂子,你们可算来了……”

“了”字的尾音还没落,他已张大了嘴巴,随即便忍不住担心起来,只是闻得小嫂子出了那样的事,瑶瑶已经心疼气愤成那样,若是再让她瞧得小嫂子现在这副样子,岂非得心疼死过去?

念头闪过,赵天朗又忍不住暗骂起傅城恒,该,放着这样好的老婆不知道疼爱,反倒百般防着人家,岂不知真心还须得真心换?他现在可是一点也不同情他了!

“……子纲,你发什么怔呢,没听见我问你话?”赵天朗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耳边却忽然传来晋王妃的声音。

他忙回过神来,赧颜问道:“不好意思九王嫂,才我一时走神了,您问我什么呢?”

晋王妃笑着摇了摇头,“我问你你傅大哥到了没有?也不知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佳人不是都给你接来了吗?”

赵天朗闻言,就忍不住微红了脸,“傅大哥已经到了,让我先来接王嫂您和小嫂子去正厅呢。”说着引着二人一路往正厅方向走去。

半道上,晋王妃因有意问赵天朗道:“对了,煦之他是多早晚到的,我记得他今儿个可不沐休,敢情他一下朝便来了?那这会子在哪里呢,知道我来了,也不说出来接我,便是不出来接我,难道自己的媳妇也不该出来接不成?”一边说,一边还有意拿眼觑孔琉玥。

赵天朗与晋王妃虽名为叔嫂,实则情同姐弟,相处的时间可不比晋王妃与傅城恒相处的时间少,一见晋王妃如此做作,焉能不明白她意思的?便配合着答道:“傅大哥老早就来了,原是想出来接九嫂您尤其是小嫂子的,偏才因一点子事情耽搁了,想来待会儿你们就可以见到他了。”心晴却在幸灾乐祸,瑶瑶连日来早憋了一肚子的火了,如今碰上让她冒火的罪魁祸首,还能不好生发泄一番的?傅大哥惨了,不过,他活该!

孔琉玥目不斜视,只管不疾不徐的往前走,就像是没听见晋王妃和赵天朗的话一般。

叔嫂二人看在眼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暗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一回,傅大哥(自家弟弟)是真凶多吉少了!

赵天朗将姑嫂二人送到正厅,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丫鬟前脚上了茶果,韩青瑶与其嫂华灵素后脚便到了。

孔琉玥不由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

却不想她激动,韩青瑶比她还激动,忙忙给晋王妃见过礼后,便飞身冲到她身边,将她抱了个满怀,然后大哭起来。

孔琉玥不由一怔,韩青瑶这会不会太激动了点?要知道不止晋王妃和华灵素还在,众丫头婆子也还在呢……但她很快便在韩青瑶真情流露的哭声中,也忍不住鼻酸起来,再顾不得去管旁的。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韩青瑶眼里的形象。

原本白里透红的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只剩下惨白,就算抹再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原本乌黑的眸子,也再没了从前的光芒,整个人更是瘦得几乎连身上的衣服都撑不起来,让人只担心气出得大了一些,便会将她给吹走了一般。

——如何能让韩青瑶不心疼得大哭?除了大哭,她根本已找不到任何可以表达自己心痛的方式!

与韩青瑶大哭形成鲜明对比的,恰是当事人孔琉玥。

孔琉玥鼻酸归鼻酸,当着晋王妃和华灵素,还有满屋子下人的面,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哭的,那已是她仅剩的骄傲,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

因此她虽一直都忍得很难受,却生生将泪意都给逼了回去,哪怕那泪意数度都快濒临决堤的边缘。

韩青瑶大哭一场后,总算平静不少,于是拉了孔琉玥坐下,要华灵素给她把脉,——这也是韩青瑶今日会带已经有了身孕,不宜颠簸的华灵素来的最主要的原因,她不能让她的田田真失去做母亲的机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不会放弃!

孔琉玥原本不想让华灵素给她把脉的,她自己就是大夫,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还会不知道?只要安了心治,也还是有希望的,只是她又怎么可能在傅城恒那样伤害了她之后,还给他生孩子?而他又不可能放她走,所以治得好治不好,于她来讲其实都没什么差别,所以自事发以来,她对待那件事有可能会对自己身上造成的危害,都是听之任之,根本没想过要治。

只是她可以对任何人说“不”,对着满眼哀求看着她的韩青瑶,却说不出那个“不”字来,只得依言坐下,任由华灵素给她把起脉来。

把脉的结果不言而喻,孔琉玥以后的确再难以有子嗣。

而晋王妃也直至此时此刻,才终于得知了自家弟妹跟自家弟弟怄气的真相,不由当即气白了脸,扔下一句:“瑶瑶,韩少夫人你们稍坐,本宫去去便来。”便怒气冲冲的找傅城恒算账去了。

余下华灵素是知道韩青瑶有满腹的话要与孔琉玥说的,便借口自己要去净房,也快速避了出去,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韩青瑶和孔琉玥。

142

“……田田,你怎么能将自己折磨成了这个样子,你是存心要让我心疼死吗?”不待华灵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韩青瑶已忍不住再次抓过孔琉玥骨瘦如柴的手,低声呜咽起来。

她这一次哭,虽不比方才的放声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才越是让人瞧了心酸心痛,也越是能勾起旁人的泪意。

孔琉玥原本就一直强忍着,当下如何还忍得住?只看了韩青瑶一眼,哽声说了一句:“若淳,我……”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已是忍不住决了堤。

而韩青瑶见她终于哭了出来,反倒放了心,也顾不得去拭自己的泪了,自襟间取了帕子便要给她拭泪。

但只孔琉玥这场哭可说是强忍了一个多月的,如今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时半会儿间又怎么可能停得下来?韩青瑶越是给她拭泪,她的泪便流得越快,也流得越多,很快便将韩青瑶的帕子给浸湿了。

韩青瑶见状,便也不给她拭泪了,直接便将她拥进怀里,任由她发泄起自己憋了这么久的情绪来。

孔琉玥被韩青瑶拥进自己温暖馨香的怀抱里,似是一条漂流在外多年的小船终于找到了自己停泊的港湾一般,这些日子以来心里的委屈、压抑、悲愤、难过……等等各种各样的情绪,便都一股脑儿全倾泻了出来,以致她这一哭,便足足哭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感受到怀里的人儿终于平静了下来,韩青瑶轻轻松开她,细细为她拭尽了脸上的残泪,才起身走到当中的桌前,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柔声说道:“喝了热茶,心里会好受许多。”

孔琉玥接过,喝了半盏,才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已经好多了。”

“已经好多了就好!”韩青瑶点头,“那我们也该算算账了!”

说着不待孔琉玥有所反应,已攸地沉下了脸来,怒声说道:“好你个何田田,你是不是以为如今你年纪比我大,你就真忘记我才是姐姐,你才是妹妹了?我告诉你,今儿个就算我只是一个三岁的萝莉,而你却是一个八十老妪,我也是你姐姐,就一直管得你!我问你,是谁让你不吃东西折磨自己的?穿越一场,你倒学会玩儿自虐了,看不出来啊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瘦得跟竹竿儿似的,你是要气死我吗?不就一个男人,还是一个n手货老男人吗?值得你为了他这样折磨你自己?他傅城恒算什么东西!惹毛了我,我等会儿就把你带走,回去后立刻给你找个比丫好一千倍一万倍的男人,将你风风光光嫁过去,让丫知道,你行情好着呢,他有多远死多远去!”

虽是一席斥责自己的话,却让孔琉玥听得比什么话都顺耳,因含泪笑道:“好姐姐,我知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次罢,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不但不折磨自己了,我还要养好身子,等你给我找一个大帅哥,让我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韩青瑶闻言,面色稍缓,点头道:“这就对了嘛,连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了,还有谁会爱惜你?你不但要给我养好身子,还得把自己给我养得白白胖胖的,再让我看见你这副鬼样子,别怪我不客气啊!”

明明是数落她的话,却让孔琉玥忍不住再次想流泪起来,只因她知道,只有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人,才会这样为她生气为她担忧,为她的喜而喜,为她的悲而悲。有这样的好姐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还那样自暴自弃的糟蹋自己,她简直就是太不应该了!

深吸一口气,强忍下已再次濒临决堤的泪水,孔琉玥故作轻松的开玩笑道:“你让我把自己给养得白白胖胖的,就不怕明儿你给我找的大帅哥看见了吓得不敢要我啊?那我到时候岂不是亏大了!”

韩青瑶一挥拳头,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敢嫌弃我的人,看我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孔琉玥就笑了起来,“母老虎,真正的母考虑,要是让柿子看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吓跑?不对,他敢,”学着韩青瑶刚才的样子一挥拳头,也学她的语气,“他要是敢,看我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说完,韩青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也随着这一笑,霎时轻松了许多。

韩青瑶便拉了孔琉玥的手,双双坐到靠窗的榻上,方正色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在见到你之前,我已经先见过傅城恒了。我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还扬言要带你走,再不给他任何伤害你的机会!他吓坏了,跟我说了很多话,包括他的后悔和心疼,还有以后的打算……我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他还求我帮忙劝你回心转意,说他一定会用余生百倍千倍的爱你,对你好,再不让你受到丝毫的委屈。我见他态度良好,于是答应了他帮忙劝你,但是,我把丑话跟他说在了前头,我说我该劝的话自然会劝你,不过在我心里,你才是第一位的,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并且不遗余力的帮助你。我这会儿就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孔琉玥抿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怕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了……”留下罢,她心里不甘,且也不痛快;离开罢,傅城恒不会放她走,且扪心自问,她也不是真的就能做到毫无牵挂的离开,如今傅城恒在她心里,就像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腐肉,虽然已经腐烂了,但也始终是自己的,委实狠不下心来将其给剜了。

韩青瑶是最了解孔琉玥的人,一看她这副样子,一听她这么说,便知道她心里其实也是割舍不下傅城恒的,虽恨傅城恒恨得牙痒痒,却舍不得让自己的好姐妹伤心难过,于是问道:“你是不是还割舍不下傅城恒?你如果真的割舍不下,那就不要割舍,对我来说,他的确该杀,但我更希望你能快乐幸福,如果他能给你快乐给你幸福,我可以不计较他这次过错!”

孔琉玥却缓缓摇了摇头,“我是割舍不下他,可我也知道,我和他再回不到过去了,就这样貌合神离的过完这辈子罢,反正这个世界貌合神离的夫妻多了去了,多我们这一对也无妨……”

“可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希望能看到你真正幸福快乐!”话没说完,已被韩青瑶有些激动的打断,“如果你仅仅因为割舍不下他,就要跟他貌合神离的过一辈子,我坚决不同意!你若割舍不下他,没关系,我来帮你割舍,我就不相信整个大秦除了他傅城恒,就再找不到别的能让你动心的男人了!”

说着见孔琉玥一脸的哀戚,到底忍不住心软,因放缓了语气道:“其实他已经悔青了肠子,而你心里又割舍不下他,为什么就不能好生利用他的愧疚,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爱和利益呢?我记得你以前常跟我说,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紧紧抓住男人的错处不放,弄得男人原有的愧疚和悔意也渐渐消失,转化成了无所谓甚至是破罐子破摔,而聪明的女人则会表面上不计较男人的错处,却会在以后每一个关键的时刻,无意侧面的提醒他,让他时刻牢牢记住,他对不起你,继而便只会加倍的对你好……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呢,怎么到头来,你自己反倒做不到了?”

孔琉玥静默了片刻,才苦笑道:“你不知道有一句话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吗?人都是这样,无关自己时总是能做到理智干练,可一旦事关自己,便会不由自主的犯迷糊。你当我又不想作个聪明女人?他在乎我我知道,他悔青了肠子我也知道,我如果聪明一点,理智一点,我就该好好抓住他的在乎和愧疚,让他一辈子在我面前都觉得抬不起头来,让他不得不一辈子都对我好!可我就是做不到,一旦事关自己,我就是做不到聪明,做不到理智,哪怕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我自己也背着他下药了,要说他不信任我,我不也没信任他吗?若淳,你是没有遇上这样的事,一旦你哪天遇上了,恐怕你也做不到理智!”

说着长叹一口气,“不对,这样的事情,你最好还是一辈子别遇上的好,好在我看赵天朗也不像是那样的人!我已经没有幸福快乐了,所以你更要幸福快乐,连我的份儿也一起,知道吗?”

一席话,说得韩青瑶没了言语,半晌方道:“那你以后怎么办呢?你才十八岁,还这么年轻,还有大后辈子要过,难道就任由自己这样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不成?还有你的身体,你那么喜欢孩子,若是,若是……,以后你怎么办?要知道在这个世界,孩子可不仅仅是夫妻双方爱情的结晶,更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你向来都比我理智,比我有主意,我也不多劝你了,但在调治身体这件事上,你得听我的,你自己就是大夫,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过我委实信不过你,偏我又不能时刻守着你,这样,我回去后就请嫂子的爷爷帮忙给你配了丸药,让梁妈妈她们几个每日里监督了你吃,你要是敢不吃,别怪我杀上门找你算账啊!”

孔琉玥任由韩青瑶把话说完,才轻声道:“我不瞒你,我的确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只要调治理好,不是没有希望,只是我不愿意而已。我已经不愿意给他生孩子了,但他又不愿意放我走,所以……就这样罢,反正你嫁给赵天朗后,总会有孩子,你的孩子,便也是我的孩子,就算不是我生的,我相信将来你也会让他跟对待你一样对待我的。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看他长大,一起看他嫁娶,一起含饴弄孙,也是一样的……”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忍不住流了满脸的泪,哽咽得再说不下去。

韩青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也忍不住再次掉下泪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两个好姐妹一时间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四行。

这边厢孔琉玥与韩青瑶正相对而泣,外面晋王的书房内,晋王妃与傅城恒姐弟二人也正相顾无言。

才晋王妃已在众伺候之人包括晋王和赵天朗都撵出去之后,将傅城恒给大骂了一顿了,这会儿已是气得没了力气,因只是坐着,冷冷看着傅城恒,却再没有一句话。

傅城恒看着自家姐姐的样子,很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几句,但这辩解的话却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错了就是错了,找再多的理由和借口也是借了,只有懦夫才会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转而一味的为自己找理由找借口推脱。

而他傅城恒,从来不是懦夫!

因也只是紧抿着薄唇,一句话都没有。

一时间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还是晋王妃先开了口,只因知道自己若是不先开口,自家这个死倔的弟弟便极有可能会跟她一直沉默的对视下去,“你小时候倒是个省心的,怎么如今大了,都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再过几年连初姐儿都该成亲了,你却反倒不省心起来?”

晋王妃的声音透着无奈,透着疲惫,更透着恨铁不成钢,“我原本还以为,你最多只像对那蒋氏一样,只给弟妹吃避子汤,且经过这么半年多以来的相处,你只怕连避子汤都给她停了,谁曾想,你竟然用了那样的虎狼之药,你真是糊涂啊,糊涂啊!弟妹是什么样的人,连我都有几分了解了,你天天跟她朝夕相对,跟她同床共枕,你难道还会不了解吗?她虽年纪不大,出身也不好,却自有一股自己的傲气,你怎么会觉得她会对镕儿不利呢?她就算做不到视镕儿为己出,却也绝不会对她不利,不是不敢,而是不屑!你只看她当初在对待三房那几次时的凛然和傲气就知道了,你又怎么可以不信任她呢!”

傅城恒懊悔得无以复加,觉得自己不但心生了病,就连双眼,也都瞎了!

耳边又传来晋王妃的声音,“……我知道你的心结呢!那时候,虽上有祖母和父亲,下有众奶娘丫鬟,我们姐弟两个依然可算是相依为命……也怪我,那时候在你耳边说了不少那一位不少的坏话,那一位是不好,连给弟妹拾鞋都不配,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父亲的心长偏了,若是父亲能做到不偏不倚,该给谁的便给谁,不让那一位母子徒生奢望,又怎么可能会有后面这些事?我那会儿也是年纪小,想着天下只有作父母的说作子女的,哪有作子女的反过来说父母不是的?别说说,就连想,都是不能想的,况毕竟是我们的父亲,我们那时候已经没了母亲的,对父亲的感情难免就倾注得更多些,觉得父亲怎么可能会有错?便有错,也是那个恶妇挑唆的,久而久之,倒累得你有了心结,也引出了此番之事!”

晋王妃的声音越来越沉痛,“你说你对不住弟妹,我又何尝对得住她?都是我作姐姐的没有把你教好,所以才会害得她今天成了这样,所以不止你要向她忏悔,以后要加倍的对她好,我也该忏悔,该加倍的对她好才是!”

这还是自各自成亲以来,晋王妃第一次这般推心置腹的与傅城恒谈话,不用说使得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其实傅城恒又何尝不知道当年那些事,并不能全怨太夫人母子,他们的父亲傅老侯爷也该负很大的责任!正如晋王妃所说,若是她们的父亲能做到不偏不倚,该给谁的便给谁,不让太夫人傅旭恒母子徒生奢望,又怎么会引发后面那一系列事?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信不过自己之故。与其说他是信不过孔琉玥,倒不如说他是信不过自己,信不过他在对待傅镕和以后孔琉玥生的儿子上,能做到不偏不倚,尤其是在当他发现孔琉玥对他的影响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以后,他就更信不过自己,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因为孔琉玥的原因,爱屋及乌更偏爱她生的儿子,到时候让傅镕重了他当年的覆辙!

事实证明,他的确不愧为父亲的儿子,大有成为当年父亲的潜质,然孔琉玥却不是蒋太夫人,她比后者铮鏦一万倍,傲气一万倍,也高洁一万倍!

只可惜,大错已经铸成!

见晋王妃一脸的痛心疾首,傅城恒心里越发不好受,姐姐从小便护着他,事事为他操心,如今他都这么大了,本该他反过来护着她,事事为她操心了,可到头来,依然是她在为他操心。他活了将近二十七年,原本还觉得自己没有虚度,觉得无愧于心,现在才知道,他最对不起的便是姐姐和玥儿这两个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这个事实,让傅城恒非常的颓然,连带声音里也满满都是沮丧和萧索,“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我已经尾悔了无数次,也无数次的试图想对她好,可她根本就不看我,满口‘侯爷’、‘妾身’的不离口,待我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客气有多客气,比刚成亲那会儿还要更甚,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韩小姐身上,期望她能劝得玥儿回心转意,至少也要劝得她以后别再自苦了……”

一席话,说得晋王妃眉头深锁,片刻方叹道:“如今咱们的确只能寄希望于韩小姐能成功劝得弟妹回心转意了……”

如果换作是旁的事,作为大姑姐不但为长且还为尊的晋王妃还有立场指责孔琉玥,但换成这样的事,她却怎么也没脸去指责她。晋王妃自己也是女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孩子之于一个女人来讲意义到底有多重大?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被自己枕边人下药的打击之于孔琉玥来讲,又是多么的难以承受?她跟傅城恒一样,如今惟一的希望,就是韩青瑶能劝得孔琉玥回心转意,以后也好让他们姐弟加倍的补偿她了!

与此同时,孔琉玥与韩青瑶在相对着泣涕了一场后,双双都平静了不少。

因没有丫鬟在屋里伺候,二人便互相帮忙拭净了脸上的残泪和哭花了的妆,又彼此相帮着抿了抿头发,整了整衣襟,方各捧了一盏茶一边吃着,一边继续说话。

韩青瑶因说道:“你既不肯离开他,又不愿意调治自己的身体,难不成你还打算这样维持现状一辈子不成?不行,我万万不能同意!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离开他,要么,听我话调治身体,你自己选一样!”

孔琉玥沉默了片刻,才无奈一笑,道:“我可以两条都不选吗?”

话音未落,韩青瑶已柳眉倒竖:“不行!你今儿个必须得给我选一条,否则,否则,休想走出这间屋子!”

孔琉玥还只当她会“否则”出什么狠话来,没想到仅仅只是这个,不由失笑,索性顺着她的话道:“好啊,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见,我正愁一肚子的话来不及跟你说完呢,若是能晚上一起躺在床上说,就再好不过了,说来我们两个来了这里这么久,还从没在一起睡过呢,真是可怜,不像以前,我们什么时候想一起睡了,就一起睡……”

“我给你说正事呢,你少跟我岔这些有的没的!”还是话没说完,已被韩青瑶没好气打断,“你今晚上要跟我睡,成,没问题,跟我回了将军府,你想天天跟我睡都没关系!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了我的问题才行。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到底选哪条?”

孔琉玥眸色一黯,顿了一小会儿,方涩声说道:“选第一条罢,我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我怕他再采取什么激烈的手段伤害自己,我虽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真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毕竟还是做不到;而且他说过,如果我敢离开他,敢去死的话,他就把我的陪嫁丫鬟陪房们都卖了,男的卖去做苦力,女的卖去娼寮,我那些陪嫁丫鬟陪房对我都忠心耿耿,我又怎么可以害了他们?可让我选第二条罢,我又心有不甘,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就是要让他一辈子记得对不起我,我就是要时刻提醒他,他到底对我做了怎样残忍的事……”

听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韩青瑶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说什么怕傅城恒自戕,即使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依然做不到眼睁睁看他去死,说什么怕连累到她的丫鬟陪房们,说穿了,都是因为她仍放不下傅城恒罢了……哼,倒是白白便宜了那个渣子!

韩青瑶一边腹诽,一边强势说道:“既然你不知道该怎么选,那好,我来帮你选,就选第二条路,打明儿起,不,打今儿个晚上起,你就给我好好将养身子,我回去后,也会立刻让嫂子请她爷爷帮忙,为你配制丸药的,不管以后怎么样,你先给我把身子养好了,明白不?不准说不,你要是敢说不,就等着我跟你绝交罢!”

连“绝交”这样的重话都说出口了,孔琉玥还敢再说什么?噏动了几次嘴唇想说反驳的话,最终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许了韩青瑶的要求。

只是,心里毕竟有所不甘,有所委屈,有所怨恨,因低声说道:“我是为了你,才答应调治身子的,若是换了旁人,无论是谁,我都是绝然不会答应的。我们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小时候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再没有谁会比我们彼此更清楚的了,说是步步艰辛也不为过,因此养成了我们除了彼此,轻易不肯对人付出真心的性子。到了这里以后,你还算运气好,有那么多亲人真心的关心你疼爱你,我就惨多了,别说亲人对我半丝真心亦无,就连我身边那些个丫鬟们,你别看她们现在都对我忠心耿耿,一开始时,她们也都是对我有所图谋,有各自小心思的,我费了不少心思,才将她们都给收服了。”

顿了一顿,苦笑了一下,“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才会更觉得当初他待我的那些好难能可贵,然后,我就不知不觉沉溺于了其中,等到再想要回头时,却发现水已经淹到了嘴唇,根本回不了头,再没有活路了,你说我除了把自己当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我还能怎么样?”

听她红着眼圈提及从前,韩青瑶不?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不由也红了眼圈,是呀,除了她们彼此以外,还有谁会更清楚当年她们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又还有谁会比她更知道,她此番能对傅城恒敞开心扉,是多么的不容易,可到头来,那个混蛋却这样伤害了她!

韩青瑶忍不住又想臭骂傅城恒了。

忽一眼却瞥见外面沈嬷嬷探了一下头,又见华灵素巾身丫鬟之一的甘草也正一脸着急的站在外面,韩青瑶还只当是华灵素身子有什么不适,唬了一跳,今儿个若是真让她们母子出了什么问题,别说她没脸见韩老将军和韩老夫人和青云,就是自己这一关,她也过不了!

因忙向孔琉玥道:“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了,也不知我嫂子怎么样了,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比先前,我得瞧瞧她去才放心,你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来。”为怕她有心理负担,故直接没说自己的担心。

孔琉玥才并没注意到沈嬷嬷探头,闻言因点头道:“那你快去,我等你便是。”

韩青瑶点点头,“嗯,我很快回来。”起身急步走了出去。

外面沈嬷嬷和甘草见她出来,忙双双迎了上来。甘草不待沈嬷嬷开口,已先说道:“大小姐,我们少夫人在前面儿拐角处等你,说是有几句要紧话儿要跟您说。”

“那你带路罢!”韩青瑶听得华灵素没事,松了一口气,忙尾随甘草到了前面拐角处。

果见华灵素正扶了另一个贴身丫鬟麦冬在那里焦急的张望,一瞧得她过来,便面色一松的上前两步道:“你可算来了,我有几句要紧话跟你说,你再不出来,可就迟了!”

说着附耳过去,“才世子命人抄近道传话进来,说永定侯放心不下,怕你不但劝不转孔妹妹,反倒被她说得跟着她一起不待见自己,所以打算拉了世子悄悄进来,听一听你和孔妹妹是怎么说的。世子的意思,永定侯毕竟跟他是过命的交情,此番他虽做得不对,若是你贬得他一无是处,明儿世子也不好见他,因此想请你瞧在他的面子上,口下留情。”

堂堂永定侯,大秦公认最光明磊落的傅城恒,竟然会拉了好兄弟去听人的墙角?韩青瑶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咬牙道:“他活该,谁让他那样对孔姐姐的,我不骂死他就是好的了!”说归说,心里倒是对傅城恒的恶感稍减,他这样的行为虽不好,毕竟是为了孔琉玥,权且原谅他这一回罢!

不过,原谅归原谅,却并不代表她就会就此放过他了,且等着瞧着,她不气死他,她就不姓韩!

打定主意以后,韩青瑶因向华灵素道:“嫂嫂,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且放心罢。对了,孔姐姐已经被我说得愿意调治自己的身体了,待会儿还得麻烦嫂嫂给她再细细诊一回脉,明儿见了华爷爷,说与他老人家知道,请他帮帮忙,不知道可以吗?”

华灵素本就古道热肠,更何况她心里早已也拿孔琉玥当好姐妹了,闻言自是点头不迭,大包大揽道:“瑶瑶你就放心罢,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韩青瑶忙道了谢,又嘱咐了甘草冬麦几句:“照顾好大少夫人,回去后我自有赏!”方翩然折回了厅里。

就见孔琉玥正托腮发呆,方才才散去了几分的哀伤,又重新笼回了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似被镀上了一层黯然的色彩。

韩青瑶心下一恸,暗暗发狠道,姓傅的,看姐待会儿不玩儿死你!

面上却换上了大大的笑容,上前亲热的挽了孔琉玥的手,道:“我嫂子正与她那几个丫鬟说笑呢,瞧着乐呵的很,让我们不必管她,只管说我们的便是。”

孔琉玥回过神来,点头笑道:“那就好。”

既已得知了傅城恒要来偷听的事,韩青瑶便将注意力有意无意放在了观察他和赵天朗最有可能出现的那扇窗户上,同时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孔琉玥说话。

等了片刻,那扇窗户外果然传来极细小的窸窸窣窣声,若非事先得知有人会来,韩青瑶根本想不到那上面去。

当下眼里便闪过一抹促狭的光,有意拔高了声音向孔琉玥道:“孔姐姐,我才都说了这么多话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行与不行,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儿罢?哎呀,你还犹豫什么呀,我不是都跟你说了,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凭你的品貌,要找一个比他傅城恒好上百倍千倍的,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要知道这世上好男人可多了去了,你可不能为了一个歪脖子树,就放弃了一整片大森林啊!”

怎么忽然间跟她说起这个来,她才不是已经跟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吗?而且她干嘛忽然把声音拔高那么多,屋里就她们两个人,她就是再小声一些,她也能听得很清楚。

孔琉玥有片刻的怔忡。

却见韩青瑶正冲她拼命眨眼睛,嘴里还无声的说着“有人在外面”,电光火石中,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是谁在外面了,跟韩青瑶之前的反应一样,不由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原本依照她的意思,民懒得捉弄傅城恒的,反正她以后都只拿他当上司,管他想什么做什么呢。

但见韩青瑶对着自己杀鸡抹脖的使眼色,又挥舞着拳着作威胁状,只得出声配合道:“我知道你说得有理,但只侯爷他根本不放我走,他又有权有势,还拿我的陪嫁丫鬟陪房们威胁我,我能怎么样呢?”

韩青瑶见孔琉玥配合自己,心下暗喜,越发来了劲儿,声音有意又拔高了几度,“他不就是个侯爷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要知道这京城色色都缺,就是不缺有权有势的人,他是有权有势,但比他有权有势的人可多了去了,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了!我帮你求皇后娘娘去,再让子纲帮你求皇上去,我就不相信,他傅城恒再大,还能大过当今的皇上和皇后娘娘去!到时候只要皇上和皇后娘娘发了话,看他还敢不敢强留你!”

孔琉玥闻言,半是真心半是配合韩青瑶的叹道:“话虽如此,我毕竟是嫁过一次人的了,到时候还能上哪里找到一个好男人去?就算能找到好男人,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嫌弃我不能生孩子呢?岂不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世上的男人,毕竟大多还是看重子嗣更甚于妻房的!”

韩青瑶听不得她妄自菲薄的话,一半是假怒,一半是动了真怒的说道:“凭你的品貌,要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况你又不是真不能生了,我嫂子不也说,只要调治得当,总还是有一线希望的吗?只要调治得当,总还是有一线希望的吗?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孔琉玥恻然一笑,也有意气窗外的傅城恒一气,便说道:“我在你眼里自然千好万好,但在别人眼里,却未必如此。果真我以再嫁之身,八成只能再给人做填房,万一到时候那个男人因为前头的孩子,一样不让我生孩子呢?我岂不是只能再伤一次心?”

韩青瑶见她如此配合,乐得煽风点火,“怎么可能?他傅城恒不让你生,自有旁的男人会让你生,到时候咱生他十个八个的,每天也不做旁的事了,就让儿女们环绕在自己膝下承欢,那得多好!你也不必多说了,你只告诉我,你中意什么样的男人,有什么具体的要求,我回去后便求了我奶奶,让她老人家按你的要求帮忙特色人选去。你父母早已不在,又是二嫁,完全做得自己婚事的主,咱们又这么好,你且不必害羞了,只管告诉我,我好让我奶奶即刻为你物色去,也好早些把喜事给办了!”

这一次,孔琉玥半晌都没有说话。

而窗外傅城恒的心,也随着她的静默,几乎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恐她真应了韩青瑶的话,等韩老夫人那边一有合适的人选,便舍他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会喘不上来气之时,孔琉玥的声音终于响起了,“……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好,且容我回去后想几日,等想出来了,再写在信上,使了人给你送去!”

里面韩青瑶闻言,便知道孔琉玥终究做不到对傅城恒狠心了,虽有些气她不急气,更多的却是心疼,她这么好的孔姐姐,他怎么就忍心那样伤害她?!

想了想,终究不解气,便又赌气说道:“不行,我明儿真得求见皇后娘娘,请她为你做主去,皇后娘娘也是女人,我相信她一定会跟晋王妃娘娘一样,能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必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等到皇后娘娘发了话,我看他傅城恒还怎么敢强留你,到时候我再让奶奶认了你作孙女儿,让你以韩家大小姐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出嫁,再生他十个八个孩子,气得他傅城恒的脸更黑,甚至气死他去!”

却不知道,她想看傅城恒的脸更黑,根本就不必等以后,只要她推开窗户,现在就可以看到了。

彼时窗外傅城恒的脸的确黑得堪比锅底,人虽然还未气死,却也差不离了。

一旁赵天朗看在眼里,就忍不住低下头,捂着嘴偷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原本赵天朗正跟晋王坐在书房隔壁的小花厅吃茶,就见傅城恒面沉如水的走了进来,向赵天朗道:“子纲,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赵天朗和晋王见他神色很不好,只当他是被晋王妃骂得狠了,所以想找个人说说话儿,——这个人选自然不能是晋王,晋王还得立刻折回书房安慰晋王妃去,因此赵天朗想也没想,便起身跟晋王打了个招呼:“九哥,我和傅大哥去去便来!”然后跟傅城恒一前一后走出了小花厅去。

刚走至小花厅外的回廊,赵天朗便劝傅城恒道:“傅大哥,九嫂她也是关心你,所以才会骂你骂得那么狠的,你也知道她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放在心上……”

“子纲,是我过命的兄弟不?”谁曾想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沉声打断。

傅大哥怎会忽然间想起问这个来?赵天朗被他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怔,片刻方点头道:“自然是,在我心里,傅大哥和九哥,还有神萍,当然还有皇上六哥,都是我过命的兄弟,为了你们,付出性命也是甘愿的……”

还是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打断:“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跟我去办一件很小的小事即可,怎么样,答应不答应?”

很小的小事?赵天朗可不敢这么乐观,要真是“很小的小事”,傅大哥犯得着表情这般凝重的跟他说这样的话?显然不会是小事!

不过赵天朗也的确是拿傅城恒当过命的兄弟,因此闻言依然说道:“自然是要答应的,只是到底是什么事,你总得事先跟我说清楚,让我心里有个底罢?”

傅城恒闻言,蜜色的脸上竟破天荒闪过一抹红晕,片刻方以手握拳抵在嘴上,几不可闻的说了一句:“我想让你陪我去听听弟妹都跟玥儿说了些什么,我不放心……”

赵天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光风霁月的傅大哥,竟然开口让他陪他去偷听别人的墙角,而这个别人还是两个弱质女流,彼此之间至多就会说几句女人间的私房话儿,而不是说什么有关家国军机之类的事。

赵天朗觉得这会儿就算是有人跟他说太后变好了,或是跟他说威国公府的大小姐成功出嫁了,他都会毫不犹豫相信的!

然他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傅城恒已不由分说拉了他往内院走,他没有办法,只得跟了他往里走去。又想着以瑶瑶对小嫂子的心疼来看,指不定听了小嫂子诉说委屈后,会把傅大哥恨成什么样呢,当着小嫂子的面骂他个狗血喷头也不是不可能,因此忙又给四九使眼色。

于是方有了彼时二人站在窗外,一人黑脸,一人偷笑的画面。

如果是放在从前,不,哪怕就是放在昨天,有人跟傅城恒说他今天会去偷听别人,而且那个别人还是他自己老婆和他老婆的好姐妹,两个道道地地手无缚鸡之力弱质女流的墙角,他一定会勃然大怒,觉得那人是在侮辱他。

想他傅城恒一辈子光明磊落,除却在对付孔琉玥之事上,自问其他任何事都是问心有愧,又岂能去行那等小人行径?

虽然现在的事实是,他的确正站在孔琉玥和韩青瑶的窗外。

说来这事儿也不是傅城恒有所预谋,而是临时起意的。当时晋王妃跟他说了好些心里话,姐弟二人都意识到此番要让孔琉玥回心转意只怕绝非易事后,一时间都有些相顾无言。

在这样的静默中,晋王妃忽然叹道:“也不知韩小姐能不能劝得弟妹回心转意?我先瞧得她乍见弟妹时,竟是比弟妹自己还要难过的样子,别她不能劝得弟妹回心转意,反倒在听过弟妹哭诉委屈后,跟着弟妹一块儿记恨你啊,果真那样,可就真难再有回寰的余地了!”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握紧了拳头。玥儿憔悴成这样,任谁见了都由不得不心疼,更何况是向来待她如亲姐妹一般的韩青瑶?不然之前她也不会那样不留余地的骂他了,那时候她还没见到玥儿,不知道玥儿其时的情形呢,彼时她已经见到了玥儿,焉知不会反过来为玥儿打抱不平,声讨于他的?

念头闪过,傅城恒觉得自己一刻也再待不下去了,扔下一句:“姐姐,你稍作片刻,我去去就来!”便忙忙往外大步走去,他必须得亲耳听听韩青瑶是怎么跟他的玥儿说的,不然他委实难以心安。

傅城恒都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出一段距离了,放猛地意识到,这样偷听两个弱女子墙角的行为委实太卑鄙阴微了些,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他明儿也不必见人了。

因此又犹豫踌躇起来。

可不去罢,他又真是放心不下,他有预感,若是连韩青瑶的话玥儿都听不进去,或是韩青瑶也反过来声讨他的话,他就真的是要彻底失去玥儿了!

犹豫的结果是,傅城恒忽然想到了赵天朗。对,子纲那小子向来鬼点子多,小时候翻墙爬树,偷听别人墙角的事可没少干,找他跟自己一块儿去,既能有个伴儿,明儿不慎传了出去,旁人也不会只诟病他一人,兄弟嘛,当然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于是方有了之前傅城恒忽然去书房找赵天朗那一出。

彼时赵天朗扔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傅城恒堪比锅底的脸,他不由在心里幸灾乐祸,知道他家瑶瑶的厉害了罢?看他明儿还敢不敢再欺负小嫂子!他若是再敢,别说瑶瑶,连他都要彻底倒戈,跟瑶瑶一块儿声讨他了!

傅城恒额头青筋直冒,拳头捏得死紧,有种将眼前正笑得直抽抽的某人的俊脸一拳打烂的冲动,同时也出出韩青瑶竟敢煽动他家玥儿另嫁他人的恶气!

他这边正气得七窍生烟,谁曾想下一瞬又听得里面韩青瑶道:“……只可惜我哥哥已经有了嫂子了,不然你要是能嫁了我哥哥该有多好,那我们以后就是正经姑嫂,就可以想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哎,我想起了,我哥哥虽然已经娶了亲,嫂子娘家可有十几个兄弟了,跟你差不多年纪还没成亲的也有好几个,我嫂子的人品才貌你是见过的了,她的兄弟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你又对医术感兴趣,若是能嫁到他们家,岂非两相得宜?不行,我得立刻找我嫂子说这件事去,让她帮你敲定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去!”

才还只是在说要物色人选,现在却已经连人选都基本定好了?傅城恒越发怒不可遏,猛地直起身子,便要找韩青瑶算账去。

赵天朗看在眼里,暗道一声“坏了,玩笑开过火了!”忙也起身死命将他拉住,拉到旁边一个僻静些的角落后,方低声问道:“傅大哥,你要干什么?”

傅城恒对他怒目而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什么?自然是找你的好未婚妻算账去!她不帮我劝玥儿也就罢了,还反过来煽动她另嫁他人,甚至连人选都给她物色好了,我不当面跟她算清这笔账,我委实难消心头之气!”

赵天朗哭笑不得,傅大哥不是向来心思最缜密,行事最沉稳的吗,如何连瑶瑶分明是带了气的话都听不出来,果真是“关心则乱”不成?不过转念一想,傅大哥又不知道瑶瑶已经知道了他在外面偷听之事,会听不出她是在故意气他,以致这般生气倒也情有可原。

暗自好笑韩青瑶可真是顽皮之余,嘴上已再次低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跟她当面算清这笔账啊?是想骂她一顿,还是打她一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跟个小女子都要这般斤斤计较,原来傅大哥的胸襟也不过如此嘛!还是傅大哥迫不及待想让小嫂子知道,傅大哥竟一直偷听她和好姐妹说话之事?去罢去罢,反正小嫂子这会儿正生你的气,所谓‘虱子多了不痒’,想来再让她生一次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哦?”

一席连讥带讽的话,说得傅城恒瞬间泄了气,片刻方恨声道:“那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好未婚妻将我老婆另嫁他人不成?”打韩青瑶一顿或是骂她一顿,他都做不出来,欺负女人向来是他最唾弃的行为,他就是再混账,也混账不到那个地步;可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孔琉玥另嫁他人,不对,他光是连想,都已恨不得要杀人!

赵天朗见他双目赤红,怒发冲冠,叹一口气,终究不忍心再让他气下去,因压低了声音道:“难道傅大哥竟听不出瑶瑶那话分明是气话不成?况小嫂子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听到呢,就急成这样,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沉重冷静?明儿让皇上六哥知道了,又该笑你了!还有神萍那个促狭家伙,你难道想被他笑话儿说嘴不成?”

心软归心软,到底还是没有将韩青瑶已知道他偷听之事说出来就是了,不然他虽不会打女人,却会打自己这个男人,而永定侯的拳头又是全大秦出了名的硬,到时候自己就真只有满地找牙了!

被赵天朗话里那句“况小嫂子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听到”所打动,傅城恒到底冷静了下来,便又要凑到窗下继续偷听去。

谁曾想他刚凑到窗下,就听得韩青瑶道:“……只怕王妃娘娘和我嫂子也该等急了,今儿个且先说到这里罢,等明儿一有了准信儿,我便使人上门告知你去。”

孔琉玥“嗯”了一声,“只怕她们也该等急了,我们这就去厅里罢。”

片刻,二人便联袂走出了屋子,径自往正厅方向走去。

余下傅城恒因没听到孔琉玥是什么意思,又是懊恼又是忐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抄另一条道,堵在了孔琉玥和韩青瑶要去往正厅的必经之路上。

韩青瑶乍见傅城恒和赵天朗出现在眼前,不过略一思忖,便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因不着痕迹向赵天朗交换了一个促狭的眼神后,方看向傅城恒冷声说道:“傅侯爷这是做什么,岂不知‘男女有别’的道理?也不怕冒撞了我不成?”

一面说,一面已飞速扫了傅城恒一眼,但见他穿了件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站姿笔挺得如北方原野上的白杨树,但英俊的面孔却绷得紧紧的,以至于线条分明的嘴旁都有了深沟,整个人看起来分明已是瘦了一圈。

——之前虽已臭骂过傅城恒一顿,但毕竟是隔着幔帐的,因此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韩青瑶根本不算见到了傅城恒,自然也就无从知道他也瘦了一圈儿。这会子乍然见到,不由又有了一二分心软,只不过,她面上是不会表露出来的就是了。

傅城恒心中对韩青瑶有气,但又不好质问她挑唆孔琉玥另嫁之事,不然他偷听的事就得穿帮,只得强忍下怒气瓮声瓮气的说道:“我来接我夫人的,况子纲还在,我何来冒撞之说?”

说着看向孔琉玥,有些小心翼翼的道:“玥儿,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可以吗?”

孔琉玥抿了抿唇,正待说话,韩青瑶已抢在她之前说道:“傅侯爷成日将我孔姐姐拘在家里,多少话说不得?好容易她今儿个可以出来放放风,您就不能行行好,让她自在松散一会儿不成?”心软归心软,该为孔琉玥出的气还是要出的就是了!

傅城恒被堵得一滞,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固执的拿眼睛看着孔琉玥。

以孔琉玥对他的了解,兼之也是知道他在窗外偷听的,又岂能不知道他想跟自己说什么?故意踌躇了片刻,才淡声说道:“侯爷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横竖瑶瑶和世子也不是旁人,有什么话是他们听不得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了,明明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跟他相敬如冰一辈子的,但近来对上他时,她却越来越容易心软;而这份心软,又是她所不愿意看到,且每每在心里因之而唾弃鄙视自己的,于是她便只能采取激怒他的方式,让他无话可说,也让自己将那份心软给逼回去。

在傅城恒心里,赵天朗当然不是旁人,可韩青瑶就说不好了,况这毕竟是他们夫妻床第之间的事,又怎好当着他们这对尚未成婚的男女说?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可我这几句话,只能单独跟你说。”

孔琉玥是知道他的固执和霸道的,怕自己再不答应,没准儿他会当着韩青瑶和赵天朗的面做出什么事来;况赵天朗巴巴看着韩青瑶的眼神她可是看在眼里的,只怕二人早已是相思难耐,也很需要独处一会儿,因点了点头,又向韩青瑶说了一句:“瑶瑶,你先到厅里等我,我很快就来!”方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八角亭子。

后面傅城恒见状,忙跟了上去。

余下赵天朗眼珠都不错一下的直盯了韩青瑶半晌,方叹道:“瑶瑶这么久没见你,要是还不能单独与你说会子话,我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话音未落,已被韩青瑶捂住了嘴:“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也不知道避忌避忌……”

这对小儿女便也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自诉起他们的衷肠来,不消细说。

且说孔琉玥跟傅城恒一前一后进了那个八角亭子,孔琉玥先就问道:“侯爷有什么话还请直言,妾身洗耳恭听!”

还是这般冷淡的态度……傅城恒一时间不由有些泄气,难道他们之间,就真再没了回寰的余地吗?

连带声音也透出了几分沮丧和萧索,“不瞒你说,方才你跟韩小姐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就真的恨我恨到再没回寰的余地,恨到想要另嫁他人的地步了吗?果真如此,我放你走,我答应你的要求,跟你……”声音渐渐干涩得说不下去,好半晌方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余下那两个浸满了绝望的字,“……和离!”

孔琉玥根本没想到傅城恒会这般直言不讳便承认了他偷听她和韩青瑶说话之事,意外之余,就忍不住嘲讽的勾起了唇角,也是,他向来行事都光明磊落,会直接便承认自己偷听倒也算是在情理之中,之事他既然这般光明磊落,当初为什么就不能对她坦承一些?

念头闪过,岂料又听得他说他愿意放她走,愿意跟她和离,孔琉玥原本以为自己听到这样的消息会高兴,因为自己总算可以解脱了,却不想,——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她在听完他这句话后,心里首先浮过的却不是高兴,而是生气,遏制不住的生气!

以致她根本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何会生气,明显带了嘲讽和气氛的话已是脱口而出,“侯爷已是等不及新人进门了不成?也是,像我这样蓬头垢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不嫩生育了女人,自然不配再作永定侯夫人!您放心,待会儿回去后我就收拾好东西,即刻便离开,决不再留下来碍了新人的道,更碍了您的眼!”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却被傅城恒给拉住了手臂,急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玥儿,你听我说,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没有新人,哪里来的新人,只要你愿意,我后半辈子除了你以外,绝不会再有任何人……我只是不想再看你折磨自己,想放你自由,让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罢了……”

语无伦次的说至这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玥儿她这是……在吃醋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事情还大有回寰的余地?

傅城恒满脸惊喜,就势将双手都箍上她双肩后,方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说道:“玥儿,你其实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你心里其实还是不愿意离开我的对不对?我知道此番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百倍千倍的补偿你。我才还听韩小姐说你的身体有治好的机会,我一定遍访名医治好你,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们以后……”

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语带痛苦的打断,“放开我!你弄痛了我!”

其实话才一说出口,孔琉玥已是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怎么能说那么没志气的话,显得她多在乎他,多舍不得离开他似的,她明明就根本不稀罕永定侯夫人那个位子,早巴不得能重获自由了!她真是脑子被门压了,所以才会说出那番话来!

满心懊恼之余,孔琉玥原本正欲再说点什么来补救一下的,奈何傅城恒反应实在有够快,已经抓住了她的把柄,且在那里欣喜不已,她就是说得再多,估计他也是听不进去的了,她除了落荒而逃,还能怎么样?

于是在半真半假嚷了一句:“放开我!你弄痛了我!”使得他放开了她之后,便迫不及待的转身跑了。

看着孔琉玥受惊小鹿一般慌张的背影,傅城恒先是愕然,随即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露出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他先还只当自己真弄痛了她,他自己的手劲有多大他当然知道,而且她又瘦成那样,他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弄伤了她哪里,于是听得她呼痛,他几乎是触电一般,瞬间就松开了她。谁曾想她却转身就跑,等他反应过来时,她已跑出了好几丈开外。

以傅城恒的速度,哪怕孔琉玥已经跑出了几丈开外,他要追上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几乎实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已同时跨出了脚步。

但他很快又将脚步自动收了回来,不急,才玥儿的恼羞成怒他可是看在眼里了的,若是自己这会子再追上去定要问出了所以然来,只怕她会越发羞恼,到时候岂非是适得其反?倒不如让她先冷静一下的好,反正他已知道她心里依然还有他,依然在乎他了,——之前他最怕的就是她对他已彻底死了心,无论他再做什么都挽不回来了,一次才会起了放她走的心,如今他既已知道了,那他就又有无尽的信心和动力,且说什么也再不可能放她走了,她是他的,就一辈子都是他的!

孔琉玥飞一般的逃离八角亭后,一直跑出了老远,才敢停下来看后面傅城恒有没有追上来。

因见他没有追上来,她方松了一口气,扶着身旁一棵女贞子,喘起气来。

等到喘息稍稍平定之后,孔琉玥方再次暗骂起自己来,她刚才真是脑子被门压了,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也不知傅城恒会怎么想她?他会不会以为她还在乎他?呸,她才不会再在乎他呢,她又不是嫌自己命长活够了!

暗骂了自己一通后,她心里好受了些,但随即又开始纠结起她以后要怎么面对他来?再像以前那样相敬如冰?也不知她还能不能再做到,可是除此之外,她又委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要不,她搬出去住一阵子?还是算了罢,他同不同意先不说,光府里那一摊子事,就不是她想丢开就能丢得开的……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还没追上来?

念头闪过,孔琉玥已忍不住再次暗骂起自己来,你个脑子屡次被门压的家伙,你还敢不敢再没出息一点?

她就在这样时而纠结,时而犯愁的情绪和在时而暗骂自己的行为中,不知不觉到得了正厅。

就见韩青瑶早已回来了,正同晋王妃和华灵素说话。

一瞧得她进来,韩青瑶便迎了上来,用仅够她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小声问道:“那个混蛋刚跟你说什么了?”

孔琉玥同样将声音压的低得不能再低,“他直接承认了刚才偷听我们说话的事,问我是不是真恨他恨到欲另嫁他人的地步,若果真是,就放我走……”

“他真是这么说的?”韩青瑶闻言,脸色大变,跟之前赵天朗一样,忍不住在心里大叫起“坏了坏了,玩笑开大了!”来,她虽然恨傅城恒对孔琉玥下药,却也明白只有他才能给孔琉玥幸福,因此虽气得半死,却在问过孔琉玥的意思后,早打消了要帮助她离开他的念头,谁知道现在却弄巧成拙了!

孔琉玥约莫能猜到韩青瑶的心思,正待再说,后面晋王妃已笑道:“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儿呢,才说了那么半天,难道还没说够不成?”

她只得长话短说,对韩青瑶说了一句:“没事的,你别担心!”便走到了晋王妃面前,屈膝福了一福,道:“让姐姐费心了,都是琉玥的不是!”

早被晋王妃亲手馋了起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的笑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没的白生分了。”说着话锋一转,“对了,前儿个珊儿还念着好些日子没见大舅母了,说想你得紧呢,要不你今儿个跟我回王府小住几日去?也好趁机散淡散淡,自接手主持中馈以来,你还一直没歇息散淡过,可不能累坏了身子!”

这是变着法子的想让她散散心,然后放下心结呢,说来晋王妃这个大姑姐也算是很不错的了,从来不一味的回护弟弟……孔琉玥眼里划过感激,嘴上却婉拒道:“府里一大摊子的事离不得人,我还是待过阵子得了闲儿再去叨扰姐姐罢。”

晋王妃闻言,也不勉强,又笑向韩青瑶和华灵素道:“等以后你们姑嫂两个得了闲儿,也记得时常去我们府里松散松散。”

姑嫂两个忙屈膝应了。

就有金珠进来禀道:“回娘娘,宴席已经得了,看是摆在这里,还是摆在旁的地方?”

晋王妃想了想,“这里敞亮,就摆在这里罢。”又问,“外面王爷他们的宴席可也已得了?摆在哪里的?”因有韩青瑶和华灵素姑嫂在,且韩青瑶和赵天朗又是再过不了几月就要成亲的,当着众下面的面,该避讳的还是得避讳,故晋王妃有此一问。

金珠闻言,忙恭声回道:“外面的宴席也已经得了,就摆在书房旁边小花厅里的,请娘娘放心。”

晋王妃满意的点了点头,“那这边也开始上菜罢,忙了一上午,只怕大家早该饿了,尤其韩少夫人,如今可万万饿不得!”

华灵素忙笑道:“多谢娘娘挂心,因之前吃了几块点心,这会子倒是并不觉得饿。”

金珠便领着一众以白绢领巾将口鼻遮住的丫鬟们上起菜来。

余下金珠、珊瑚、香如并甘草等四人贴身的大丫鬟,便轻手轻脚的给各自的主子褪了腕上的镯子,服侍几人净起手来。

秉着“寝不言,食不语”的规矩,四人寂然饭毕,方移至花厅里继续吃茶。

华灵素毕竟有了身孕的人,吃了茶便不免有些害起困来,韩青瑶体贴嫂子,因趁机向晋王妃提出告辞。

晋王妃已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自是更能理解华灵素的苦楚,最重要的是,她见孔琉玥的神色已便上午她乍见她时好了许多,估摸着韩青瑶已多多少少将她劝通了几分,心下稍安,于是点头笑道:“既是如此,本宫就不多留你们了,等明儿得了闲,再接你们出来散淡。”

韩青瑶与华灵素忙起身屈膝道了谢。

孔琉玥便提出要送她姑嫂二人出去,“……我送韩少夫人和瑶瑶上车。”

晋王妃知道她必是还有体己话儿要与韩青瑶说,也就点头允了,“去罢,也代我好生送她们姑嫂一送。”

孔琉玥应了,与韩青瑶华灵素一块儿被簇拥着,出了正厅,径自往垂花门方向走去。

半道上,华灵素忽然对孔琉玥说道:“才瑶瑶已把你们的谈话内容大半说与了我知道,我虽与你把了脉,要让我复述给我爷爷,还是怕会失实,因此我想着,不如等哪天你得了闲,去一趟我们家,我再让人回去请了我爷爷来,让他老人家亲自给你把一回脉,然后再对症下药,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孔琉玥笑了笑,“没关系,这事儿急也急不来,就顺其自然罢。”

话音刚落,韩青瑶已道:“什么叫‘顺其自然’,别告诉我你又想消极对待,你可别忘了你先答应过我什么的,你要是敢出尔反尔或是阳奉阴违,别怪我翻脸无情啊!”

“知道了知道了……”孔琉玥无奈一笑,“既已答应了你,就自然会做到,你只放心罢。”

说得韩青瑶方满意的笑了起来,又附耳说道:“我才已跟子纲说好,让他告诉那个黑面神,我尚未说服你调治身子,一切都要看他的了,你记得回去后嘴巴紧一些,可不能轻易便宜了他,否则他记不住这次教训!”

她说一句,孔琉玥应一句,末了笑道:“我都记住了,一定会牢牢按您老人家吩咐办事的,您老就放心罢。”

韩青瑶闻言,脸上的满意之色便更甚,顺着竿子往上爬的拍了拍孔琉玥的头,“这才乖嘛!”

惹得华灵素和后面一众丫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将她姑嫂二人送至垂花门外上了车,一直到看不到车子后,孔琉玥才折回了正厅里。

就见不止晋王妃,傅城恒还有晋王俱已坐在那里了,只不见赵天朗。

不过略一思忖,孔琉玥便知道赵天朗必是追随韩青瑶的车护送佳人去了,便也没有多问,只是上前给晋王见礼,“给王爷请安!”

晋王既已知道了傅城恒对她做的事,跟晋王妃一样,一对上她便不自觉的心虚,更何况又见她竟瘦成了这个样子,便更是觉得对她不住,不待她拜下,已一叠声的命金珠,“还不将你大舅夫人搀起来!”

又笑向孔琉玥道:“都是至亲,弟妹不必客气,跟煦之一样,叫我‘姐夫’罢。”

孔琉玥淡答应了,从善若流的叫了一声“姐夫”,才在金珠的引领下,坐到了晋王妃下面的位子。

待丫鬟上了茶来,晋王妃便摆手令众伺候之人都退了出去,方满脸赧色,语带歉然的向孔琉玥道,“弟妹,我知道此番之事是煦之对你不住,我做姐姐的之前已将他狠狠训过一顿了,我也知道一时半会儿间要让你完全消气是不可能的,我也不勉强,但该赔的罪,我还是要赔的。”

说着忽然起身,走到孔琉玥面前,便深深拜了下去:“我做姐姐的,没有把弟弟教好,让他做了伤害弟妹的事,请弟妹原谅他这一次,我代他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若是再出现,不必弟妹开口,我也必会为弟妹做主,请弟妹就原谅他这一次罢!”

孔琉玥被她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一怔,等到回过神来时,她已深深拜了下去,并说了以上一席话,急得孔琉玥手忙脚乱的便要起身搀她去,“姐姐,您为长更为尊,您这样岂非是折杀我了?”

晋王妃却坚持道:“弟妹,这会子在座的都是咱们自家人,并无什么上下尊卑之分,有的只是姐姐姐夫弟弟弟妹,我没把弟弟教好,已是无地自容,你再要这样说,岂非更让我无地自容?”

彼时对面的晋王已起身走了过来,闻言附和道:“弟妹,你姐姐说的是,这里只有家人,没有上下尊卑之分。说来不止你姐姐有责任,不止她该给你赔罪,我也有责任,我也该给你赔个罪的!”说着竟然也要拜下。

晋王想的是,反正这里也没一个旁人在,他就算真拜了孔琉玥也不会有人知道,倒还可以为自家小舅子挽回佳人的心增添几分筹码,也可以让爱妻少操些心;再一点,孔琉玥也未必就敢受他这一拜,到时候于骑虎难下之下答应了原谅小舅子,等回头小舅子再哄哄,不就慢慢哄回来了?真是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啊!

——怪道晋王能执掌内务府和户部,他做生意的头脑只由此已可见一斑。

这下孔琉玥是真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顾得了那头顾不得这头了,要知道这可不是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而是上下尊卑观念盛行的古代,要是让人知道她竟然让一个王爷一个王妃拜了她,她明儿也不用活了!

正自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之际,傅城恒也走了过来,一手拉了晋王妃起来,一手则拉了晋王,致使夫妻两个都没办法再继续拜?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拜下之后,方沉声说道:“事情原是我一个人的错,累姐姐姐夫操心已是不该,如何还能再让姐姐姐夫代我赔罪?就算要赔罪,也该待回了家后,只有我和玥儿两个人时由我自己来赔才是,玥儿她脸皮薄,姐姐姐夫还是不要臊她了,斯斯文文的坐下我们大家继续说话儿多好?”

以傅城恒的精明和对晋王的了解,又岂能看不透他的用意?他是想玥儿原谅他,但绝不是以这样近乎于强迫的方式让她原谅,只要知道她心里还有他,还在乎他,舍不得离开他,他今儿个已算是大有收获了,至于其他的,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力,相信总有一天能让玥儿真真正正的原谅他!

孔琉玥将傅城恒的话听在耳里,就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晋王妃那一拜或许还是出于真心,晋王这一拜,可就难说了。说实话,对晋王这样近乎于以身份强迫她屈服的方式她很反感,难道只因为他是王爷,她就该在他拜下时,背弃自己的本心,违心说出自己已原谅了傅城恒的话不成?

万幸傅城恒为她解了围,她方不至于骑虎难下。

说来傅城恒粗中有细,遇事能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也算是很不错一个男人了,只可惜……他们是再难回到过去了!

晚间回到永定侯府,傅城恒和孔琉玥先去了乐安居见老太夫人。

老太夫人与卢嬷嬷应该是正在清点箱笼,罗汉床上摆满了各色绚丽的布匹匣子什么的,一看就知道是老太夫人的珍藏。

“……您老人家这是在向我们展示您的私藏不成?也不怕我们个个儿都问您要?”行礼问安后,傅城恒破天荒开起了玩笑。

老太夫人见他是和孔琉玥一块儿进来的,瞧着二人的神色也都不错,只当他们已经和好了,心情大好,笑道:“这些东西都是历年来你们孝敬我的,如今便是给了你们,也不过物归原主罢了,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一指罗汉床边椅子上几匹颜色鲜艳的贡缎,对孔琉玥道:“这些都是好料子,颜色也鲜亮,你拿了去做衣衫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是你侯爷和我们永定侯府的体面!”

孔琉玥忙屈膝道了谢,“……正打算裁几身颜色鲜亮点的夏衫呢,可巧儿祖母就赏了衣料下来,孙媳就却之不恭了!”

老太夫人就点了点头,一副很满意她态度的样子,随即又道:“对了,这天儿说话间就越来越暖和了,我这身子骨也是越来越不行了,要照看初姐儿姐弟三个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且也怕不慎过了病气给他们。我的意思,是打算让人趁这阵子天气不冷不热,把你们院子里朝向好的几间屋子都粉刷粉刷,到时候择个吉日,让初姐儿姐弟几个都搬回去跟你们住,孩子们都渐渐大了,再过个几年就该分院了,再不趁这会子与你们作父母的好生相处几日,以后哪里还有这样的机会?只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傅城恒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才出了那样的事,玥儿见到初华姐弟几个只怕会勾起不好的回忆,到时候再要挽回她的心,只怕会更难。便打算开口让老太夫人先缓缓此事,等到明儿他挽回了孔琉玥的心再让初华姐弟几个搬回去跟他们住不迟。

不想他还未及开口,孔琉玥已先笑道:“前儿个祖母身体不适时,我就想说这话了,又怕祖母舍不得他姐弟几个。说来孩子们跟着祖母再是千妥万妥不过的,但祖母身体康健了,才是我们做儿孙的福气。既是如此,我明儿就吩咐下去,开始给他们姐弟布置屋子,等布置好后,再请祖母择了吉日,让他们高高兴兴的搬进去!”

她约莫能猜到傅城恒的意思,虽说理智上也知道在傅镕十岁请封世子之前,她其实应该尽量远着他,但她更知道,若是这会儿让傅城恒说了回绝老太夫人的话,不止老太夫人心里会对她有所不满,初华姐弟几个就更是难免了,——与傅城恒相比,她在老太夫人尤其是初华姐弟心目中,显然是外人,一旦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显然只会怪她这个外人,而不会怪傅城恒,因此还不如直接应下的好,反正迟早他们姐弟也会回长房的,何苦白惹人嫌?

老太夫人闻言,神色间就越见满意,命卢嬷嬷拿了黄历进来,亲自择了五月初八,也就是过完端午后让初华姐弟三人搬回长房。

既已决定了五月初八让初华傅镕洁华姐弟三个搬回长房来,当天晚上回到芜香院后,孔琉玥便将梁妈妈谢嬷嬷和珊瑚璎珞叫到了跟前儿来,吩咐她们明儿便将东厢房和西厢房腾挪洒扫出来,供初华和洁华住;另外又吩咐她们将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整理出来,供傅镕住。

对姐弟三人的回来,梁妈妈几个都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如今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都还小,若是夫人从这会儿就开始跟他们相处,没准儿还是能建立起几分真感情来的,将来到老后,夫人也不至于一无所靠;忧的却也正是这一点,三位小主子说年纪不大,却也不小了,尤其大姑娘,很快就要九周岁,再过个一二年就该说婆家了,只怕夫人对他们再好,他们将来念夫人的情也有限,绝然远远赶不上亲生的,将来可怎么样呢?

彼时老少几个犹不知道孔琉玥的身体只要调养得当,其实也不是没有能诞育自己孩子的机会,因此都忧心忡忡的,尤其谢嬷嬷,就更是忧心了。对谢嬷嬷来说,当初她劝夫人不能自己生孩子是一回事,毕竟那是夫人不想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不能生,这不想和不能之间,可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因此在听孔琉玥说话的同时,谢嬷嬷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去,看来也是时候该给夫人挑选两个绝色的通房丫头准备着了,虽然到时候通房丫头生了孩子也不是夫人自己亲手的,但留子去母在大户人家可从不少见,到时候再是夫人打小儿带到大的,便也跟亲手的没什么两样了!

孔琉玥对谢嬷嬷几个的忧心一无所察,她正一心想着要怎样给三个孩子布置房间,“……初姐儿已经算是大姑娘了,且她也向来不乏自己的主张,她的屋子只需要洒扫干净,粉刷一遍即可,至于家具摆设什么的,到时候可以让她自己去库房里挑;镕哥儿是男孩子,且课业繁重,只怕是既没时间也没那个心情给自己不知屋子,就大体按照侯爷小书房的格局,给他布置罢;至于洁姐儿,她还小呢,只怕也不会布置,说不得只有我亲自给她布置了。你们也都经心些,吩咐下面的人也经心些,千万不能让三位小主子觉得委屈了。”

梁妈妈闻言,忙应道:“夫人放心,我一定吩咐下去,让大家务必把差事办好,让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都满意。”

孔琉玥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叫了珊瑚璎珞去净房服侍自己卸妆梳洗。

看着镜子里珊瑚白玉般的脸庞,孔琉玥忽然问道:“我记得你今年也有十八岁了罢?”

珊瑚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她为何有此一问,便笑道:“已经算是十九岁了,跟璎珞姐姐就差三天。”

孔琉玥闻言,一下子想起了白书和蓝琴也是跟她们两个差不多的年纪,若是没有出那件事,只怕蓝琴很快都该嫁人了,一时间不由有些怅惘,片刻方问道:“对了,近来你娘老子可有再带信儿回来?也不知白书蓝琴可好使不好?”

珊瑚见问,忙道:“上次来信儿时,还说白书姐姐和蓝琴姐姐都好,尤其蓝琴姐姐,还长胖了一些呢,比先更漂亮了。夫人若是想她们了,我明儿便带信去让我娘送二位姐姐回来。”

孔琉玥犹豫了一下,“算了,还是让她们再住一阵子罢。倒是你老子和哥哥前儿个因卖蔬菜的事立了不小的功,我还没赏他们呢,这样罢,过端午时,我放你两天假,让你去庄子跟她们团圆去!”

原本热地庄子上出产的第二批蔬菜她是找了凌总管帮忙销售的,但凌总管还未及找好买家,便出了那件事,她心灰意冷,也再顾不得去管这些事,且也不愿意再接受凌总管的帮助,因使了人去庄子上传话儿,让吴管事父子自己找销售渠道去。没想到他们父子还真将失去办得不错,将八成以上的蔬菜都顺利销售了出去,小赚了一笔,故她有此一说。

端午放她去跟父母亲人团聚?珊瑚闻言,脸上先是闪过一抹喜色,随即却道:“多谢夫人恩典,但只中秋才是团圆的日子呢,端午我就不去了,留着等中秋时再求了夫人恩典罢。”如今白书和蓝琴两位姐姐都不在,她再走了,夫人身边除了璎珞,可就再没能使唤的丫头了。

孔琉玥如何猜不到珊瑚的心思?心下微微有些感动之余,暗想横竖如今离端午都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呢,到了那时候再做最后的决定也不迟,便也没有再说,换好家常衣服出了净房。

就见榻上已多了傅城恒的外袍,晓春和知夏也不见人影,傅城恒的净房那边却传来水声,孔琉玥便知道是他回来了,一下子想到了白日里在梅苑八角亭的事,不由微微有些烦躁起来,怎么办,待会儿她要怎么跟他单独相处?

她这边还没想好待会儿要怎么跟傅城恒相处时,傅城恒已经梳洗完,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走了出来。

孔琉玥只得强压下满心的不自然,迎上前见礼:“侯爷外书房的事已经忙完了吗?”

傅城恒看了看她微微有些发红的小巧耳垂,才面色舒缓,眸底带笑的点头道:“已经忙完了,你呢?该忙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罢?那不如我们早点歇了罢?”

早点歇了?孔琉玥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么早上床,他想干嘛?他是不是以为抓到了她言辞间的把柄,就可以胁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情了?哼,休想,她可是宁死不屈的!

但她既已决定了要当一个好下属,就该具备一个好下属最基本的素质,你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反驳自己的上司。

因尽量维持着一贯的微笑有礼的说道:“侯爷吩咐,妾身自当遵从。”

也不叫珊瑚璎珞铺床了,摆手令她们都退出去后,便自己动手把床都铺好了,才钻进了里面属于自己的那床被褥中。

若是换作以往对上孔琉玥的客气有礼,傅城恒心里早郁闷挫败得不行了,但既已知道了她对自己还有眷恋,他们之间也还是有回寰的余地,他心里便稍稍有了底气,对上她的客气有礼,也能做到笑容不变了。

他掀开自己的被褥躺进去,却并不吹灯,也不急着入睡,而是跟孔琉玥说起话来,“对了玥儿,我前儿不是问你,等下次我沐休时,我们能不能再去一次上次那个庄子吗?再过七日我便又该沐休了,也不知道到时候你得闲不得闲?”

孔琉玥侧身躺着,眼睛都不睁一下,但仍不忘维持礼节,“妾身不是告诉了侯爷,妾身这一向琐事都多吗?只能辜负侯爷美意了!”说着便装起睡来。

不想又听得傅城恒道:“你庄子上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我前儿听凌总管说,买家都给你找好了,偏你又不用了,还只当是哪里得罪了你,满心的忐忑呢!”

这人怎么忽然变话篓子了?且说的还都是一些对他来讲可算是鸡毛蒜皮的事?

孔琉玥依然淡声应道:“没有的事,凌总管办事向来极妥帖,又岂会得罪于我、妾身?侯爷多心了!侯爷明儿还要早起上朝呢,依妾身说,还是早些睡罢!”一边说,一边还拢了拢被子,侧面向傅城恒展示了自己要睡觉了的意图。

没想到傅城恒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意图一般,很快又问道:“对了玥儿,我记得我还从没听你提及过你小时候的事呢,江州的风土人情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或是特别好玩儿的地方?你离开家乡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得了闲回去看看?若是你想,我便设法向皇上告了假,择日陪你一块儿回去。”

这人今儿个怎么这么罗嗦,一问起来还没完没了了?问她江州的风土人情,她又不是真的孔琉玥,如何会知道?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口,说不得只能敷衍道:“我、妾身七岁便离开江州了,那时候年纪又小,身子又弱,平常几乎没有出过门子,侯爷问江州的风土人情,妾身还真说不上来。果真侯爷想知道,妾身明儿问了谢嬷嬷,再回与侯爷便是。”

傅城恒闻言,就一下子想到了她当初之所以会进京,会寄居到柱国公府,皆因正是她七岁那年,父母便相继亡故了,也不知当时她伤心成什么样了,只怕连想都不远再去想那些事,偏生自己却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有够蠢笨的!

暗骂了自己一回,傅城恒忙明智的岔开了话题,“说来还有好几月便是子纲和韩小姐大喜的日子了,我是子纲的大哥,你是韩小姐的好姐妹,依我说我们的礼得送得更重一些才是,布置你意下如何?”

“……侯爷拿主意便好。”对某人的话痨孔琉玥已是彻底无语了,倒不是因为他破天荒的多话,而是他问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两个人之间听起来就像是老夫老妻在拉家常一般,这样的感觉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又有些无措,偏一时半会儿间又还睡不着,只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他的话,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都不知道。

看着身边人儿恬淡美好的睡颜,傅城恒一时间不由有些痴痴的,但心里却比之前这一多月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安定宁静。他只得他错得离谱,所以无论她怎么对他,都是他活该,他绝无怨言,但若是她再不给他一点希望,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了。

幸好,她还是给了他希望,幸好,上天终究还是眷顾他的!

黑甜一觉醒来,孔琉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神清气爽,有种浑身上下都充满力量和生气的感觉,再不复之前那些日子起来后满身心的疲惫。

这样的异常让孔琉玥感到吃惊,但随即她便想到,昨晚上她好像很早就睡着了,而且竟然一夜都没有做梦,难道,是因为睡了一个好觉之故,所以她才会觉得精神百倍?

她一下子就想到昨晚上临睡前傅城恒破天荒的话痨。其实认真说来,傅城恒虽不怎么爱说话,声音却很好听,低沉醇厚,就像是大提琴的声音一般,总是很能给人以一种安心的感觉,——难道她竟是被他给催眠了的不成?倒是看不出来他还有此等功效!

胡思乱想间,耳边传来珊瑚轻轻的声音。

孔琉玥蓦地回过神来,忙道:“我已经起了,进来罢。”说着动手快速穿起衣裳来,今儿个还有不知道多少事情等着她做呢,她还有闲心在这里胡思乱想?

等她穿好衣服,珊瑚也已撩开了帘子,与璎珞一道服侍着她进了净房去梳洗妆扮。

从净房出来,宴席处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早饭很丰盛,有水晶虾饺、蟹肉烧麦、梅花烧饼、八宝蒸糕、四色水晶饼并热气腾腾的荷叶珍珠糯米鸡粥,样样精致小巧,让人食指大动,一看就知费了不少心思。

孔琉玥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梁妈妈谢嬷嬷等人,就见此刻她们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和紧张,一副生怕她又不吃的样子。

她忍不住有些鼻酸,继而又忍不住满心的惭愧,有这么多人关心她,还有韩青瑶这个好姐妹一直在支持她,她之前有什么立场在那里玩儿自虐?就算是潜意识的也不该!

一边暗骂自己,孔琉玥已一边动手,举筷夹起一枚蟹肉烧麦吃起来,吃一口烧麦,还喝一口糯米鸡粥,香香软软的,入口即化……她不由多吃了几个,又吃了两个水晶蒸饺,觉得自己已有八分饱之后,方放了筷子。

一旁梁妈妈谢嬷嬷看在眼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微红着眼圈笑了起来。

吃过早饭漱了口,孔琉玥去了老太夫人那里。

初华姐弟三个也在,都正皱着脸对老太夫人表达不舍之情,“……太祖母,我们舍不得您,您还是让我们继续跟您一起住罢。”显然已经知道了搬家的事。

“母亲!”洁华眼尖,最先看见孔琉玥进来,便滑下罗汉床给她见礼。

初华和傅镕闻言,忙也下了床,上前给孔琉玥见礼:“母亲!”

孔琉玥摸了摸洁华的头,又分别拍了拍初华和傅镕的肩膀,上前给老太夫人见礼:“祖母!”

老太夫人见她今儿个穿了件洋红的芙蓉妆花褙子,下配一条六幅长裙,腰间每褶各用一色,素淡雅致,色如月华,头发则梳成随云髻,配一支金步摇并一支蝴蝶展翅玉簪,一望便知是精心妆扮过的,最重要的是,她的气色也较之先前好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老太夫人只当她和傅城恒之间终于雨过天晴了,心下欢喜,面上便比往常和颜悦色得多,“三个孩子都正说舍不得我呢,你快劝劝他们,跟他们说说搬了去跟你住的好处,贿赂贿赂他们。”

孔琉玥笑道:“他们都待祖母一片赤诚,岂是物质便能随随便便贿赂得了的?”

岂料她话音刚落,洁华便已说道:“搬去跟母亲住以后,是不是就可以经常吃到母亲做的好吃的点心了?”

初华闻言,恨恨的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就只知道吃!”

洁华先一直都很胆小,后被孔琉玥鼓励夸奖过几次,且随着年岁大了一些后,胆子倒是放开了不少,她又爱黏人,被拒绝了便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望着人家,久而久之,就连初华都待她便先时亲热了几分。

洁华被姐姐说了,也不怄气,只是一脸委屈的嘟哝:“母亲做的点心是好吃嘛!”

逗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孔琉玥便正色将自己的安排说了,“……初姐儿和洁姐儿就住我们那一进院子的东西厢房,至于镕哥儿,则住第二进院子的东厢,第二进院子空着呢,可以专门给他布置一间书房。我已经纷纷下去今天便腾挪洒扫屋子了,等过两日粉刷油漆过后,就可以开始布置了。”

老太夫人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这样安排很好。需要什么家具摆设的,你只管命人取去,若是不够,就来我的私库里挑。”

孔琉玥知道大凡老年人都有做散财童子的通病,只为小辈们能高兴,果真拒绝了他们,反倒会让他们不高兴,于是点头笑道:“那我就代三个孩子先谢过祖母了!”

果然老太夫人脸上满意之色更甚,“等屋子布置好了,记得让我也去看看,我如今虽上了年纪,年轻时可是出了名的会布置屋子。”

孔琉玥忙笑道:“自然是要请祖母先去看过的,若是有什么布置得不好的地方,还得请祖母帮忙布置布置呢。”

顿了一顿,又道:“我想着初姐儿也是大姑娘了,因此想让她自己给自己布置屋子,横竖是她自己住的,自然要按自己的喜好来。”

老天夫人听了连连点头:“这话很是,她也是时候该学着点这些了。”笑眯眯的吩咐初华,“过几日你便随了你母亲去库房,看有什么摆设是你自己喜好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个福气想怎么布置自己的屋子,就怎么布置。”

初华看起来也有些兴奋,连带看孔琉玥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样了,“等我布置好了,再 请太祖母帮我去看看好是不好。”

傅镕和洁华在一旁闻言,便也嚷着要自己布置屋子,“……太祖母个母亲也让我们自己布置罢。”

“胡闹,你们两个才多大点儿,哪里就能懂得怎么布置屋子?”不待两个长辈发话,初华已抢先斥道:“没的白给太祖母和母亲添麻烦!”一副长姐范儿,倒也有几分跟傅城恒很相似的凛然和威严。

“哦!”傅镕和洁华显然都很敬畏自家大姐,齐齐诺诺的应了一声,再不提自己布置屋子之事。

孔琉玥看在眼里,就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三个孩子真的都很可爱,只可惜,……她这辈子是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不由一黯,但随即便打点起精神,陪着老太夫人又说笑了一回,才被簇拥着去了议事厅。

众管事婆子跟老太夫人一样,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孔琉玥今天妆扮的不一样,便都不露痕迹的交换起眼神来,看来夫人跟侯爷之间,是真雨过天晴了,她们也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不怕一个不慎便做了出气筒了!

晚上临睡前,傅城恒又跟昨晚上一样,跟孔琉玥拉起家常来,不是问她“主持中馈可都还应付得过来?”,便是问她“我听说今儿个你已吩咐下去在洒扫粉刷屋子了?还有将近一个月呢,不急!”,再不然就是“说话间天气就热起来了,该裁夏裳了,说来我还从没穿过你亲手给我做的衣裳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做两件啊?”

尤其最后一个问题,他还一连念叨了三遍。

孔琉玥对“话痨病”又犯了的某人很是无语,但妻子下属给丈夫上司做针线原是分内之事,只得强压下火气淡声问道:“那侯爷想要什么?妾身明儿就坐。”再是强压,语气里依然带出了一二分咬牙切齿。

不想傅城恒却听若罔闻,竟真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先做两套里面穿的衣服,一套素色的,一套肉桂色的,再做一双就这阵子穿的薄靴子,配两双素绫袜,还有……”一副认真得不得了的样子。

竟真把她当针线上的人了,可恶!

孔琉玥为了自己的手指和眼睛计,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他:“就这些只怕都要做小一个月了,侯爷还是待妾身做完了,再提新的不迟。”

耳边却传来傅城恒的笑声,“要不你别做了,只明儿陪我出去买几身成衣?”

孔琉玥这才回过味儿来,原谅某人扯了半天,就是要诳自己跟他出门,心里的火气就一下子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的酸疼,但于这酸疼之外,好像又多了丝丝的清甜。

她没有说话,强迫自己发出均匀的呼吸,以示自己已经睡着了。

也不知道她的小把戏有没有骗过傅城恒,但没过多久,他便吹熄了灯,自己也躺下,渐渐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孔琉玥听在耳里,方无声的舒了一口长气,继而便蹙起眉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的眼睛,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又有沉沦的危险了,该怎么办?她真的没有再来一次的勇气了,连再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正暗自纠结,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叹:“玥儿你知道吗,我真希望明儿个早上一睁开眼睛,我们就都已白了头……”不用说正是傅城恒的声音。

傅城恒不知道孔琉玥知不知道自己没睡着,但他却是知道她并没有睡着的。他觉得自己心里有千般愧疚万般心疼要与她说,但话到嘴边,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只能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那一声喟叹。

只可惜孔琉玥却似是真睡着了一般,半日都再没有任何反应。

傅城恒只得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窸窸窣窣的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其实他话音才一落,孔琉玥眼里已是蓄满了泪水。

白头?说起来倒是容易,但真要做起来,却比这世上任何一件事都难,尤其还是在他们如斯情形先,她只能说,她是早已不抱这样的希望,不对,应该是奢望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傅城恒仍然会在每晚上临睡前跟孔琉玥东拉西扯一阵,说完了府里的事,便说朝堂上一些无关痛痒或是诙谐的事,再不然就是说兵马司里的一些事,不几日下来,就弄得孔琉玥将朝廷有哪些官员甚至是兵马司谁脾气最暴躁,谁最足智多谋,谁又有小肚鸡肠都有了大概的了解。

孔琉玥诧异于原谅傅城恒竟也会说人的是非八卦之余,倒是对他的口才和治下能力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个男人能做永定侯还可以说是靠的祖宗荫恩,但她确信,便是不靠祖宗荫恩,他也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挣得一片天!

只可惜这个男人哪怕再好,也是有毒的蘑菇,只能看,不能吃!

与此同时,给三个孩子准备的房间已都粉刷好了,重新涂的油漆也都干了,丫头来回可以开始摆放家具陈设了。

孔琉玥便领了珊瑚璎珞亲自去看。

先去看的是东厢初华的屋子,是个精致的一明两暗的小套间。一进去就能看到粉白的墙上挂了副裱糊精美的牡丹锦鸡图,画下靠墙设了一张红木条案,案上却并没有摆设该有的花瓶什么的。

里间比外间略小些,摆了一张小小的填漆雕花床,湘色的撒花帐,崭新的粉红色锦缎被褥,临窗一个小小的妆台上放着一个金漆妆盒,角落里放一个朱漆圆角柜并两只箱子。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了,而且件件精致,只差点缀屋子的花瓶茶具并一些小玩意儿什么的了,等着初华自己来布置。

——说是让她自己布置屋子,但又怎么可能真事事都让她自己来?她毕竟还小呢,因此大件的仍是由孔琉玥代她安排了,只有小件的才由她自己做主。

西厢洁华的屋子比初华的略小,摆设都差不多,又因她才五岁都不到,故在房间里还设了一张矮榻供奶娘夜间歇下,也好贴身服侍。

看过姐儿俩的屋子后,孔琉玥去了第二进院子的东厢看傅镕的屋子。整个房间一看就是才新粉过的,雪白雪白的,黑漆的落地罩、家具,宝蓝色的帷帐,青色的地砖,看上去整洁而素雅,一望便知是男孩子的房间。

书房则设在隔壁北次间,当中一张长长的书案,旁边则是高高的书架,但彼时却空空的,得等主人住进来后,才能越来越有人气。

回到正房,孔琉玥叫了梁妈妈来说话,“两位姑娘身边服侍的人都不少,一个||乳|娘,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八个小丫鬟,还有四个粗使婆子,短时间内挤挤倒还没问题,要是时间长了,大家都要不方便了,我的意思,是把穿堂旁边的几间屋子改一下,给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们住,两个二等丫鬟和四个三等丫鬟可以住在厢房旁边的耳房里,也好贴身服侍。”

梁妈妈想了想,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了,因点头道:“夫人考虑到极周全,我下去就命人收拾屋子去。”

孔琉玥又道:“还有三少爷那里,小厮跟丫鬟的数量差不多,也记得要安排好了。好在他们各自的||乳|娘都是极能干通透之人,相信应该知道怎么管好下面的人。”

梁妈妈正要说话,一旁一直满脸欲言又止的谢嬷嬷终于没忍住抢在她之前开了口,“夫人有那个时间管这些琐碎小事,还不如好生想想该从哪里选两个绝色的通房呢,毕竟三位小主子都大了,尤其大姑娘都已快九岁,三少爷也已快七岁了,心里早有自己的主意的,夫人便似乎做得再多,他们不领情,其奈他何?四姑娘倒是还小,对夫人也向来亲近,但说句不好听的,四姑娘在侯爷心里历来及不上大姑娘,只怕将来……夫人,要不明儿就让梁妈妈或是我回去尹府一趟,让老太太和大太太帮忙尽快物色两个绝色的丫头送来?”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沉下了脸来,因见屋里并无其他人,方强压了怒气,沉声说道:“嬷嬷说的这是什么话,三位小主子搬回我们长房可是当前第一等的大事,怎么到了你口里,就成了‘琐碎小事’了?传了出去,岂非叫旁人说我容不得他们?这话我可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不管是经你之口,还是其他人之口,明白吗?”

“可是我说的都是事实啊……”谢嬷嬷还待再说,在接触到孔琉玥扫过来冷厉的目光后,只得将没说完的给咽了回去,不敢再说,心里却是忍不住腹诽,本来就是嘛,三位小主子都那么大了,夫人如今就算是将心窝子都掏给了他们,也不见得将他们喂得熟,只要面子情儿做到了,让老太夫人和侯爷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也就罢了嘛,何苦非要这般劳神劳力呢?有那个时间,还不如想想怎样让自己膝下尽快多一个孩子呢!

谢嬷嬷的心思孔琉玥多多少少能猜到几分,却也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想法明说与她。

她之所以费心为三个孩子布置屋子,并不是想要收服他们的心,也并不想做给老太夫人和傅城恒看,她只是觉得,既然占了那个名分,那该她做的事她就一定会做到,该她尽的责任她也一定会尽到。

至于三个孩子会因此而怎么想,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她自问做不到拿自己当他们的母亲,也做不到拿他们当自己的孩子,——就算已是两世为人,她最多也只活到了二十四岁,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有那么大的孩子。

她最多就是希望能跟他们相处得像朋友一样,在大多数时候能相互尊重相互体谅而已,至于将来靠他们给她养老什么的,她从来不指望,连本该跟她最亲的丈夫都指望不上了,她又怎么还能去指望几个跟她根本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孩子?她有庄子有嫁妆,还有自己一双手,她不信她会饿死!再不济了,她不是还有韩青瑶吗?她相信韩青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饿死!

梁妈妈虽然也跟谢嬷嬷一样,觉得现在再要养三位小主子,是无论如何都养不家的了,但她却更知道,夫人处在这样的立场上,便是养不家也得养,而且得好好养,不给人以任何诟病的把柄,因此反过来小声说谢嬷嬷,“夫人是三位小主子的母亲,做母亲的原该时刻将自己儿女的大情小事摆在第一位,否则就是‘不慈’,这样的话老姐姐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说,不然就是在给夫人惹祸!如今夫人好容易跟侯爷好些了,若再因三位小主子的事生分了,将来怎么样呢?老姐姐以后可千万要慎言啊!”

谢嬷嬷也不是那等听不进旁人意见的人,只是偶尔会管不住自己的嘴罢了,闻言虽面色有些不好,却也什么都没再说,算是默许了梁妈妈的话,梁妈妈见了,方松了一口气。

便又转过来小心翼翼的问孔琉玥,“倒是通房丫头的事,我也觉得谢嬷嬷说得有几分道理,只不知夫人是个什么意思?若是夫人也有这个意思,那我明儿便回一趟国公府,夫人当初卖了那样大一个人情给宫里吉嫔娘娘,想来老太太和大太太也会尽心尽力为夫人物色人选的。”

虽说已决定了以后只拿傅城恒当上司,并且彼时自己就正严格的执行这个决定,但真当听见谢嬷嬷和梁妈妈都劝自己尽快物色两个通房丫头给傅城恒,也好早日诞育下子嗣养到她名下时,孔琉玥还是忍不住心里堵得慌,并且满心的不忿。

哼,凭什么明明就是他做了错事,她却还要给他拉皮条物色美人儿?她就是再伟大,也伟大不到这个地步!

偏偏提出此事并力劝她的人还是她的||乳|母和她身边最得力的妈妈,且站在二人的立场来说,又是真正在为她好,真是让她有气都没处撒!

想了想,只得忍气说道:“毕竟这事儿还得看侯爷的喜好,等晚间侯爷回来后,梁妈妈你去问问侯爷的意思罢,若是侯爷说需要,你明儿便回国公府去。”让梁妈妈去问已经是她所能忍受的极限,若是要让她亲自出面问他,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时冲动杀人!

说着,又忍不住有些忿忿兼阴暗的暗想,指不定某人早盼着这一天了罢?也是,如今自己不让他碰,他的小妾们又被他当时一不小心脑子被门压了时全部送走了,只怕这会儿正忍得够呛,也后悔得够呛,偏生当初又把话说得太满了,如今不好意思自打嘴巴,指不定正等着自己递筏子过去好借坡下驴呢,自己但凡是个好夫人好下属,就该早早把人选物色好了给他送去,若是再这样装聋作哑,岂非太不知情识趣了?

可恶就可恶在,为什么梁妈妈谢嬷嬷都只想得到给他物色通房,却没想到给她物色男宠?这也太不公平了罢?!

因为出了白日里谢嬷嬷梁妈妈联袂劝自己给傅城恒物色通房之事,孔琉玥的心情一整天都很烦躁,以致众伺候之人言辞行动间都有些小心翼翼。

晚上傅城恒回来,以他的敏锐,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空气里的异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孔琉玥,“……谁惹你生气了不成?”

孔琉玥本欲狠狠瞪他一眼,以眼刀杀死他的,想了想这可不是一个好下属应有的行为,于是到底强压下了,比前阵子更要客气有礼的说道:“回侯爷,没有谁惹妾身生气,侯爷多心了!”

夫妻两个一前一后的寂然饭毕,傅城恒为弄清楚到底是谁惹了孔琉玥生气,于是去了小书房,打算让玉漱去打听清楚了来回自己。

没想到玉漱还未及离开,人回:“梁妈妈求见!”

傅城恒想起前次还是梁妈妈暗地里去找了韩青瑶,方使得孔琉玥之后都没有再自苦的,对梁妈妈很有几分好感,于是命其进来。

“老奴见过侯爷!”梁妈妈进来,行礼问安毕后,便低垂着头,将孔琉玥的意思简略说了一遍,“……夫人的意思,这毕竟要看侯爷个人的喜好,因此特地使老奴来请问,以免得到时候不合侯爷心意。”

傅城恒何等精明之人,听完梁妈妈的话如何还猜不到孔琉玥之前是因何而生气?嘴角不由自主高高翘起的同时,已吩咐梁妈妈道:“以后都不得再提及此事,在你们夫人面前也是一样,明白了吗?”

说完也不管梁妈妈是什么反应,已大步流星离开了小书房。

傅城恒兴冲冲的回到正房,孔琉玥正坐在灯下看书,——得益于初来大秦那段时间的恶补,她看书的姿势很标准,也很优雅,与她平添了几分淡淡的书卷气。

这样的孔琉玥并不多见,傅城恒情不自禁的静静停在了门口。

羊角宫灯柔和饿灯光从各个角度倾洒下来,勾勒出孔琉玥优美恬静的侧脸轮廓,使得傅城恒一颗原本满满都是兴奋和忐忑的心,亦随之平静下来,给他一种很舒服的放松之感。

“侯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发出个声响,吓妾身一跳!”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孔琉玥忽然抬起头来,就见傅城恒正依在门上,于是忙起身行礼。

因再过不了多久就该睡觉了,她只将一头青丝随意挽了个纂儿,侧插了一只浑圆的珍珠钗,配以一身素面的家常藕荷色褙子,行动间很是飘逸灵动,只是神色依然有些不好就是了。

“在看什么书呢,看得那么专注?”傅城恒走到榻前,拿起了她采访下的书,低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书那么吸引人。

“还给我!”不想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看,孔琉玥已猛地扑了上来,要将书抢回去。

这还是自那件事事发以来,孔琉玥第一次在傅城恒面前毫不掩饰的表达自己的情绪,并且也没有油腻感那个傅城恒早已厌恶透顶了的自称‘妾身’,一时间他是三分好奇七分兴奋,起了要逗一逗她的心,于是不待她扑过来,快速将那本书举过了头顶。

他本就比孔琉玥高出将近一个头,现在又是有意将书举过头顶,孔琉玥若是能够得着,那才真是怪了,接连蹦跳了几次的结果,就是除了将自己给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之外,连书的边儿都没摸着!

哼,既然他那么想看,那就让他看个够!

孔琉玥又气又累,忍不住自暴自弃起来,也不再枪书了,而是恨恨的走进了内室去。

余下傅城恒见她生了气,第一反应就是要追进去,但又架不住好奇心,到底是什么书,能让她这么害怕给自己看到?于是还是没忍住先低下了头去,打算看一眼那书便跟进内室去。

就见在翻到那一页的正右方,写着一行委实谈不上美观的字,“蛋蛋蛋蛋蛋蛋……”

他不由有些狐疑,这是什么?又见旁边还有一行“混混混混混混……”

他再往前看去,方发现自己好像看错了方向,似乎……,应该是横着看才对。

因为上面写的内容,全都是相同的一句话:

傅城恒是混蛋!

傅城恒是混蛋!

傅城恒是混蛋!

傅城恒的嘴角抽了抽,禁不住有些啼笑皆非,原谅自己是混蛋?且写了一遍还不够,还要写无数遍?

不过,能这样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情绪了,说明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还是没白费,就是让她骂骂混蛋,也没神马大不了的!

内室里,孔琉玥正懊恼得不行,若非身边没有一件趁手的工具,她早已忍不住将自己的右手给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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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原本她是看不进去书的,——想着自己要被迫为某个可恶的男人拉皮带,就算是间接的,她依然气得不行,要是能看得进去书,才真是怪了!

偏偏她看书又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喜好一边看,一边在书页上勾勾画画,且并不一定是局限于与书上相关的内容,所以她看书时,总是习惯提一支笔,谁曾想她刚才发泄了一通后,倒是慢慢将书给看了进去。

然后,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让你手贱,让你手贱……”孔琉玥一边在屋里懊恼得踱来踱去,一边狠命拍打自己的右手,真是丢尽了她的脸!

不经意撇头,岂料却对上了傅城恒亮晶晶的双眼。

孔琉玥登时尴尬欲死,扔下一句:“我、妾身叫晓春知夏进来服侍侯爷梳洗!”便绕过傅城恒要到外室去。

冷不防却被傅城恒抓住了手,双眼比之方才更要明亮的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的问道:“玥儿,这是不是代表,我的希望又增多了几分?”

孔琉玥看着眼前这张轮廓分明的脸,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每一个部位,都曾经让自己多么的喜爱,不,再直接一点说,就连现在,她依然做不到不喜爱。尤其是那双深邃幽黑的眼睛,此时正一刻不停的向她放送着款款的深情和足以溺死人的温柔,根本让她抵挡不了。

怎么办?

她的心猛地一酸,她又要沉沦了,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再任由自己放纵一次不成?那到时候再来一次这样的打击,她要怎么活下去?

“可是,”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驳她,“他都已经深刻的意识到自己错了,你难道就不能原谅他这一次,再给他,也给自己一次机会吗?你不是一向自诩最勇敢最不怕打击挫折的吗,怎么被这样一个打击就打趴下了,打得连再试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懦夫了!”

是啊,自己不是向来都屡败屡战,越挫越勇的吗,如今虽然换了一个躯壳,灵魂却仍是原来那一个,怎么就变得这样懦弱了呢?大不了失败了再重来便是!

孔琉玥颤巍巍的伸出手,犹犹豫豫的伸向傅城恒的脸,打算顺应本心,再给他,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但是,就是她的手即将挨上他脸的那一瞬,她的眼前却忽然浮过了当初她跟他说她小日子不正常,想找个太医来瞧瞧时他的顾左右而言他,以此类推,她一下子又想到了之前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他可以把真想告诉她,可他却依然选择了三缄其口,一直到她都已经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他才迫不得已承认了……她整个人就似被人在数九天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下来,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是妾身失态了,请侯爷恕罪!”快速收回手的同时,孔琉玥不止神情,就连声音也已恢复了惯常的客气冷淡,虽然还听得出来里面包含的几丝轻颤。跌倒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同一个地方连续跌倒两次,而杜绝第二次跌倒惟一的法子,就是连踏都不再踏上那条路半步!

傅城恒眼里的光芒就瞬间淡了许多,片刻方有些沮丧的说道:“就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了吗?”

孔琉玥极力自持,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异样,第一次在事后向他坦白起自己的一些心声来,“对不起侯爷,您要的东西我不愿意再给也给不了了。我生命力的温暖就只那么多,之前已经毫不保留的给了您,但您没有珍惜,您现在又还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对您笑?我现在是还做不到决绝的离开你,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做到的,我正在为自己的这个目标而努力,且会一直努力下去,我相信只要我坚持不懈的努力,总有一天,我会全然忘了你的好,可以做到决绝的离开你!”

随着时间越往后推移,她就越后悔在事发之初没能做到决绝的离他而去。她每天可以活动的空间就那么大,必须要对上他的嗜好却是那么的多,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守住那已经残缺了的心,谁知道想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却是这么的难,早知道当初她就给坚持离开的,指不定离开了这片狭小的天空,去到了另一片更广阔的天地后,她这点小情小爱在大环境下,就自然而然的慢慢淡化了呢?也不知道现在再要离开,还来得及不?抑或是该问,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做到离开他?

孔琉玥说完,绕过傅城恒便要出去,她这会儿情绪有些激动,若再不平息一下,她不知道接下来她还会说出什么话来。她相信他的悔意,相信他在过去这一个多月以来对她的真心,但是她是真的不敢再多迈出一步了,她已经信念崩坏,自信不再,她只愿缩在自己构筑的脆弱城堡里,独自寂寞的舔舐伤口!

然傅城恒却不让她走。他有些激动的抓住她的双肩,先是强势的说了一句:“不,不准,我不准你忘了我的号,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死也不会!”

继而又放软了声调,带着几分祈求说道:“玥儿,认错的话我已经说了很多,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我现在也不打算再重复了。我只想给你立一个约定,半年,我们以半年为期,打明儿起,我们重新开始,一直到半年以后,若是你还不能心甘情愿的原谅我,我亲自送你走,你想去哪里,我都亲自送你去,并保证以后都不再打扰你,我们试一次重新来过,好不好?就当是给我,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不好?”

以半年为期吗?

孔琉玥一方面为当初自己没有坚决的离开而后悔不已,但另一方面,又为傅城恒竟然这么轻巧说要放她走而生气,他什么意思,难道就那么自信半年后她会原谅他?抑或是他其实已经厌倦了,但又拉不下那个脸来自打嘴巴,所以才想出了这个劳什子约定来让她到时候主动求去?

——如果韩青瑶这会儿在孔琉玥面前,显然又该说她敏感了。当初在孤儿院时,她便十分敏感,一点点小事都足以她思量或是生气几日,反观韩青瑶,则天性乐观,比她爱说爱笑得多,因此旁人都说怪道她们两个那么要好,原来时一静一动,相互互补了。

可是,孔琉玥苦笑,这份敏感都已渗透到骨头里,上辈子改不了,只怕这辈子也改不了了,倒是不要再像那么多了,还是先把眼前的情况应对过去吧!

低下头闭上眼睛默默的忖度了片刻,孔琉玥方抬起头看向傅城恒说道:“好,我们就以半年为期,若是半年以后,我们还是回不到过去,你就放我走,从此天大地大,我们再不要扯上丝毫瓜葛!”

相信半年的时间一定足够她发现他其他的缺点,当然,也足够他发现她其他的缺点,足够他们彼此两看生厌了,这样也好,也免得她就算离开之后,也忘不了他,还要将他留在心底折磨自己一辈子!

其实刚在脱口说出半年之期后,傅城恒心里已经后悔了,他很清楚半年一到,若是孔琉玥真要离开他的话,他是无论如何做不到放她走的,别说半年,就算一年,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他都做不到放她走。他当时真是被她满脸的悲苦和挣扎弄得昏了头了,想着她若是真这么不开心,那就与他要给她快乐和幸福的初衷所违背了,然后,以半年为期的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只可惜话既已说出口,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不可能再收回,只得暗暗给自己打气,以后一定要做得更好,争取让她在约定的日子内早些原谅自己才是!

既已约定了半年之期,孔琉玥便觉得自己不能再跟傅城恒睡一张床了,要知道习惯在很多时候都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误导人的视听甚至感觉,她现在之所以会觉得仍割舍不下傅城恒,焉知不是因为每天跟他相处的时间太多,分享的私密空间也太多,所以形成的习惯,其实并不是眷恋呢?她既说要忘掉他,那就先从戒掉一些习惯开始罢!

眼见孔琉玥踮起脚尖自墙角的高柜子里拿了铺盖被褥出来,铺到临床的软榻上,傅城恒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这是要做什么?

他正要问她,已听得她说道:“打今儿个晚上起,妾身就睡这里,床则留给侯爷了,侯爷收拾妥了,也早些歇下了,明儿还要早起呢!”

说完便见她竜竜窣窣的钻进了被窝里。

傅城恒一时间有些无措,就算不能再抱她甚至碰她,能跟她躺在一张床上也是好的,至少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她,一睁开眼睛便能看见她,现在这样,算什么啊?

话没说完,被窝里孔琉玥已道:“侯爷放心,妾身自会吩咐下去,让近身伺候的几人都管好自己嘴巴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傅城恒从没像此刻这么羡慕赵天朗和王乾尤其是王乾的油嘴滑舌,他相信换了他们处在他的立场上,是一定能将各自的老婆给哄转的!

他暗自脑补了一番若是赵天朗或是王乾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办,最后决定,跟孔琉玥死皮赖脸到底,正所谓“烈女怕缠郎”,他别的没有,耐心却是向来最有的,就不信还拿不下她了,反正屋里就他们两个人,别人也不会看见!

当下计议已定,傅城恒便脱了外袍,厚着脸皮挤到了孔琉玥的榻上。他到底还不敢挤进她的被窝里,怕真惹恼了她,于是便只能光光的躺在她身侧,片刻便半真半假的发起抖来。

“砰”的一声,孔琉玥在有些暴躁的拍了一下被褥后,猛地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便下了榻,躺倒了床上去。

傅城恒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躺倒了床上去。

谁曾想他刚过去躺下,孔琉玥便又起身躺回了榻上。

他只能再跟着躺了过去,其结果不用说,孔琉玥又躺回了床上去。

如此几个回合后,傅城恒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四月的天晚上还是有些冷,玥儿的衣衫又单薄,万一受了凉可不是玩的。他只能认命的躺到榻上睡了,好在被窝是孔琉玥才躺过的,还带着她身上的温暖和特有的馨香,躺在里面,倒也跟她就躺在他身边差不多了、半夜,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隔着窗栅,雨声清晰,一点点,一滴滴,床上和榻上的人都是好不容易才入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刚刚抽芽的嫩叶被雨水洗的干净清亮,天地间都变得澄净起来,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夫人,下雨了,天气自此只会越来越暖和了……”珊瑚与璎珞一人捧了热水,一人捧了丝巾手绢儿等物进来。

话没说完,不经意就瞥见傅城恒躺在榻上,二人脸上俱是闪过一抹惊色兼忧色,随即便自发压低了声音:“夫人是现在梳洗,还是等会儿?”正是因为知道侯爷今儿个沐休,她们才有意迟了一些进来,谁知道夫人倒是起了,向来起得比夫人早的侯爷却还睡着,且还睡在临床的榻上,一看便知道昨儿个夜里两人没有歇在一块儿,——原以为两人的关系已经有所好转了,谁曾想瞧着却比先时更糟了,先时还同睡一床,如今却各睡一床,这可如何是好?

孔琉玥道:“就现在梳洗罢,侯爷还睡着,吩咐下面别让人进来吵了他、再有就是,你们知道什么说得,什么说不得。”

珊瑚与璎珞忙都肃色应了,跟着她走进了净房去。

外面傅城恒听得主仆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房间里后,便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一边动手穿衣服,一边暗叹道,怎么玥儿的性子就那么执拗呢?偏偏对上她的执拗,他除了妥协,还是只能妥协,看来得尽快想出一个应对之策来才行!

傅城恒一夜没睡好,孔琉玥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睑下的青影和憔悴的容颜,不由暗叹了一口气,果然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她才坚持了一个晚上,已是觉得有些坚持不下去,难怪人常说“习惯成自然”呢!

说来孔琉玥虽和傅城恒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大矛盾,在过去这将近两个月以来,因为傅城恒的坚持,他们虽没睡在一个被窝里了,毕竟仍睡在一张床上,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就在咫尺,因此她内心深处还是会觉得安定;不像昨晚上,哪怕知道他跟她就在同在一个房间里,她甚至能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但她依然没有了往日的那份心安,故而一直辗转到交四更了方迷迷糊糊睡着。

由此可见,习惯的确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而这还只是令她无法入睡很小一方面的原因,真正令她无法入睡的,还是傅城恒提出的那个半年之约。

当时情绪上来时,答应傅城恒的要求孔琉玥还没觉得犹豫,也没觉得太难受,相反还有一种事情总算要出个结果了的解脱。然真当她躺到床上,将旁的思绪都放空之后,她才发现,其实自己内心深处对当时自己的咄咄逼人是有些后悔得,——不管她有多美不愿意承认,她内心深处的确是后悔了,她瞒不了别人,瞒不了自己!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问自己,这真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果真到了那一天,你难道不会后悔?离了傅城恒,你难道还能找到一个跟他一样对你好包容你的男人?他不过是犯了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会犯,甚至连你自己处在他的立场上也十之八九都会犯的错误而已,难道就真那么不可原谅?难道真要将他推到再够不着你的地方,真要将事情弄到再无回寰的余地,你才能满意?难道就真不能好好过日子吗?像如今这样相敬如冰的日子,难道你真还没过够?

她知道自己纠结的其实并不全是傅城恒对她下药的事,而是他对她的不信任,可话又说回来,她难道就对他全然信任了?正所谓“真心还需真心换”,她自己都没对他做到全然的信任,又怎么能够反过来要求他全然信任她?这简直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问自己,又一遍一遍的在心里回答自己,自问自答的结果就是,越到后面,她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也越是茫然以后该要怎么办?又忍不住怨怼起傅城恒好好儿的提什么半年之约来,他若是不提,她岂不是就不会话赶话的答应下来了?怨怼完傅城恒,她又忍不住怨怼起自己来,孔琉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这么放不开的?果真你不甘心,你就干脆一点,说走就真走,如今你是既不愿意走,又不愿意留下,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你真下了决心要走,还有谁能拦得住你不成?

孔琉玥觉得自己的心理已经出了问题,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借助外力帮自己排遣了,只可惜大秦并没有心理医生这个行当,而她最好也是惟一的心理医生韩青瑶又要忙着准备出嫁的事,她实在不想再给她增添麻烦了,于是便只能将自己满心的抑郁都积存在腹内,然后在折磨傅城恒的同时,更折磨自己,且自己都说不准这样的折磨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等到孔琉玥梳洗妆扮好从净房出来,傅城恒也已经梳洗完了。

两人寂然用毕早饭,孔琉玥便去了乐安居。

初华一见到她,便仰头问道:“爹爹今儿个不是沐休吗,怎么没跟您一块儿过来?”

孔琉玥笑了笑,“你爹爹好像有事去了外书房,过会子应该会过来。”

初华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我还想着请爹爹帮我参谋一下在我屋里摆什么陈设好呢!”

老太夫人在一旁闻言,因笑道:“你爹爹忙得很,哪有时间管你这些个事?倒是我今儿个没空,我帮我参谋去罢!”说着便要下罗汉床,眼睛却一直望着孔琉玥。

孔琉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太夫人这是要让她跟初华一块儿去呢,因笑道:“昨儿个夜里下了雨,有些凉,地上也有些滑,祖母还是别去了,让我跟初姐儿去罢。”

“也好。”老太夫人就满意的点了点头,“我都老背晦了,我挑的东西你们小人儿家未必会喜欢,倒是你们娘儿俩年纪相差不大,更能说到一块儿去,看东西的眼光也更能一致。”

娘儿俩?孔琉玥暗自苦笑了一下,她只希望她们能相处得跟朋友一样,彼此能做到基本的尊重足矣,至于母女,还是算了吧,别说初华接受不了,她自己先就接受不了!

一大一小遂辞了老太夫人,由落翘带着几个小丫鬟跟着去了库房。

孔琉玥在库房钱的台阶上就停住了脚步,笑道:“初姐儿,既说了让你自己布置屋子,想怎么布置,都由你自己做主。你挑好了东西,列好清单,一式两份,然后让粗使的婆子持了清单帮着搬到芜香院去即可。我就不跟你进去了,在外面等你。”说完,让小丫鬟搬了把椅子来,坐在外面一边看起地上发了新芽的嫩草,一边等候起她来。

初华站在扇门半开的库房前望着孔琉玥恬淡的容颜,一时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照理说她该讨厌她的,撇开她是他们姐弟几个的继母,而继母就没一个是好的先不谈,正是因为她的到来,爹爹对他们姐弟的关注才比从前少多了……可是,她发现自己心里竟怎么也讨厌不起她来,她不能否认正是因为她,爹爹脸上的笑容才比以前多了,府里的格局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有,她从来不曲意取悦巴结他们姐弟,却使得包括她在内的他们姐弟三个心里其实都对她评价不错,也许,她真的有她独特的过人之处?

由落翘陪同着在库房里转了一圈,初华最终挑定了两盏精致的绘花鸟宫灯、一个珐琅彩的梅瓶、一套旧窑粉彩茶具、一座十二扇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琉璃的槅扇并另外三四样小摆件。

孔琉玥见了暗暗点头,果然不愧为世家嫡女,打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初华挑的这些东西都华而不俗,几乎每一件都能恰到好处的用上,却又恰如其分的既不会让老太夫人觉得过轻,又不会觉得过重,将来必定是一把主持中馈的好手。

果然老太夫人见了初华挑的东西很满意,当即便吩咐卢嬷嬷:“去我库里把这几件东西都下了帐,登记到初姐儿名下。”

初华忙谢了老太夫人的赏,由提出要先看看屋子去。

不想老太夫人闻言,也来了兴致,“我也帮你看看去!”于是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的去了芜香院。

屋子是孔琉玥早已去看过几次,但凡能看得见的不足之处都早改了的,看房的结果不用说自是皆大欢喜,老太夫人脸上的满意之色也更甚,指着第二进院子的西厢呵呵笑道:“如今只得镕哥儿一个人住这里,难免有些寂寞,等再过个几年,他添了小兄弟,自然就热闹了。”

卢嬷嬷在一旁笑道:“等再过个几年添了小少爷,三少爷又该搬到外院去了,要热闹,只有齐聚在您老屋里的时候了。”

老主仆两个说得起劲,浑然没注意到孔琉玥的脸上瞬间变了几变,几乎就要忍不住脱口而出让她们不要再说了,并告诉她们,她极有可能不会有孩子了!

忍了忍,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反正半年后她一多半是要离开的,等她离开后,她们该知道的,自然也就知道了!

再回到乐安居,孔琉玥的兴致便有些不高。老太夫人却浑然不觉,仍与卢嬷嬷说得高兴,“……还好当初特意选了三进的大院子,将来就是添再多的小丫头小毛头都不怕住不开!”

说着,终于发现了孔琉玥的异样,因蹙眉关切的问道:“怎么了?”难道她心里其实不愿意三个孩子回去?

孔琉玥回过神来,忙强压下满心的烦躁挤出一抹笑意,道:“没什么,就是想着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要提前准备的事情不少,一时间有些走神。”

老太夫人闻言,眉头舒展开来,点头道:“这样大节,的确马虎不得。”顿了顿,面上带出了几分犹豫,“说来老三一家子搬出去也有好几个月了,平常除了初一十五回来给我请安以外,彼此也没个见面的时候,偏你母亲又病着,因此我想着,让他们提前回来,在家里住上几日,待过完了节后再回去也不迟,一来大节下的,全家人也能吃个团圆饭,乐和几日,二来指不定你母亲心里一松快,病就好了呢?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之前傅旭恒和三夫人每逢初一十五回来给老太夫人请安时,孔琉玥虽都是避开了的,——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省得见了他们自己心里不痛快,但对他们双方见面时的情形也还是大略知道的,因此对老太夫人会忽然由此一说倒也并不吃惊,反而微微有些嘲讽,她就知道,老太夫人不管当时对傅旭恒有多么失望,等事情一过了,仍然是会忍不住心软的,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但老太夫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除了答应,还能怎么着?难道还真能不让他们回来不成?不孝不悌的罪名她可担不起!

因点头道:“那孙媳下去后便命人洒扫清溪坞去。”反正老太夫人自己都说了只有几日的,那她就当生命里没有那几日罢了,忍忍也就过去了。

孔琉玥原以为自己至少得忍受三房十来日的,没想到中午傅城恒就给她带回了好消息,“……我跟祖母说了,最多让他们回来住三日,不然府里的丫头们该人人自危了,祖母无言以对,只得答应了。”显然老太夫人也对他提出了此事。

虽说依照孔琉玥的本意,是连看都不想看到傅旭恒一眼的,但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能将十日减成三日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她还是知足罢。

孔琉玥先给傅城恒道了谢,——不管他是不是为了她才在老太夫人面前据理力争,他的据理力争为她省了不少事的确是事实,那她就该给人家道个谢。

然后才说起三个孩子搬家的事,“……屋子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祖母已经去看过了,侯爷什么时候有空,不如也去看看,若是觉得有什么该添补的地方,妾身也好即刻吩咐人去办。”

傅城恒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道:“我下午就去看。”又有些犹豫的道,“说来你也有日子没见韩小姐了,要不哪日得了闲,你上将军府逛逛去?到时候我再出面去请了老华太医,顺道帮你瞧瞧身子可好?”

因为心里对孔琉玥有愧,对初华姐弟三人搬回长房来跟他们住之事傅城恒便不是很上心,怕自己一旦表现得太热络,会让孔琉玥见了触景伤情,虽然他已确信她不是那种人,但他潜意识里依然觉得她会难过,而他不想她难过,是以连劝她看大夫之事,近来都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曾提起过。

而今日之所以会提出来,则是因为昨晚上提出那个半年之期后,他实在害怕半年后她真会毫不犹豫离开自己,且她的身体也再拖不得了,再拖下去,谁知道会不会连那最后一线希望也给拖没了?故而他才会试探着出言劝她,就是希望她能早日接受治疗,早日康复,然后他好早日让她有孕,以便能一辈子绑住她,——虽然这样的做法有些卑鄙,但真要到了那一天,只要能留住她,他也吧顾不得那么多了!

孔琉玥知道他的心结,事实上,那件事也已成为她的心结了,不然她也不会怎么也走不出来,甚至于到了自己都觉得自己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想了想,决定最理智最开诚布公的与他谈一次,就当是给他,更给自己放一条生路,因正色说道:“傅城恒,我们好好谈谈。”

命珊瑚沏了两杯热茶来,又将众伺候之人都打发了之后,方继续说道,“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陷入一个怪圈了,一方面,你拼命的认错,拼命的要我原谅你,然后在这个要我原谅你的过程中,你一天比一天愧疚,一天比一天觉得对不起我,这样其实已经影响到你真正的判断力了,你难道不知道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的愧疚越多,那他对她存在的爱越变少吗?这两者的关系是此消彼长的,你极有可能并非非我不可,只不过你的思想暂时被愧疚所主导了罢了,而且这样的日子,我就不信你不会感到疲惫甚至是厌倦。”

“而另一方面,我是伤心是难过,但也并非完全走不出来,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让我被迫一遍又一遍的去回想那些并不美好的过去,这样下去,我们两个只会在这个怪圈里越陷越深,怎么也走不出来。你昨晚上提出的那个半年之期,我事后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有一定的可行性,就让我们在这半年里,尽量冷静友好的相处,相信半年的时间,已足够我们更深入的发现彼此的优缺点,也足够我们更冷静更理智的做出正确的判断了,到时候不管是要分开,还是要……,我们便谁也不会再觉得有遗憾或是不甘心,不然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要不就是让对方成为自己心底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继而影响到彼此以后的生活;要不就是心里终究会有几分不甘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爆发一次,依然影响到以后的生活。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傅城恒没想到孔琉玥还会愿意开诚布公的跟自己冷静理智的谈论他们之间的事,他不由又惊又喜。最让他惊喜的还不是孔琉玥的态度,而是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她那句‘不管是要分开,还是要……’虽然只说到一半便没再说下去,但绝对是他在过去这两个月以来,听到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说心里话,傅城恒的确已经很累了。

当然,这累不是指的身体上的疲惫,身体上的疲惫他从来都能忍受,不然他也不可能被公认为大秦第一猛将了。他是心累,前所未有的累!

在过去这两个月中,傅城恒为了能得到孔琉玥的原谅,已是做尽了他这辈子所有以前连想都不可能想的事,他的傲气他的尊严都已为孔琉玥放低到了尘埃里,他的从不在人前弯下的腰,也已为她而弯到不能再弯的地步了,皆因他爱她,觉得对不起她,所以甘愿为她做尽任何事。

但即便如此,孔琉玥依然不肯原谅他,甚至连个真心的笑容都不肯给他,就更不要说其他了,他也是个活生生、有七情六欲的人,要说他心里没有产生过挫败恼怒怀疑,甚至自暴自弃决定就此以烂为烂之类的情绪,绝对是不可能的,——毕竟在此番之事中,他是大错特错,可孔琉玥也不是一丁点儿错都没有,至少她也背着他吃药了,她也没有全然对他敞开心扉,不然也不可能不愿意现在给他生孩子,如果说他是大错,那她便是小错,她能生气怨恨,他难道就不能?

只不过都被对她的怜爱和愧疚所暂时打败了,取而代之的是将一切挫败恼怒都发泄到了下属和下人们身上而已,以致兵马司的人和玉漱琴台等近身伺候的人近来在他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出!

他也说不准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心里的坚持已经有所动摇有所坍塌了,他很怕自己再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再坚持不下去,更怕这样僵持的结果,到头来是将自己逼向绝路,也将孔琉玥逼向绝路!

现在好了,孔琉玥终于愿意敞开心扉跟他心平气和的谈论他们之间的事了,他总算看到希望在眼前了!

于是便也学着孔琉玥的样子,正色尽可能理智平静的说道:“玥儿,你说得对,我之前也觉得我们之间其实已经陷入一个怪圈里了,只不过我没你想得这般透彻罢了。我很确定自己任何时候都不会放你走,哪怕那个半年之约是我主动提出来的,等到半年之后,你若仍未原谅我,就算要因此而背上一个言而无信的名声,我依然不会放你走!”

“可要说我对近来的日子没有感到疲惫和厌倦,那绝对是在骗你,我每日里要上朝,要去兵马司主事,要与同僚下属们勾心斗角,这些公务上的事已经够我烦累了,每日里最轻松的时刻,便是回到家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的时刻,可如今这个最轻松的时刻,也已经被每日里无休止的卑微和小心翼翼,还有忐忑恐慌所取代,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我只知道,我如今只是凭着一口气在硬撑,至于硬撑的结果会是什么,我已顾不得去想,也不敢再去想……”

说着长叹一口气,“我知道此番是我不对,你的经历让你轻易不肯付出真心,其实这一点我们都差不多,但我却辜负伤害了你,你会恨我怨我不肯原谅我,也是情有可原,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怪我怎么就那么难相信一个人。我只是从小到大被算计怕了,反过来算计别人、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几乎已经成为了我的本能,我怕我的孩子再重蹈我的覆辙,更怕我将来也成为了一个我父亲那样的人,以致我不但不敢相信别人,甚至连自己都不敢全然相信……”

“既然我们都一样很难相信别人,而且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们为什么不能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再学着去信任对方一次呢?就像你说的,为了不让我们以后觉得有遗憾或是不甘心,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再学着去信任对方一次呢?你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辜负你!”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再学着去信任对方一次呢?’

——这句话好似一粒石子投进水里般投进了孔琉玥的心田,以致涟漪久久都散不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湿润,更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道长久以来便顽固伫立,近来又更坚硬了几分的防御城墙在一点一点的崩塌。

是啊,为什么不呢?就一次。

她心里有一道防御城墙,傅城恒心里又何尝没有?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只是从小到大被算计怕了,不敢再轻易相信一个人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要让他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便对自己摒弃本能,放下心防,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他们两个虽然活了这么大,在其他方面也算是游刃有余,可在婚姻的道路上,在对别人敞开心扉、在学着信任别人的道路上,他们两个却都还只是一个初初学步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摸索着来,要靠彼此相互扶持着,才能一步一步,越走越稳,直至走到这条道路的终点!

孔琉玥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好,我们就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再学着去信任对方一次,希望这一次,我们都能越走越稳,越走越近……”

话没说完,傅城恒已满脸激动的将她抱了个满怀,片刻方在她头顶声音也有些沙哑的说道:“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辜负你了!”

被拥进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孔琉玥的眼泪瞬间就忍不住汹涌的溢了出来,好似要将自己整个人都淹没,再一点点融化,但心里却反倒平静了下来,至少是过去这两个月以来,第一次这般平静!

那天之后,傅城恒和孔琉玥之间的相处模式总算没有再像之前那般相敬如冰,但也没有再更进一步,每天晚上仍然是孔琉玥睡床,傅城恒睡榻,瞧着倒像是又远了一些似的,至少在梁妈妈珊瑚等人看来是如此,为此她们都担心的不得了。

但只有傅城恒和孔琉玥彼此才知道,她们虽然身体离得远了,心却离得更近了一些。每天晚上,她们都像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各自躺着谈论彼此的过去、爱好和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她们都从这样的闲话家常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愉悦,从而开始对对方又有了别样全新的认识和了解。

她们就像两个牙牙学语,初初学步的孩子一样,相互扶持着,开始前进在了她们的婚姻之路上。

这样过了约莫十来日,便到了端午节了。

距离二月初被扫地出门至今,已是将近三个月整,但对于三房上下来说,依然还都有些适应不了这其间巨大的落差。

先是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一家之主的傅旭恒适应不了,本来他被迫辞了官职,从人人奉承巴结的吏部文选司郎中猛地变为一个白丁,——虽然出门时,旁人当面也都还敬称他一声“傅三爷”,但这样的虚名又如何及得上文选司郎中这样肥差为他带来的风光和好处?便已是他毕生所受过最大的打击最大的耻辱了,谁曾想他会这么快连这样的虚名都失去?

如今他出门时,旁人依然叫他“傅三爷”,但神色间却丝毫再不见往日的恭谨,反而从笑容到言语都带上了讥诮,甚至还有往日他素来瞧不上眼的一些暴发纨绔跟他勾肩搭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你如今已不再是侯爷的爷们儿,不再是公卿家的子弟了,身上又无一官半职,说到底不过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在我们面前还拿什么架子?’,直把他气了个半死,轻易再不肯踏出家门一步,只每日待在家里喝闷酒,喝醉了便要么发酒疯,要么拉了家里的丫鬟乃至年轻媳妇们滛乐,弄得整个家是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傅旭恒适应不了搬出侯府后的巨大落差,三夫人同样适应不了。

先是如今他们住的宅子太小,总共才只有五间四进带东西跨院,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简直连侯府的一星半点都及不上,下人也太少,总觉得使唤不过来;其次便是她出门时,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在自己的马车车头悬上印有“永定侯府”字样的灯笼,让路人见了都自动躲避,而且但凡她去的地方,旁人都不再唤她作“傅三夫人”,而是称她为“傅三奶奶”;这还不是最让三夫人接受不了了的,最让她接受不了的,是自己娘家人的态度。以前她每次回娘家时,哪一次娘家不是开了大门让她的马车直接进去?即便傅旭恒之后丢了官职也是一样。而且那时候虽然娘家的姊妹嫂子们见了她不再像以前那般热情,但至少面子情儿是做到了的,不像现在,她的马车只能到角门里进去,好像她已不再是勇毅侯府的大姑奶奶,家里的姊妹嫂子们则别说面子情儿,根本连面都懒得见她了,其间的轻慢可想而知;这也还罢了,就连她的亲生父亲勇毅侯,待她的态度也是大不如前,在他们搬出去之后第一次上门时,便明确告知了她,‘以后无事就不要再回来了,省得让旁人见了丢我的脸!’

——以勇毅侯的精明,又岂会猜不到此番定是傅旭恒做了什么彻底触怒傅城恒和老太夫人的事,所以才会被他们祖孙二人给单分出来?不然真要分家,二房怎么不分出来,而且只给了傅旭恒一成家产,几乎竟其等同于庶子对待?以老太夫人对傅旭恒的偏爱,若是他真没做什么让她老人家都无法忍受的事了,她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傅城恒这样对他?显然傅旭恒是绝无再问鼎爵位的机会了,这样等同于没了价值的女儿女婿,勇毅侯自然不觉得彼此之间还有再往来的必要!

这让从小到大便被勇毅侯当作掌上明珠来疼爱、被家里众姐妹嫂子当作明月来追捧、被所有人都奉承巴结着长大,嫁了人之后日子也一向过得还不错的三夫人情何以堪?她以前便常听人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虽然在傅旭恒丢官之后,她已有过体会,毕竟没有体会到这么深,也无论如何没想到,给她最深体会的人,恰是她最亲的娘家人,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傅旭恒连最后一丝问鼎爵位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才会这般轻慢她的!

偏生傅旭恒自己还不争气,养好伤后不说积极的出去活动周旋,争取早日重新出仕,不说时常回永定侯府给老太夫人请安,逗老人家开心,等以后一旦有了合适的机会,便求得老太夫人再让他们搬回去,以图大计,反而在出了几次门后,便轻易再不肯踏出家门一步,只每日待在家里醉生梦死,家里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媳妇便将及滛遍,简直恨得她恨不能杀了他!

这一晚,傅旭恒又是歇在书房的,据说侍寝的是两个美貌小童,——家里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和媳妇子都已被三夫人卖得差不多了,新买进来的不是奇丑无比的,便是年纪已经大了的,如此一来,傅旭恒只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小厮中清俊些的,想着自己宠女人三夫人要醋妒,那自己宠男人她总找不到话说了罢?

三夫人气得一夜通不曾合眼,若非自持身份,兼之怕自己贸贸然过去,瞧见了什么龌龊的画面污了自己的眼,早打去书房将那起子下流的小童打成烂羊头了,说不得只能强忍下满心的怨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打算等天明以后,再上书房找傅旭恒算账去。

谁知道早起她刚梳洗完,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正打算先去书房时,就有丫鬟来回:“郭姨娘和戴姨娘给夫人请安来了。”

三夫人正愁找不到出气筒,闻得两个眼中钉肉中刺来请安,立刻说道:“让她们进来!”说着面色不善的坐到了当中的榻上。

片刻,便见郭宜宁和戴姨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惟一不同的是,戴姨娘是一脸的低眉顺眼,郭宜宁则是有些夸张的一手撑着腰,一手扶了她的丫鬟,行礼时也只是草草拜了一下,便自动站了起来,嘴上还笑说道:“请姐姐恕妹妹不能行全礼了!”

此情此境,差点儿没把三夫人的肚皮给当场气破。

原来刚搬出来时,郭宜宁对三夫人的态度还算得上恭谨,皆因郭宜宁知道,如今三房的内院就全是三夫人一人说了算了,偏她又不得傅旭恒的意儿,自过门以来,傅旭恒连她的房门都未踏进过半步,若是三夫人要磨搓她,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不像以前在侯府时,总还要顾着点体面名声,不敢太出格儿,因此她请安立规矩什么的都是做得让三夫人挑不出一点错来,一时间倒也相安无事。

谁曾想刚搬出来不久,郭宜宁便发现自己的小日子推迟了,她的贴身婆子是过来人,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待又过了几天郭宜宁的小日子还是没来后,便故意抽了个三夫人正在傅旭恒床前伺候的时间,去回三夫人,请其帮忙请个大夫来,又舌灿莲花的奉承傅旭恒龙马精神,此番必定一举得男,到时候再否极泰来,一扫之前的那些个不顺心遂意之事。

其时傅旭恒股上的伤还没好,只能趴在床上将养,兼之诸事不顺,心里抑郁,正是看什么什么不顺眼,懊恼自己流年不利之际,婆子这番话,倒是正正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于是对郭宜宁的恶感瞬间减去了好些,对她腹中的孩子也难得有了几分期待,不但命三夫人即刻给她请大夫去,又命其:“务必要照顾好郭姨娘,丰其衣食,让她保持心情舒畅,以便将来能顺利为颜姐儿和钊哥儿添一位小兄弟,说来咱们家也有好几年没添丁了,近来家里又是诸事不顺,这个孩子的到来,倒正是吉兆!”

三夫人早就因当初在晋王府的事和在郭姨娘过门之后与她之间的数次争锋相对,而对其恨之入骨了,只不过因才搬出来,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又想着要尽快让傅旭恒重新出仕,还没顾得上收拾其罢了;兼之自郭宜宁进门后,傅旭恒便根本没踏进过她房门一步,以致三夫人早已选择性忘记二人其实是已行过了周公之礼之事的,因此也没想过要去防别的,谁曾想她竟会一次便有了身孕,并且还让婆子当着傅旭恒的面抖了出来,傅旭恒还特意吩咐她要照顾好个小贱人的肚子,这才真真是“一刺未除,又添一刺”!

偏偏傅旭恒又发了话,三夫人就是再恼怒,面子情儿总要做到,不然就是“善妒”,就是“容不下庶子”,说不得只能立刻使人去请了大夫来,待得大夫确诊郭宜宁的确是有了身孕后,又命人赏了好些东西去,打算先让郭宜宁得意一阵子,等过几日傅旭恒的新鲜劲儿去了之后,再暗自设法收拾了她,最好弄个一尸两命,让她知道跟她作对的代价!

郭宜宁本是个会来事儿的,知道只要太后还在一日,三夫人便不敢真把她怎么样,而身边的婆子原亦非善茬,如今又得了傅旭恒的话,等同于是得了“尚方宝剑”,还能不好生利用嚣张一番?待三夫人的态度很快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但晨昏定省凭着性子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了,见了三夫人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规规矩矩的立规矩,气得三夫人是牙痒痒,却亦无可奈何,以前还想着她是太后赐的,打不得骂不得,只能靠别的法子来磨搓她,现在倒好,别的法子也用不了了,还得眼睁睁看着她挺着根本还未显怀的肚子在自己面前晃悠,三夫人有多生气,可想而知。

就好比此刻,三夫人看着面前郭宜宁那副轻狂样儿,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屑于直接与之对话,于是扫了一眼旁边的孙妈妈。

孙妈妈会意,便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说来郭姨娘如今才只得三个月的身孕,连怀都还没显呢,便娇贵成这样,这要是明儿真显了怀,岂非要越发娇贵了?也幸得姨娘遇上的是我们夫人这样宽和的主母,要是遇上旁的,只怕早拉下去,该打的打,该卖的卖了,还会由着姨娘这般没规矩呢!您说是不是啊,戴姨娘?”

说来戴姨娘封姨娘也有好些时日了,跟傅旭恒的时间就更是比三夫人还要长,可却至今仍未添个一儿半女傍身,如今又眼瞧着郭宜宁进门才三个月,便已有了身孕,心里有多焦灼自不必说。孙妈妈就是想挑起她心里的不平衡,让她先跟郭宜宁鹬蚌相争,之后三夫人再坐收渔翁之利收拾剩下那一个,就容易得多了。

戴姨娘虽是丫鬟出身,本身若不是八面玲珑的角色,又岂能“脱颖而出”,成为傅旭恒的第一个姨娘?何况她深知自己再要得到傅旭恒宠爱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最大的靠山太夫人又远在侯府,除了小心翼翼讨得三夫人的欢心以外,她根本没有第二条路,于是听得孙妈妈的话后,立刻便笑答道:“妈妈说的是,像我们夫人这般宽和仁慈的主母,的确是不多见,婢妾能伺候夫人这样的主母,简直就是婢妾前世修来的福气!”却避重就轻的半点不露对郭宜宁的妒忌和不满,反正这两人如今她是谁也惹不起,惟一的办法就是谁也不要惹,能独善其身就最好了!

孙妈妈见戴姨娘不上当,暗自捏了一下拳头,又笑道:“昨儿个舅夫人使人送了几条新鲜鲥鱼来,两位姨娘都是知道鲥鱼向来刺最多的,偏生我们夫人又最喜欢吃鲥鱼,今儿个说不得要请二位姨娘在伺候夫人用午饭和晚饭时,都多用一下心了!”言外之意,是要戴姨娘和郭宜宁都在正房立一整日的规矩。

原本一开始两位姨娘都是要在三夫人面前立规矩的,但自从郭宜宁有了身孕之后,这条规矩便无形中名存实亡了,郭宜宁一立规矩时便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不舒服,甚至当着安夫人的面就“忍不住”呕吐起来,实在把安夫人恶心膈应得不行,连带的对戴姨娘也恶心的不行,于是想也没想,便命她们除了早晚请安,都不必过来上房立规矩了。

直把孙妈妈急了个不行,怀孕前三四个月最容易滑胎是众所周知的,夫人不趁着如今让郭宜宁立规矩滑胎,难道真要让那个小贱人把孩子生出来不成?因此好说歹说劝得三夫人点了头,反正妾室立规矩又不是一定要在正室夫人面前伺候,在耳房或是别的地方也是一样,只要不让她闲着,那她滑胎的机会便会增大许多!

孙妈妈倒是想得挺好,然郭宜宁却也不是那等能任她搓扁捏圆之人,不待孙妈妈话音落下,已是“忍不住”“呕呕呕”的干呕起来,急得她的丫鬟又是拍背又是抚胸的,片刻方让她稍稍“好”了一些,因红着一张因呕吐得太过用力而通红的脸对三夫人虚弱道:“妹妹近来就闻不得鱼的腥味儿,不但闻不得,连听个‘鱼’字儿亦听不得,一闻到便忍不住想呕吐,还请姐姐恕罪……呕……”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三夫人将她这副做作的样子看在眼里,即便明知她是故意的,依然恶心得比吃了苍蝇还难受,连带自己喉咙间也有了作呕之意,说不得只能板下脸来,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的对其摆手说道:“出去出去,没的白恶心坏了我!”

此话一出,郭宜宁是正中下怀,脚步都不顿一下,便转身离开了正房,孙妈妈则是气得不行,连戴姨娘都来不及打发,已忍不住说道:“夫人,郭姨娘此话您原是她的本分,夫人就是再宽和,也不能坏了规矩罢?”

三夫人只一听到那个‘郭’字,便觉得喉咙间又有了作呕之意,近乎是恶狠狠的命一旁瞧着一脸不知所措模样的戴姨娘退下之后,方摇头向孙妈妈道:“妈妈,不行,我没办法,我看见她那副样子我就恶心,我实在没办法忍受她在我面前晃悠,要让她滑胎的法子多的是,一碗药下去便可以一尸两命,何苦非要我这般折磨自己?”

孙妈妈闻言,暗叹了一口气,果真能一碗药下去让郭姨娘一尸两命就好了,关键她是太后赐的,不比寻常妾室,根本打骂不得,更遑论要了她的命?夫人说到底,还是从小到大经受的挫折太少啊,不像那个小贱人,是彻底豁出去了不要脸,也就难怪夫人每次都要落下风了!

三夫人话一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这话也就只能说说而已,真要让她给郭宜宁一碗药,她就是再想那么做,只要太后还活着一天,她也不敢那么做,——这也正是当初晋王妃和傅城恒务必要将郭宜宁塞给傅旭恒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于是只能将满腔的愤恨和怨怼都算到了始作俑者的傅旭恒头上,要不是他当初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今日她又怎会陷入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可恨他还有脸在书房醉生梦死,夜夜春宵,不管男的女的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丝毫不知道要上进,她今儿个若不将他的气焰给打压下去,让他重新俯首称臣,她就不姓孙!

抱着这样的念头,三夫人怒气冲冲的去了书房,后面孙妈妈见状,忙拔腿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过了几曲回廊,三夫人很快便到了傅旭恒如今的书房,一个骑士很是精致,但在傅旭恒和三夫人看来,都觉得连侯府一丝半点都及不上的小院。

此时凉风习习,荷香阵阵,衬着院子里的假山亭阁和修竹翠柏,分外的安静清雅,并不像三夫人想象的那般糜烂不堪,她心里方稍稍好受了一些,命孙妈妈上前推门去。

孙妈妈得令,忙上前叩起门来:“三爷,您在屋里吗?夫人来了!”却接连叩了十数声都没有反应,孙妈妈只能稍稍用力,将门给推开了。

霎时一股甜腻的催|情香的味道便和着一股子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让孙妈妈的眉头一下子就紧皱了起来,忙扭头去看三夫人。

就见三夫人早已气白了脸,胸脯更是气得一起一伏的,片刻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大步便往屏风方向冲去。

几步走到屏风面前,原本还想绕到屏风后面去的,但三夫人委实太生气了,那催|情香的味道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以前傅旭恒还求着她用过一次,被她斥责了之后,便下了保以后再不用的,谁曾想他如今又用上了,真是荒滛无状,气死她了!

当下便也不绕到屏风后面去了,直接抬起脚,便踹翻了面前的六曲屏风。

下一瞬,让三夫人气血倒流,怒不可遏的一幕,便无可遮挡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蜀锦地毯上,四处洒落着男人女人的衣服鞋袜肚兜裙子腰带等物,靠墙的软榻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赤条条的身体,他们中有男有女,或躺或趴,总之都正酣睡中,而在他们的正中间,则躺着同样不着寸缕的傅旭恒,他略显浮肿的脸上还带着一缕满足的笑意,似是正做着什么美梦。

“傅旭恒,你这个杀千刀的下流胚子,没脸东西,”三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不明白家里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都被她卖尽了,怎么傅旭恒还是能将人往屋里拉,“我要杀了你们这群一条藤儿的滛妇王八!”一行骂,一行拔下髻间的一丈青,便下死手往榻上所有的人身上胡乱戳去。

最先醒来的是躺在最外面的一个丫鬟,她吃痛醒来,一时间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

然这丫鬟其实并不是丫鬟,而是傅旭恒的贴身小厮德宝悄悄从外面带回来的那起子烟花柳巷的女子,最是会察言观色的,她只细看了三夫人一眼,就已猜到后者必定是傅旭恒的夫人、这户人家的当家主母,眼里就瞬间闪过了一抹恐慌,本能的尖叫了一声:“啊——”

但尖叫的同时,女子其实已经冷静了下来,暗想这些大户人家都是最要脸面的,恨归恨,气归气,却最是害怕把事情闹大了颜面扫地的,自己可不能先露了怯,好歹也要把银子要到手后再离去,于是反倒不慌不忙的下了榻,捡起地上的衣服,不慌不忙的穿戴起来。

女子的尖叫声早惊醒了被三夫人戳得生疼的其他几个男女,当下脸上都闪过了大同小异的恐慌,其中又尤以那两个美貌小童为甚,毕竟他们的身契都握在三夫人手里,可以说死活都是掌握在三夫人手里的。

于是几乎是连滚带爬般滚到地上,就近抓了一件衣裳胡乱遮住羞处,便一行瑟瑟发抖,一行哀声告起饶来:“求夫人饶命,求夫人饶命——”

这样一番动静早惊动了床上好梦正酣的傅旭恒,很是不耐的睁开眼睛便骂起那起子胆敢扰了他好梦的人来,“混账东西,没见爷正睡觉呢吗,嚎什么嚎,一个个是不是都不想要命了……”要知道他可正梦见自己做了永定侯爷,在接受所有人的奉承和巴结呢,真是该死的奴才!

只可惜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立在床头正以杀人般目光看着自己的不是别人,竟是三夫人!

傅旭恒不由有些理亏,等再看清楚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地上众人亦个个俱是衣衫不整后,他就是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一时间禁不住没了主意,未骂完的后半句话也如鲠在喉,再说不出来了。

三夫人早气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去管别的,体面啊名声啊什么的,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只凭着本能,对着傅旭恒便厮打起来,“你这个下流没脸的王八蛋,不管什么香的臭的你都往屋里拉,你还要脸不要脸?你就算不顾及你自己的体面名声,连颜姐儿钊哥儿的体面名声你也不顾吗?你还配作一个父亲吗,你这个杀千刀的……”

傅旭恒毕竟理亏,只在扯过榻上的丝被遮住身体后,便由着三夫人厮打。

但只三夫人能有多大的力气?厮打了一回后,便累得气喘吁吁,再没了力气,这才将杀人一般的目光看向了地上那群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喝命孙妈妈,“叫人拿大棍去,给我将这群滛妇王八蛋都活活打死,尸体都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子喂狗去!”

此言一出,地上那两个犹自磕头不住的小童的求饶声便越发凄凉了,求了三夫人一会儿后,见其不为所动,便将求救的目光转向了榻上的傅旭恒。

相较于两个小童的恐慌,那两名女子倒不怎么恐慌,毕竟她们不是傅家的人,傅家就是再有权势,也总不敢随随便便就要了她们的命罢?那可是要惹上人命官司的!

因妖妖娆娆的对着三夫人施了一礼,便娇笑说道:“这位夫人,我二人可不是你们府上的人,可不能由您想打便打,您还是先付了我们度夜资,使人将我们送出去之后,再发落家下人等也不迟!”

三夫人一时间并未能反应过来所谓“度夜资”,但却已自二人妖妖娆娆的形状中,反应过来二人并非自家的人,才出了几分的气便复又高涨了起来,上前对着其中一个,便狠狠甩了一记耳光,方冷笑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说话?我就是要打死你又如何,我倒要看看,有谁敢上门来找我偿命?”

喝命孙妈妈,“还不快给我吩咐下去!”

相较于三夫人,孙妈妈就要老道得多,也见多识广得多,自然早明白了所谓“度夜资”,暗恨傅旭恒不学好的同时,也已明白过来眼前这两名妖娆女子还真不是自家夫人想打死便能打死的,毕竟二人可不是他们家的人,若是因她们而害自家夫人吃上了人命官司,那才真真是颜面性命都要赔上了!

于是只是虚应着三夫人,“我这就去,这就去!”却并不行动。

三夫人哪里知道孙妈妈这一番苦心,只当连孙妈妈都不听自己使唤了,不由越发怒不可遏,便又拿了一丈青上前,对着那两名女子乱扎乱戳起来,嘴上还骂着孙妈妈:“好,你不去叫人是不是,那我自己来,我就不信我今儿个还弄不死两个贱奴了!”

那两名女子先还不敢还手,毕竟她们乃贱籍,而三夫人一看便非富即贵,岂是她们轻易打得的?要是打坏了哪里,那她们也便不用活了,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其他姊妹!

但三夫人那一丈青扎在身上委实太疼,二人只勉强忍受了几下,便再忍受不住,对着三夫人试探着还起手来,当然,二人并不敢还得太用力,只是三夫人依然有些招架不住就是了。

“三夫人仔细手疼,没的白为那起子下流坯子脏了手……”一旁孙妈妈原本正劝三夫人的,却见三夫人被欺负了,又气又痛,比打在她自己身上还要难受,如何还忍得?当下也顾不得再去劝三夫人注意身份了,自己也忍不住上前对着那两名女子厮打起来。

榻上傅旭恒眼见三夫人发怒,说要打杀了那两个童儿,已是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这会子又见三夫人一副不怕把事情闹大的样子,对着那两名外来的女子也厮打起来,且连孙妈妈也加入了要打二人,便也动了几分怒,裹了丝被下到地上,便对着孙妈妈踢骂道:“狗奴才,见你主子不顾体统,你不劝不说,倒反过来跟着一起胡闹,当我治不了你是不是!”

孙妈妈满心心疼三夫人,三夫人又岂有不心疼她的?眼见傅旭恒竟敢打孙妈妈,三夫人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将矛头自那两名女子转向了傅旭恒,一头撞在傅旭恒怀里之余,嘴上已叫道:“你做下下流没脸的事,如今倒反过来打起我的奶嬷嬷来,你今儿个能打她,明儿便能打我,你不如今儿个就勒死了我们主仆是正经,黄泉路上,我们主仆也好有个照应!”

三夫人的动作又快又猛,撞得傅旭恒不由自主打了个趔趄之余,身上的丝被也随之掉到了地上去,这下他脸上挂不住了,猛地将三夫人推开的同时,已飞快蹲下身捡起了丝被,并未注意到三夫人因他方才那一推,猛地撞到了一旁的桌角上,额头上登时破了一层油皮,有血迹渗了出来。

这下可算是捅到马蜂窝了,屋里即刻乱作了一团,三夫人的惨叫声,孙妈妈的惊叫声,还有两名小童和两名烟花女子的尖叫声,让本就不大的屋子瞬间乱作了一锅粥。

三夫人头昏眼花,直晕乎了好一会儿,方算是渐渐找回神智,在孙妈妈的搀扶下站起了身来,第一句话便是歇斯底里的:“傅旭恒,我要跟你和离!”说完便由孙妈妈扶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书房,径自回了正房,草草收拾了一些细软,便带着孙妈妈和几个陪嫁丫头坐车回了勇毅侯府。

原本在短时间内经过了郭宜宁和蓝琴两件事后,三夫人对傅旭恒已是失望至极,不过碍于过去的情分,碍于两个孩子,还碍于娘家人的态度,所以一直强忍着,打算就这样勉强过下去算了,谁曾想他却越来越不知上进,越来越荒唐,越来越让她失望,方才甚至还打了她,以三夫人的性子,如何还受得了?那句‘傅旭恒,我要跟你和离!’绝不仅仅是气话,而是她此时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也是她心里埋藏了许久的想法!

回到勇毅侯府,当着孙夫人的面儿,三夫人哭了个稀里哗啦,一行哭,还一行将傅旭恒的恶行诉说了一遍,末了恶狠狠说道:“娘,我要跟他和离,我再也跟他过不下去了,我一定要跟他和离!”

孙夫人将女儿涕泪纵横、满头是血的凄惨样儿看在眼里,也是满心的心疼,但说到要和离,她却是不敢做这个主也做不了这个主的,因使眼色使了人请勇毅侯去。

勇毅侯很快来了,一闻得三夫人要和离,立刻便冷冷说道:“你要和离可以,但在那之前,你最好先跟我们家脱离了关系,别再对人说你是我孙如晦的女儿,等和离后即便是死,也不得再踏进我勇毅侯府一步,省得累我们家被人笑话说嘴,更影响你几个弟弟妹妹和侄儿侄女们将来的婚事!”

三夫人没想到父亲见了她满头是血的样子,第一句话却不是关心她伤势如何,也不是命人去请大夫,而是要将她逐出家门,整个人便似是数九的天被人扔进了冰水里,浑身上下内外都瞬间凉透了。

她听见自己冰冷沙哑的声音:“父亲的意思,就是为了能保全底下弟弟妹妹和侄儿侄女们的将来,不打算理会女儿的死活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原来所谓最尊贵的嫡长女,是建立在她对家中有用基础上的,只有她对家里有用,她才有选择的权利,一个对家庭已经没有任何作用,还会给家里带来麻烦的人,无论男女,都是没有任何价值,也根本不必去理会她死活的!

勇毅侯被三夫人问得眼里飞快闪过一抹狼狈,到底软下了几分心来,因稍稍放缓了语气说道:“我也并非是不理会你的死活,我只是比你考虑得更多,也更长远罢了。旁的我们也不多说了,我只问你,果真你跟他和离了,你以后要怎么办?我和你娘在一日,还能勉强护着你一日,万一哪天我们不在了,你哥哥嫂子弟弟弟妹会如何待你,谁又说得准?毕竟家里有个和离的姊妹,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者,你让颜姐儿和钊哥儿怎么办?他们是傅家的骨血,傅家又岂会容你将他们带走?你难道就忍心将他们留给后母?你放心,此番之事,我必定是要他傅老三给你一个说法,还你一个公道,然他以后再不敢如此对你的,你好生收拾收拾,休息一下,等傅老三明儿来接你时,便跟他一块儿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动不动就跑回来,让旁人瞧见了,成什么体统?”

三夫人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其实原本已经是想好了的,她有嫁妆,再加上她之前管家那几年敛的财,和离后就算不再嫁,也蛮可以丰足的养活自己后半辈子了,更何况,她年纪还并不大,长得也不差,又有尊贵的身份,要下嫁也未必就找不到好人家。她本来还想着,如果父母要劝她三思而后行,她就把这些话说给他们听,相信他们会支持她的,她惟一没想到的,或者说她压根儿不敢去想的,就是父亲的强硬态度,原来在家族利益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她的死活也根本没有任何人理会!

所以这些话,也再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这边勇毅侯府正乱着,那边傅旭恒则是慌张后悔不来,如今永定侯府已然不再是他的靠山,他又丢了官职,那他惟一的靠山,便只剩下勇毅侯府,而这惟一的靠山,还岌岌可危,对他不屑一顾,——也正是因为勇毅侯府上下对他态度前恭后倨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才彻底自暴自弃的,如今他又打了三夫人,只怕连这岌岌可危的靠山他都要失去了,那他以后再重新出仕还有什么希望?不行,他不能再失去这最后的靠山了,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求得三夫人的原谅,再将她作速接回来!

当下计议已定,傅旭恒忙命管家将那两名烟花女子都打发了,当然,没忘记给封口费,又即刻将那两名小童给发卖了,方收拾一新,并带了两个孩子,一道去了勇毅侯府。

傅旭恒在勇毅侯府自然不可能得到好脸子,在勇毅侯面前就更是几乎连腰都弯到了地底下,好歹才求得勇毅侯让他见到了三夫人。

三夫人被父亲一席软硬兼施的话,还有母亲的哭诉早弄得动摇了,知道自己若是和离了,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糕一百倍,于是便也不再提和离的话,只对傅旭恒提了两个要求,一是她不想郭宜宁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二是打明儿起,傅旭恒必须天天回永定侯府给老太夫人请安去,争取能早日让老太夫人点头让他们一房搬回去,以图大计;亲生父母凉薄的态度,越发坚定了三夫人争权夺利的心,她发誓她一定要当上永定侯夫人,将来让父母亲无地自容!

傅旭恒本就对郭宜宁无甚好感,对她腹中的胎儿也只是一时新鲜,如今这新鲜劲儿早过了,只要能哄得三夫人跟他回去,他自是愿意答应她的条件,兼之他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也是受够了旁人的白眼和讥诮,又怎么可能不想有朝一日让那些人好看?于是三夫人说一句,他便应一句,好说歹说,到底将人给接了回去。

端午节前一日,三房回来了。

其时孔琉玥正忙着打点节间送众亲朋好友的粽子、雄黄酒、艾草香囊并企图节礼,就有小丫鬟进来行礼禀道:“回夫人,三爷三夫人领着三小姐四少爷回来了,老太夫人请夫人过去相见!”

孔琉玥闻言,心下一阵厌恶,如果有可能,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三房的人哪怕一眼,但面上还不好表露出来,不然就是不顺老太夫人的心,对小叔子不悌,这样的罪名她可担待不起。

只得嘱咐了梁妈妈几句:“妈妈留下看着人送节礼,切记别弄错了,还有今儿个上午务必要送完,不然下午再送去,就显得有些迟了。”方领着珊瑚去了乐安居。

果见傅旭恒与三夫人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老太夫人罗汉床前满脸是笑的陪老太夫人说话,“久病卧床”的太夫人也赫然在座,正满脸慈祥的与一双孙子孙女说话儿。

“……这是我亲手给祖母做的五毒香包,要论绣工,自是远远及不上祖母身边众位姐姐的,但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祖母笑纳!”三夫人一袭丁香色窄袖如意纹半袖衫,挽了一个妇人常梳的堆云髻,有意留了半天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斜斜簪了一支点翠金钗,余下便是几朵零散的珠花,很是清减的样子。

老太夫人满脸是笑,结果三夫人双手奉上的香包细看了一回,方笑道:“你成日价要忙的琐事不知凡几,又要照顾两个孩子,已是分身乏术,还要抽空给我做香包,能做到这个样子,实属不易了!”说话间,已示意卢嬷嬷把香包给她挂在了腰间。

三夫人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灿烂了,“家里人少事少,连下人也只得寥寥几房,要打理起来还是很容易的,不比大嫂,成日价要操心的事才真真是不知凡几,我昨儿个还与三爷说,如今我们又不能日日在您老人家和母亲跟前儿尽孝,说不得只能劳烦大嫂多劳心费力一些,明儿大节下我可要好生敬大嫂几盅酒呢!”

话音刚落,随着丫鬟一声“大夫人来来!”,孔琉玥已被簇拥着走了进来,三夫人忙满脸是笑的迎了上来,屈膝行礼道:“大嫂,您来了!”

孔琉玥才在门外已听到她称赞自己的话,脑海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面上却同样满满都是笑,屈膝还礼道:“三弟妹!闻得祖母说你们今儿个要回来,我已吩咐下去将清溪坞洒扫出来了,只是下人一时间抽不出多余的来,好在你们必定也带了近身伺候的人回来,又至多只住三五日,想来当也能使唤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袭鹅黄|色交领短衣,外罩藕荷色对襟半袖,下系一条柳绿色的碎花松绫裙子,不过却在细节处做足了文章,裙子尾摆绣了两道缠枝宝莲纹襕边,或含苞待放,或微微绽放,每一朵莲花都是栩栩如生。头上则梳了堕马髻,簪了碧玉长钗,十分衬她那张精致白净的小脸,仿若一瓣娇嫩的夏莲,明丽中又透着一股清新味儿。

三夫人看在眼里,一时间满心的怨毒,不是说他们两口子闹矛盾很久了吗,怎么瞧孔氏的样子,倒比先时更娇艳了几分?念头闪过,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的言外之意,竟是拿他们当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般对待了,不由越发怨毒,哼,这个家我住的日子可比你住的日子长得多,别以为你现在住着,你就能一辈子住着了,我们且走着瞧!

面上却仍满满都是笑,“给大嫂添麻烦了,我心里委实不安,也不知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上大嫂忙的,若是有,只管吩咐便是,都是一家人骨肉至亲,原非外人,请大嫂千万不要客气!”

孔琉玥笑了笑:“三弟妹来者是客,哪能真让你劳神费力?我有二弟妹帮忙,好有众管事妈妈帮衬,凡事倒也应付得过来,多谢三弟妹关心了!”说着也懒得再与三夫人打这些嘴皮子官司了,绕过她上前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行礼去了。

老太夫人对孔琉玥近来的表现十分满意,对她能与三夫人和睦相处就更是满意,一见了她,一张原本便满满都是笑意的脸更是笑成了一朵花儿,关切的问了好些个有关节下的事宜后,方笑向卢嬷嬷道:“如今我总算是可以真正的享清福了!”

太夫人的神情就要勉强多了,脸上虽然也带着笑,眼神却十分冰冷,任是谁见了,都会猜测她是不是跟孔琉玥有仇。

孔琉玥视而不见,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好后,便退到了老太夫人左下方侍立。

傅旭恒便上前一步,拱手给孔琉玥行礼:“大嫂!”他穿了一袭深青色八宝如意团纹的衫子,整个人瞧着虽瘦了一些,眼睑下也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却无损他的俊美,反而给人以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瞧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只会暗赞一声,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只可惜,这位翩翩佳公子是衣冠禽兽,不,不禽兽还不如!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淡淡还了礼,“三叔叔!”便再无他话。

老太夫人估计也知道孔琉玥见了傅旭恒心里不自在,因笑着吩咐道:“你瞧瞧初姐儿姐俩去,早起便听人说在收拾东西了,也不知道这会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三夫人闻言,心里一动,想起前次回来请安时,好像听人说起过初华姐弟三人不日便要搬回长房去,偏因当时老太夫人使了连翘送他们出去,连翘嘴又紧,她是既未能从连翘嘴里套出话,亦未得到机会从旁人嘴里套话,没想到这会子倒是挺老太夫人主动提及此事了,因忙笑着问道:“大节下的,收拾东西做什么?”

老太夫人便笑道:“我想着初姐儿几个都大了,也是时候该搬回去跟着你大嫂学些眉高眼低了,镕哥儿也是,也该跟着你大哥学些为人处事了,所以择了这个月的初八让他们搬回去。”

三夫人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喜意,嘴上却道:“也是,不说初姐儿就快议亲,是该学着些眉高眼低了只说祖母您老人家年纪大了,原该享享清福了,就该让他们早些回去跟大哥大嫂住的。”只要让几个孩子回了长房,他们就有机会了。

“正是这个理儿。”老太夫人笑着点头,又问起颜华和傅钊的身体来,“……我怎么瞧着姐弟两个都瘦了一圈似的?”

“毕竟是打小儿在府里长大的,跟众兄弟姊妹又相处得好,刚搬出去,不适应一些也是有的,想来过一阵子习惯了也就好了。”三夫人答道。

孔琉玥一分钟也不想多与傅旭恒三夫人呼吸一样的空气,于是找机会行了礼,转身去了初华的厢房。

果见初华正指挥丫鬟整理箱笼,“……那个笔架,还有门上那层草帘,都给我小心些,弄坏了可就再没有了!”

一个杏眼桃腮的丫鬟抬头笑道:“谁不知道咱们大姑娘最是心灵手巧的,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动手制作,弄坏了再做便是。”

初华撅了撅嘴,“你个丫头说来倒是轻巧,岂不知这两样东西当初费了我多少心力,单说那个草席,那种草可是专长在深山密林,洁白柔滑如玉,十分罕有珍贵,果真弄坏了,我便会做,也没那个材料了……”

话没说完,忽一眼瞥见孔琉玥进来,忙站了起来,“母亲,您来了!”语气十分的客气,却也十分的疏离。

孔琉玥倒也不以为意,反正她也从没想过要跟她作一对真母女,坐下来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浅啜了一口,方笑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初华忙摆手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不必劳烦母亲了,母亲还是去四妹玛丽看看罢,她年小,应付不来这些事也是有的。”

孔琉玥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并命众丫头婆子都经心些后,方起身去了洁华的厢房。

余下初华看着她袅娜的背影,不由暗自懊恼起来,她心里明明不是这样想的,她其实也是很渴望亲近她的,怎么当她真站在她面前时,她却又反过来将她给推开了呢?

对过几日便要搬回长房去住一事,初华无疑是期待的,别的不说,单只每日能多一些时间见到傅城恒,就足够她高兴了。可与此同时,她又很担心自己姐弟不能与孔琉玥友好相处,更担心孔琉玥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会对傅镕不利,虽然她直觉孔琉玥不是这样的人,可打小儿父亲和姑妈还有奶娘便告诉她“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实在没办法让自己不防着她,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弟弟,她也不能掉以轻心!

申时二刻,傅城恒回来了,照例递了一支鲜花给孔琉玥。

孔琉玥不由有些好笑,又有几分甜蜜。

自那天谈开了以后,傅城恒待她的态度无形中又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侵略性十足,而是变得温柔耐心十足,要多君子有多君子,不但每天晚上睡觉时都安分的躺在榻上,与她天南海北的聊天,每天在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心她,还每天下午一回来便送上一支鲜花,有时候是月季,有时候是杜鹃,有时候是芍药,反正四五月开得花种类很多,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像极了现代社会那些追求心仪女孩儿的害羞男孩儿,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害羞的样子。

孔琉玥从来没想过,在这个盲婚哑嫁的时代,在她和傅城恒一上来便从陌生人过度为夫妻,作为夫妻生后了那么久,又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们之间竟还能回归自然,谈一场这么纯的恋爱。

她终于明白,原谅太过执着于一件事,到头来只会在折磨别人的同时,更折磨自己,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好,人活在这世上已经够不容易了,能轻松一点,何不就轻松一点?

连日来,孔琉玥都是一想到傅城恒,便会忍不住想笑,尤其是在她无意发现了傅城恒送她的那些话原来都是在他们院里小花园里偷偷摘的,以致那个小花园一个角落都变得光秃秃的之后,她就更是忍不住想放声大笑。也不知道他偷摘那些花时,是怎么的左顾右盼,又是怎样一副做贼心虚怕人看见的样子?难怪他第一天送她花时,会那般不自然,会一进来便将满屋子伺候的人都屏退,他是既怕人看见自己英雄气短的一面,更怕人知道那话是他偷摘的罢?

将花接过,放到鼻间嗅了一回,孔琉玥随即将其又进了旁边的粉彩梅瓶中后,——那里面已经有十数支花了,也有开得正艳的,也有已快开败的,总是在什么品种都有,而她如今无事时最大的乐趣,也已变作欣赏这些花了!——方笑向傅城恒道:“快去更衣梳洗罢,三房今儿个回来了,祖母让我们都过去吃晚饭呢!”

傅城恒如今送花是越来越自然了,倒是再不会产生尴尬的情绪,反而有些奇怪她提到三房竟能这般平静,因试探性的问道:“他们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或是做什么过激的事惹你生气罢?”

孔琉玥睨他一眼,“怎么这么问?”话音未落,已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嫣然一笑,“狗咬了我一口,难道我还扑上去咬狗一口不成?也有人和狗计较的道理?况我只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便离开了,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他们又如何能惹我生气?”

这样比喻三房……傅城恒不由有些汗颜,虽然这样的比喻再贴切不过,可岂不是连他也一块儿骂进去了?不过一看到孔琉玥绝美的笑颜,他瞬间又觉得让她骂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因没有谁会比他更清楚,这样绝美的笑容如今能重新回到她脸上,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又是多么的弥足珍贵,只要能让她每天都这样笑,她愿意付出一切!

他着迷的看着她的笑颜,一时间不由痴了。

孔琉玥正打算去叫了晓春和知夏进来服侍傅城恒?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恒梳洗,一抬头,却对上他痴迷的双眼,她的脸颊禁不住有些发烫,心跳也有些加速,片刻方小声嗔道:“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梳洗呢,再不过去,只怕祖母该等急了。”说完便绕过他,脚步略显慌乱的走出了内室。

余下傅城恒看着她聘聘婷婷的背影,不由有些怅然若失,还是晓春和知夏进来行了个礼,齐齐唤了一声“侯爷”后,他方回过了神来,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大步走进了净房。

乐安居今儿个很热闹,不止是因为明儿个便是端午节的正日子,更因为被分出去的三房一家回来了,算得上是一家团聚了,老太夫人心里高兴,兴致极高,大家也都极力奉承,自然比往常热闹得多。

相较于大家的高兴,孔琉玥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眼见老太夫人被傅旭恒和三夫人夫妇两个奉承得满脸是笑,祖孙之间那种亲昵是个人都能感受到,她不由满心的不忿,明明是傅旭恒毁了蓝琴的一生,到头来他却只受了一点小惩,便仍光鲜富足的活着,半点都未受到那件事的影响,可蓝琴却久久都走不出来,且也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这个世界可真是不公平!

没有人注意到孔琉玥的神色变化,只除了傅城恒。

傅城恒的目光一直都有意无意在孔琉玥身上打转,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意兴阑珊,因为近来他凡事都是将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考虑的,便有几分感同身受,又有几分忐忑,怕她因此而跟他生气,打破彼此之间难得才拥有的那种安宁。

感觉到有人看自己,孔琉玥抬头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就看见了坐在对面太师椅上的傅城恒。

他穿了件家常的靓蓝色杭绸袍子,脊背挺直,坐姿如松,望向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又隐隐透着几分温暖和担忧,衬得他的神色都显得比平常柔和了几分。

孔琉玥忽然觉得有些心悸,有那么一个人,是时刻在意着她的情绪,考虑着她的感受的,虽然他可能也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安慰她,但他能有这份心,已经足够了!

她的双眸便不自觉笼上了一层薄雾,心里更是又酸又甜,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似是随时都可能冲出胸腔之外,再次觉得放下,原来真的可以让人发现一些平常忽略了的细节,感受到一些平常感受不到的温暖。

两个人的目光,便渐渐在空中交汇住了,周围的一切热闹好像也在这一刻,远离他们而去了,以致他们虽身处热闹喧嚣之中,耳朵里却半点旁的声息都听不到了!

“……大哥和大嫂的感情可真是好,这都成亲大半年了,还是这般浓情蜜意,只怕咱们家不日就该添丁了!”

傅城恒和孔琉玥正专注的注视着彼此,就听得耳边传来一阵笑声,二人便都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来,这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正投在他们两个身上,而方才说话之人,则是三夫人。

三夫人将傅城恒和孔琉玥之间的温情看在眼里,再一对比自己和傅旭恒之间如今几乎冷到冰点的关系,心里的怨毒几乎下一瞬就要溢出来,还是将衣袖下的手捏得死紧,长指甲都几乎嵌进肉里之后,才勉强忍住了,取而代之的笑得比方才还要灿烂,“以大嫂的品貌,明儿一定能为初姐儿姐弟三个添一个眧|乳|f哥儿还要俊俏的小兄弟,大哥和大嫂的感情又这么好,到时候大哥一定怎么疼小哥儿,都怕疼不过来呢!”

说着看向初华傅镕并洁华,笑眯眯的道:“你们都是哥哥姐姐,到时候可不许见了你们父亲偏疼你们小兄弟,就醋妒他哦!”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沉下了脸来,又忍不住有些担心的看了孔琉玥一眼,自那晚上谈开以来,这么久他们两个都有意无意未曾提起过孩子的问题,可如今孙氏却唯恐天下不乱的说了这么一档子话,偏偏无一不正中靶心……他真怕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再次付诸东流,于是蹙了蹙眉,打算斥责三夫人一通。

没想到他还未及开口,孔琉玥已先笑靥如何的开了口,“说到咱们家不日就要添丁,我还没恭喜三弟妹呢,我前儿个恍惚听说郭姨娘已经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那咱们家可用不了多久就要添五少爷或是五姑娘了,三弟妹可真真是好福气,到时候可千万要记得请我们大家去喝一杯喜酒!”

三夫人原以为郭宜宁有孕一事侯府这边不会有人知道,她可是严令过家下人等不得外传的,省得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再一发话,她就更没办法对郭宜宁动手脚了。

谁曾想孔琉玥竟然知道,不但知道,还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将事情给抖了出来,并以她方才的话做矛,反攻起她的盾来,三夫人不由当场气黄了脸,偏又反驳不得,片刻方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她如今胎像还不大稳,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撑到生产那一日,若果真能生下来,到时候自是少不了要请大嫂去吃一杯喜酒的!”心下暗暗决定,等大后日回去后,哪怕是用灌的,也要把药给郭宜宁灌下去,让她滑胎,看到时候孔氏这个小庶女还怎么拿这件事挤兑自己!

原来那日被傅旭恒接回家里后,三夫人便立刻逼傅旭恒打掉郭宜宁的孩子去。然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傅旭恒就算是再不待见郭宜宁,对她腹中的孩子也再没有感情,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真让他亲自去将其打掉,他还是做不出来,于是商量三夫人,‘若是大张旗鼓的去,只怕将事情闹大,甚至闹得一尸两命,到时候若是太后问起罪来,委实不好交代,倒不如悄悄在她的饭食里下一味药,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滑了胎,她见是自己的过错,自然也就安安分分的了!’

三夫人一想,以郭宜宁那副既不要脸也不要命的性子,指不定到时候真闹出一尸两命来,的确不好交代,说不得只能默许了傅旭恒的意思,悄声吩咐了孙妈妈亲自去办理此事。

不想郭宜宁虽然没什么脑子,她的贴身婆子却是个精明的,不但大厨房送去的饭食一律不吃,郭宜宁的饭菜都是在她们的小厨房里自己做,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使得威国公府使了管事来,说是‘闻得二小姐有了身孕,太后娘娘和国公爷都甚悦,盼着二小姐能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

如此一来,三夫人和孙妈妈反倒有些投鼠忌器起来,然一时间又想不出旁的万全之策,于是事情便暂时搁置了下来,不想这会儿却被孔琉玥于大庭广众之下,给抖了出来。

应对完孔琉玥的话,三夫人气得半死之余,又忍不住有些担心起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尤其是太夫人的反应来。老太夫人不待见郭宜宁是众说周知的,但老人家就没有不喜欢多子多孙的,孩子的母亲是一回事,孩子却是另外一回事;太夫人就更是当初就抱怨过怎么不顺水推舟让郭宜宁作了平妻,也好让自家再多一门贵亲的,如今闻得郭宜宁有了身孕,只怕更要懊悔当初的事,继而迁怒于她了!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三夫人念头才闪过,已听得太夫人开口问道:“哦,郭姨娘有身孕,且已三个多月了?那怎么不使人来回我一声?”语气里的不悦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三夫人恨得牙痒痒,但一想到接下来必须仰仗太夫人的地方还很多,只得强自压下,强笑说道:“原是打算等郭姨娘胎像稳一些后再回来禀了祖母和娘的,皆因郭姨娘身子弱,又是头胎,怕到时候一旦有个什么不测,没的白让祖母和娘心里添堵,因此才没说的。”

说着似笑非笑看向孔琉玥,话锋一转,“倒是大嫂如今虽离我们离得远了,心意耳神却仍时刻关心着我们,可见大嫂的确是疼我们的!”暗指孔琉玥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连已经分家出去小叔子的家务事都要过问,也不知是何居心!

孔琉玥笑了笑,装作听不懂她言外之意的样子,“还不是前次三弟和三弟妹回来请安时,跟着的丫头婆子们去各自的亲朋处串门叙旧,不知道谁无意带了出来,又无意传到了我耳朵里,我还只当是听错了呢,不然怎么没听祖母和母亲提起过,原来竟是真的,可真真是天大的喜事!”

原来自三房彻底搬出去之后,孔琉玥便不打算再过问他们死活了的,梁妈妈却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怕他们仍不安分,于是每次傅旭恒和三夫人回来请安时,便会设法自跟来的下人们嘴里打听一番他们的近况,自然也就知道了一些别人所不能知道的事,只不过她可不会傻到直接说出来,就是要这样半真半假的膈应三夫人,让她觉得身边就没一个人信得过才好呢!

果然三夫人的脸色就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正要开口说话,上首一直侍立在老太夫人身后的卢嬷嬷已笑道:“晚饭只怕已经得了,只不知摆在哪里为好?”

三夫人这才发现老太夫人脸上的笑不知何时已淡了几分,看向她和孔琉玥的眼神都有些不悦,不由心下一咯噔,祖母这副情形,显然是不高兴了,她若再继续与孔氏针尖对麦芒,祖母固然会不喜孔氏,然她也休想讨得了好去,那还何谈图谋大计?因忙顺着卢嬷嬷的话笑道:“是啊祖母,不知道晚饭打算摆在哪里,我帮着卢嬷嬷摆放碗箸去!”

孔琉玥则不待老太夫人发话,已笑道:“三弟妹你来者是客,如何能真让你做这些琐事去?还是让我领着丫头们去做罢。”说着已转身出了小花厅。

什么叫“来者是客”?这里明明也是她的家!三夫人看着孔琉玥的背影,不由一阵气闷,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她是不是非要时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不时的挤兑她一下才开心?哼,她看她还能嚣张多久,等她做了永定侯夫人后,有她哭的时候!

三夫人暗地里发了一回狠,心里总算好受了几分,方复又打点起精神,赔笑奉承起老太夫人来。

因来之前傅旭恒便与三夫人说好了凡事都要为以后的大计计,所以能忍的要忍,不能忍的也要忍,何况其实只要他们不主动挑食,也没有谁会想着去给他们难堪,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那般爱无事生非的,于是不止一顿饭吃下来都相安无事,亦连吃完发大家移至西次间吃用井水浸过的西瓜时,也都至少表面上瞧着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尤其傅旭恒,还满脸是笑的拉着傅城恒说了好些话,而傅城恒虽然面无表情,至少没有甩开傅旭恒的手,瞧着倒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直让上首的老太夫人点头不已,连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一直到二更将尽,方命大家各自散了。

已是五月的天,即便到了晚间,依然有阵阵的热浪扑面而来,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爽,被众丫鬟婆子簇拥着走在回廊上的傅城恒和孔琉玥便不约而同舒服的舒了一口气,同时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但都没有说话。

然二人虽然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奇异般的并不显得沉闷,反而和着空气中漂浮着的浓郁的、热情奔放的花香,给炎热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安宁祥和。

就是在这样的安宁祥和中,二人被簇拥着回到了芜香院。

梁妈妈领着珊瑚璎珞等人接了出来,行礼问安后,分头簇拥着二人去了净房洗濯,这样天气,动辄满头满身的汗,回到屋里若是不先洗个澡,谁都受不了,何况傅城恒和孔琉玥向来都喜净,在这一点上,二人的习性倒是完全一致。

等到孔琉玥卸完妆,洗完澡从净房出来,傅城恒早已洗完,换过一件宝蓝色的直裰候着了。

瞧得她出来,他忙递上了手边的温茶,她身子弱,即便这样天气,他依然不敢拿冰镇过的东西给她喝。

孔琉玥就接过他递上的温茶,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方要放下茶盅时,耳边已传来了他低沉醇厚的声音,“之前孙氏饿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明儿也会抽时间去与初姐儿姐弟说说,让他们也不要放在心上的。”

孙氏的话?孔琉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神不由一黯,片刻方强笑道:“她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三夫人分明就是在有意挑拨她和初华姐弟三人之间的关系,她要是将她的话放在了心上,那才真是中了她的j计了!

可话虽如此,她心里依然很不好受,那件事已成为了她心上的一块疤,不碰到不揭开时还好,一碰到一揭开便会血流如注,让她觉得自己又忍不住要钻牛角尖了,惟一的办法便是径自绕过那块疤,甚至告诉自己没有那块疤!

因忙笑着岔开话题道:“对了,再过三个月便是瑶瑶和庆王世子的大喜之日了,我想着不论于公于私来讲,我们都得送一份大大的厚礼才是,送给瑶瑶的,我还可以借添妆的机会送给她,可庆王世子,我就不知道该送什么好了,你向来与他要好,可知道他喜欢什么?或是他缺什么?”

傅城恒抿了抿唇,“子纲他贵为王府世子,色色都不缺,只要当日咱们人到了,已足够他开心了,贺礼什么的,倒是无所谓!”

知道她是想转移话题,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的将话又说了回来,“这么久没见韩小姐,你一定记挂她了,偏她如今忙着备嫁,轻易不便出门,要不,过几日你上门瞧瞧她去?老华太医时常往将军府跑的,你去了那里之后,权当是散心也好,权当是去请教老华太医医术也好……”

说着,渐渐有些说不下去,好半晌方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我只希望你能健健康康……”虽说伤口化了脓时,只要不将脓包戳破,便不会觉得痛,但脓包只要存在着,就早晚会有戳破的一天,他已经做好承受其被戳破后流出来脓水的准备了,只盼她能跟他一样正视此事。

平心而论,孔琉玥也不是不想看大夫,但她自己就是大夫,又岂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至少心里约莫也是有个底的。她虽然跟韩青瑶说的是只要调治得当,自己不是没有生孩子的希望,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份希望其实是很渺茫的,她这具身体原就性寒,又在短时间内吃了那样大剂量的药,连她自己都说不好自己还能不能再生了,惟一能做的,便是不看大夫,不采取治疗,那样心里还能存下一线希望,不然一旦开始治疗之后,才发信其实已是无药可治,岂不是连那一线希望都没有了?

她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对傅城恒据实以告,既已说好要学着信任彼此一次的,那就一定要做到,“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很怕一旦看了大夫之后,就连那仅存的一线希望也没有了……”声音越来越低,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哽咽,“如果连那仅存的一线希望也没有了,我不知道以后该要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我……我很害怕,我其实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我根本不敢去承受那个后果……”说着,渐渐哽咽得说不下去。

她不敢想象如果看了大夫,确诊了她真不能生育后,她和他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是该怪他,还是该怪自己,但她可以确定,这个结果一定会成为他们彼此心底的一根刺,至死都拔不出了,至死都只能在那里刺得他们隐隐作痛,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自欺欺人,当作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傅城恒心如刀割,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好,玥儿说她根本不敢去承受那个后果,他又何尝敢去承受?只能凭借本能,轻轻将她拥进了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事情既已出了,大错已然铸成,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倒不如勇敢面对的好。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跟你一起承受!”

孔琉玥贪恋的汲取着他怀抱里的温暖,——至此她方发现,原来她是真的很想念他的怀抱,如在大海中抱着一块救生的浮木般用力,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勇气和力量一样。

她的眼泪也是汹涌如潮,止也止不住,很快便浸湿了傅城恒的前襟。

在她无声哭泣的时候,傅城恒一直抱着她,轻轻的,无限爱怜的拍着她单薄的背,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感受到他始终跟她在一起,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他跟她一起承受!

哭过一场之后,孔琉玥心里终于好受了几分,也能较为理智的跟傅城恒继续谈论治病的事了,“……我真的还没做好准备,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多一点时间,等我积累起足够承担任何后果的勇气后,我们再来商讨此事,好不好?”

傅城恒看着她水光闪闪,略显红肿的双眸,看着那里面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祈求,到底还是不忍心再逼她,只得沉重的点了一下头,“好,我们一起努力,一起累积勇气,相信上天终归不会对我们那么残忍的!”

第二天一大早,傅城恒和孔琉玥便去了安乐居给老太夫人问安,等问晚安后,二人还得进攻去朝贺。这也是大秦祖传下来的规矩,每逢大节,文武百官和内外命妇都要分别齐聚乾清宫和坤宁宫,向皇上和皇后娘娘朝拜,而皇上和皇后也会相应的赏下一些吃食来,譬如立春是春饼,端午时凉糕,重阳则是花糕……总之自有一番章程。

老太夫人还没起床,卢嬷嬷于是请了他们去偏厅喝茶。

等了一会儿,傅旭恒与三夫人领着一双儿女来了,彼此见过礼后,便各自静坐了吃茶,再无他话。

因时间紧张,给老太夫人问完安后立刻便要进宫去,否则便有可能误了时辰,故不止傅城恒是直接穿的朝服,孔琉玥亦是按品大妆的了,夫妻两个坐在一起,自有一番威仪和华贵。

瞧在别人眼里还好,瞧在傅旭恒和三夫人眼里,便觉得无比的刺眼,无比的锥心,尤其三夫人,就更是气上加气,想着孔氏那个小庶女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位子也就罢了,亦连她原有的诰命都害得她失去了,真是是不忍孰不可忍!

还是忍了又忍,又幻想了一次又一次等那身衣服穿到自己身上的体面和荣耀后,方没有当众失态。

不多一会儿,傅希恒和二夫人也领着二房的三个孩子来了。

大家见过礼,待得初华姐弟三个也到了后,孔琉玥便拿出好些个香囊来,每个孩子都分了一个,包括颜华和傅钊也有,“这是我做的,给你们戴着,既可以玩,也可以避避邪。”之所以定要等到孩子们都到齐后再拿出来,就是不想单独跟三房的任何一个人说话。

众孩子因见那香囊下面都坠了一条赤金的小鱼,做工精美,造型逼真,连鳞片和鱼须都清晰可见,不由都十分喜欢,齐齐向孔琉玥道谢:“多谢母亲(大伯母)!”就连颜华和傅钊都是满脸的喜悦。

三夫人见了,便忍不住无声的冷哼了一声,赤金的小鱼,一条总得二三两金子罢?八条就是几百两银子了,哼,把她会做人的,还不是拿了官中的钱自己做人情,等她做了永定侯夫人,面子情儿管保做得比她还要好!又忍不住暗骂一双儿女没出息,被个小金鱼就能收买,她平常是缺了他们的吃还是缺了他们的玩?

正想着,太夫人和傅颐恒来了。

彼此见过礼后,孔琉玥又送了个香囊给傅颐恒,“……孩子们的都给了,这个是四叔的,戴着避避邪。”

傅颐恒瞧着清减了不少,估摸着这阵子日夜忙着读书累的。他没想到孔琉玥连自己的香囊都准备了,瞬间涨红了脸,片刻才期期艾艾的说道:“我也有啊?我都是大人了……”话虽如此,却又舍不得不要那香囊。

还好孔琉玥已笑道:“只要还没成亲,就不是大人,就仍是孩子,是孩子的都有!”

傅颐恒于是顺势道了谢,“多谢大嫂。”红着脸小心翼翼将香囊收进了袖中。

卢嬷嬷去而复返,行礼后笑道:“老太夫人请各位主子正厅里去坐。”

众人于是尾随卢嬷嬷,鱼贯去了乐安居的正厅。

老太夫人穿了暗红的对襟通袖衫,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戴了翡翠长簪,腰板挺直的坐在罗汉床上,看起来十分精神。

洁华就先扑到了老人家怀里,献宝似的将孔琉玥给的香囊拿给她看,“太祖母,这是母亲才赏给我们的!”

老太夫人觑眼看了一回,方笑道:“既是你母亲给你的,你可要收好了。”又笑向孔琉玥道,“你成日价要忙的事情已是够多,还要抽空给孩子们做香囊,真真是难为你了!”话里的满意任谁都听得出来,想也知道,既赏了洁华香囊,断没有只赏她不赏别的孩子的道理,况孩子们脸上的欢喜是显而易见的,就这一点来说,孔氏的确比孙氏强得多!

孔琉玥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不过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儿罢了,不费事的。”她为孩子们做香囊又不是为了老太夫人的夸奖。

傅城恒便趁机道:“时辰已不早了,我们就先进宫了,等回来后再来陪祖母说话。”

老太夫人闻言,忙点头道:“那你们快去,可别误了正事。”

二人忙应了,又行了个礼,方被簇拥着去了垂花门外上车。

傅城恒知道孔琉玥昨晚上没睡好,他听着她因为夜太静而显得比平时清晰得多的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好几次都差点儿没忍住下榻移到床上去,将她揽进怀里,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安睡。

可每一次他都生生忍住了,他怕他表现得太激进会吓退了她,让她又缩回了之前那个坚硬的壳子里,再次拒他于千里之外。他是很渴望她,哪怕只是静静的抱着她睡觉,什么都不做,他一样渴望她,但他更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不希望她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他要她是在完全心甘情愿的情形下,才会再次拥她入怀,再次与她同床共枕,再次所以这会儿傅城恒也没有骑马,而是跟孔琉玥一起坐的马车,就是想能让她在进宫的途中,靠在自己肩上小睡一会儿,省得待会儿进了宫后没精神。

“你要不要小憩一会儿,我看你精神不大好的样子?”马车刚一启动,傅城恒便问道,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切。

孔琉玥笑了笑,摇头道:“不必了,我好着呢。”话音刚落,却忍不住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我昨晚上有些个走困,等回家吃了午饭,歇一会儿也就好了。”她昨晚上一直辗转到将近四更天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早上又起得早,这会儿的确有些困。

傅城恒犹豫了一下,又将右手握成拳抵到唇边遮掩性的假咳了一下,方有些不自然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道:“何必等到回家后,这会儿就歇歇罢,省得待会儿在皇后娘娘和众内外命妇面前出糗,我记得当初你第一次进宫时,据姐姐说来,就跟眼前是差不多的情形……”话没说完,倏地想起当时自己的粗鲁和她的隐忍,端的是既惭愧又后悔,却忍不住有几分怀念,恨不得时光能倒流,一时间竟再说不下去。

孔琉玥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个,跟他一样,一时间也是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片刻方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语气也不甚自然的说道:“那我就先歇一会儿了……”说着略显慌乱的靠到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狭小的车厢内,顷刻间便只听得到他们彼此的呼吸声,一道轻缓,一道稍显浊重,此起彼伏的,就像是一首亘古不变的交响曲。

孔琉玥略微有些慌乱的心,也随着这曲“交响曲”的奏响,渐渐安定了下来,最后更是一片空明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一只大手落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后整个人已不受控制的跌入了一具温暖的怀抱中,孔琉玥有片刻的清醒,但鼻尖却满满都是让她安心的味道,让她觉得浑身说不出的放松,忍不住又跌入了梦乡。

“……玥儿醒醒,已经到宫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梦正酣的孔琉玥被轻轻唤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到了傅城恒怀里,难怪她方才觉得鼻间满满都是熟悉的气息……她稍显狼狈的自他怀里挣脱出来,掩饰性的理了理鬓角,才不自然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傅城恒深深看了她因刚睡醒而显得分外娇艳的脸庞一眼,才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掏出了怀表,“辰时二刻,离去坤宁宫朝拜还有一刻钟,还来得及。”

孔琉玥点点头,几乎是逃一般站起身来,弯下腰便要撩开车帘下车去。

冷不防却被一股大力给拉了回来,想也知道拉她之人是傅城恒。

傅城恒抬手为她扶了扶翟冠,才低声说道:“有些歪了……”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伴随着他喷薄出的温热的气息,一起洒在孔琉玥的耳后,让她禁不住敏感的缩了缩身子,颈上也忍不住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声若蚊呐,娇柔得根本不像是自己的。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傅城恒的声音也越发的低沉,“要不,你帮我也整整衣襟?”才为她扶了翟冠的手也顺势向下,滑到了她的脸颊上,便停住不走了。

就有暧昧在二人之间无形的流淌开来。

渐渐的,傅城恒的脸离孔琉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喷薄在她的皮肤上,她很想偏头躲开的,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竟然移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看着他的脸在自己面前越放越大。

“……煦之,你是不是在车上?你倒是快下来,然后好扶弟妹下车啊,再不下来,时间可就来不及了!”

就在傅城恒的薄唇下一瞬就要挨上孔琉玥的红唇之际,车外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个,正是晋王妃的声音。

声音落下的同时,车帘也倏地被撩起,晋王妃带笑的脸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

二人如梦初醒,忙不迭分开了。

“这都辰时二刻过了,你们还磨蹭什么呢……”晋王妃的声音在见到弟弟和弟妹之间的情形后,戛然而止,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车里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晋王妃也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讪讪然扔下一句:“呃,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你们继续!”的同时,已触电般将车帘给放下了。

孔琉玥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只恨马车这会儿怎么不忽然裂开一条缝,好让她掉进去,也省得等会儿还要下车去在晋王妃面前丢人现眼。

傅城恒的脸也有些红,只不过因为他皮肤黑,所以看不出来罢了,然害羞尴尬还是其次的,关键是他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情绪和大好的机会就这样被破坏掉了,如果那个人不是晋王妃,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包括当今的皇上,他都一定不会轻饶!

懊恼了一阵,眼见孔琉玥仍低垂着头,半天都未抬起来过一次,傅城恒又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玥儿不会是恼了罢?以她素来害羞的性子,这还真是难说,可那个人又不是别人,而是姐姐,他也不好为她出气的……因有些犹豫的问道:“你,还好罢?”

这人平时不都挺精明的吗,怎么关键时刻却笨成这样?孔琉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儿,没好气道:“我好着呢,你还不快下去,难道让姐姐看了笑话儿还不够,还要让胖的人也看到不成?”话虽说得不客气,语气却半点斥责人的意味都没有,反倒像是在撒娇,她自己听在耳里,都简直恨不能咬掉了舌头。

虽是斥责自己的话,傅城恒却听得如佛语纶音一般,忙不迭便应道:“好好好,我这就下去,这就下去,你别生气……不对,你还是生气罢,你都好久没生过我的气了……”话没说完,接触到孔琉玥扫过来似嗔似喜的目光,登时不敢再说,忙撩开车帘,弯身满脸是笑的跳下了马车。

余下孔琉玥看着晃动的车帘,将手放到脸上正反两面都捂了几回,又长舒了一口气之后,到底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从昨天到今天,她终于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言情小说里心悸情动的感觉,那种感觉,真真是妙不可言知道时间已经不多,孔琉玥用最快的速度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撩开了车帘。

就见珊瑚和璎珞正侍立在车下,而傅城恒和晋王妃则正站在不远处说话。

瞧得孔琉玥下车,晋王妃忙扔下傅城恒,满脸是笑的迎了上去。

“姐姐!”孔琉玥便忙屈膝行礼。

早被晋王妃一把携了起来,笑道:“都是自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回,见她气色比四月她归宁时瞧着又好了一些,眼里的笑便更是满满的溢了出来,“看见你和煦之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孔琉玥有些不好意思,“让姐姐费心了,都是我的不是。”

话音未落,晋王妃已笑眯眯的接道:“说到不是,我才该为方才的事向你赔不是呢,都怪我大大咧咧惯了,也没有想到事先问你们一声可不可以撩开车帘,不过你放心,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

既然什么都没看见,那为什么还要笑得这般促狭,这般暧昧?孔琉玥暗自腹诽,却因害羞和尴尬,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反驳她的话了。

晋王妃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脸上的笑便越发的灿烂了,不经意撇头,却见傅城恒正面色不善的看着自己,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个娶了媳妇儿忘了姐的混蛋,看她明儿怎么收拾他!

分头朝贺完毕后,回到永定侯府时,已是午正。

因天气炎热,朝服又沉重,傅城恒和孔琉玥都热出了一身的汗,于是先回芜香院梳洗更衣后,才去了乐安居。

大家伙儿早已等候二人多时了,一见二人回来,老太夫人便吩咐卢嬷嬷:“给你侯爷和大夫人一碗冰镇银耳汤,这样天气,动辄一身的大汗,难为他们车马劳顿的,还必须穿那么重的衣衫。”

又吩咐,“准备摆饭罢,早些吃了,也好早些看赛龙舟去。”

京城习俗,每年端午节都要由京兆府出面,举办赛龙舟大会,在赛道两岸都设看台,方便大户人家的女眷们观看,是闺阁女儿们难得的一次出门机会,因此这一天又被京城人戏称为“女儿节”。

孔琉玥早想给韩青瑶写信了,想着去年就是在今天,她才终于得到了韩青瑶消息的,于她来讲今天可谓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况近来她和傅城恒之间的关系也有了变化,她心里有些没底,想问问韩青瑶有什么看法,因笑向老太夫人道:“我就不去了,留下来看家。”

老太夫人只当她是上午进宫累了,想歇歇,便也不勉强,只笑道:“也好,你留在家里,我们晚间回来,也能有现成的饭菜吃。”

等到用毕午饭,老太夫人果真带了大家伙儿,前呼后拥出府看赛龙舟去了。

余下孔琉玥在家,先是歇了一个时辰的中觉,起来后又草草洗了个澡,才提笔开始给韩青瑶写起信来。

孔琉玥原本还以为这三天三房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因此再四吩咐了梁妈妈,让她务必时刻注意着清溪坞和景泰居,一旦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都要立刻来报。

谁曾想三天下来,三房却安分得不得了,亦连太夫人也安分得不得了,倒让孔琉玥意外之余,禁不住悬起了心,正所谓“事出反常即为妖”,三房忽然间这般安分了,她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梁妈妈也觉得有些意外,但仍笑着宽孔琉玥的心,“三房如今是既无钱也无权,且连老太夫人的欢心也失了大半,就好比是那秋后的蚂蚱,便是要蹦跶,也蹦跶不起来了,要是换了我处在他们的立场上,当务之急,便是好生重拾老太夫人的欢心,然后求得老太夫人出面,让侯爷帮忙三爷谋求一个官职,不然将来靠什么过活?他们但凡不是傻的,就该知道如今惟有安分守己,才是他们惟一的出路,要知道连三夫人的亲生父亲都不帮他们了,他们不靠着老太夫人和侯爷,还能靠谁去?”

孔琉玥想了想,梁妈妈这番话倒是挺有道理,正待开口,一旁珊瑚已冷笑道:“还想靠侯爷为他们谋官职,也不想想他们之前做的事是人能做得出来的吗?真真是有够不要脸子!夫人,您可千万不要劝阻侯爷,不要让他如了他们的愿!”

“果真老太夫人开了口,便是侯爷也不好推诿的,”孔琉玥偏头反问,“我劝又能有什么用?”不过果真到了那一天,倒也不是没有旁的办法,大不了给傅旭恒谋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外放便是,那才真真是眼不见心不烦,一劳永逸了,就怕到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反而恰是老太夫人了!

过了几日,便是五月初八,初华姐弟三个搬回芜香院的日子。

清晨起来,孔琉玥先去东西厢房初华和洁华的房间看过,后又去傅镕的房间看过,觉得一切都妥帖了之后,才去了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请安,接初华姐弟三人。

初华和洁华都是装扮一新,傅镕今儿个没去学里,也换了新衣衫。

姐弟三个恭恭敬敬的给老太夫人磕了三个头,初华又说道:“以后不能时刻服侍在太祖母身边了,还请太祖母千万保重身体,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请太祖母放心。”

老太夫人闻言,眼眶立刻湿润了,片刻方点头哽声道:“好,你们回到芜香院后,千万要听你们父亲和母亲的话,好在离得也不远,什么时候想见面了,还是极便宜的!”

孔琉玥看在眼里,倒也能理解老太夫人的感受,毕竟三个孩子可说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如今忽刺刺都要离开她了,也难怪她舍不得,因与卢嬷嬷一起解劝了半晌,方说得老人家渐渐好了起来。

一行人于是前呼后拥的去了芜香院。

三个孩子的||乳|娘并有品级的丫鬟婆子都已候在院子里了,瞧得孔琉玥一行人过来,忙都屈膝行礼。

初华便让姐弟仨的||乳|娘和有体面的丫鬟上前单独给孔琉玥行礼,顺道给孔琉玥介绍谁是谁,谁又是谁,一圈下来,孔琉玥倒也将各人认了个大半。

梁妈妈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银锞子给大家打了赏,又领着芜香院原有的丫鬟婆子们给三个孩子见礼。

不待初华吩咐,她的||乳|娘胡氏已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银锞子给大家打了赏,一时间满院的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等到打赏完众丫鬟婆子,又待她们谢完了恩后,孔琉玥方领着三个孩子去了她住的正房。

珊瑚和璎珞随身服侍,梁妈妈谢嬷嬷则领了三人的||乳|娘和大丫鬟去各自的房里,帮忙整理他们各自的箱笼,等到整理完之后,才好带他们去看各自的房间。

示意三个孩子在椅子上坐了,自己则在当中的榻上坐了,又瞧着珊瑚领着小丫头们上了茶和点心来之后,孔琉玥方笑向他姐弟说道:“打今儿个起,我们就要住在一个屋檐下了,我作为你们的母亲,对你们的回来自是打心眼儿里欢迎,也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能够好生相处,相互尊重,将日子和和美美的过下去,你们说好不好?”

话音刚落,初华便起身恭恭敬敬的应道:“母亲有命,女儿自当遵从,也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为母亲分忧,请母亲放心!”

后面傅镕见姐姐如此,有样学样,忙也起身恭恭敬敬的应道:“儿子也一定会照顾好姐姐和妹妹,不给母亲添麻烦的。”

惟有最小的洁华正吃点心吃得开心,看着哥哥姐姐站起来,是既觉得自己也应该站起来,可又舍不得手中的点心,可爱的小圆脸一时间布满了纠结。

孔琉玥看在眼里,就忍不住暗叹了一口气,洁华还好,毕竟年纪还小,心思也单纯,要跟她好生相处应该不难,难的是初华和傅镕姐弟两个,年纪大一些,聪慧早熟不说,又是亲身经历过一些不愉快事的,要跟他们好生相处,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况她自己心里也有疙瘩……不过,她虽做不到跟他们相处得像母子一样,要像朋友一样相互尊重,彼此关怀倒也应该不难,而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她做到了她认为自己该做的事,时间一长,相信初华和傅镕也应该能放下心结,跟她和平相处罢?

因笑着说道:“这是在自?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自己家里,你们不要这么客气,让人觉得很生分似的。”

复又示意他们坐了,才正色继续说道,“我也知道,一来我年纪轻,尤其比起初姐儿来讲,委实大不了多少,二来在你们心目中,你们亲生母亲的低位是谁也无法取代的,因此我也没有想过能跟你们相处得像真正的母子一样。”这番话与其说是对三个孩子说的,倒不如说是对初华一个人说的,“我只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能够像朋友一样,相互尊重,相互理解,让我长房的日子越过越好,然每一个人都觉得,芜香院的确是我们自己的家,就足够了!”

一席话,说得初华与傅镕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愕,怎么眼前的情形,与他们预想的差得那么远?原本他们还以为,她至少会将面子情儿做个十足呢,谁曾想她会一上来便开门见山说了这么一席话,她也不怕传到太祖母和父亲耳朵里,会让他们不高兴?不过,他们倒是更喜欢她的这份直接。

孔琉玥居高临下将姐弟两个的错愕看在眼里,不由微微一笑,正所谓“先说断后不乱”,自打知道三个孩子要搬回芜香院来后,她便想的是一开始就要将自己的态度表明了,也省得以后彼此试探,彼此猜忌,弄得大家都不轻松痛痛快,如今看来,她这个策略应该是取得初步的成功了。

她于是又细细语姐弟三人介绍起自己这边的情况来,比如有多少个丫鬟婆子,各叫什吗名字,是做什么的,如果他们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她们;再比如她自己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去给老太夫人请安,一日三餐都什么时候用,他们大概什么时辰过来最好,——按照规矩,他们三个是每日都要过来向她这个母亲晨昏定省的。

初华与傅镕就默默的记诵起来,惟有洁华,依然开心而专注的吃着她的点心。

不多一会儿,就有梁妈妈进来禀道:“回夫人,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孔琉玥点点头,带了三个孩子先去东厢房,次后又分明将洁华和傅镕都送到各自的房间去,嘱咐了他们午时过去正房吃饭后,才被簇拥着先回了正房。

一回到正房,孔琉玥便命人传了石妈妈和董妈妈来,“想来两位妈妈都已知道大姑娘和三少爷四姑娘搬回咱们院里来住之事了罢?也就是说,以后三位小主子泰半时间都要在咱们院里用膳了,两位妈妈下去后,就尽快拟一份菜单过来我瞧瞧,我也好吩咐内账房按数拨银子来。”

石妈妈和董妈妈坐在她面前的小杌子上,神色都有些讪讪的,“夫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把菜单拟好,送了来夫人过目的。”说来这还是下药之事事发以来,两位妈妈第一次直面孔琉玥,也难怪她们会不自然。

孔琉玥点点头,“如此就再好不过了。”有意顿了一顿,方又说道,“三少爷在侯爷心目中的地位,相信两位妈妈比谁都清楚,而两位妈妈又掌管着我们院里的小厨房,说句不好听的,一旦三少爷吃了我们小厨房的东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个作母亲的虽然脱不了干系,两位妈妈只怕也是晚节不保,因此还请两位妈妈,千万要经心些,无比不能让任何有心人有可乘之机,明白吗?”

她们既是傅城恒的心腹,连那样机密事傅城恒都命了她们在办,又掌着芜香院的小厨房,傅镕有事,自然是她们两个嫌疑最大,当然,她这个继母的嫌疑也小不了,所以她们三个,其实无形中已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而这世上,再没有比共同利益更牢固的关系!

以石妈妈和董妈妈的精明,孔琉玥的话又说得那般明白,自是知道厉害关系,忙不迭齐齐应道:“夫人放心,我们理会得的,一定不会让任何有心人有可乘之机!”

孔琉玥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命二人退下了,又与梁妈妈说道:“吩咐下去,所有人都不得怠慢了三位小主子,尤其是四姑娘。”

梁妈妈笑道:“侯爷对大姑娘和三少爷的疼爱是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的,四姑娘虽次一些,却有夫人的疼爱,谁敢怠慢?夫人就放心罢。”

说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论理这话我不该说……但只夫人怎么能够当着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的面说‘没有想过能跟你们相处得像真正的母子一样’呢,夫人本来就是三位小主子的母亲,于名分上来讲本来就是真正的母子,若是传到老太夫人耳朵刘,只怕……况这话一说,三位小主子原本想亲近夫人的,怕是也不好亲近了,又何谈培养母子之情呢?”侯爷那里她倒是不担心。

孔琉玥闻言,沉默了片刻,才轻叹道:“我能做的,做得到的,我一定会去做,但做不到的,我也不回勉强自己,更不会去勉强别人,所以,先就这样罢。”

“可是……”梁妈妈还待再说,但一接触到自家夫人瞬间黯淡了许多的目光,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再说下去,罢了,夫人心里已经够苦了,若是换了别人,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夫人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不容易了,至于其他的,还是以后再慢慢来罢!

主仆两个正说着,珊瑚拿了张单子进来,“……才石妈妈使小丫头送来的,说是今天中午的菜单,请夫人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佛跳墙、宫保野兔、芜爆仔鸽、山珍刺龙芽、玉笋蕨菜、桂花鱼条、鲜蘑菜心、干烧玉环虾……孔琉玥大致扫了一下菜单,第一反应就是太多了,说是中午有四个人吃饭,但只有她一个大人,其余都是孩子,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菜?不过转念一想,毕竟是三个孩子回来芜香院后的第一顿饭,隆重一些也是该的,因点头道:“就这样罢。”

珊瑚忙应了,笑着退了下去。

余下孔琉玥与梁妈妈又闲话了一回,便差不多到午时了,三个孩子也被各自的奶娘丫鬟簇拥着,相继过来了。

孔琉玥便问三人道:“可还习惯?屋里缺不缺什么?或是相要些什么?”

话音刚落,初华便先说道:“多谢母亲关心,我们什么都不缺。”

孔琉玥知道一时半会儿间要初华放下对自己的戒心根本不可能,便也不勉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吩咐摆饭。

母子四人寂然饭毕,孔琉玥便命奶娘们服侍着三个孩子回房午睡去,没想到洁华却拉了她的裙摆,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道:“我要跟母亲一起睡。”

“哦?洁姐儿为什么想跟我一起睡啊?”孔琉玥有些意外,也有几分欣喜,为洁华对她的毫不设防。

洁华一双大眼清澈如水,偏着头道:“因为母亲这里好多好吃的!”

说得满屋子的人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只有她的奶娘一脸紧张,“夫人,四姑娘她还小,很多时候其实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真正的意思,四姑娘她其实就是想亲近夫人……”

孔琉玥摆手止住了奶娘的后半段话,“正是因为四姑娘她年纪还小,所以才更不该过早的让她知道大人们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须知知道的越多,背负的越多,便也越累,小孩子是不该这么累的……你是她的奶娘,平时贴身服侍她的人,以后切记注意一些!”她可不希望洁华小小年纪便没了她这个年龄儿童该有的童真,变成第二个初华,初华虽然聪明懂事,但她小小年纪便要被迫承受本该大人承受的压力,逼得自己忘掉童年,直接将自己变成大人,其实是很可怜的!

一席话,说得奶娘唯唯诺诺的同时,也说得初华怔住了,‘知道的越多,背负的越多,便也越累,小孩子是不该这么累的’,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是孔琉玥这个继母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就是说出了她长久以来的心里话。从小到大,父亲和姑妈就告诉她,她是姐姐,照顾保护好弟弟便是她的天责,她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时时刻刻都把弟弟放在第一位,弟弟哭时她难过,弟弟笑时她高兴,弟弟学业进步了她喜悦,弟弟被父亲和长辈们责骂了,她比自己被责骂了还要难受……她自问她做到了一个好姐姐所能做到的一切,自问完全对得起父亲和姑妈的嘱托!

但她从来没有让人知道过的是,她其实也很累,她从母亲过世、仅仅三岁起,就已经被迫长大,距今已是快六年了,这六年以来,她每一天都过得很累,每一天都在想,要是弟弟明日一早起来就已长大成|人了就好了,那她也就可以轻松一点了。这样的想法,当然只能是幻想,她依然时刻不敢掉以轻心,时刻做着凡事为弟弟挡在头里的准备。她虽然在父亲和姑妈心目中,为自己赢得了好女儿、好侄女、好姐姐的称赞,可他其实真的很希望,能活得无忧无虑不敢想,至少能简单轻松一点!

初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但一整个下午,孔琉玥的话都在她耳边时时回荡,让她心里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感受,有人知道她的累,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但只扫那人代她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她忽然有些想哭。

孔琉玥自然不知道自己一席半是说给洁华奶娘听,半是说给初华听的话,到底在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彼时她正与梁妈妈商量晚上的菜单,“……晚上侯爷要回来吃饭,毕竟又是三个孩子搬回来后全家人的第一顿团圆饭,我想着至少也得比中午隆重一些才好。”

梁妈妈笑着点头,“夫人这话很是,毕竟是全家人的第一顿团圆饭,就该热热闹闹的才是,让侯爷喜欢不说,让老太夫人知道后,也喜欢喜欢。”夫人总算是开窍了!

孔琉玥有些无奈的道:“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让谁喜欢,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已。”她不希望三个孩子违心的讨好她,同样的,她自己也做不到违心的讨好他们,过日子原本就是细水长流的事,还是一切都顺其自然,按照自己本心来做的好!

“母亲,中午吃的那个桂花鱼条很好吃,晚上可以再吃吗?”洁华忽然在一旁插言道,她因午睡是挨着孔琉玥睡的,故这会儿就坐在孔琉玥身边。

孔琉玥闻言,脸上的笑不自觉加大了几分,“洁姐儿觉得桂花鱼条好吃吗?那我们晚上就再让做了来,让洁姐儿再饱口福好不好?”单纯的洁华总是能让人情不自禁的对其生出几分爱怜来。

洁华笑眯了眼,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喜欢吃鱼。”

孔琉玥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喜欢吃鱼的孩子最聪明!”

洁华闻言,就更高兴了,滑下榻跑到侍立在一旁,面色一直有几分忐忑的她的奶娘面前,仰头说道:“胡妈妈,母亲说我聪明!”

胡妈妈的笑有些勉强,“姐儿的确聪明!”也不知道夫人为何单单对她家姐儿另眼相看,按说大姑娘身份尊贵,又深得侯爷宠爱,才更该是夫人要另眼相看的对象呢,也不知道夫人这样做,会不会惹来侯爷和老太夫人不高兴,尤其是侯爷,会不会更不喜欢她家姐儿?

申时二刻,丫鬟报:“侯爷回来了!”

孔琉玥忙领着洁华和随后过来的初华和傅镕接了出去。

傅城恒大概是没想到三个孩子这会儿会在正房,手里还拿着一只鸢尾花,面上也带着与他往日在孩子们面前一副时时都很威严的样子大不相同的柔和表情,其结果不必说,父与子都是几分错愕,几分尴尬,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僵持了一瞬,终究姜还是老的辣,傅城恒先回过神来,将握了鸢尾花的手往后抄,做出一副与往常别无二致威严样子的同时,面上的表情也已调整到了与往常一样,“辛苦夫人了!”话却是对孔琉玥说的。

孔琉玥暗自好笑不已,这人可真是会装,连她都差点儿要以为方才他的尴尬,不过是她的错觉而已了,面上却满是恭顺之色,毕竟要维持他在孩子们面前的威仪,谁让这个时代,历来讲求的就是“严父慈母”呢?

“侯爷客气了,原是妾身的本分!”孔琉玥领着孩子们向傅城恒屈膝行了礼,才起身说道,“孩子们的房间都已整理好了,侯爷看什么时候得闲了,就去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增补的地方,妾身明儿也好补上。”

孔琉玥见状,忙领着孩子们也跟了进去。她有注意到傅城恒一直负在背后的双手都没有握着方才那支鸢尾花,但当她进到屋子后,却无意看见方才那支花竟已插进了她平时插花的那个梅瓶里,也不知道傅城恒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由抿嘴笑了起来。

叫了晓春和知夏跟进净房服侍傅城恒更衣之后,孔琉玥又吩咐丫鬟端了杏仁茶和山楂糕来给三个孩子吃,“……等你们爹爹更衣梳洗完,我们先要过去给太祖母和祖母请安,要等到给太祖母和祖母请过安后,才能回来用晚饭,你们都先吃点点心来垫垫罢。”

向长辈晨昏定省原是规矩,三个孩子都没有异议,很顺从的端起杏仁茶喝了起来,间或配一块山楂糕,惟独傅镕一块也没吃,显见得是不喜欢。

孔琉玥看在眼里,就暗叹了一口气,想到了中午吃饭时傅镕的挑食,看来之前傅城恒下的命令,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啊!

等到傅城恒更衣梳洗完出来,一家五口便被簇拥着先去了乐安居。

老太夫人还没吃晚饭,见了他们过来,很是高兴,先是拉了傅镕的手问:“去了那边可还习惯?”又问初华和洁华,“屋子可还满意?缺不缺什么东西?只管告诉太祖母,太祖母送给你们!”

初华便笑道:“母亲也是这么问的,但屋里已经色色俱全,什么都不缺。”

老太夫人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分别问了傅城恒和孔琉玥几句话,便命他们散了,“……今儿个可是三个孩子搬回去后的第一顿团圆饭,我就不多留你们了!”

傅城恒应了:“那我们明儿再来给祖母请安。”领着妻子和儿女们离开乐安居,去了景泰居。

太夫人见了他们,难得的和颜悦色,也关切的问了初华姐弟好些话,并分别赏了三个孩子一对掐丝珐琅黄底红花的碟子、一方端砚和一个水晶葡萄摆件,才命他们散去。

以致孔琉玥都忍不住怀疑其太夫人是不是也被穿越了,不然何以会忽然转了性来?

一家五口行了礼,转身正要出去,冷不防却听得身后太夫人道:“对了,老大媳妇,我方才想起你每日里主持中馈已是不易,如今三个孩子又回去跟着你住,只怕你忙不过来,要不,就让洁姐儿搬来景泰居跟着我住罢?一来我闲着也是闲着,二来这孩子身上毕竟流着一部分跟我相同的血液,别人不疼她,我多疼她一些,想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不知你意下如何?”

孔琉玥闻言,就忍不住耸了耸肩,她就说嘛,太夫人若是一天不找茬挑事,那她还是太夫人吗?如今看来,果然还是!

因转身微笑着恭敬的道:“多谢母亲体谅,但只洁姐儿是侯爷和儿媳的女儿,跟着我们住原便是该的,不敢给母亲添麻烦。”什么叫‘这孩子身上毕竟流着一部分跟她相同的血液’?明知道傅城恒不待见所有姓蒋的,她是巴不得傅城恒与洁华父女不合是不是?

原以为太夫人既挑了头,不弄得大家都不痛快是绝不会罢手的,孔琉玥都已做好了继续跟她死磕下去的准备。谁曾想听完她的话后,太夫人竟然只说了一句:“这话倒也是,那你记得以后时常带了她过来我瞧瞧。”便摆手令他们散了,且再没有叫住他们。

弄得孔琉玥是比方才还要狐疑,不明白太夫人何以挑了事,又忽然收了手,简直完全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嘛!

——她哪里知道,太夫人原本的确是打算挑事的,如今她的儿子家宅不宁,她当然巴不得所有人都家宅不宁,因此才想着挑拨一下的,但话才刚一出口,她又想到了端午节时傅旭恒与她说的话,‘无比要安分一些,别让祖母她老人家再不高兴,也别去找长房的麻烦,省得将来出了事,让人怀疑到你头上!’,于是不待孔琉玥再反驳,也不待一旁早已抿紧了唇的傅城恒发话,已主动收了手。

一家五口回到芜香院,正厅当中的大圆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孔琉玥一边指挥珊瑚璎珞等人安放碗箸,一边笑向傅城恒解释道:“毕竟是三个孩子搬回来后我们全家的第一顿团圆饭,所有隆重一些。”

傅城恒见她一直都笑靥如何,跟三个孩子相处得也不错,心情也跟着大好,自是再无不允的,眼角带笑的点头道:“你安排就好!”说着率先举起了筷子,自觉饭菜都比往常香甜了几分,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坐了右下首第一个位子的初华脸上若有所思饿表情。

傅镕仍是一贯的挑食,自己不爱吃的菜直接是看都不看一眼的,更不要后所吃了,孔琉玥看在眼里,几次都想开口说一说的,到底还是忍住了,今天才是三个孩子搬回来的第一天,若是她开了这个口,傅城恒就算只出于维护她在孩子和下人们面前的威仪,也会出言帮着说傅镕几句的,那样一来,事情便极有闹大的可能,到时候一传开,旁人自是不会说傅城恒的不是,却会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她这个继母身上,那她可就百口莫辩了,还是过阵子再说罢!

没想到她没有开口,傅城恒却依然开了口,“给三少爷每样菜都夹一些,以后每顿饭皆是如此,若是有违,重打五十大板!”话是对给傅镕布菜的他的奶娘说的,说话时严厉的眼神却是看向傅镕的。

傅镕原本就怕父亲,这会儿再接触到他这般严厉的眼神,不自觉就瑟缩了一下,手里的筷子也应声掉到了桌上,将碗里的汤打得水花四溅。

傅城恒见了,便越发的面沉如水,傅镕则是越发的害怕,头都快要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孔琉玥不由暗自叹息了一声,傅城恒明明比谁都爱傅镕,不然也不会这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依然很快注意到了他的挑食,不然也不会……,偏偏又不会表达,倒弄得傅镕见了他,跟避猫鼠似的,乃笑着打圆场道:“今儿个可是大好的日子,侯爷可不兴生气,以后我会注意让三少爷每样菜都吃一些的,侯爷还是快吃饭罢,吃了饭还要去看房间呢!”

初华本来方才就要出言打圆场的,这会子既见孔琉玥抢先开了口,便也笑着附和道:“是啊,爹爹,您还没去看过我们的房间呢,尤其我的房间,好几处都是我自己布置的,您待会儿可一定要好生看看!”

见爱妻和爱女都这么说了,傅城恒不好再多说,冷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起饭来。

孔琉玥见状,忙示意珊瑚给傅镕重新换了碗筷,一家人才继续吃起饭来。

吃过饭,傅城恒先去了第二进院子看傅镕的房间,孔琉玥和三个孩子都陪同在侧。

看房的结果不必说,傅城恒十分满意,又考问了一回傅镕的功课,检查了一下他连日来写的大字后,方命他不必过去了,自己领着孔琉玥和初华洁华去了又去了初华的房间。

相较于对傅镕的严厉,傅城恒对初华可谓称得上纵容和溺爱,不但里里外外细细看了一回她的房间,还提笔给她写了一副对联,“……就当是爹爹送给你乔迁的贺礼!”

初华满脸是笑,当即便指挥丫头将对联给贴了起来,又接过丫头沏上的茶亲自奉与傅城恒和孔琉玥,陪着说笑了一回,才将他们送了出去。

轮到看洁华的房间时,傅城恒的态度就要敷衍得多了,不过大略扫了几眼,吩咐众奶娘丫鬟以后伺候四姑娘都经心些后,便携了孔琉玥要离开。

作父亲和家主的尚且这般忽视女儿,也就难怪下人们都暗地里说四姑娘不得侯爷宠爱,待洁华和初华的态度大相径庭了……孔琉玥想劝傅城恒几句的,想了想,毕竟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况这原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认真说来,她一个外人其实是不该管的。可一想到洁华那副天真无邪的可爱模样,一想到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又觉得,她还是该劝傅城恒一劝,于是暗暗拿定主意,等待会儿睡觉时再说。

当下计议已定,孔琉玥正打算同了傅城恒一块儿离开,谁曾想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细细怯怯的声音,“母亲,我可以跟着您一起睡吗?”

洁华仰着头,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里此刻满满都是期待和祈求,让人不忍拒绝。

孔琉玥正自为难,胡妈妈在飞快觑了一眼傅城恒板起的脸后,已经吓得“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夫人恕罪,四姑娘不过说着玩的罢了,其实四姑娘并没有要跟夫人一起睡……”说着又小声哄洁华,“四姑娘,妈妈知道您初初搬来这边,还有些个不适应,没关系的,有妈妈陪您一块儿睡,您如果实在舍不得夫人,明儿个一早起来后,就又可以见到夫人了。”

洁华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奶香味道儿,中午娘儿两个一起睡午觉时,孔琉玥就发现了,并且因此而睡得很好,是以她是很愿意晚上也跟洁华一起睡的。

可问题是,她和傅城恒如今的相处模式不能让旁人知道,洁华年纪小,童言无忌,万一让她无意说漏了什么,可就不好收场了;她又不能舍正房不睡,而睡在洁华的厢房,不然一样会惹人说嘴,而且还极有可能让傅城恒越发不喜洁华,他原本就觉得她娇气……这可真是一个问题!

孔琉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洁华说,只得拿眼看傅城恒,让他来做这个恶人,——反正他本来就够恶了。

没想到傅城恒方才还板着的脸,竟不知何时已舒展了开来,说出来的话就更是差点儿让人跌破下巴,“她小人家家的初初搬回咱么院里,一时间不适应也是有的,今晚上就让她跟我们一起睡罢!”

犹跪在地上的胡妈妈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听错了,侯爷怎么可能会同意四姑娘跟他和夫人一起睡?侯爷不喜欢四姑娘可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侯爷喜欢夫人,对夫人专房专宠也是府上下都知道的,侯爷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向来所不喜的四姑娘扰了自己的春宵?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胡妈妈拿眼偷偷觑了一眼四周,就发现包括夫人在内的所有人都跟自己是一样的表情,于是她越发坚信是自己听错了,因忙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

其余众人见胡妈妈这样,也都跟她一样,忙忙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中。

“怎么都不说话了?”傅城恒约莫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番话带给众人的震撼力,眼里飞快划过一抹不自然的同时,脸一下子又板了起来,“难道作儿女的,不可以给作父母的一起睡吗?”

包括孔琉玥在内的所有人便都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来。

想也知道其他人都没有在这个时候说话的胆子,孔琉玥只得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精神接他的话道:“自然可以,只是如今天热,我怕床太挤,要不……”一行话,一行杀鸡抹脖的朝他使眼色,别人不知道什么情况,他身为当事人,难道还能不知道?

只可惜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给打断:“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回正房早些歇了罢,我明儿还要早朝!”说完便率先大步走出了屋子,顺道掩去了眼底的一抹得色。

后面孔琉玥看着他的背影,暗自腹诽这么精明的人,一旦迟钝起来,怎么会比谁都迟钝之余,只得吩咐洁华的奶娘道:“既是如此,今儿个就让洁姐儿跟着我们睡罢,你也早些安置了,明儿一早过去正房伺候。”

夫人都发话了,胡妈妈终于彻底醒过神来,忙不迭满脸是笑的点头应道:“夫人放心,奴婢理会得了,明儿定然打早过去正房伺候。”方才可是侯爷发话让四姑娘今晚跟着他和夫人一起睡的,且不说这是何等的荣耀,至少也可以让府里上下都知道,终究父女天性,侯爷心里毕竟还是有四姑娘的,以前之所以对四姑娘不甚亲近,不过是因为接触得少,有些生分罢了,如今可好了,四姑娘终于能有一个好前程了!

“珊瑚,你带了四姑娘去我的净房洗澡,今晚上四姑娘就歇在我们屋里了。”一回到正房,孔琉玥便吩咐珊瑚道。

方才没有随身伺候的梁妈妈和谢嬷嬷瞧得孔琉玥牵了洁华回正房,都有些错愕,这会子再一听到她的话,就更是错愕,面面相觑之余,不由都暗暗不赞同道,夫人就是再喜欢四姑娘,也不能做得这般明显罢,这让大姑娘怎么想?又让侯爷和老太夫人怎么想?

因趁傅城恒进了净房梳洗的空隙,凑到孔琉玥耳边小声说道:“夫人,您这样做怕是不妥罢,四姑娘便是再得您的意儿,终究灭不过大姑娘的次序,您放在心里也就罢了,面上可不能表现出来,不然您让侯爷和老太夫人怎么想?”

无奈的看了二人一眼,孔琉玥也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当我像这样呢,才四姑娘说晚上要跟我一起睡,我倒是想拒绝的,只可惜还没来得及,侯爷已经发了话,让她过来睡。侯爷这话可是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儿说的,我能怎么样?难道说不行不成?”她这会儿还犯难得紧呢,万一让洁华看见她和傅城恒分床而睡,明儿跟人说话时,一不小心给带了出来,那她可该怎么解释?说来说去,都怪傅城恒破天荒的父爱早不爆棚晚不爆棚,偏要选在这个要命的时刻!

孔琉玥抱怨完,就坐到桌前吃茶去了,也就没有注意到梁妈妈和谢嬷嬷在听完她的话后,脸上先是恍然,随即便都不约而同染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以二人、尤其是梁妈妈的精明和老于世故,听了孔琉玥的话,如何还能不明白傅城恒之所以同意洁华今晚上过来正房睡的真正目的?到时候当着四姑娘的面儿,难道夫人还好意思继续让侯爷睡软榻不成?自然是不能的,那边只能让侯爷也睡到床上去,正所谓“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难道今晚上夫人让侯爷睡了床,明晚上还能不让侯爷睡不成?夫妻之间吵架,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夫人和侯爷这次僵持了这么久,焉知不是因为二人分床而睡得原因?指不定今晚过后,二人便好了呢?偏偏夫人在别的事情上面都精明过人,惟独在事关自己时,总是迟钝得可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在夫人和侯爷和好如初,和夫人有可能被老太夫人说做不到一碗水端平这二者之间,梁妈妈和谢嬷嬷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毕竟后者还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前者可是再等不得了,于是二人在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双双向孔琉玥行了个礼,便抿嘴偷笑着退了出去。

梁妈妈和谢嬷嬷前脚刚走,傅城恒后脚便梳洗完,从净房走了出来。

孔琉玥见了,忙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急声说道:“你刚才干嘛同意洁姐儿过来睡,要是让她看见我睡床你睡榻,明儿不小心在人前说漏了嘴,可怎么样呢?”

傅城恒心里早乐开了花,面上却什么都不表露出来,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那怎么办?我方才倒是没想到这一茬儿,我只是瞧着她的眼神,一下子想到了小时候姐姐也曾有过那样的眼神,一时心软之间,话已经脱口而出了,要不,还是让她回自己屋里去睡?那我这就让人叫她的奶娘过来!”说着作势要叫人去。

孔琉玥若是真能狠下心来拒绝洁华,那方才也就轮不到傅城恒开口了,更何况在听了傅城恒那句‘我只是瞧着她的眼神,一下子想到了小时候姐姐也曾有过那样的眼神,一时心软’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可是一个难得增进他和洁华父女之间感情的大好机会,可不能白白错过了,因不待他走出去,已出声叫住了他,“还是不要了珊瑚都已经在服侍她洗澡了,万一在回去的路上吹了风受了凉,可就不好了,还是让她就在这里睡罢!”

方才胡妈妈的欣喜和受宠若惊她可是看在眼里的,若是真这会儿再将洁华送回去,明儿府里上下只怕更要说洁华不得傅城恒的意儿了,她做不到眼睁睁任那样的结果出现。

傅城恒的眉头就稍稍舒展了开来,但随即又皱了起来,“可你不是说怕她看见了我睡榻你睡床后,明儿会不小心在人前说漏嘴吗?这样的事情,可开不得玩笑,要不,今晚上……”声音越来越低哑,“索性让我也睡床?反正那床也够大,要不,就将就一晚上?”

他终于将这句他想说很久了的话说了出来!

自端午那天在马车里差一丁点儿就吻上了孔琉玥那让他渴望已久的樱唇后,傅城恒就发现自己对她的渴望越发强烈了。想想也是,他才二十七岁,可以说正是一个男人需求最旺盛的年纪,可距离当初事发至今,他已有快三个月没有碰过孔琉玥。

偏偏她又是他心爱的女人,他想碰她不仅仅是出于身体的渴求,更出于心灵的渴求;偏偏她又每晚上睡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让他不但能听到她如兰的呼吸声,甚至能闻见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然他实在忍不住心猿意马;最重要的是,他已有八成把握她不会再离开他,于是当心理上的恐慌远离了之后,身体的本能便也随之复苏了,以致他觉得自己若是再不能拥她入怀,他都快要疯了!

但他仍是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孔琉玥拒绝他,继而疏远他,因此才会连日来都强忍着,因此才会在洁华怯怯的提出今晚上要跟孔琉玥一起睡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上天送给他绝好的机会,并将这个机会牢牢给抓住了!

让他也睡床?孔琉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瞬间明白过来了傅城恒之所以让洁华来他们屋里睡的真实用意,他其实是在变着法子的委婉的向她……求欢?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何况傅城恒在那方面的索求无度再没有人会比她自己更清楚,自然能想来他这些日子以来忍得有多辛苦,偏偏小妾们又都被他自己给送走了。只是,她真的还没做好准备,哪怕他们之间已经有过很多次,但这毕竟是那件事事发以前的事,如今距离事发已是好几个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对他已经有些陌生,她在他面前已经做不到像以前那样的坦诚相待,她甚至觉得,就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

——好罢,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端午那天可不仅仅只有他情不自禁,她也是一样额意乱情迷,事后也不是没有渴望过他的亲近,但她的渴望只是停留在很初步的阶段,至于那件事情,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至少在短期内是一点都不想,她希望当她和他再做那件事时,是情到浓时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发生的,而现在,显然还不到那个时候。当然,或许也有与她年纪还不大,从身体构造上来说,的确还不到有本能需求那方面的原因。

傅城恒将孔琉玥的为难看在眼里,虽然有失望,但更多的却是欣喜,她没有直接拒绝他,而且她为难的并非是要让他睡床上的事,而是……那件事,也就是说,他的初步目标,其实已经算是达成了?

因忙强压下满心的欢喜,低声补充道:“你放心,不得到你的同意,我是不会做任何勉强你事的,我只是想离你再近一些,更近一些罢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忍得住的,你放心……”

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颤。

孔琉玥的心就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他这会儿其实也很紧张,更怕她一口拒接他罢?不然也不会拐了这么大个弯,才变着法子提出此事了,这根本不符合他一贯强势的行事作风……念头闪过,她已听见自己小声开了口,“好罢,你就睡床……”

但终究仍有几分恼怒,为他的小小算计,还有几分羞涩,因忙又有些不自然的补充了一句:“不过,就今晚上一晚上啊,明晚上你就仍睡回榻上去!”

傅城恒的嘴角就一下子高高翘了起来,明晚上的事,还是明晚上再说不迟,关键是今晚上!

他近乎是嫌恶的看了一眼窗下那张软榻,暗暗发狠等到明晚上再顺利度过之后,他就立刻命人将其抬了去烧掉,不,他要亲手将其烧掉,方能一出这么久以来的抑郁!

珊瑚抱着刚洗过澡,一张小脸红扑扑,看起来无比可爱的洁华从净房走了出来。

孔琉玥见了,忙笑着迎了上去,接过洁华放到幔帐后的大床上后,才柔声与她说道:“你就在这里等母亲一会儿,等母亲梳洗完了出来,我们就睡觉,好不好?”

洁华不知道多喜欢这位香香软软,说话温柔,待她也好的漂亮母亲,闻言乖巧的点头道:“好,洁姐儿等着母亲,等母亲来了之后,我们再一起睡,就像歇中觉时那样,母亲抱着洁姐儿睡……”

话没说完,忽一眼瞥见坐在灯下正看书的父亲,小脸立刻皱得紧紧的,片刻方搬了孔琉玥的脖子,有些怯怯的小声说道:“母亲,爹爹怎么还在您屋里,爹爹怎么还不回自己屋里睡觉去?难道他今晚上也要跟母亲一起睡吗?”

可怜的下丫头完全没想过自家父亲原本就该跟母亲一起睡的,还只当父亲和母亲都跟她一样,都有他们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不然她也不敢提出今晚上要跟孔琉玥一起睡了!

看着怀中小人儿眼里掩饰不住的惊慌害怕,孔琉玥忍不住往傅城恒坐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看看他都把小丫头给吓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不是父女,而是仇人呢!

这也越发坚定了孔琉玥要增进傅城恒和洁华之间父女感情的念头,因唤傅城恒道:“侯爷,我这会儿要梳洗去了,你过来帮忙看着一下洁姐儿行吗?我怕她掉下床!”

“不是有丫鬟在吗……”傅城恒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丫鬟来,但在接触到孔琉玥有些不善的眼神,想起自己还没能成功躺到床上后,只得改了口,“我知道了,你快梳洗去罢!”话里明显带了敷衍,打算等孔琉玥一走开,便立刻叫丫鬟进来。

孔琉玥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敷衍?挑眉道:“天气这般热,要不还是让胡妈妈过来抱了洁姐儿回她自己屋里睡去?”反正估计小丫头这会儿也不见得有多想再留下。

傅城恒就一下子站了起来,近乎是气急败坏,但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的大步走到了床前,“既已说了让她今晚上跟着我们睡,自然不能食言,况她的奶娘指不定早就歇下了,还是别折腾了。你不是说要梳洗吗,快去罢,这里交给我就是了!”

孔琉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差点儿就没忍住笑出声来,原来看他吃瘪,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

叫了珊瑚跟去净房服侍自己,孔琉玥正要转身,余光却瞥见洁华不但小脸皱得更紧,小小的身体也微微有些发抖了,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小模样儿,显然对单独与父亲相处这件事,是打心眼儿里害怕。

想了想,吩咐珊瑚道:“你带了四姑娘先出去外面玩儿,叫了璎珞进来服侍我梳洗,等叫时再带回四姑娘进来。”

此话一出,不止傅城恒和洁华松了一口气,亦连珊瑚也松了一口气,夫人想要改善侯爷和四姑娘之间关系的想法是好的,但也要看具体的情况嘛,且不说侯爷素来不喜四姑娘,四姑娘也素来最怕侯爷,侯爷原是做大事的人,夫人如何能让侯爷带孩子?这要是传了出去,旁人可是会笑话说嘴,也会派夫人不是的,万幸夫人及时醒悟了!

珊瑚很快抱了洁华出去,换了璎珞进来服侍孔琉玥梳洗。

等到孔琉玥梳洗完出来,又命珊瑚将洁华抱进来后,傅城恒终于躺倒了他久违了的梦寐以求的床上,并且是在孔琉玥也躺在床上、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的情况下,当然,如果中间能不隔一个洁华的话,那就更美好了!

傅城恒巴不得床上只有他和孔琉玥,洁华也是同样巴不得床上只有她和孔琉玥,这父女两个虽然隔得很近,但却满心都希望对方最好能离自己多远,就离自己多远。

尤其是当傅城恒看见洁华被孔琉玥抱了个满怀,将头脸都埋在他梦寐已?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已久的地方——孔琉玥的颈窝和前胸时,他简直就快忍不住妒火中烧了,那两个地方,他都已经好久没有挨过了,可现在,那两个地方却被别人给霸占了,哪怕那个别人其实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一样满心都是妒忌!

孔琉玥虽然知道傅城恒醋劲大,毕竟想不到他连自己亲生女儿的醋都要吃,她看见他看向洁华的目光都快喷出火来,只当他不喜洁华已经不喜到连她挨自己稍微近一些都无法忍受了,不由紧蹙起了眉头,语气有些不善的说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洁姐儿毕竟是无辜的,而且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又这么可爱,你怎么就这么狠心,非要当她仇人一般看待?你可真是会过河拆桥!”

傅城恒一听孔琉玥这话,便知她是误会了,端的是有口难言,难道还让他直接告诉她,他这会让其实不是不喜欢洁华,而是妒忌她,妒忌她能挨她那么近,而他却只能看着,只能望梅止渴不成?

这样没脸的话,他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只能有些不自然的说道:“我没有当她仇人一般看待,她终究是我的亲生女儿,就算我做不到像对待初姐儿那般疼爱她,心里毕竟还是有她的,又怎么可能当她仇人一般看待,我只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孔琉玥见他‘只是’了半天,都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语气越发的不善,还带上了几分浓浓的嘲讽,“只是什么,你说啊?难道你要告诉我,其实你没有当她仇人一般看待,你心里其实是有她的?”

傅城恒有些讪讪,“不管你信不信,我真是这样想的……”

“既然你真是这样想的,”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打断,“那好,你抱抱她,哄她睡觉,——话又说回来,你当爹的本来就有抚养女儿的责任和义务,这会儿我倒要看看,你尽得到尽不到这个责任和义务!”说完便将洁华往他怀里一推。

“我不会,我真的不会……要不,还是叫奶娘来罢?”

“母亲,洁姐儿不要,洁姐儿只要您抱……”

下一瞬,父亲与女儿都带了几分惊慌失措的声音便不约而同响了起来,不但声音惊慌失措,面部表情也是惊慌失措,大有发生了什么可怕事情的架势,尤其洁华大大的眼睛里,已经浸满了晶莹的泪水,在灯光的映衬下,委实可怜得紧,靠在傅城恒身上,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好吧,她不是任重而道远,她根本就是接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孔琉玥深吸一口气的同时,已伸手将洁华抱回了自己怀里,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安抚道:“洁姐儿不要怕,他是你爹爹,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会伤害你,惟独他不会,所以,你真的不用怕……”

轻柔的给她拭净了泪,又拉了她的手抚上傅城恒的脸,“你看,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罢?你爹爹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罢了,其实他心里是很疼你的,跟疼你大姐和三哥哥一样的疼,你真的不需要怕他,明白吗?”

洁华的手先还有些退缩,眼睛也是吓得紧紧闭了起来,但当她的手真真切切抚上傅城恒的脸,感受到他的肌肤温热温热的其实与自己一样,只是要比自己的稍微恪手一些,而且父亲什么都没有说之后,她终于没有那么害怕了,也敢缓缓睁开眼睛了。

就见傅城恒的面部表情虽然有些僵硬,却并不若她想象的那般正板着脸无比可怕,于是对父爱的满心期待和渴望渐渐占了上风,让洁华不但不再害怕触摸傅城恒的脸,甚至还胆大包天的捏起他的鼻子来,一边捏,一边还兴高采烈的转头与孔琉玥说,“母亲,原来爹爹的鼻子跟洁姐儿的异样,也有两个孔……”

傅城恒手足无措,浑身僵硬,很想一把拍开小女儿正在自己脸上肆虐的小手,但一接触到旁边孔琉玥一再投过来的警告眼神后,他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强忍下了满心的别扭和不适应,任由洁华继续捏起自己的鼻子来。

然在最初的别扭和不适应之后,他心里却渐渐升腾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来,他看着洁华欢喜中又夹杂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表情,感受着她柔软无骨却夹杂了几分轻颤的小手在自己脸上缓慢滑行,看着她宵似自己的亮晶晶的大眼……他的心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前所未有的意识到洁华是他的女儿,是身上跟他流着一样血液的亲骨肉,这个事实,是无论他有多厌恶她的生母,都一辈子改变不了的!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以前对她有意的忽略和不喜,就像他之前对孔琉玥说的那样,他看见她的眼神,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晋王妃也曾有过那样的眼神,他怎么能一边唾弃自己的父亲,一边却又无形中变成了与他一样的人呢?

他至今都认为父亲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他自己如今何尝又不是?

万幸他这会儿再幡然醒悟还来得及,一切也都还为时未晚!

“玥儿,对不起……”

看着身侧洁华如初生婴儿一般甜美无瑕的睡颜,傅城恒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彻底荡涤了一遍的同时,道歉的话已是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连对洁华这个与她根本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且亦素来不得他宠爱的小女儿,她尚且能这般毫无保留,视如己出,她要是自己作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该会多么的欢喜和满足?可他却残忍的近乎彻底剥夺了她作母亲的权利,就为了他心中那个莫须有的猜测,就为了他心中对别人更对自己的不信任,他实在是该被千刀万剐!

孔琉玥的心境早又与之前有所不同,闻得他这句道歉的话,虽然瞬间已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未变,“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还是不要再揪着不放了,你也一样,我也一样,我的都应该向前看,不然……生活就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话里多多少少还是带出了几分怅然。

傅城恒将她的话听在耳里,虽然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后悔得痛彻心扉,但这痛却变得更为绵长,更为尖锐,让他觉得就连呼吸之间,胸口都会隐隐作痛。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越过中间的洁华,将她提起来,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玥儿,明儿我就请了老华太医上门来给你请脉,好不好?求你只听我这一次,等这次过后,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听你的,好不好?”傅城恒将孔琉玥抱得很紧,紧到近乎要将她嵌入自己骨头里的地步,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欲。

“好。”

傅城恒原以为自己要费好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孔琉玥,甚至他费了好一番口舌,依然不能说服她,因此已经做好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继续劝她的准备。

没想到她却一下子就答应了他,倒弄得他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片刻方迟疑道:“玥儿,我……我没有听错罢?”

孔琉玥趴在傅城恒身上,感受着他胸膛的剧烈起伏,嘴角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笑,“你没有听错,我的确是说的‘好’。不过,明儿不行,最近几日都不行,再过几日是尹府二姑娘出阁的大喜日子,我得登门添妆道贺,而且初姐儿姐弟三人初初搬回来,便传来我生病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和孩子们打擂台呢,等六月罢,六月再瞧也不迟,反正这会儿离六月也不远了,早几日晚几日应该不会有影响。”

再拘泥于过去,久久走不出来又能怎么样呢,除了让自己也让大家都不开心以外,什么都得不到,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她上辈子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才得了第二次生命,她不能辜负了上天对她的这番厚爱,更不能辜负了自己!她要向前看,她要让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之花开得更灿烂!

傅城恒的心随着她的这一席话,而瞬间被狂喜所填满,好半晌方颤声说道:“玥儿,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不让任何让你伤心的事!”

以后?孔琉玥笑了笑,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最要紧的还是把握好当前,只要把握好了当前,哪怕以后不尽如人意,至少她想起来不会觉得遗憾和后悔!

次日孔琉玥醒来时,傅城恒已经上朝去了,她看着身旁洁华天使一般无邪的睡颜,忍不住暗暗憧憬起如果自己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像洁华这般可爱来?

——这也是她昨儿个夜里会答应傅城恒下个月便看太医的重要原因之一,洁华的可爱,洁华对她全身心的依赖和信任,已经彻底激发出了她体内的母性,让她比任何时刻都想要拥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孩子,至于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了!

孔琉玥更衣梳洗完,瞧着洁华也梳洗完,方牵了她的手去到宴席处,初华和傅镕请安来了。

看见洁华竟跟着孔琉玥一道从内室走出来,初华和傅镕眼里都闪过一抹错愕,傅镕是男孩子还好一些,很快便回复如常了,初华却是久久回不过神来,满心都是父亲会不会自此不再疼自己了的恐慌,还有几分对孔琉玥的莫名的恼怒和不忿,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才是父亲最宠爱最看重的女儿啊!

还是孔琉玥笑盈盈的招呼她,“初姐儿,过来吃早饭罢!”她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复杂的上前坐到了桌前。

吃过早饭,孔琉玥带着三个孩子去了乐安居请安。

老太夫人瞧见他们母子四人一块儿过来,满脸都是笑,关切的问了好些话,才命他们散了。

傅镕随即被簇拥着去了学堂,孔琉玥则带着初华和洁华又去了一趟景泰居,方回了芜香院。

芜香院内,众管事妈妈早已等候多时了,孔琉玥于是命人送了初华和洁华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发落起家事来。

等到发落完家事,她随即命人叫了石妈妈和董妈妈来,“三少爷有些挑食,我想着如今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可不好。我的意思,是希望两位妈妈以后能将菜色都变着花样做漂亮些,譬如胡萝卜,就可以做成雕花的形式,不然,做成小动物的样子也成,让三少爷瞧了赏心悦目,不知不觉就吃下去了。连太医们都说药补不如食补,人要吃五谷杂粮才能身体康健,三少爷自来体弱,焉知不是太过娇养之故?两位妈妈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孩子都是视觉系极强的生物,一样东西只要当时投了他们的眼缘,就算是他之前再不喜欢那样东西,至少也会多多少少去掉几分恶感,此后再要让他接受那样东西,自然也就容易得多了。

石妈妈和董妈妈自是明白孔琉玥的意思,想着因三少爷自小体弱多病的事,侯爷暗地里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又想了多少法子,都不见什么成效,倒是没想过小孩子家家的的确不能太娇养,譬如她们两个的孙子,成日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吃?哪个地方不野上一圈去?照样长得壮壮实实的!

因忙连连点头道:“夫人这个主意好,老奴们知道该怎么做了!”两人如今是再不怀疑孔琉玥会对傅镕不利了,自是很容易接受了她们也认为有理的她的意见。

孔琉玥就满意的点了点头。

打发了两位妈妈,孔琉玥叫了梁妈妈来说话,“……再过几日便是二姑娘的大喜之日了,我虽然名分上只是妹妹,如今出去代表的却是整个永定侯府,你等会儿就去库房里挑些体面点的贺礼,另外再去内账房支取二百两银子,等到了铺妆的日子,同了我一块儿回去。”

随着钱家二公子的出孝,他与尹敏言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表,因双方的年纪都不小了,再拖不得了,两句最后一合计,便择了五月十六日的吉日。孔琉玥是早已收到了请帖的,想着逢年过节尹家都是厚厚饿年礼节礼送来,就算不单只是为了她,更是为了能与永定侯府打好关系,让宫里的尹纳言受益,至少的确给她长了不少脸面,如今尹家办喜事,她少不得要去凑趣,不然旁人也是会说嘴的。

“是,夫人。”梁妈妈应了,犹豫了一下,说起昨晚上的事来,“……早起瞧着大姑娘和三少爷的神色都有些不好,夫人今晚上还是别让四姑娘再睡正房了,毕竟三少爷才是将来的一家之主。”今晨起来瞧着侯爷的心情还不坏,想来跟夫人的关系已在昨晚有了转折,相信今晚只会更好,四姑娘若是在,一来回影响到侯爷和夫人,二来还会让大姑娘三少爷不高兴,还是让她回自己房间去睡的好。

孔琉玥闻言,就一下子想到了吃早饭时初华的心不在焉,有些无奈的点头道:“好罢,今晚上就让四姑娘回她自己屋里去睡。”她顾虑的倒不是将来傅镕才是一家之主,而是想着初华和傅镕说穿了也不过只是两个敏感的、渴望爱的孩子罢了,若是再让洁华睡在她和傅城恒的屋里,只怕姐弟两个会因此而一位傅城恒不疼他们了!

因傅镕中午是在学里吃饭,故吃中饭时,只有孔琉玥带着初华洁华吃。

母女三人寂然饭毕,洁华又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孔琉玥,“洁姐儿要跟母亲一起午睡。”

让洁华跟着自己午睡倒是没问题,反正傅城恒也不在家,关键是初华也在,总不能只留下洁华不留下她罢?可万一她开口留她,她又不愿意留下呢?

孔琉玥正自犯难,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侯爷使玉漱回来送东西!”

这个时候使人回来送东西,还使的是玉漱?孔琉玥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东西一定很重要,因忙命那小丫鬟:“让他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很快领了玉漱进来。

行礼问好后,玉漱双手奉上了一个篮子,“回夫人,这是侯爷让奴才送回来给……”

话没说完,伴随着一阵“呜呜呜”声,篮子的盖子忽然被掀开,竟然从里面跳出了一只小狗。那小狗毛发金黄,长长的直拖到地上,恍眼望去,就跟一头小狮子一般,可爱得不得了。

“好漂亮——”、“好可爱——”初华和洁华已忍不住兴奋的叫了起来。

初华更是几步上前,蹲下身将那小狗抱起来,抱进自己的怀里,又抚摸了它的毛发半晌,才笑向玉漱道:“这狗一定是爹爹让你送回来给我的是不是?”她就知道,爹爹最疼的女儿仍然是她!

“这个……”玉漱见问,一脸的难色,说着觑了一眼当中榻上坐着的孔琉玥,这要他怎么跟大姑娘说这小狗是侯爷送给夫人,而非送给她的啊?

初华正忙着逗弄“她的”小狗,并未注意到玉漱的异样,孔琉玥却是注意到了,因冲着玉漱摇了摇头,示意他将错就错。

事实上,一看到那只小狗,孔琉玥就知道傅城恒必定是送给她的,只因前几日她曾无意在他面前说过自己打小儿就喜欢狗,尤其是那种毛发很长,毛茸茸的狗,他当时并没有说什么,而她说过之后也就忘到了脑后去,没想到他却还记得,并且真给她弄了这样一只狗来。

只可惜这会儿这话是不能说出来了,不然初华还不定生气成什么样呢!

玉漱接收到孔琉玥的眼色,只得强笑说道:“回大姑娘,这狗的确是侯爷吩咐奴才送回来给您的!”说着暗忖,还好他今儿个告了假,送完东西便可以回家了,等到明儿一早再过来当差时,侯爷一定安抚好夫人了,想来当不会拿他出气了。

而那边初华早已与那小狗玩了个不亦说乎,——她再聪慧早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还没满九岁的小姑娘,忽喇喇接触到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也难怪她舍不得撒手。

至于洁华,虽然也喜欢那小狗,但既已知道是父亲送给姐姐的,便也不敢再表现自己的喜欢,只是凑上前,跟洁华一起逗弄起它来。

两人的奶娘和丫鬟在一旁看着,都有些紧张,怕小狗儿不小心抓伤咬伤了她们哪里,尤其是初华的奶娘丫鬟就更紧张,因为那小狗正躺在初华怀里。

相较于她们的紧张,初华却是一点都不害怕,笑眯眯的挠了它软软饿小肚子几下,小东西就舒服的打起了小呼噜。

初华方又笑向玉漱道:“对了,这狗儿可有名字?”

玉漱接收到孔琉玥的颜色,知道这事儿自己担不了多大关系了,脸上的笑便也不像方才那般勉强,“回大姑娘,还没有名字。既是送给大姑娘的,自然是由大姑娘来取名字了!”

说得初华越发的欢喜,“这狗儿通体金黄,就叫‘金宝’罢!”又命她的奶娘赏了玉漱两个小金锞子。

打发了玉漱,不止初华顾不得午睡,草草与孔琉玥行了礼便如获至宝般抱着金宝回了自己的房间,就连洁华也顾不得午睡了,屁颠屁颠的跟在初华身后去了她的房间。

余下孔琉玥想起方才自己还满心的犯难,这会子可好,傅城恒连人都没回来,便直接帮她把问题给解决了,不由有些好笑,摇摇头去了内室歇中觉。

晚间傅城恒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申时二刻回来,而是一直到酉时初刻才回来,是以先使了小厮回来传话,让孔琉玥先领着孩子们过来乐安居等着他,等他回来给老太夫人请过安后,一家人再一起回芜香院吃晚饭。

等到孔琉玥领着三个孩子前脚到得乐安居,傅城恒果然后脚就回来了,大家给老太夫人请过安,又陪着说笑了一回后,才被簇拥着回了芜香院。

晚饭跟昨天的一样丰盛,但又有些微的不同之处,今天的菜品都做得很精致,不但花色搭配得很是赏心悦目,亦连边上的雕花都做得惟妙惟肖,让人只一看已是忍不住食指大动。

孔琉玥有意注意着傅镕的反应,但见他不知不觉就吃了好些他平时不爱吃的菜下去,便抿嘴微微笑了起来,看来要治好他挑食的毛病,也不是很难嘛!

不但孔琉玥注意到了傅镕的变化,傅城恒和初华也先后注意到了,父女两个的神色便都柔和了许多,看向孔琉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感激。

尤其初华,不但对孔琉玥多了几分感激,晨起时知道洁华歇在了正房的那几分恼怒和不忿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整个宴席处的氛围也因此而变得温情脉脉起来。

吃完饭,一家人移至花厅里吃茶,傅城恒忽然问孔琉玥道:“对了,下午我让玉漱送来的礼物你可看到了?”自那日听她说起自己喜欢小狗后,他便留了心,费心找了这么几日,总算是找到了,因此忙忙使玉漱送了回来,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他话才一说出口,孔琉玥便知道要糟糕,暗暗叫苦不迭的同时,已禁不住后悔起下午没有叮嘱玉漱要赶在他回来之前把事情回了他来。

果然下一瞬,初华已猛地站了起来,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问傅城恒道:“爹爹,难道金宝……那条小狗,您不是送给我的吗?”

问得傅城恒不由怔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那条小狗是送给初华的了?难道是玉漱那小子传话传错了不成?

回过来神,就瞥见一旁孔琉玥正杀鸡抹脖的冲着自己使眼色,以傅城恒的敏锐,自然已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因忙稍稍有些不自然的改口道:“自然是送给你的……”

只可惜话还没说完,已被将他和孔琉玥之间互动看在眼里的初华给恼羞成怒的打断:“您骗人,您根本就不是送给我的,您是送给她的,”说着一指孔琉玥,眼圈也慢慢红了起来,“您变了,您现在一心只有这个女人,您再也不是我印象中那个顶天立地的爹爹了,您现在事事都听她的,您心里只有她,已经不疼我和弟弟了,我恨你……”

一边说,一边已转身跑了出去,急得她的奶娘和丫鬟们忙忙煞白着脸追了上去。

傅城恒约莫是没想到不过一点小小的误会,就能让向来懂事的大女儿生这么大的气,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是既觉得被扫了威仪下不来台,又觉得对不住孔琉玥,要知道他正是为了傅镕才伤害了孔琉玥的,偏偏大女儿还要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一张脸便攸地沉了下来,冷声喝住初华的奶娘丫鬟道:“通通不准去追她,让她野去,我看她还能野到什么地步!”

众奶娘丫鬟便都期期艾艾的停下,不敢再去追了。

一旁的傅镕和洁华也都吓白了脸,大气不敢出一下。

傅城恒方又歉然的看向孔琉玥道:“玥儿,她小孩子家家的,有口无心,你别放在心上。”

孔琉玥摇了摇头,“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其实初华的心情她能想来,原以为自己才是夫妻心目中最看重最疼爱的人,——当然,傅镕不能相提并论,傅镕毕竟是男孩子,跟女孩子还是有差别的。

所以才会一看到那条小狗,便理所当然的认为父亲是送给自己的,并为之高兴了一下午,甚至显摆了一下午,谁曾想,到头来那礼物却根本就不是送给自己的,反而是送给自己向来都不喜的人的,伤心、气恼、羞愤、委屈……可以说是什么感觉都在一瞬间尝遍了,也难怪她会气成那样!

傅城恒还待再说,方才负气离开的初华已经折了回来,手里还抱着那只小狗。

她喘着气跑到傅城恒面前站定,一边大声说道:“不就是一头畜生罢了,不是送给我的,我还不稀罕要呢,我这就还给你,你拿了去奉承那个女人罢!”一边便将那小狗往傅城恒怀里摔去。

那小狗被她这么一摔,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在半空中尖利的叫了一声,已自发落到地上,随即便在屋里乱窜起来,孔琉玥因离得最近,首当其冲被绊倒在了地上。

急得梁妈妈和珊瑚等人惊呼“夫人小心”的同时,已经齐齐抢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想要将孔琉玥给扶起来。不想孔琉玥还未被扶起来,旁边的傅镕和洁华又先后被那小狗给绊倒了,众奶娘丫鬟见了,也是急白了脸,争先恐后的要上前扶人去,一时间屋里是乱作了一团。

最后还是黑着一张脸的傅城恒敏捷的将那小狗给抓住,又命人将其待下去后,屋里方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可知错?”傅城恒板着一张脸,看向初华厉声问道。

初华早已被方才那一通乱弄得后悔不已了,摔坏了别人也还罢了,要是摔坏了弟弟哪里,她可就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可一接触到傅城恒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再一想到方才他第一个问的竟不是弟弟摔着哪里了,而是先问的孔琉玥摔着哪里了,她的后悔便立刻被满满的伤心和愤怒所取代了,因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没有错,错的是你!明明是你变了,明明是你的心因被美色所迷长偏了,却怪到我头上来,怪道人常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以前我还不相信这话,觉得这世上任何一个父亲都有可能会这样,惟独我的父亲不会这样,现在我终于知道,原来是我错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一席话,说得傅城恒越发的怒不可遏,厉声喝骂她的同时,大手已对着她高高扬起了。

眼见向来疼爱自己的父亲竟然对自己扬起了巴掌,初华先是难以置信的本能的瑟缩了一下,随即反而又向前靠了半步,大声说道:“你打呀,你打呀,最好把我和弟弟都打死了,你就可以和那个女人双宿双飞,世子的位子也可以给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坐,然后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幸福快乐的生活了!”一边说,一边又向前靠了半步,仰着头紧咬着下唇与父亲对峙,哪怕眼里有泪水源源不断的涌出,也倔强的不肯眨一下眼睛,更不肯抬手拭去泪水。

屋子里一时间是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在这场父亲与女儿的对峙中,终究是当父亲的先败下了阵来,颓然将手放下的同时,已满满都是疲惫的吩咐她的奶娘道:“立刻带了她回自己的屋里,好好反省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带她来见我!”

奶娘早吓呆了,还是旁边的梁妈妈不着痕迹的轻推了她一下,她方回过了神来,忙忙恭声应道:“大姑娘,我们还是先回去罢,您有什么话,待明儿个早起来给侯爷和夫人请安时,再说也不迟……”拉了她要往外走去。

初华犹沉浸在父亲刚才竟然想打自己的巨大打击中,倒是没有反抗,任由奶娘拉了自己往外走。

却在方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来,一把摔开奶娘的手,便又折了回来,上前拉了也正哭泣的傅镕的手,便要往外走,“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没的白留下来讨人嫌,还不快同了我离开这里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有你这样教育弟弟的吗?”傅城恒的怒气在听完初华这句明显是赌气的话后,顷刻间又高涨了起来。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孔琉玥看在眼里,情知若再不将这对同样倔强的父女给分开,只怕今日之事越发不好收场,指不定连老太夫人都会惊动,因忙上前轻拉了傅城恒一下,微微冲他摇了摇头,又命三个孩子的奶娘:“时辰也不早了,各自带了你们的主子回屋歇着去罢明儿还要早起去给老太夫人请安呢,可不能沤坏了眼睛。”

说完有意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方才不过是侯爷和大姑娘一时兴之所至,讨论了一些有关学识上的问题,都记住了吗?”

能混到近身伺候主子们地位的下人,哪个不是人静儿,如何听不出孔琉玥的言外之意?忙都恭声应道:“请侯爷和夫人放心,奴婢们都记住了。”

说完方或扶或抱的带了各自的主子,轻手轻脚的鱼贯退了出去。

待三位小主子主仆都离开后,梁妈妈等人忙也识趣的鱼贯退了出去,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了傅城恒和孔琉玥。

眼见傅城恒一直都站在原地,阴沉着一张脸既不说话也不动,孔琉玥不由暗叹了一口气,他这会儿心里一定很不好受罢?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不管打了手心还是手背,最疼的都只会是他自己,换了自己处在他的立场上,相信只会比他更难受罢?

想了想,因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拉了他坐到榻上,又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看他喝了半盏,神色稍稍好了一些后,方轻声说道:“初姐儿只是一时间钻了牛角尖罢了,所以才会说了那样气话的,等她想通了,自然也就好了,你别放在心上!”

傅城恒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片刻方低声问道:“你方才真没有摔着哪里?”

孔琉玥摇了摇头,“我真没事儿,你别担心。倒是初姐儿那里,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不你还是看看她去?”连“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样的重话都说出来了,初华心里这会儿还不定怎生恨傅城恒和她尤其是她呢,若是不趁早将这个结给解开,时日一长,可就麻烦大了!

一语未了,傅城恒已冷声道:“谁要看她去!明明是她犯了错,我若是去看了她,岂不是间接助长了她的嚣张气焰,明儿连更离谱的事也做得出来了?不去!让她自己先反省反省!”话虽如此,眼里到底有担忧一闪而过。

孔琉玥见状,就暗暗撇了撇嘴,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老子和女儿都是一样的嘴犟!

但还是得软言相劝,“你也设身处地的想想初姐儿的感受,从小到大便被你当眼珠子一般的疼爱,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她,连镕哥儿尚且因为是男孩子,不能养得太娇所以靠后几分,如今你有了好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却不再是她,而是我这个……”

说着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而是我这个外来者,她心里会伤心难过,也是在所难免,更何况你还当着那么多的人面斥责了她,又作势要打她,‘树活皮,人活脸’,她都已经是大姑娘了,今儿个却既伤了面子更伤了心,也难怪她会跟你争锋相对,换作是你,只怕也会这样的,指不定她这会儿哭成什么样呢,你还是快看看她去罢,不然,明儿后悔得可是你!”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没了言语。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伤了大女儿的心,又何尝不后悔?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最为看重最为宠爱的孩子,从小到大别说打骂,连一句重话都几乎不曾说过的,然而就在方才,他却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狠狠呵斥了她,抬起了手要打她,就算最终并没有打下去,他依然后悔不迭。

可一想到她那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再一想到她那句‘世子的位子也可以给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坐’,他的后悔便又瞬间化作了怒气,还夹杂了几分对孔琉玥的愧疚和心疼。平心而论,孔琉玥这个继母已经做得够好,甚至在发生了那样让她身心都受到了巨大伤害的事情后,她依然能一如既往的对待他的三个孩子,他相信换了旁的任何一个女人处在她的立场上,都不可能会做得比她更好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更心疼她,忍不住想为她打抱不平,他这个作父亲的已经狠狠给了她一刀了,初华这个作女儿的还要往他捅出来的那个伤口上撒盐,他们父女两个何其残忍,又何其可恨!

然而这罪责最终还是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她们两个都是他最爱的人吗,无论伤害到哪一个,他都只会比伤害到自己更要心疼,于是只能将所有的伤害,都转嫁到自己身上来,让自己去承受!

“初姐儿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罢了,等你们相处的日子长了之后,她自然就会意识到你的好了。”傅城恒拉了孔琉玥坐到自己身侧,低声说道,“我明儿会让她给你道歉的。你早点梳洗了歇下罢,我还是……先看看她去!”玥儿说得对,“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不趁早将初华的心结给解开,明儿还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有意无意的伤害到玥儿,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那样的事情发生。

孔琉玥笑着点了点头,“你快去罢,父女之间哪来的隔夜仇,把话说开了自然也就好了!”

“嗯,那我去了。”傅城恒应了,起身往外走去。

却在走出几步之后,又折了回来,猛地将孔琉玥抱进了怀里,片刻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玥儿,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姐弟三人视你为亲母,就算不能,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将来吃苦的,不管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不会让你吃苦!”说完也不待她有所反应,已松开她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余下孔琉玥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当中后,方吐出一口气,无声的苦笑了起来。

她原本还想着,哪怕不能跟三个孩子像母子一样相处,只要能像朋友一样相互尊重,相互体谅也就足够了,可如今看来,她的这个想法估计是很难实现了,没办法,谁让她不是三个孩子,尤其是初华和傅镕的生母呢?那就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就像她从来没有觊觎过永定侯世子之位,甚至她连孩子都还没有,却依然会让傅城恒和初华父女放心不下一样!

更何况,在初华看来,她是抢走她母亲地位的人,是抢走他们姐弟宠爱的人,更是有可能会威胁到他们姐弟生命安全的人,她能跟她相处得像母女一样,才真是怪了!

——都说“后娘难为”,孔琉玥至此才算是彻彻底底的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尤其是在这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年代。

她原本还想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她真心的对待三个孩子,假以时日,他们总会体会到她的好。她不但从来没想过要对他们不利,甚至在傅城恒那样对待了她之后,她依然想着要以平常心对待他们,哪怕只是为了在傅城恒面前争一口气,让他知道他当初是何等的大错特错,她都一定要对他们好,让他们知道,她这个继母与大多数继母是不一样的!

可如今,她却忍不住想打退堂鼓了,她怕自己辛苦一场,努力一场,到头来却甚至连一个“好”字都落不下;她怕自己用自己热乎乎的心去捂了人家一场,到头来才发现她原来捂的竟是一块石头,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她怕她这会儿年轻貌美时生活还能有所保障,等到一年老色衰之后,便只能听天由命……而这一切,还是建立在她受了那样巨大的伤害,近乎被彻底剥夺了作母亲权利基础上的,偏偏她还做不到狠心离开!

她忽然想到一句话,“动什么都别动感情”,现在用在她身上,可真是要多贴切有多贴切,尤其她动的,还是所有感情里,最不靠谱最没有保障的爱情!

她就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来,一直笑到自己泪流满面后,依然停不下来走出初华的房间时,傅城恒心里的怒气已经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沉重,这份沉重,是来自于对孔琉玥更进一步的愧疚和心疼。

耳边不经意又响起方才初华哭着说的那一番话,‘她长得漂亮,又会做人,你您当然喜欢她,可是她就是再好,在我和弟弟心里,依然比不上我们的娘,我们只知道,她是抢走我们娘地位的人,是抢走我们姐弟宠爱的人,更是有可能会威胁到我们姐弟生命安全的人您让我们怎么拿她当亲生母亲一样敬重爱戴?说到底,她只是您的继室,却与我们姐弟没有丝毫关系,根本就不是我们的母亲!’

他不由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当年蒋氏为何拼着一切都要生下洁华,也明白了孔琉玥得知他给她下药之初,为何会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成这样,皆因她虽没有害几个孩子之心,几个孩子防她之意却是根深蒂固。

而他还没有立场怪几个孩子,当年他和晋王妃就是这样防他们的继母蒋太夫人的,当然,蒋太夫人连孔琉玥一根头发都及不上,而且蒋太夫人还有两个孩子,不敢想象有一天当他不在了以后,孔琉玥会陷入怎样的困顿境地!

这样的设想,让傅城恒要调治好孔琉玥身体,要让她能有自己的孩子,要让她后半辈子就算没了自己,依然能有所依靠的念头比之前又更强烈了几分,又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傅城恒回到正房时,孔琉玥已经歇下了。

屋里很安静,只在墙角点了一盏戳灯,致使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了一层朦胧的光芒下,给人以一种静谧安详的感觉。

孔琉玥拥被而眠,远黛般的秀眉轻轻蹙着,红唇却微微嘟着,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有种惹人怜爱的特别的天真。

傅城恒就忍不住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然就在他的手只差一丁点儿就要挨上她的脸颊之际,她却像是梦到了什么恼人的人或事似的,抬手在空中乱挥的同时,已轻轻朝内翻了个身,整好躲开了他的手,也躲开了他的视线。

显然,她并没有真正睡着,而是在装睡,其原因自然是她不想面对他!

傅城恒不由暗叹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本已渐入佳境的关系,又要回到原点了。

他转过身,也不叫丫鬟进来服侍,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净房梳洗完后,方轻手轻脚的躺到床上,微微犹豫了一下,将“熟睡”中的孔琉玥抱进了怀里。

“玥儿,”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虽低,语气却十分坚定,“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身体,让你后半辈子就算没了我,也一样有所依靠的,你相信我!”

“熟睡”中的孔琉玥却置若罔闻,反而微微有些不适的挣扎了一下,挣脱了他的怀抱后,便又找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自顾“睡”了过去。

傅城恒看在眼里,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初华姐弟没有安全感,玥儿又何尝有?说到底,还是他这个作父亲和丈夫的太失败,所以才会让他们这么患得患失的!

耳边传来报更的惊鼓,一声声的像是直接瞧在心上一样。

一夜都未能入眠的傅城恒听到鼓声催到四更,便无声的起床穿衣,洗浴早餐,然后在恋恋不舍的看了孔琉玥的睡颜一会儿后,毅然出门早朝去了。

孔琉玥一直听到上夜的婆子将院门又落了栓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之后便一直大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夫人,……要不我叫人送些煮鸡蛋来?”珊瑚一看到孔琉玥眼睑下那圈青影,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随即小心翼翼的问道。

孔琉玥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眼下自己有多憔悴,因点了点头。

珊瑚便忙吩咐小丫鬟取煮鸡蛋去了。

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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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小丫鬟将煮鸡蛋取了来,她忙亲自接过,隔着丝帕给孔琉玥轻轻敷了好一阵,总算让她眼睑下的青影淡了几分,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状态依然不大好。

珊瑚不由暗暗着急,昨晚上的事夫人虽已下了封口令,事后梁妈妈也曾再四嘱咐过她们几个大的管好手底下的人,但谁也保不准事情不会传出去,若是姐二哥再让人瞧见夫人这副憔悴的模样儿,岂非无事也要变作有事了?

想了想,因咬牙自作主张给夫人配了一身桃红色掐金满绣的褂子并柳绿色暗绣金丝牡丹的裙子,又叫暮秋进来给夫人梳了一个牡丹髻,配了几根嵌宝石的金钗,又细细的描了眉涂了胭脂,瞧着气色好了许多,方暗暗松了一口气。

孔琉玥这会儿满心都是自己以后的路该要怎么走,并没有心情去理会旁的事,便也任由珊瑚捯饬自己,反正珊瑚只会为她好,不会害她。

“夫人,大姑娘三少爷四姑娘请安来啦!”

孔琉玥方妆扮好,就有小丫鬟进来屈膝禀告,她于是起身去了宴席处。

果见初华姐弟三个已经候在厅里了,瞧见她进来,初华和傅镕的脸上都有些讪讪,洁华小脸上却满满都是担忧。

倒行的行礼问安后,初华忽然上前一步,跪到了孔琉玥面前,“母亲,昨晚上都是女儿的不是,请您原谅!”

孔琉玥不由有些意外,她原本还想着,以初华的倔强,只怕短时间内都不会给自己好脸子瞧呢。不过转念一想,她年纪虽小,却素来通透,又素来以傅镕的保护神自居,自是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自己和傅镕最有利的,会这么快便给自己道歉,而且是当中行跪拜大礼道歉,倒也算是情理中的事。她一个孩子尚能做得这般有风度,自己若是不接这筏子,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因淡笑说道:“大姑娘这话是怎么说,昨晚上什么事?我不记得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啊!”命左右,“还不将大姑娘搀起来呢!”

初华闻言,脸上讪讪之色不由更甚,想到了昨晚上父亲语重心长跟自己说的话,‘……你自己扪心自问,你母亲自进门以来,几时行事不是光风霁月,大度从容?几时曾刻薄过你们姐弟一丝一毫?又几时曾可以奉承讨好过你们姐弟?她对你们,从来都是出于本心,很多事她虽然从来不说,却一直在做着!你已经是大姑娘了,难道连这点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

父亲说得对,她都这么大了,岂能连这点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别人是局外人或许还不能体会到孔琉玥的好,她身为局中人,难道也体会不到?旁的不说,只冲她变着法子让傅镕不再挑食一事,已尽可看出她与别人是不一样的,更不要说她其他的好处了!

于是对昨日之事,便越发觉得大没意思和后悔起来,尤其父亲还告诉了她另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为了确保你弟弟的未来,我对你母亲作了什么事?我害得她……’

父亲当时说这话时,脸上的懊恼和心痛是她活了这么大所从未见过的,但父亲最终还是没将事情告诉她,只是说‘我对她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我让她绝望到甚至宁愿死,也要离开的地步,就是为了你们姐弟。认真说起来,我是刽子手,你们姐弟便是帮凶,可现在,你还要往她的伤口上撒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你自小便懂事,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孩子,我希望你嫩明白,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你们,只有你们都好了,我才会好,你明白吗?’

以初华的聪敏,自然很快便自傅城恒这一席话中,联想到了前阵子他和孔琉玥之间的貌合神离,还有孔琉玥的瘦削憔悴,显然父亲口中的那件事不会是小事,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以前怎么待他们姐弟,之后仍怎么待他们姐弟,这样的胸襟气度,实在有够难得了!

然她昨晚上却说了那些诛心的话,还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口口声声称她为‘那个女人’,她当时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被妒忌和恐慌冲昏了头脑了,她就算只为了父亲,她也不该那样说的!

——初华虽打小蒙傅城恒和晋王妃疼爱看重,却并非那等骄纵之人,反而因自小的经历,懂事通透过人不说,一遇事时候很能设身处地的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来想事情。昨天她之所以会说了那样一番话,不过是一时气急了罢了,如今一旦冷静下来,便立刻开始自省起来。说来她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品质,同样也是极为难得的了。

“母亲虽大度,不与我计较,我却实实做错了,”自省自责的结果,让初华越发的无地自容,看向孔琉玥的眼神也比方才更要真诚了几分,“还请母亲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说着深深弯下了腰去。

当然,初华虽满心的悔愧,却并不代表她自此就不会防着孔琉玥,也不代表她自此就真心的接受她作他们姐弟的母亲了。她更多的只是不想让父亲为难和伤心,毕竟父亲如今脸上的笑的确比以前多了,整个人也的确比以前显得有人气儿多了,兼之孔琉玥也的确有她的可取之处,所以她愿意尝试着接纳接纳她罢了。如果接纳的结果是她的确像父亲说的那么好,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并不若父亲说的那么好,反而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那她可就再不会客气了!

孔琉玥见初华这次虽然没有再下跪,只是鞠了个躬,但这个躬却鞠得明显比之前的跪还要来得有诚意,显然是真心想求得她的原谅,沉重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是稍稍好受了一些,笑着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大姑娘还是快起来罢。时辰已经不早了,还得去给太祖母和祖母请安,镕哥儿也是时候该去学堂了,我们还是快些用早饭罢。”

吩咐珊瑚,“摆饭罢。”

珊瑚见大姑娘与自家夫人冰释前嫌,瞧着关系反倒更进了一步似的,心中高兴,满面是笑的应了一声:“是,夫人。”领着小丫头婆子摆起饭来。

母子四人寂然饭毕,便被簇拥着去了乐安居。

老太夫人见了他们,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与平时并无二致,却在打发了傅镕兄弟几个去学堂后,命卢嬷嬷带了二夫人和初华姐妹几个去小花厅吃点心,单独留下了孔琉玥说话,“听说昨儿个夜里,初姐儿顶撞了她父亲?”

孔琉玥就知道饶是自己下了封口令,老太夫人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暗自苦笑大宅门里果然是休想有秘密可言之余,面上却是一派恭敬之色,“回祖母,侯爷和初姐儿不过是在讨论学识上的问题时,因一言不合,争论了几句而已,谈不上顶撞不顶撞的,且今儿个起来后,父女两个已经好了,请祖母只管放心。”

“原来是这样。”老太夫人闻言,点了点头,“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顿了一顿,又说道:“你作妻子和母亲的,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时,就该好生给他们父女调停调停,明白吗?不过要我说,这样的事最好还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的好,你说呢?”说到最后,话里终究还是带出了几分凌厉,敲打孔琉玥的意图很明显。

“是,孙媳记住了,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孔琉玥恭声应道,话里虽仍满满都是恭敬,心里却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来,看罢,这就是作后娘的另一大悲哀之处,甭管事情是不是因你而起,到头来错的都只会是你,你就是躺着,依然会中枪!

老太夫人还好,还知道在妯娌晚辈们和下人们面前给孔琉玥留面子,太夫人的态度就恶劣多了,直接便骂道:“你一个作母亲的,竟然跟女儿抢起东西来,传了出去,你也不怕人笑话儿?还是果真的初姐儿不是你亲生,你便可以仗着老大对你的宠爱,随心所欲的拿捏她?你可别忘了,老太夫人和我还在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一手遮天!”

又看向初华,“初姐儿别怕,有祖母在,是绝不会让任何人委屈了你的,就是你父亲也不行,祖母是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说得孔琉玥当即便冷笑起来,她受老太夫人的气也就罢了,老太夫人毕竟是出于一片好心,出发点终究是好的,可眼前这个满口挑拨离间之词、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女人的气她为什么还要受?尤其这个老女人还是她来了这里之后最厌恶的人傅旭恒的娘,她今天要是白受了她的气,她也不用活了!

因清了清嗓子便要驳回太夫人的话去,不想初华已抢在她之前偏着头笑眯眯的开了口,“祖母这话是从何说起?母亲几时跟我抢东西了?又几时拿捏我,给我委屈受了?祖母便是要问罪,好歹待问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再问也不迟啊。单凭着几句道听途说的话便问我母亲的罪,知道的,还说是祖母关心我、心疼我这个孙女儿,不知道的,还只当祖母是在挑拨我们母女之间的感情呢,您老人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席话,差点儿没将太夫人给噎得背过气去,片刻方在深吸了好几口气后,近乎咬牙切齿的挤出了一句:“初姐儿说的是,这一点倒是我疏忽了,连事情原委都未问清楚,便问起罪来,可见的确是老糊涂了!”

说着看向孔琉玥,似笑非笑问道:“既是如此,老大媳妇你这就详细的与我分说分说事情的原委罢,我也好与你们评评看到底是谁是非,为你们主持公道。”

与她们评理主持公道,她明明就是惟恐天下不乱好罢?孔琉玥勾了勾嘴角,正要说话,又是初华抢在她之前开了口:“祖母这话孙女儿又要忍不住驳一驳了,母亲与我好着呢,又何来谁是谁非之说,又何须祖母与我们主持公道?您说是罢母亲?”一边说,一边已经挽上了孔琉玥的手臂,一副亲热得不得了的样子。

太夫人原本还以为能借此次之事拿初华来当枪使使的,不想这枪不为她所用也就罢了,反倒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击起她来,又一副与孔琉玥亲热得不得了的样子,无形中倒越发证实了她是在挑拨是非,不由越发气黄了脸。但好歹还没忘记维持表面那层遮羞布,因强笑说道:“我原本还以为你们母女闹了矛盾,想着少不得要为你们调停调停呢,如今看来,倒是我白担心了,看着你们母女和睦,我也就放心了。好了,我也累了,你们都散了罢!”

孔琉玥没想到根本不用自己出马,初华一个人就足以说得太夫人哑口无言暗自内伤,不由好笑不已,方才的怒气也随之飞到了爪哇国去,一手拉了初华,一手拉了洁华,笑靥如花的给太夫人行了礼,“母亲既然累了,那我母女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方款款离开了景泰居。

至于身后传来的瓷器摔在地上的清脆声音,她直接当没听见。

一直到走出景泰居老远了,孔琉玥犹沉浸在方才看见他夫人吃瘪的痛快中,也就没有注意到她还牵着初华的手。

还是初华微微有些不自然的说了一句:“母亲,我可以自己走的,您只需要牵着四妹妹即可!”

方让孔琉玥意识到自己竟还牵着她的手,神色也立刻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忙放开了她的手,掩饰性的抚了抚鬓角,方说道:“是我一时疏忽了……”顿了一顿,才又说道:“对了,方才的事,说来我还要多谢你的一番维护呢!”

初华闻言,抿了抿唇,片刻方微红着脸道:“母亲客气了,我们原是……一家人,该抱成团一致对外的时候,自然要一致对外。”说话间,不由又想到了方才手下那温软的触感,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孔琉玥这般亲近呢,那种感觉,虽然很陌生,也有些别扭,但其实……还不坏,不由就有些后悔起方才不该出言提醒她放开她来!

彼此都有些不自然的母女两个同着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一派天真无邪样的洁华被簇拥着回到芜香院,到底初华年纪小些脸皮薄些,很快便寻了个由头,微红着脸向孔琉玥行了礼,回了自己的房间去,一直到吃午饭时,才面色仍些微有些不自然的回来。

“母亲,您吃这个……”饭桌上,洁华因见孔琉玥爱吃那道冬笋玉兰片,便一个劲儿的为她夹。

本来她自己都因人小手短,吃饭多是由奶娘喂,还是年前孔琉玥见了,命奶娘以后都要让自己吃饭后,她才开始学着自己吃饭的,却至今都还不是很会拿筷子,要吃什么菜也是由奶娘给她布。然此时此刻,她却尝试着一次又一次给孔琉玥夹菜,哪怕掉得满桌子都是,也不肯停下,才四岁多点的孩子,别说主动给长辈夹菜,能注意到长辈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已经是不容易了!

孔琉玥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子也微微有些发酸,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方摸了摸洁华的头,笑道:“洁姐儿真乖,母亲一定把洁姐儿给母亲夹的菜全部吃光光,洁姐儿自己也吃啊,你小人儿家家的,就是要多吃一点,才能长得高呢!”

“真的多吃一点就能长高吗?”洁华就偏着头高兴的笑了起来,“那我以后每天都要多吃一点,才能长高一点,然后好保护母亲,不让母亲再受任何委屈!”说着果真大口的扒起饭来。

孔琉玥忽然间泪盈于睫,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要保护她,不让她再受任何委屈,而且她也没对她多好,只算是尽到了自己的本分而已……难怪人们常说孩子的心事最纯净的,孩子也是最容易满足的,往往只是不经意的一点小事,已足以换来他们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并且立刻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加倍的回报回来!

她忙借低头吃菜的动作,将眼角已成形的泪意给逼了回去。

碗里却忽然多了一块糖醋小排骨,孔琉玥有些错愕的顺着夹菜的那双筷子看过去,就看到了初华写满了不自然的脸。

初华不止神色不自然,声音也不自然,“那个……光吃素菜也不行,您多多少少也得吃一些肉,身体才能强健……您太瘦了……”说话时眼神一直都飘来飘去,不是飘向天花板,就是飘向四周的摆设,总之就是一次也没有对上过孔琉玥的脸。

先是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真心实意的给她道歉,又在太夫人面前一再2的维护她,这会儿又满脸不自然的给她夹菜……孔琉玥情知初华这一番转变定然与昨晚上傅城恒去与她说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话分不开,父亲心疼女儿,女儿又岂能不心疼父亲?她闲心只为了不让傅城恒为难,只为了维护长房的体面,初华今儿个也会给她道歉,也会在太夫人寻衅时维护她的。

但孔琉玥却更愿意相信初华说这些做这些绝不仅仅只是为了不让傅城恒为难和以大局为重,她相信她这么做一定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自己的本心,毕竟她的真诚她的别扭她的不自然,都是装不出来的,而且她也没有必要装,那么很显然,她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也是真的想要跟她处好关系!

萦绕在孔琉玥心上一整晚加一整个上午的退缩和不确定,便在这一刻瞬间去了大半,她就说嘛,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只要凡事按照自己的本心来,何愁旁人感觉不到?只在于时间的早晚而已。如今三个孩子搬回来才不过两天多不到三天,彼此间甚至连磨合期都还没过,发生一些小误会小冲突也是在所难免的,她怎么能因为这样一点小挫折,便萌生了打退堂鼓的意思呢?

她何田田可从来不是那种临阵退缩的人,她从来都是迎难也要上的人,不就是收服两个别扭而缺爱的小正太小萝莉嘛,又有何难?她连他们别扭的蝶都给收服了,要收服两个小的,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更何况她如今还有小正太小萝莉的爹全心全力的支持,她要是还收服不了他们,那她明儿也不用混了!

两个小屁孩儿,且等着接招罢,你们崇拜热爱姐,不对,应该是老娘的时候还在后头,到时候老娘再来告诉你们,什么叫传说!

孔琉玥心里攸地升腾起万丈的豪气来,整个人也因此而一下子有了精神,看得旁边的初华是一愣一愣的,有些不明白母亲何以忽然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难道就因为吃了她夹的那块小排骨?于是错愕之余,心里又忍不住浮上了几分得意和满足,还有几分其他异样的感情来,原来试着敞开胸怀,试着去接受,试着去给予,也是一件这么让人愉快的事!

傅城恒原本还以为孔琉玥今日在家里不定会怎生难过,毕竟昨晚上她难过到甚至连话都不愿意与他说一句的地步,——为此还任由他抱了好一会儿,若当时不是那种情形,他都忍不住要高兴自己离目标又更进一步了,因此还不到下衙的时间,便难得提早回来了。

轻手轻脚的走进屋里,不意却见孔琉玥正一副兴致极好的样子在作针线。之所以说她兴致极好,皆因她总是低头做不了一会儿,便会忍不住抬起头来,抿嘴笑上一回,然后又再低头继续做,连他进了屋,并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都不曾发觉。

傅城恒不由狐疑起来,难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喜事不成,以致她高兴到连气都顾不得生了?仔细想了一遍,却又发现近期并没有什么喜事,不由越发的狐疑。

正想开口询问,孔琉玥却已发现了他的存在,忙将手上的针线放进了旁边精巧的篮子里,才起身嗔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吱一声,吓我一跳!”

傅城恒低头细看了她一回,发现她除了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之外,其他地方并没有异样,因试探性的笑问道:“才回来的,见你正做的专注,便没有出声打扰你。对了,你做的什么呢,我看你兴致极好的样子,敢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喜事不成?”

“喜事?”孔琉玥有些狐疑的反问了一句,“没什么喜事啊,怎么这么说?”

傅城恒指了指她的针线篮子,“我看你做不了一会儿,便会笑上一回,兴致极好的样子。到底做的什么,让你这么高兴?我瞧瞧!”说着便要凑到篮子前去看。

却被孔琉玥抢先一步,挡在了篮子前面,微微有些不自然的说道:“不过一些女孩子的小玩意罢了,我给瑶瑶做的,打算等她和庆王世子成亲时,私下里送给她当贺礼的,你还是别看了!”这话倒是不假,她的确是给韩青瑶做的,却不是为她成亲,而是为七月七日她生日准备的。

不过,也不是跟韩青瑶成亲没有一点关系,事实上,她就是想着再过不了多久韩青瑶就要成亲了,才会别出心裁打算为她做那样东西——小内内的,且她还不是只打算给她做一个,而是打算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个颜色都做一套,到时候管保让她立马自飞机场变身大波霸,将世子爷给迷得七晕八素,鼻血狂喷。

她也正是想着赵天朗到时候被迷得狂喷鼻血的样子,所以才会忍不住做一会儿便要笑一回的。

只是这话不能告诉傅城恒,给韩青瑶的东西也不能给他看,一来那原是属于女儿家的贴身衣物,是只能给自己丈夫看的,傅城恒看了算怎么回事儿?岂不是对韩青瑶的亵渎?二来万一让他看了,他向来敏锐,在某件事上也不例外,他看了之后一下子便想通了那是什么东西,更激起他的渴望她该怎么办?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所以,说什么也不能给他看。

好在傅城恒一闻得她说是给韩青瑶做的东西,便没再坚持要看,这点风度他还是有的,只是心里却酸溜溜的怪不是滋味儿就是了,“难道伏威将军府没有针线上的人?便是将军府没有,庆王府却多的是,再过三个月她便要嫁进去的,到时候还怕没有给她做针线活计的人?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给她做?没的白沤坏了眼睛……说来这都大半年快一年了,我身上还没有几件你亲手做的东西呢!”

但毕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毫不掩饰的表示自己的醋妒之意,韩青瑶在孔琉玥心目中的地位他算是看明白了,他虽然很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把自己和韩青瑶放在秤戳的两侧让孔琉玥来选,她根本连犹豫都不会犹豫一下,便会直接选韩青瑶。而如果他和韩青瑶一起向她伸出手,她也毫无悬念的会直接弃他于不顾,然后跟韩青瑶走。

他只能安慰自己,算了,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跟一个女人计较个什么劲儿啊?传了出来,没的白惹人笑话!况韩青瑶怎么说也算是他的恩人,又是他好兄弟未来的老婆,他就当是给赵天朗面子,也不能跟她计较不是?

奈何想归想,心里终究还是酸涩难当就是了,“你身子原就不好,做针线活计又是最伤眼也最伤神的,这次也就罢了,下次就别再做,给谁都不再做了,好不好?”为了不让她再给韩青瑶做针线,他决定连自己的福利也一并剥夺了,反正到时候累坏了她,心疼的也只会是他!

孔琉玥只听他酸得能倒掉人牙齿的话,便知道他这会儿在想什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恼他道:“怎么可能给谁都不做?要是祖母和姐姐让我给她们做,我也不做不成?就算祖母和姐姐不叫我做,将来瑶瑶和世子的孩子出生之后,我这个干娘总不可能连一针一线都不给她们做罢?那我也没脸做她们干娘了!”

她话说得快,一直到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方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由怔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她原本还以为,在治好自己的病之前,孩子便是她心头的一块疤,摸不得碰不到呢,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以这般轻松的语气来说起此事了,看来要彻底放下,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

而傅城恒见她眉眼带笑,神色轻松,说到孩子时也不再像往常那样直接便岔开话题,约莫猜到了她的几分心思,当下也顾不得再醋妒韩青瑶了,忘情的拉了她的手便说道:“好好好,你爱做便做,只要你将来疼他们的孩子,不要多过……”

“回侯爷、夫人,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来了!”只可惜话没说完,已被外面小丫鬟的声音打断。

傅城恒只得暂时止了话题,向外说道:“让他们进来罢!”

片刻,便见初华领着傅镕和洁华鱼贯走了进来,一字排开齐齐行礼说道:“女儿(儿子)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傅城恒在孩子们面前向来都是以严厉的时候居多,鲜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这会儿自然也不例外,命姐弟三人起来后,第一句话便是问傅镕,“今儿个在学里都学了些神马?”

傅镕便忙有些紧张的恭声回道:“学了《论语·子罕》篇,‘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就是说,一国军队,可以使它丧失主帅,一个男子汉却不能强迫他改变志向。”

“嗯。”傅城恒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那依你说,男子汉都该有些什么样的志向?”

傅镕见父亲面色缓和,想到了白日里夫子讲到此处时也是这么问的,然问完之后,却不待大家回答,便又自己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当心系家国社稷,心怀黎民苍生,俯仰无愧天地,行动无愧君父,更无愧于心,上马能提枪杀敌,下马能安国兴邦,方乃男儿之大志向与本色也!’

他虽并不是完全能够理解夫子的意思,却觉得夫子这番话掷地有声,更觉得夫子形容的,完全就是自家父亲,一来是真心觉得自己若是长大了,一定也要做一个像父亲这样文韬武略,顶天立地,人人钦佩的人,二来也有几分想讨傅城恒欢心的意思,于是便近乎原封不动的将这番话给学了一遍,末了还满眼期待的看着傅城恒,满以为自己这般说,一定会得到父亲的赞扬。

却没想到傅城恒在听完他的话后,当即便冷笑起来:“你知道什么叫‘家国社稷’,又知道什么叫‘黎民苍生’吗?还‘上马能提枪杀敌,下马能安国兴邦’,哼,纸上谈兵,不知所谓!前人有云‘半部《论语》治天下’,你还是先把《论语》给我读完了读透了,再来跟我说这些空话罢!”

果然是黄口小儿,说大话空话跟喘气似的,他知道什么叫“提枪杀敌”吗?还以为是多轻松的事呢,岂不知一个不慎,便是要掉脑袋的!不趁着打消了他这个念头,明儿还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来,他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将来重蹈自己的覆辙,不定哪一日就要上战场,他只愿他做个闲散亲贵,平平安安一辈子就足够了!

原来今年自开春以来,西番在边境上的小动作便没有断过,皆因西番今春大旱,又遭了蝗灾,可以想象其全国上下将陷入怎样饥饿的困境,偏偏西番又向来与大秦不合,双方可说早已结下了深仇大恨,向大秦寻求支援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他们便只剩下惟一的一条路——攻打大秦,将富庶的大秦变作他们的领土。

如今西番虽还没有采取什么大点的动作,双方却都是心知肚明这一仗是势必要打起来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而要说到领兵打仗,大秦有勇有谋的将士倒是不少,旁的不说,单只韩老将军成名一出,就足够旁边那些小国们闻风丧胆了。然而韩老将军毕竟年纪大了,而其他能为的将士又都各自镇守着一方边关,轻易调动不得,傅城恒与晋王暗地里合计来合计去,都觉得战事一旦爆发,皇上必会钦点了自己为帅,当然,他责无旁贷,就是皇上不点自己,他也会主动请命的。

只是打仗毕竟不比其他,等同于是时时都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虽恨不能灭了西番,却也由衷的希望,这仗若是能不打,就最好不要打的好,倒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不忍黎民苍生受累。却不想,自己的儿子倒是一副恨不得打仗的样子,浑不知打仗到底意味什么,也就难怪他会生气了!

一席话,说得傅镕当即白了脸,片刻方颤声期期艾艾的说了一句:“爹爹教训得是,儿子记住了!”然后便低垂下了头去,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一层浓浓的沮丧当中。

孔琉玥并不知道西番的事,之前付出虽与她说了不少有关朝堂上的事,却仅限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或是八卦而已,这些机密事她自是无从知道,当然,她也没有兴趣知道。她只是觉得,付出待傅镕实在是太严厉了,要她说,以傅镕的年纪,能说出那样一番话,以后是很不容易了,可他倒好,不但不表扬人家,反而张口就是斥责,再是严父,也不能严到这个地步罢,总还是要适当的给一些鼓励呀,没见傅镕都怕他怕成什么样了!

因笑着打圆场道:“我倒是觉得三少爷小小年纪便能有此大志,实在难能可贵,侯爷不但不该斥责他,还该奖赏他的。如今奖赏咱们且先不说了,还是先去给老太夫人请安罢,不然老人家该久等了。”说着,频频朝傅城恒使眼色,又无声的警告他‘你说了以后什么都听我的’的!

傅城恒原野有些后悔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教训儿子,他虽年小,却也是有自尊的,接收到孔琉玥的眼色,便也借坡下驴止了话头,起身率先走了出去。

从乐安居出来,傅城恒的面色比之方才还要不好看几分。

只因傅镕被他当众斥责了之后,很是沮丧葳蕤,他本就还是小孩子,尚没有学会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于是便让老太夫人看出了几分端倪来,因问傅城恒,“可是镕哥儿惹你生气了?我恍惚听说昨儿个初姐儿也惹你生气了?你是他们姐弟的父亲,他们果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教导也是无可厚非,但只他们虽素来懂事,毕竟还是孩子,你作父亲的难道就不能宽容一些?说来他们跟我住了这么几年,很少有出错儿的时候,这才搬回去几日,就这个也惹你生气了,那个也惹你生气了,要不,还是让他们搬回来跟我住?还可以省你好些气生!”

老太夫人说话时,语气虽很少平静舒缓,但其中的不悦却是任何人都听得出来的。不止如此,她说话时,还有意无意扫了孔琉玥好几眼,目光里似是大有警告之意。

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低下头无声的苦笑起来,说来老太夫人这个太婆婆也算是够开明够和气的了,但只要一有个什么事,还是会不由分说便怪到她这个作孙媳的头上,果真当媳妇的都是伤不起的,不管你说是儿媳,还是孙媳!

她能看出老太夫人的责怪之意,傅城恒自然也能看出,无奈之余,就忍不住心疼起孔琉玥,明明昨儿个就是初华冲撞了她,她并没有不对,方才之事,就更是与她没有丝毫关系,可祖母依然不由分说将一切都算到了她头上,她处境的艰难,可想而知。

但傅城恒还不能出言为孔琉玥辩白,不然老太夫人只会越发不喜她,他只能一一应了老太夫人的话,又岔开话题陪着说笑了一回,方领着妻子儿女退了出去。

一路无言的回到芜香院,傅城恒依然面沉如水。

众人都不是傻子,都瞧得出他正不高兴,于是摆放碗箸、上菜上汤时都是有意屏声静气,屋子里也因此而显得十分安静,只偶尔听得见一两声筷子汤匙不小心碰在碗碟上的声音。

“……爹爹,您吃这个!”初华略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一室的安静,她夹了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傅城恒的碗里。

傅城恒眼见大女儿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满都是讨好和期冀,下首傅镕更是满脸的怯怯之色,心下不由一软,面色便也缓和了几分,低沉的“嗯”了一声,夹起那块水晶肘子放进了嘴里。

初华见状,便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夹了一块兔脯放进孔琉玥的碗里,含笑说道:“母亲,您吃兔脯。”许是中午已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这一次,她从动作到神色,都比中午时要自然多了。

孔琉玥就笑着点了点头,给她回夹了一块椒盐酥香排骨,“你也快吃罢,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初华方才之所以给自己夹菜,估计有大半原因是想让傅城恒知道她们母女已经冰释前嫌,让他高兴高兴,省得老板着一张脸,索性做足全套,又分别给傅镕和洁华也夹了菜。

等给两个小的夹完菜,再抬起头来时,孔琉玥果然就发现傅城恒的脸色不知何时又好看了许多。

傅城恒回来后一见到三个孩子,便因傅镕生了一场气,之后又去了乐安居,倒是真没顾得上问孔琉玥白日里初华可有来向她赔罪,还是这会子见了她们母女之间的互动,方想起这一茬,他原本还以为要靠自己给她们调停一番,她们方能好起来的,现在看来,显然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自见到傅镕后便一直抑郁的心情,至此总算是好了大半。

吃完晚饭,一家人移至花厅吃茶。

傅镕看起来仍有些葳蕤,孔琉玥惟恐傅城恒见了他这副样子又要生气,便笑向傅城恒道:“时候也不早了,不如让孩子们都散了罢?”

傅城恒听她话里明显带了回护之意,暗自冷哼了一声“果真是慈母多败儿”,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初华素来机敏,见状忙起身笑道:“那孩儿们就告退了,爹爹和母亲也早些歇息!”领着弟弟妹妹给傅城恒和孔琉玥行了礼,方被簇拥着鱼贯退了出去。

余下傅城恒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远了之后,方收回视线,有些不满的看向一旁孔琉玥道:“不过稍微说了他几句,你就护着,岂不知‘慈母多败儿’的道理?”

他的意思,难道是在说她是‘慈母’?孔琉玥有些汗颜,她只是鞠得以傅镕的年纪,能懂得那么多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她像他那么大时,再是因为打小生活在孤儿院所以早熟,也还没有他懂得一半多呢,傅城恒待他也委实太严厉了些,难道没注意到傅镕一见他就吓得半死的样子?她只是有些看不过眼罢了,所以才会出言为他解围的,倒是没想到,竟会得了傅城恒这么一个评价。

因撇嘴说道:“我可不是什么‘慈母’,倒是你这个‘严父’,也委实太严了一些罢?要我说,镕哥儿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不称赞奖赏他也就算了,也不该这样动辄得咎罢?难道你像他这么大时,就比他做得还要好不成?别说赞扬的话,连个好脸子都轻易不肯给,也难怪他一见了你,就跟避猫鼠儿似的,哪里还像父子?”

傅城恒闻言,冷哼一声:“什么叫‘像父子’,我们本来就是父子,难道我当老子的,教训教训他也不可以了……”话没说完,见孔琉玥已皱起了眉头嘟起了嘴巴,只得顿住,但到底还是有几分不服气,因又补充了一句,“我像他这么大时,的确比他做得好得多,不信你可以问姐姐去!”

说得孔琉玥翻了个白眼,“你是你,他是他,就算你们是父子,连你自己的五根手指头还不是一样长短呢,怎么能要求他事事都跟你一样?那岂不是在强迫他重复你的人生轨迹?还有什么意趣!”

傅城恒皱了皱眉,“我也没要求他事事都跟我一样,我只是希望他能成器一些,至少也要比我强啊,要知道将来这个家还要靠他支撑呢!”

当人人都跟你一样猛呢?难道不知道一般作老子的很猛,作儿子的便多会很平庸?况照她看来,傅镕其实也已经够猛了,真不知道他还想怎么样……孔琉玥暗自腹诽,嘴上却道:“他毕竟还小呢,七岁都还不到,你却当他大人一般来要求,要我说,他已经做得够好了,假以时日,不定能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也理解你望子成龙的苦心,可现在你不还正年富力强呢?有你在,这个家又何须他支撑?等到你老了,支撑不住了之时,他自然知道支撑的,你就放宽心,对他也宽容一些罢,动辄就黑着一张脸,也不知道他晚上睡觉时会不会一想到你便做噩梦?”

“我是他老子,他敢想到我就做噩梦!”一席话,说得傅城恒气笑不得之余,倒是暗自思忖起是不是的确该改一下对待傅镕的方式了?自己这个作父亲的对他严厉一些他尚且那般害怕葳蕤,这要是明儿上了金銮殿,岂非连话都抖不利索了?看来不能让他只一味的读书,还是得适当的带了他出去接触接触人,见见世面才是!

傅城恒暗自打定主意,便也不再拘泥于这个话题,问起她是如何跟初华冰释前嫌的来“……我原还想着,没有我居中调停,只怕短时间内你们且好不来呢,倒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好!”

孔琉玥故作神秘的笑了笑,“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告诉你!”说着偏了头,举起右手食指在他面前摇起来,浑不知自己现在巧笑倩兮的娇俏模样到底有多诱人。

已是五月中旬的天,暑气逼人,衣衫自然都穿得很单薄。

孔琉玥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半袖小衫,内衬淡绿色的抹胸,下面则是一袭月白色的多褶绣裙,配着斜斜挽就的坠马髻,看起来很是清雅干净。

彼时她因正摇头晃脑的笑着,使得胸前的凸起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再配上不盈一握的腰肢,和精致小脸上的娇憨孩子气,端的是既有少女的天真,又有少妇的妩媚,真是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傅城恒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便再挪不开了。身体热得好似随时都有可能会燃烧起来,全身的气流更是在四肢百骸里乱涌乱窜,有点走火入魔的前兆。本就苦苦压抑了好几个月的欲望,在这一刻终于再压抑不住,像溃了堤的河一样,在他体内肆无忌惮的咆哮起来。

以致他根本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言语,只能凭着本能,几步上前便猛地将她打横抱起,然后快速抄里间走去。

孔琉玥摇了几下手,正打算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与付出复述一遍,下一瞬已是天旋地转,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他锁在了自己的身体和湘色绣喜鹊登枝的丝被之间。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本能的伸出格在了自己和傅城恒的胸膛之间,近乎惊慌失措的说道:“傅城恒,你要做什么,我、我还没准备好……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傅城恒双目赤红,里面似是燃烧着两丛火焰,让人只一望,便觉得会被那火焰烧成灰烬似的。

他似是没听见孔琉玥的话一般,敏捷的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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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抓住了她格在他们之间的手,然后双臂一伸,把她的手臂固定在了头顶上,就低头含住了那让他梦寐以求很久的樱唇,有些急切的辗转吸吮起来。

孔琉玥惊慌至极,她是真的还没有做好准备。虽说他们已经从新同床共枕两晚上了,但前晚上因为有洁华在,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昨晚上则因为她心情不好,根本顾不上去想别的,且她也相信傅城恒既然说过不会勉强她,就一定会做到,因此并不害怕。

可现在,她是真的感觉到了危险在逼近,她是真的害怕了!

“唔,你放开我……你说过不会勉强我的……”孔琉玥挣扎了一小会儿,总算趁着傅城恒大口喘息着换气的空档,委屈的叫了出来。

然傅城恒却依然置若罔闻,很快便又低头覆在了她的唇上,并且渐渐将自己极富雄性气息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了耳珠上,轻轻的含咬起来。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敏锐,酥麻感立刻从脊柱低端急急的窜了上来,让孔琉玥忍不住轻颤起来,渐渐忘记要挣扎了,——耳珠向来是她的敏感点,这一点傅城恒比她更清楚。

但她仅仅只迷醉了一瞬,便已清醒了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恼怒和难堪。她知道他手段高超,对她的身体又比她自己还要熟悉,果真他坚持要做到底,她一定会抵挡不了,最终只会半推半就从了的。

他是不是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罔顾她的意愿的?他难道至今都没意识到,她也是一个有自己独立思想,独立人格的人吗?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尊重别人,尊重她?

浓浓的失望夹杂着伤心,让孔琉玥似是瞬间被抽了浑身的力气一般,别说挣扎,连动都懒得再动一下了,他爱怎么折腾,都由他折腾去罢!

傅城恒吻得忘情而投入,甚至还带了几分贪婪,大有要将过去这三个月以来没有吻到的都给找补回来的趋势。

然他吻着吻着,却忽然顿住了,只因他赫然发现,方才还在他身下犹犹豫豫回应着他的人儿,不知何时已经动也不动了,亦连呼吸都变得如有似无起来,就像是死过去了一般……与当初刚事发不久后那次他想碰她时一样。

傅城恒如遭雷殛,就一下子回过了神来,想到了自己说过绝不会勉强她的,可现在……忙忙自她身上是、翻下的同时,已近乎惊慌失措的将她捞起来,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一边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轻拍着她的背脊,一边急声说道:“玥儿,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你不知道,我几乎每天做梦都会梦到跟你……,连个安稳觉都没办法睡,我……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太想你了,我下次不会了,只要你不点头,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对不起……”

感受到他的身体明明还紧绷着,他的声音也还因情欲而暗哑着,但他却已顾不得自己,已经在柔声抚慰她了,孔琉玥心里的失望和伤心忽然没有了,反而还有些想笑,他都憋了这么久了,这会儿又是事到临头了才踩急刹车,次数一多,他会不会自此就那个……不行了啊?她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

想笑的同时,又有些想哭,明明他的形质都快称得上粗暴了,就算及时收了手,她依然该觉得生气觉得难堪的,可她却为何会有被珍视的感觉呢?她怎么就能这么别扭,这么矫情,这么矛盾呢?而且她的别扭、矫情和矛盾,好像从来都只针对傅城恒一个人,也只是难为他能始终如一的包容她了!

孔琉玥的心就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原来被傅城恒抱着的僵硬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她张开双手,难得主动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肢,在他怀里蹭了蹭,才低声有些磕磕巴巴的说道:“我只是暂时还没有做好准备罢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等太久的,我一定会……尽快调整好心态,到时候我们……重新再来一次……洞房花烛夜,你说好不好?”说着,脸上已是一片绯红,羞得无地自容,万幸她把脸埋在了他怀里,他看不到。

傅城恒这会儿哪里还说得出“不”字来?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又要因一时的冲动和把持不住,而前功尽弃了,正自懊丧后悔得不行,不想孔琉玥就先已自己想通了,给了他台阶下不说,还等同于是给了他承诺,让他第一次明确的看到了希望。

——经过了方才的冷若冰霜,再一对比现在的和风细雨,自是孔琉玥说什么,他便应什么,绝对不会有半个“不”字儿了!

“我前儿个夜里就已说过以后都听你的,我既这样说了,自然不会食言,我以后都听你的……”傅城恒抱着孔琉玥,就跟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一般,从动作到语气都轻柔至极,旁人是绝难想象得到的。

他如今可算是彻底明白“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了,想他傅城恒英雄一世,天不怕地不怕,却惟独见不得她伤心难过,一见她伤心难过,他便会手足无措,便会不自觉的将姿态放低,变得卑微起来,平常说不出的话能很自然的说出口,平时做不出的事也很自然的做得出,俱是为了能换她一笑……遇上她,他真是栽了,彻底的栽了!

所以,这辈子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他放开她了,他只栽这一次,就已经足矣!

孔琉玥窝在傅城恒的怀里,一直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放松下来,也没有房产那么火热之后,方轻轻挣扎着试图要挣脱他的怀抱,“好热……我想去净房梳洗一下,你放开我罢?”

只可惜她才试着要起身,已被傅城恒动作敏捷的自背后抱住了,热热的呼吸也随之扑在了她的颈边,“玥儿,你乖乖的,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小宝贝,就再抱一会儿,好吗?”话里满满都是让人无法拒绝的祈求。

小宝贝?孔琉玥满头的黑线,心里才因他祈求的语气而生出的柔软一下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想要爆笑的冲动,谁能想到向来以“冷面侯爷”著称的某人,竟会叫出这么肉麻的称呼,而且听他的口气,还要多自然有多自然,竟是半点别扭都没有?

就在她的笑眼前已快止不住溢出来之际,耳边已传来了傅城恒低哑的声音,“玥儿,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就算你就在我眼前,就在我身边,甚至像现在这样,就在我怀里,我依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指的那方面,我是说我的心时刻都在想着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很爱你,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玥儿,我知道这次是我错,我会改好的,我们以后再不要这样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相信我……”

如果有人这会儿问孔琉玥“乐极生悲”是什么意思,她一定会告诉那人,乐极生悲就是说,明明上一刻你还很想笑,但下一刻,你却变得很想哭了!

只因她这会儿,恰恰就是这样的感受……傅城恒说他爱她,很爱很爱,把她看得比他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活了两世,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就连前世的夏若淳、这世的韩青瑶都没说过!

孔琉玥泪盈于睫,就忍不住用力的回抱住傅城恒,用力的点了点头,不管他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嗯,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就在孔琉玥积极的说服自己,打算尽快克服自己心里那莫须有的障碍,尽快让傅城恒“圆梦”,而且已取得了初步的成效,初步决定就在下一次傅城恒沐休之际,便同了他一块儿去到之前她生日时他送给她的庄子上,然后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时,这一天,傅城恒破天荒上午就回来了,却是因奉了今上密旨,要去西山大营封闭练兵,为期两个月,并且下午就要启程,对外宣称是护送太子和皇太后去西山别宫避暑,五城兵马司则暂由几个副指挥使代掌,所以赶回来收拾收拾的。

“皇上钦点你去西山练兵两个月?难道即将有战事爆发?”

乍一闻到这个消息,孔琉玥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有愕然,有失落,有如释重负,但更多的却是不安。

皇帝让傅城恒封闭练兵两个月,显然是在为战事做准备,可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落后时代,上战场就意味有很大的可能送命掉脑袋,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关键傅城恒虽然是武将,掌过健锐营,如今又掌着五城兵马司,但却相当于是后世的武警,真要说道率兵上阵杀敌,武警又怎么赶得上正规野战军?

傅城恒没想到孔琉玥会这般敏锐,他才一说到练兵,她就想到了战事,之前因自己要离开两个月甚至更久,而衍生出来的担忧和不安瞬间去了大半,她这么聪明能干,相信一定能照顾好自己和这个家,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

他点了点头,因见屋里没有其他人,索性跟她直说了,“西番自今春以来,在边境上的小动作便没有断过,只怕与大秦之间早晚会有一场恶战,皇上的意思是防患于未然,让我从现在起就开始着手准备,一旦战事爆发,也不至于失了先机,但又要顾及民心,毕竟今年大秦也遭了旱灾,怕民心动荡,外患未至,反生内忧……”

说着见她面色苍白,忙又笑道:“你也不必紧张,这仗打得起来打不起来尚属未知,连皇上都说了,只是防患于未然。这话我也就同你说,出我的口,进你的耳,却不可对他人言,尤其不能让祖母知道,省得她老人家担心。这两个月我不在家,你要照顾好自己,另外再帮我好好照顾祖母,好好照顾几个孩子。姐姐姐夫那里我也已经交代过了,有什么事,他们自会照应着的,再来就是外院有二弟和凌总管在,你也不必担心,只管好好待在家里,将养好自己的身体。”

顿了一顿,又道:“再有就有调治身体的事,我也已经交代过姐姐姐夫了,什么时候你想看太医了,就使人去晋王府与姐姐说一声,姐姐自会说与姐夫,让姐夫出面请老华太医上门的,老华太医虽已久不出诊,却向来给姐夫面子,有姐夫出面,必定能请动他……”

只可惜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突兀的打断,“这些事情你不必给我交代得这么细,你不过就是去两个月而已,我等你回来后,再看太医也不迟。”才只是去练兵,又不是真的上战场,却弄得跟交代遗言一般,真是让人怎么听心里怎么堵得慌,“祖母和孩子们,你就放心交给我罢,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倒是你,如今天气一日热似一日的,你去了西山之后,可得照顾好自己,记得时常使了玉漱回来送个信儿,我也好放心……”话没说完,鼻子一酸,抓住他的衣袖有些再说不下去。

傅城恒低头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心里划过甜蜜也划过心酸,有人这样对自己牵肠挂肚的感觉真是好,近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突飞猛进,只可惜他就要暂时离开她了。

他抓过她白皙纤细的小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低声说道:“谁也说不准战事到底会什么时候爆发,指不定就在明天,指不定就是明年……看太医的事,还是宜早不宜迟,你乖乖的,别让我明儿真上了战场,也放心不下,好不好?”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心中越发不安起来,也就是说,傅城恒此番去西山说是练兵,其实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开赴战场?那岂不是很危险?

她忍不住抱紧了他的腰,“祖母是长辈,孩子们是小辈,照顾好他们既是我身为孙媳和母亲的本分,也是我身为永定侯夫人的职责所在,不由你说,我都会讲他们给照顾得好好的。但照顾好我,让我一辈子都不受委屈,让我后半辈子有所依靠却是你的责任,我不管你去了哪里,你都要记得,还有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照顾,所以,你一定要毫发无伤,平平安安的,明白吗?”

知道此番要劝阻住他不要去是不可能的,更知道就算他听了她的话不去,皇帝那一关也过不了,她索性也不多说那些无谓的话,只是希望他时刻记住,还有她在家里等着他,他务必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傅城恒原本以为她会哭得不让自己去,都已准备好了一箩筐打算用来说服她的话,谁知道她却只字不提不让自己去的话,只是告诉他,还有她在家里等着他回来照顾,他欣慰之余,又忍不住怜惜起她来,因轻柔的抚着她的背,缓声说道:“你放心,不管我去了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说着,觉得这话委实太沉重了一些,因又故作轻松的调笑道:“我还等着我们的第二次洞房花烛夜呢,对了,等我两个月后从西山回来时,可以让我梦想成真吗?”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也变得越发低哑起来,“只可惜下午就要出发,时间不够了,要不,今儿个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你记得等我回来时,不要让我失望啊!”

孔琉玥满腔的离愁和不安就随着他灼热的气息洒在自己耳后,一下子消散了个七七八八,推开他啐道:“成日价的没个正形,也不怕人见了说你不尊重!”自那天她把“大饼”画出去之后,某人只要一回来,便缠着她没个消停的时候,每每在被她撩拨得忍受不住却又不从他之时,便会撂下狠话,‘这次就饶了你,等明儿个,看我好饶不饶你!’每每弄得她脸红心跳之余,倒是越发爱逗弄他了。

“有什么好怕的?”傅城恒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连孔夫子都说‘食色,性也!’,我遵从本能有什么错,况欧文都憋了这么久了,再憋出去,都要憋死了……”

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满脸慌张兼羞恼的捂住了嘴,没好气道:“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也不知道忌讳忌讳!”

傅城恒见她因着了恼,整张小脸都染上了一层愠色,偏又因生得美,便是生气也自然而然带了几分薄媚,眸色瞬间变得幽暗起来,抬手抚上她脸的同时,嘴里已颇为委屈的说道:“我是已经憋了好久了嘛!我那些同僚下属们都知道我有一个比天仙还漂亮的老婆,又听说我对老婆专房专宠,还只当我夜夜春宵呢,殊不知我都已几月不知肉滋味了,我是要憋死……”

“你还说!”孔琉玥一把格开他的手,已是气急败坏,“你再说,等两个月你回来之后,我让你依然看得到吃不着……”话都出口了,她才堪堪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她这样说,岂非变相的答应了等他一回来,便让他如愿?

只可惜话都已说出口了,再要收回,显然是不可能了,某人也不可能会同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兴奋,“我已经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了,你休想再反悔!不行,我得让你签个字画个押才行,不然到时候你反悔了我可怎么办?”

说着果真高声叫人,“取文房四宝来!”

孔琉玥瀑布汗,这都什么跟什么嘛,传了出去,只怕人的大牙都要笑掉了,她才不要做这样的丢脸事,说什么都不要!

想是想的说什么也不能做这样的丢脸事,然而真当傅城恒煞有介事的将她才说的话写在纸上,满脸期冀的看着她,要她签字画押时,孔琉玥到底还是没能忍心拒绝,半推半就的任他拉着她的手摁了手印。

然后他才一脸心满意足的往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辞行去了。

目送傅城恒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后,孔琉玥叫了晓春和知夏进来,和她们一起帮着收拾东西,二人毕竟服侍傅城恒的日子久一些,自然比她更清楚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

收拾了一会儿后,孔琉玥越发觉得自己叫了晓春和知夏进来帮忙收拾是明智的,外袍、直裰、绸裤、亵衣亵裤、暑袜……每一样都带了至少二十件,并且都要分类规整好,她不由有些瞠目结舌,第一次觉得原来养那么多下人,并不是白养的,她之前不就因自己不洗衣服,所以根本不知道傅城恒有这么多衣服吗?还只当他不太讲究吃穿呢!

主仆三人忙活了好一阵,终于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傅城恒却还没有从乐安居回来。

孔琉玥想了想,命人取学堂接傅镕,又命人去东西厢房请初华洁华去,毕竟傅城恒一离开就是两个月,作为子女的他们,也该给傅城恒道个别才是……好在家学并不远,时间还很充裕!

于是等到傅城恒回来时,就见不止妻子等着自己,三个儿女也一并都在。

他的神色就不自觉又柔和了几分,与初华说话时,不用说很是和颜悦色,“我不在家,你要好生孝顺你太祖母和母亲,帮着她们照顾好弟弟妹妹!”就连对上傅镕时,也很是和颜悦色,“……功课不可放松了,我已与你姑父说好,让他过几日便过来抽查一次,等我回来时,更是要当面考问的!”亦连洁华都难得说了几句话,“好生听你母亲和姐姐的话,多吃饭,长高一些!”

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很是温馨起来,并且一直持续到了午饭后。

吃过午饭又吃了一会儿茶,傅城恒是时候该走了,孔琉玥于是领着三个孩子,将他送到了垂花门外。

当着孩子们和下人们的面儿,傅城恒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万幸该说的话上午已说得差不多了,因只是冲孔琉玥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话:“祖母那里,我说的是皇后娘娘和太子爷想去西山别宫避暑,我奉旨护驾,你记得别说漏了嘴。再有就是,你答应过我的事,可不能忘了,我可是有实打实的信物的!”说完又依次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才由小厮们簇拥着,疾步走出了垂花门,很快消失在了穿堂之间。

孔琉玥待傅城恒的背影看不见了,才带着三个孩子折回了芜香院。

“……接下来这两个月,你们父亲估摸着是没办法来家了,剩下咱们娘儿四个在家,可得好生帮衬着,将日子过好,让你们父亲没有后顾之忧才是,你们说好不好?”一回到屋里,孔琉玥便强打起精神,笑着像跟朋友说话时一般的对三个孩子说道。

三个孩子都是打心眼儿里崇拜热爱傅城恒这个父亲,哪怕平常他对着他们从来都是严厉的时候居多,和蔼的时候几乎没有,但父子(女)天性却是谁也改变抹杀不了的,相信只要她把话说明,让他们知道厉害关系,应当是会乖乖的。

思及此,孔琉玥不由又想到了傅城恒,如今才五月中旬,天气已是这么热,等进了六七月,岂非更热?到时候他却还要在户外练兵,也不知道会不会中暑?他明明才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她却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也被带走了似的,空落落的,真盼明儿一睁开眼,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啊!

果然孔琉玥话一说完,初华和傅镕都站了起来,道:“母亲放心,我们姐弟一定会好好小庶女母亲和太祖母,好好听母亲和太祖母的话,让爹爹没有后顾之忧的!”

初华更是道:“母亲若是有什么地方是用得上我的,请母亲只管吩咐,我虽远远及不上母亲能干,多少也能为母亲分分忧!”

孔琉玥点头笑道:“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不过一些家务事罢了,我还应付得来,你只需要帮我照顾好弟弟妹妹,就是为我分忧了。”

“是,母亲。”初华忙应了。

打发了三个孩子后,孔琉玥吩咐人去请了凌总管来,“……相信该说的话,侯爷都已对您说过了,我这会子请了您来,不过再白嘱咐几句罢了,如今侯爷不在家,府里早晚都得加强巡逻才是,再有就是外院的下人们,也得约束得紧一些,别让谁趁机生事,等侯爷回来,自然重重赏大家!”

凌总管笑着应了,知道自家这位小夫人不比那些寻常妇人,于是又将外院的一些部署大略与她说了一遍,方告辞而去。

傅城恒离开的第一个晚上,孔琉玥躺在床上,怎么睡怎么不自在,明明之前她都独自睡了那么久,跟傅城恒重新同床共枕也不过是最近的事,她且还没习惯过来,照理说如今恢复到自己一个人睡,该更自在一些才是。

可是她却郁闷的发现,她睡不着,无论怎样都睡不着。她先还以为是姿势的问题,她本来习惯平躺,但因近来傅城恒总是坚持要抱着她睡,她于是改为了侧躺,想来定是傅城恒不在,她侧躺着不习惯所以才睡不着的,她遂又改回了平躺。奈何平躺之后,她还是睡不着,将绵羊都数到上千只了,依然睡不着。

她就像是哪个被小孩儿无意问了‘老爷爷,你晚上睡觉时胡子是放在被子里,还是被子外面啊?’问候后,晚上无论是将胡子放在被子里面,还是放在被子外面,都觉得不自在的长胡子老头儿一样,不管是平躺,还是侧躺,抑或是趴着,总之就是不自在,就是睡不着,因一直辗转折腾了大半夜,直至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于是早上起来时,眼睑发青,面容憔悴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当下也不待珊瑚发话,孔琉玥自己就先吩咐小丫鬟道:“去给我取两个煮鸡蛋来。”让人看见了她的黑眼圈,知道傅城恒随时有可能从西山直赴战场的人还可以说她是在为傅城恒担忧,关键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见了她这副样子,还只当她是在闺怨呢!

待煮鸡蛋取来,孔琉玥亲自用丝帕裹着敷了一回,又淡淡的匀了宫粉扫了胭脂后,瞧着整个人总算是精神了许多,于是被簇拥着去了宴息处。

三个孩子俱已候在那里了,一瞧得她进来,忙都起身行礼:“母亲!”

孔琉玥点点头,命他们起来后,便吩咐摆饭。

母子四人寂然饭毕,被簇拥着一道去了乐安居。

太夫人和二夫人母子等人都早到了,正陪着老太夫人说笑。

孔琉玥忙领着孩子们上前给大家见了礼,又受了二夫人和傅铮等人的礼,方侍立在了老太夫人身侧。

老太夫人因问道:“对了,可有给老大带几件厚点的衣服?西山别宫那边要比京城凉快得多,尤其是早晚,他此番又是奉旨护驾,果真着了凉,再不小心给了太子爷,可不是闹着玩的。”

孔琉玥忙回道:“祖母放心,都备了的,连各色常用药并各色专治跌打损伤的药也备了的,都细细与玉漱琴台交代过。”

老太夫人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我就放心了。”

太夫人忽然笑道:“老大两口子的确感情深厚,这不老大才走了一晚上,老大媳妇已是沤坏了眼睛,这还有两个月呢,老大媳妇好歹放宽心些,须知他又不是去做旁的事,而是去做正事,孤枕虽难眠,习惯了也就好了,说来老大也已经够难的了,如今竟是半个屋里人都没有,不然此番去西山,也就不至于没有人服侍了!”

又是‘孤枕’,又是‘屋里人’的,说得初华傅铮等人俱是涨红了脸,忙忙低垂下了头去。

老太夫人见了,不由皱眉道:“你也是作祖母的人了,当着小辈们的面儿,乱说些什么呢,也不怕人笑话你不尊重,况老大可是奉旨去护驾,不是去避暑享福的!”

这下红脸的轮到太夫人了,“媳妇不过一时口误罢了,请娘恕罪。”话虽说得谦逊,宽大衣袖下的指甲却已深陷进了肉里。

她原本是想奚落奚落孔琉玥,再趁机点点她善妒之事,让老太夫人对她心生不满的,毕竟她才进门一年都不到,却将长房三位姨娘都送走了,她自己又未曾有孕,这样的行止任是放在哪家,都会脱不了一个“善妒”的名声,谁知道老太夫人却反倒斥责起她来,还是当着满屋子小辈下人的面儿,竟是半点颜面不给她留,可见这人的心要是长偏了,就真是再长不会来了,哼,让她偏心,他们且走着瞧!

老太夫人毕竟没忘记小辈们都还在,也不能太扫了太夫人的颜面,让她在小辈们面前没脸,因很快岔开话题,向孔琉玥道:“对了,说来再过几日便是你表姐出阁的大喜日子,我年纪大了,如今天气又热,到时候就不去了,你就代我给她添几样妆罢。”命连翘,“去把镜台下那个红漆雕花的盒子拿来。”

连翘应声而去,很快取了那个盒子回来。

老太夫人接过打开,却是一对赤金镶宝石的镯子,沉甸甸的,一看就值不少银子,旁边还有几对南珠珠花耳环什么的,“……也让我沾沾喜气。”说着将盒子合上,递给孔琉玥。

孔琉玥忙双手接过,满脸感激的屈膝道谢道:“多谢祖母。”柱国公府自然也给老太夫人下了帖子,只不过老太夫人除了几家亲戚世交,旁的人家是一概不去的,柱国公府自然没有那么大面子请动她,不过,她能想着给尹敏言添妆,就已经是够给尹家面子,也够给孔琉玥做脸了。

一抬头,却见一片太夫人正酸溜溜的看字自己,显然是对老太夫人给尹敏言添妆之事很是不满于心,只是因才被老太夫人出言给了没脸,一时不敢再对着老太夫人表现出来罢了。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看来某人是真好了伤疤就忘了痛了,就该让她时刻都被打压得喘不过气才对,不然她就有可能吃饱了撑着随时没事找事!

等到将众人都打发了之后,老太夫人才与卢嬷嬷叹道:“她也是四十几快奔五十,儿孙绕膝的人了,怎么却是越来越糊涂了?”

卢嬷嬷笑道:“您当人人都跟您一样,数十年如一日的灵醒通透呢?您也不必担心,不是还有您老在一旁看着呢嘛,正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况秋闱之后,四爷也给娶亲了,太夫人生不出什么大事来的,这个家也会一直平安兴旺下去的!”

老太夫人摇了摇头,“你哪里知道我的心?年轻时罢,我是只恨脑子不够用,好些事想不明白,如今到老了倒是能想明白了,偏生精力又不够用了……好些事明明就不想插手的,偏还是得亲力亲为,年轻时争权柄,到老来便只想将握在手里大半辈子的钥匙交出去,只可惜……”

顿了好半晌,方又道:“我是想着如今老大去了西山,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开赴战场,若是家里还不能安宁,叫他如何放心?尤其镕哥儿如今又跟着孔氏在住,可乘之机多着呢,我不打压打压她,万一她生出了什么糊涂的念头来,咱们家就要大乱了……我万万不能让老大有后顾之忧!”

傅城恒虽有意瞒着老太夫人自己去西山的真正目的,以老太夫人活了七十几年的人生阅历和政治经验,再结合一下啊朝中的形式,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只不过傅城恒既然怕她担心不明说,她也就装作不知道罢了。

卢嬷嬷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方道:“您就方一百二十个心罢,侯爷打小儿便精细,管保会毫发无伤回来的,况这仗能不能打起来尚属未知呢!”

老太夫人叹道:“希望如此罢。对了,我打算这两个月让你过去照看镕哥儿,旁的人,我都不放心……”

果真傅城恒上了战场,那便是随时都有可能送命的事,一旦傅城恒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傅镕便是这个家全部的希望和未来了,也难怪老太夫人会想着派自己最信任的卢嬷嬷去照看他。

卢嬷嬷如何不明白老太夫人的心思?因点头应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将镕哥儿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我就是放心不下您老,怕旁人的服侍不合您心意。”

老太夫人笑道:“我身边服侍的人多着呢,况白日里镕哥儿去了学堂之后,你也可以过来服侍不是?你就只管放心罢。”

话已至此,卢嬷嬷自是再无不从,“那我待会儿就收拾收拾去,晚间待您跟大夫人说了之后,我便过去芜香院。”

这边厢老主仆两个正商议着,那边厢芜香院内,孔琉玥也正与梁妈妈说话,“……如今侯爷不在,若是三个孩子尤其是镕哥儿有个什么好歹,我们便是最大的嫌疑人,到时候便是不是我们做的,也变作我们做的了!我的意思,是这两日就寻个由头,将我们院里的人梳理一遍,一来可以省得我们院子才一发生点什么事,要不了半个时辰,阖府都知道了;二来嘛,自然就是要尽可能不给有心人以可趁之机!”

早在当日初华因小狗一事而与傅城恒发生了争吵,却很快就闹得阖府皆知之时,孔琉玥就想做这件事了,老太夫人安在芜香院的人她还勉强能够容忍,毕竟老人家的出发点是好的,不像景泰居那一位,安插人在他们芜香院,就纯粹是为了刺探监视他们,好一得了机会就挑拨离间甚至挑事!

梁妈妈闻言,郑重点头道:“夫人放心,这事儿我会处理好的,不会让人挑理儿的!”

“你也不必太过小心,”孔琉玥见梁妈妈煞有介事的样子,反倒笑了起来,“如今主持中馈的是我,要发落个把个丫头婆子,还是易如反掌的,你就大张旗鼓的去做,也好趁机让府里那些还想着三房昔日怎样怎样的彻底认清楚形式!”

见梁妈妈一一应了,孔琉玥又问起初华和洁华来:“知道大姑娘和四姑娘这会子正做什么吗?”说来两个小丫头也够可怜就是了,虽然锦衣玉食,金奴银婢,却成日价的被关在家里,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不像她,再怎么说也还有个闺蜜韩青瑶,还有华灵素和尹慎言,倒是比她们姐妹两个强多了,看来以后得了机会,要多带了她们姐妹出去走走,认识一些同龄的朋友才是。

梁妈妈应道:“恍惚听说大姑娘这几日都在教四姑娘认字儿,想必这会子两位姑娘都在东厢房呢。”

孔琉玥点点头,起身道:“我瞧瞧去。”旁边的珊瑚见状,忙随侍了上去。

主仆两个方到得东厢房,就听得初华的声音传来,“……错了,这个字不是这么写的,左边是三点不是两点,你怎么这么笨,连名字的名字都写不好?将来可怎么样呢?”明明是很清脆稚嫩的声音,却偏偏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由不得人听了不发笑。

孔琉玥就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初华虽然别扭,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就连别扭都别扭的很可爱啊!

门口侍立的小丫鬟已经发现了二人的到来,忙笑着朝里叫了一声:“夫人来了!”随即殷勤的打起了帘子。

孔琉玥于是走进了屋里。

果见初华和洁华正站在靠窗的长案前,洁华手里还提着一支笔,可怜她个头只比书桌高一点,要鞋子还必须得站在小杌子上。

瞧得孔琉玥进来,初华和洁华忙都屈膝给她行礼,走到了她面前来。

孔琉玥点点头,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初华的丫鬟忙麻溜的给她上了温茶来。

“你这是在教妹妹写字?”孔琉玥指了一下长案,笑向初华道,“你是个好姐姐,把弟弟妹妹都照顾教育得很好!”傅城恒吝于赞美三个孩子,她可是一点不吝于,只要做得好做得对,她是绝对不惜赞美之词的。

或许是很少听到这样直接的称赞,初华先是一怔,随即便红了脸,难得带了几分羞赧说道:“母亲谬赞了,不过是我的本分罢了,倒是母亲这会子过来,不知所为何事?母亲若是有什么吩咐,不拘使了哪位姐姐过来说一声便是。”

孔琉玥见初华这些日子以来虽待自己比前阵子少了些疏离,但依然是客气有余,亲热不足,也知道这事儿急不来,因微笑说道:“没什么事,不过顺道过来瞧瞧你们罢了……”

话没说完,忽一眼瞥见初华左脸上沾了几点墨,方才因她是侧站着的,倒是不曾瞧见,脸上的笑便不自觉加大了几分,“瞧你粗心得,脸上弄花了都不知道。”取了手绢在手,轻轻给她擦拭起来。

初华不由浑身一僵,攸地想起了那天在景泰居时的温软触感,身体便不自觉的放松了下来。只可惜她还来不及再细细体会一次那种感觉,脸上的触感就已经消失了。

孔琉玥面色微微有些尴尬,“那个,还是让丫鬟打了水来给你洗脸,手绢到底擦不干净……”心里却是懊悔不已,她怎么就又忘了东南西北呢?初华不喜欢她的碰触,她自己对碰她也不是没有别扭,毕竟又不是真的母女,当姐妹还差不多,说来说去,都怪她手欠啊!

初华眼底就飞快闪过一抹失望,随即笑道:“母亲说的是!”

自有伶俐的丫鬟麻溜的去打了水取了干净绢子来,忙着服侍起初华来,孔琉玥则在问过洁华几句话之后,趁机离开了东厢房。

到了晚上,孔琉玥领着三个孩子过去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请安,让她没想到的是,老人家竟会当众提出让卢嬷嬷去芜香院,“……卢嬷嬷跟了我几十年,当初你们父亲,包括老大兄弟几个,王妃姊妹几个,大多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如今老大媳妇你主持中馈已是担子不轻,又要照看几个孩子,时间短了还没什么,时间一长,怕是难免捉襟见肘,我的意思,是让卢嬷嬷打今儿个起就去芜香院服侍,也好为你分分忧,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都是满脸的错愕。

让卢嬷嬷去芜香院,老太夫人这是在怀疑她……?这是孔琉玥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怒气也随着这个念头的闪过,攸地浮上了她的心头,老太夫人既然这般不放心她,当初又何必要主动提出让三个孩子回长房跟傅城恒和她住去?就是那时候她想不到傅城恒如今会去西山,毕竟内院的事还是她这个主母说了算,三个孩子与她相处的时间也只会比与傅城恒相处的时间多得多,她那般精明的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当初她都能信任她,如今如何却做不到了?难道她当初的信任,其实是做给傅城恒看的?

念头闪过,孔琉玥正想出言至少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让老太夫人也知道知道,转念一想,老太夫人此举虽有防她之嫌,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却是在帮她,毕竟除了她以为ia,府里真正对傅镕不怀好意的人并不是没有,如今她派了卢嬷嬷去长房坐镇,一来可以让那些真正的有心人忌惮,二来果真傅镕出了什么事,便也怪不到她头上了!

孔琉玥乍一闻得这个消息虽是满心的不悦,至少面上还能做到不动声色,太夫人的功力就浅得多了,满脸的错愕与不满根本掩饰不住,但凡有点眼力价儿的人都看得出来。

让卢嬷嬷去长房,老太夫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瞧出了他们母子的打算,所以在尽早防范?那可万万不行,他们母子才有了初步的打算,老太爷便送了这么个大好的机会到他们眼前,让傅城恒一去西山便是两个月,可见连老太爷都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这一次他们必定能成功!

可现在老太夫人却提出要让她身边第一个得用,精明过人的卢嬷嬷去长房,不管老太夫人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就是在坏他们母子的事,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说什么也要让老太夫人收回成命!

太夫人打定主意,正要开口,孔琉玥却已抢在她之前笑吟吟的先开了口,“祖母爱惜孙媳和曾孙子曾孙女儿们,是孙媳和他们的福气,孙媳就先谢过祖母的厚爱了!”

说着面露不安,话锋一转,“但只卢嬷嬷服侍了您老人家几十年,府里再没有谁能比得上她服侍您服侍得精细,您让卢嬷嬷去了芜香院,您身边怎么办呢?我们作小辈的倒要让您老人家割爱,又如何能心安?”虽说她已权衡好了卢嬷嬷去芜香院的利弊,但也不能让老太夫人以为要拿捏她是易如反掌的事。

老太夫人眼见孔琉玥眼里先是划过一抹不满,但随即便被了然所取代,知道她已泰半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由暗暗点了点头,这个孔氏,是真的很聪明,连她在她这个年纪时,尚且及不上她!

她正想开口,不想孔氏就已先开了口,话虽说得漂亮,话里终究还是带出了一二分不满来,这倒也是她预料中的事,毕竟没有人会喜欢旁人平白怀疑自己,换了她也一定会不满,不过,孔氏能做到始终面不改色,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以甩出某些人好几条街了!

老太夫人就呵呵笑了起来,“我之前跟你卢嬷嬷商量时,她也是这么说的……但只我身边又不是只她一个人,杜妈妈连翘落翘几个虽拙,倒也颇知冷知热,难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知热,难道离了你卢嬷嬷,我还不活了不成?况又不是离得多远,日常她也是可以过来服侍的,你就只管放心罢!”

孔琉玥见老太夫人明白了自己的不满,也就见好就收,笑道:“既是如此,那孙媳就却之不恭了!”看向卢嬷嬷,“只是要委屈卢嬷嬷您了!”

卢嬷嬷忙笑道:“能服侍大夫人和三位小主子是老奴的福气,何来委屈不委屈之说?大夫人言重了!”

老太夫人接道:“既是如此,你待会儿就收拾收拾,跟了你大夫人过去芜香院罢!”

“让卢嬷嬷去芜香院已经是委屈她了,”孔琉玥忙笑道,“如何能再这般仓促?孙媳的意思,还是回去先让人将房间给收拾好了,明儿再过来亲自迎了卢嬷嬷过去,不知祖母意下如何?”忽然空降下来这么一尊大佛,总得给她也给梁妈妈等人一个准备的时间罢?

老太夫人约莫能猜到孔琉玥的意思,况她这般抬举卢嬷嬷,也是等同于在给她这个祖母面子,自是乐得作情,因点头笑道:“既是如此,就让她明儿再过去罢,不过亲迎就不必了,毕竟尊卑有别,你使个妈妈来也就罢了。”

孔琉玥摆手笑道:“这如何使得,卢嬷嬷服侍了您老人家几十年,在我们这些晚辈心目中,见了她便如同见了您,是万万不能怠慢的……”

祖孙主仆几个在这边说得热闹,那边太夫人早已是气炸了肺,几次试图出言打断她们的话,无奈都没寻下合适的时机,这会子眼见事情已快成为定居,想着自己若是再不开口,只怕也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因猛地拔高声音,生生打断了孔琉玥的话,“娘,老大媳妇说的是,卢嬷嬷毕竟服侍了您几十年,是您身边最得用,最知冷知热的人,您往常还说若是离了卢嬷嬷,您连饭都吃不下的,如今如何能让您忍痛割爱,让她去芜香院伺候呢?果真让她去了芜香院,知道的也就罢了,说您是心疼孙媳妇,不愿见她太辛苦,不知道的,还只当老大媳妇不孝顺,连你身边得用的嬷嬷都要夺了去呢。”

看向孔琉玥,“你说是不是啊,老大媳妇?”

如果有可能,孔琉玥根本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太夫人说,奈何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儿,太夫人又问到了她头上,她若是不回答,落人话柄的就是她了,说不得只能笑道:“母亲这话我可不敢应,祖母待我们这些小辈的好,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她老人家爱惜赐人,是她老人家的一片好心,况这样的先倒可多了去了,又如何会有‘连祖母身边得用的嬷嬷都要夺了去’的说法儿?这样的罪名实在太大,请恕儿媳不能领!”

太夫人被这番话噎得一窒,想起自己就从来没在口头上占到过孔琉玥的便宜,暗恨不已之余,倒是没有再缠着孔琉玥不放,而是复又看向了老太夫人,强笑道:“娘,您早已是该享清福的时候了,卢嬷嬷又是您身边最知冷知热的,您便是再心疼小辈们,也不能太委屈了您自个儿不是?便是您舍得委屈您自个儿,儿媳还舍不得呢。您要是真担心孔氏她捉襟见肘,我身边的蒋妈妈素来也是个得力的,要不,就让孙妈妈去芜香院服侍?我身边还有几个得用的,有没有蒋妈妈倒是无甚分别。况您老人家赏下贴身的嬷嬷,乃是何等的体面,这样的体面又有谁不想要?您总也得顾及一下其他几个孩子的感受罢?”

一席话,说得老太夫人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太夫人看在眼里,只当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正打算再加一把火,彻底让老太夫人收回成命,没想到老太夫人已先笑眯眯的开了口:“你说卢嬷嬷去了芜香院,怕人会说老大媳妇连长辈心爱的嬷嬷都要夺了去,果真这样,难道蒋妈妈去了芜香院,旁人便不会说了?至于其他几个孩子,又不像老大媳妇要主持中馈,想来当也不会怪我偏心这一次的。好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这个蒋氏,生恐卢嬷嬷去了芜香院,一再的出言阻止,岂不知道自己此举,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端的是让人想不怀疑她别有用心都难!

“可是……”太夫人还待再说,老太夫人却已扭头与卢嬷嬷说话去了,“小鹂小鹃两个丫头平常服侍你惯了的,就让她们也跟了你一块儿过去罢,省得你换了别人使唤不趁手,只月钱仍在乐安居这边领便是。”

孔琉玥则笑道:“正想着要拨了谁给卢嬷嬷使唤才趁手呢,祖母让嬷嬷使惯的人继续服侍,可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了,不过月钱就在芜香院那边关罢,这点小钱,我还出得起。”

太夫人气得半死,又几次试着要开口,却是一直到老太夫人命大家都散了,也再没寻下开口的机会,只得恨恨的回了景泰居,暂不细表。

再说孔琉玥回到芜香院,与三个孩子一块儿吃了饭,命他们都散了之后,便忙将梁妈妈谢嬷嬷珊瑚璎珞几个都召齐了,将卢嬷嬷明儿一早便要过来芜香院伺候的事说了一遍,“……卢嬷嬷可是老太夫人身边第一个得用的,不说府里的下人们人人尊重,就连各房主子包括侯爷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嬷嬷’,给几分颜面,你们可得注意些,凡事多请示一下她的意思,万万不能怠慢了她!”

跟孔琉玥乍一听得老太夫人要让卢嬷嬷来芜香院伺候时一样,梁妈妈等人乍一听得她的话,第一反应便是老太夫人这是防着自家夫人。

但她们几个都是人精儿,不过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老太夫人虽是在防着自家夫人,却也是在帮自家夫人,于是都点头应道:“夫人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的!”

惟独谢嬷嬷有些不忿,“……老太夫人这不是摆明了在告诉大家,她不信任夫人嘛!况有了卢嬷嬷照看三位小主子尤其是三少爷,他们哪里还需要夫人的照顾,又如何与夫人建立感情?”不能与三少爷建立起一定的感情来,将来到老时,夫人要怎么办?

孔琉玥闻言,忙正色说道:“嬷嬷,老太夫人的用意,也是你能背后非议的?明儿卢嬷嬷过来之后,你最好注意些,万万不能怠慢了她,明白吗?”说到最后,脸上已带了几分厉色。

“……是,夫人,我明白了。”说得谢嬷嬷不敢再说。

孔琉玥便又与梁妈妈说起卢嬷嬷的住所来,“……就把第一进院子与第二进院子之间的倒座小抱厦收拾出来,让卢嬷嬷住,如此一来,她便既能照看三少爷,也能照看大姑娘和四姑娘。至于哦我们院里其他事,倒是暂时不必动,卢嬷嬷过来,最重要的差使便是照看三少爷,其他的事,料想她也不会插手。”

梁妈妈忙应道:“我待会儿就领着人连夜将房间收拾出来,让卢嬷嬷明儿一过来即可入住。”

孔琉玥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话,方命大家都散了。

这一晚,孔琉玥又是折腾到三更天过后,方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亮起身梳洗妆扮之后,她先是去看了给卢嬷嬷收拾的房间,见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了,方回到正房,与过来请安的三个孩子一道吃了早饭,去了乐安居。

卢嬷嬷早已收拾好了,穿了一件八成新的靛青色比甲,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上插了几支金钗,正服侍老太夫人吃早饭,“……您可别想着明儿我不在身边服侍,平常我让您吃的那些您不爱吃的您就可以不吃了,我可是留了眼线在的。”

说着吩咐一旁的连翘落翘,“你们两个可得记好了,老太夫人不爱吃山药粥,但这粥却极为养胃,至少隔天要让她吃一碗,再有就是……”一桩桩一件件的嘱咐两个丫头。

老太夫人就在一旁故作不满的抱怨,“看看,临走前都要留下两个耳报神监视我,不知道的,还只当她才是主子呢!”

卢嬷嬷嗔道:“您是越老越像小孩儿,我不管着您,还不知道您会作出什么事来呢……”话没说完,瞧见孔琉玥母子四人进来,忙屈膝行礼,“大夫人和几位小主子来了!”

孔琉玥忙还了礼,又上前给老太夫人见了礼,陪着说笑了一回,才亲自携了卢嬷嬷的手回芜香院。

梁妈妈与谢嬷嬷早领着满院的下人候着了,瞧得二人进来,忙都屈膝行礼,孔琉玥于是又将稍稍体面些的人单独给卢嬷嬷介绍了一遍,方吩咐梁妈妈谢嬷嬷亲自送了卢嬷嬷去她的房间。

卢嬷嬷住进芜香院后,果然除了三个孩子的事以外,旁的事从不轻易多言,就连孔琉玥发落了几个亲太夫人一派的丫鬟,捎带也发落了两个老太夫人的人,她都没有二话,一时间就连谢嬷嬷都觉得卢嬷嬷来芜香院,也没什么不好了。

如此过了几日,就到了五月二十五日,尹敏言铺妆的日子。

孔琉玥大早起来,梳洗妆扮了一番后,便去了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辞行。

老太夫人见她穿了象牙白的上衣配翠绿的六幅罗裙,裙角撒绣着几朵白色的牡丹花,乌亮的头发绾了一个半翻髻,只插着一把时下刚流行起来的宝钿象牙梳并一个珍珠发箍,却衬得她肤色如玉,笑靥如花,倒似一朵半开的白牡丹,极是清雅出众,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去罢,早去早回!”

“是,祖母。”孔琉玥笑着应了,本想开口说自己打算带了初华一块儿去见见世面的,犹豫了一下,想起尹家人的拜高踩低,到底还是没有开口,辞了老太夫人,被簇拥着去到垂花门外上了车,缓缓往柱国公府驶去。

马车行至柱国公府所在的街道,远远望去,已可瞧见一派的热闹景象。及至近了再看,就更是张灯结彩,焕然一新,朱红色的大门上还贴了两个大大的“喜”字,路人一望便知是在办喜事。

孔琉玥的马车还没行至门前,早有眼尖的家人发现了,忙高声喝道的喝道,迎接的迎接,从大门直接驶进了二门,至垂花门外方停下。

就见霍氏与尹慎言早已领着丫头婆子候在那里了。

几月未见,霍氏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但看起来一张脸却更尖了,让她平白显得老了几岁,即使穿了华丽的衣裳,戴了华丽的首饰也遮掩不住,也不知道是因为害喜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过,与她何干?尹慎言的气色却很是不错,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的,看起来日子过得还不差。

双方厮见过后,霍氏与尹慎言便一左一右簇拥着孔琉玥去了尹老太太的慈恩堂。

慈恩堂亦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

尹大太太与尹二太太都在尹老太太跟前儿服侍,二人都穿戴得十分华丽,惟一不同的,就是一个脸上满满都是笑容,另一个则要勉强得多。

瞧得孔琉玥进来,双方又是好一番厮见,等彼此落了座,丫鬟沏了茶来,孔琉玥方笑问尹老太太道:“老太太这一向身上好?两位舅母身上好?”说完又自己笑道,“瞧我这话问得,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府里可是双喜临门,老太太和两位舅母自然都是好得不能再好!”

尹老太太看起来的确气色很好,闻得孔琉玥的话,呵呵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像你其他姐妹,一个个都拙口拙舌的,我就盼着你能时常回来,那我也能高兴许多,偏生你如今又忙,等闲抽不出时间回来!”

孔琉玥笑了笑,“家里琐事繁多,的确不容易抽出空来,说不得只能请老太太恕罪了。”说着看向尹大太太,“二姐姐这会子可是在她屋里?我想瞧瞧她去!”早点做完该做的事,也好早点回去,她可不想留下来与她们虚与委蛇。

尹大太太忙笑道:“我带你去!”

一群人被簇拥着去到尹敏言的屋子,尹敏言早得了信儿,红着脸领着丫鬟接了出来。

孔琉玥拿出老太夫人赏的镯子等物,又将自己添的首饰递给尹敏言的丫鬟,陪着吃了一盏茶,说笑了一回,便回了慈恩堂。

就见方才还很是热闹的慈恩堂,这会子却只剩下尹老太太,一瞧得孔琉玥进来,便笑着向她招手,“想着咱们组孙俪这么久没见,有很多话要说,索性将她们都打发了,咱们祖孙也好自在说话儿。”

孔琉玥心里一紧,尹老太太这般架势,没来由的让她想到了“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这句话。

果然尹老太太略略寒暄了几句后,便渐渐垮下了脸来,叹道:“你也知道你大姐姐如今虽晋了嫔位,作了一宫主位,可圣眷却是不盛……我真是一想到她将来的日子,我就心里紧得慌啊……”

孔琉玥不待她把话说完,已约莫明白了她的意思,就忍不住暗自冷笑起来。

156

“……你大姐姐知今虽晋了嫔位,作了一宫主位,可圣眷却是不盛,至今膝下犹虚……我真是一想到她将来的日子,我就心里紧得慌啊……”

不待尹老太太把话说完,孔琉玥想起先前几次进宫朝贺时,瞧着尹纳言的情形都不大好的样子,估计就算是晋了嫔位,尹纳言的日子也没比先好过到哪里去,而衡量一个妃嫔日子好过不好过最直接的标准,便是皇帝宠幸其的决数,已攸地明白过来了她背后的意思,当即便忍不住暗自冷笑起来。

先是不惜一切办法,甚至将原来的孔琉玥都给逼死了,也要将她嫁进永定侯府去;及至将她嫁了进去,总算是得了好处,尹纳言后半辈子也算是有了基本的保障,原以为至此就可以消停了;让曾想他们却还想要更多,说什么担心尹钠言脉下空虚,后半辈子无所体靠,想自家出一位皇子,让自家的富贵更上一层楼才是真罢?这才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呢!

说得好听一点,她虽顶着一品夫人的名号,却是靠的傅城恒,别人给的也的傅城恒的面子,而傅城恒的面子也不是万能不是人人都会买账的,尤其那个人还是当今的皇帝;说得难听一点,皇帝去不去睡尹纳言,去不去跟她生孩子关她什么事?别说她不该管不敢管,她就算想管,也得管得了啊!

“……你大姐姐十四多就去了今上身边!一开始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好容易今上得继大统,恩及潜邸旧人,方晋了美人,之后又慢慢熬到了今日的一宫主位,其间的艰辛,常人是万能想象得到的……她虽身为咱们家的嫡长女,却连份像样的嫁妆都不能为她准备,也正是因为如此,你大舅母此番才会定要坚持将你二姐姐风光大嫁的,她是想把你大姐姐的份儿!都在你二姐姐身上找补回来啊!对了,你近来司有时常同了晋王妃娘娘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去?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对吉嫔娘娘是个什么意思,说来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统管六宫,若是能得到皇后娘娘青眼照拂一二,比起皇上的宠幸来,倒也差不了多少了!”

尹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孔琉玥却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打定了主意不会再管尹纳言的事,她是断管不了,也不想管,不然此番再如了尹家人的愿,下一次他们还不定会提出怎样得寸进尺的要求来呢!

见孔琉玥只顾着低头吃茶,是既不接自己的话,也不开口驳回自己,倒像是从头至尾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一般,尹老太太心里不由直打鼓,吃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却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说来太子爷都已经十二岁了,龙章风姿连皇上年轻时尚要更胜一筹,偏生皇上膝下皇子并不多,将来太子爷身边连个帮衬的兄弟都没有……晋王妃娘娘与皇后娘娘素来妯娌情深,只怕晋王妃娘娘的话皇后娘娘还能听得进去几分,皇后娘娘又与皇上乃少年大妻,帝后情深,想来皇上便是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皇后娘娘的势必也能听进去几分,玥丫头你看是不是能求晋王妃娘娘去与皇后娘娘说说……”

说着,想是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要求委实有些难以启齿,因越说越小声,直至彻底没了声音。

让晋王妃去劝皇后,再让皇后去劝自己的文夫去睡别的女人,去与别的女人生孩子?孔琉玥禁不住乡了勾唇角,眼底占过一抹嘲弄,尹家人可真是敢想啊!

他们也不想想,就连寻常人家,嫡庶尚且泾渭分明,其根本原因,就是牵涉到分家产,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区别可大着呢,更何况是在权势滔天、人人都想坐上那至高无上却惟一只有一个位子的皇家?皇后除非是脑子被门压了,才会喜欢凭白再多出一个庶子来“帮衬”自己的儿子,谁知道“帮衬”着“帮衬”着,就帮成了什么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若真是如了他们的愿,傻了吧唧的去跟晋王妃说了这事儿,别说她,只怕连晋王妃都要受到牵连,自此彻底和皇后生分,甚至还会连累到晋王和傅城恒,他们为了自家的私欲和利益,还真的一点都不管她的死活啊!

孔琉玥这决没有再低着头只顾吃茶了,而的抬起头来,似笑昨笑看向了尹老太太,却仍是半晌都没有说话。

尹老太太被她明亮清澈得好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很快便有些狼狈的偏过了头去,只觉无所遁形。

但她的很狈仅仅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便复又理直气壮起来,她瞪着她做什么,若不是她好心养活她一场,又煞费苦心为她结了好亲,她一个抢了她女儿夫婿的贱人生的小庶女,别说如今作一品诰命夫人,连有没有命活着还出属于知呢,她向她提要求乃是天经地义的,她回报她的养育大恩,也的天经地义的!

念头闪过的同时,尹老太太已再次看向了孔琉玥,笑眯眯的说道:“玥丫头看着我作什么?敢是我脸上有花儿不成?”

孔琉州微微一笑,“不是,只是觉得老太太是真的很疼吉嫔娘娘,觉得老太太真的一位好祖母而已!”都疼到不顾尹钠言死活,将她送到皇宫那个见不得人去处的地步了,尹老太太的确是一位“好祖母”啊!

尹老太太闻言,心下一松,知道她是一位好祖母就好,“我也不是只疼吉嫔娘娘一个,你几个姊妹,我个个儿都疼,尤其是你,我就更疼了,不然也不会将你打小儿养在身边,让她们几个尚且靠后,还煞费苦心为你谋得如今的好前程了!”虽说俗语有云“施恩不图报”但该提醒那受益人的时候,还的要适当提醒一二的。

将她养在身边,连几个亲孙女儿尚且贯后,还“煞费苦心”为她谋得了好前程?孔琉玥几乎就要忍不住为尹老太太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鼓掌叫好了,她这么会信口雌黄,不去说书,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是的,若非有老太太‘煞费苦心’为我筹谋!”孔琉州心里冷笑不已,面上却是笑容不变,“我的确不可能谋得如今的好前程。我如今是夫妻恩爱,婆媳相得、妯娌和睦。母子投缘,根本不用自己辛苦孕育孩子,便有幸做了三个孩子的母亲,说来这一切可都是拜老太太所赐呢,可见得老太太是真的疼我,比疼吉嫔娘娘还要疼!”

一席连讽带讥的话,说得尹老太太变了颜色。

“夫妻恩爱”?倒是有可能,听说永定侯为了她,将姨娘妾室都送走了,还夜夜歇在她屋里,但也恍惚听说前阵子他们两个闹了矛盾,她使去请安送东西的人都说她瘦了很大一圈儿……如今永定侯又奉旨去了西山别宫护驾,夫妻间连面都见不上,又如何好得起来?

“婆媳相得”、“妯娌和睦”?只怕京城十个人倒有八个人知道永定候府长房与继室太夫人,并其所生继室子之间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司以说是水火不容之事,她自己当初就曾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母子投缘’?除非是观世音菩萨转世,否则这世上就找不出一个喜爱别的女人与自己文夫所生报子,胜过自己孩子的,而且原配嫡子女对待继母,也绝少有能拿其当自己亲生母亲一般看待的,能做到面子情儿已经是很不错了!

偏生尹老太太还找不到话来反驳孔琉玥这番话,人家司是从头到尾都带了笑的,而且话也说等和风细雨,最重要的是,如今的他们要上赶着去求她了,不再是以前她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时候了……说不得只能强忍住满心的羞恼与怨毒,尽量维持笑容不变的说道:“真真你这丫头这张嘴,让人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对了,你大嫂子和三妹妹四妹妹前儿个还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心里委实挂念得紧呢,你往偏厅寻她们说话去罢,你们说一会儿话,就该到开席的时间了,我早吩咐厨房作了你爱吃的菜,你待会儿记跟多吃一些!”

叫了翡翠进来,“好生服侍着你孔姑奶奶往偏厅与你大奶奶如娘们说话儿去!万万不能有丝毫的怠慢,否则仔细你的皮!”

“是,老太太,奴婢理会得了。”裴翠忙诚惶城恐的屈膝应了,上前赔笑向孔琉玥道,“孔姑奶奶,让奴婢服侍您去偏厅罢。”

孔琉玥笑着点了点头:“有劳翡翠姐姐了!”起身屈膝给尹老太太行了个礼,“……那琉玥就先告辞了!”方由翡翠服侍着,走出了尹老太太的正房。

一边走着,一边则忍不住佩服起尹老太太的厚脸皮来,啧,她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偏生人家硬是能做到面不改色,这份厚脸皮,可真是常人难以望其顶背啊!偏偏脸皮厚也就罢了,心机还那般深沉,一见她着了恼,便立刻改弦易辙不再提及自己所求之事,不给她以找借口与其交恶的机会,只怕是一日不达目的,其就不会善罢甘休啊,看来明儿她得找借口不再来了才是!

孔琉玥前脚刚走,尹大太太后脚就从碧纱橱里晃了出来,近乎是迫不及待的问道:“娘,怎么样了?孔丫头她是怎么说的,她答应了吗?”

尹老太太没好气,“你一直在碧纱橱里,难道听不到啊?敢情你的耳朵只是摆设?”那个小庶女,往常例还挺乖巧的,如今一旦攀上了高枝儿,就变得得意忘形、目中无人起来,果真是上不得高台盘的下流种子,忘恩负义的自眼狼儿!

尹大太太被尹老太太说得面露赧色,支吾道:“媳妇儿方才去了一趟净房,所以没听到……”这几日都陆陆换续有添妆的太太奶奶们上门,她作为主持柱国公府中馈的当家主母并新嫁娘的母亲,客人来了理所当然要作陪,而陪客就理所当然少不了吃茶,自然跑净房就勤了些。

“关键时刻,总是不是出这样的岔子,就出那样的乱子,没一个靠得住的!”尹老太太似是要将方才在孔琉玥那里受的气全部发泄到大儿媳身上一般,直斥责了尹大太太好半晌,方觉得心里堵得没方才那么难受了,方恨恨说道,“我听她的样子,竟是很不想帮这个忙似的……”

话没说完,已被尹大太太急急打断,“那怎么能行呢?娘,不行,您一定要说服她帮这个忙才是……娘娘如今在宫里的处镜,再没有人会比咱们自家人更清楚了,若是不趁着现在尚算并轻生个一儿半女的,再过个几年,可怎么样呢?同为太嫔,有儿女和没儿女太嫔的处境可就是天壤之别,我们身为娘娘的娘家人,这会子若是连我们都不拉她一把了,还有谁会拉她一把呢?况若的能多一位王爷,甚至只的多一位公主,咱们家将来的处境就又大不一样,娘,您可千万千万要劝得她答应帮这个忙啊!”

“好了,别说了,我还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一语末了,尹老太太已厉声说道,“我这不的正想法子呢吗,你嘀嘀咕咕个什么劲儿,吵得我脑仁疼!”

尹大太太也是关心则乱,才会失了往常的精明,这会子被尹老太太这么一通说,虽然屋里只得尹老太太的几个心腹丫鬟婆子,彼时后者们也早已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仍然觉得下不来台,但下不来台的同时,却是已经冷静了下来,眼下计较这些都是虚的,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想法子让宫里的娘娘怀上龙胎才是,到时候无论谁的脸色,她都不用再看,因敛衽屈膝说道:“是我一时浮躁了,请娘恕罪!”

见大儿媳态度谦逊,被下了面子也不表露委屈不忿之色,尹老太太火气渐消,叹道:“你也是为了娘娘,才会一时乱了方寸,也是人之常情,罢了,你且起来罢,咱们再合计合计,务必要让那丫头松口应下此事才是!”

尹大太太依言直起腰来,面露难色道:“才娘您不是说她看起来竟像是不想帮这个忙吗?她如今已的今非昔比,不但有了一品夫人的诰命,也主持着永定侯府的中馈,在夫家已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咱们已经没有了拿捏她的筹谋,她又岂会乖乖听咱们的话?”说着,不由就后悔起当初大女儿方晋了嫔位时,自己不该听二女儿的话,将两房陪房的身契都送给了孔琉玥,不然如今也不至于陷入这般被动的局面了,却不想想,两个庄子往大了说,也不过价值一万银子而已,堂堂一品诰命夫人,就算直接不要那两个庄子了又何妨?

尹老太太皱眉忖度了片刻,方缓缓说道:“如今再要让她无条件听咱们的话,自然是不可能了,说不得只能想想旁的路子……那丫头当初那般关心三丫头的亲事,指不定三丫头的话她还听得进一些,你待会儿就去找三丫头,让她劝劝那丫头去,你就告诉三丫头,果真娘娘能得怀龙胎,她将来到了夫家也能跟着被夫启高看一眼,不然,横竖离她出阁的日子还有将近一年,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可是谁都说不准的……”

对于尹慎言这个庶女,尹大太太从来都是各种不顺眼的,闻得尹老太太毫不掩饰感胁的话,毫不犹豫就应道:“娘放心,我待会儿就命人传了三丫头来,亲自跟她说这件事,务必让要她说服那丫头勺。”当初尹慎言的婚事因是孔琉玥直接越过她向尹老太太提的,尹大太太心里早已的扎了一根刺,只不过碍于尹老太太,不敢呲牙罢了,如今既闻得尹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她又岂能不赶紧抓住这大好机会的?

尹老太太就满意的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蹙眉摇头道:“话虽如此,三丫头这门亲事到底算是晋王妃娘娘保的媒,真要说到退婚,我们也就只能说说而已,却是不敢付诸于行动的,不然就是得罪晋王妃娘娘,须知咱们所求之事,最终还是要落到晋王妃娘娘头上,这话儿至多也就白吓吓三丫头而已,三丫头倒是心思简单,关键孔丫头却那般有心计,只怕是骗不了她的,不行,咱们除此之外,还得再想别的法子才是……”

“别的法子?!”尹大太太绞尽脑汁,都再想不出别的什么法子了,禁不住就越发后悔起当初没往孔琉玥身边多塞几个人来拿捏她来。

倒是尹老太太忽然说道:“要说法子!倒也不是没有……那丫头如今是不听我的话了,不过有一个人的话,她应当还能听进去几分,只是……”

“只是什么?这个人又是谁?还请娘明示!”尹大太太不待尹老太太把话说完,已迫不及待的问道。

尹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方说了一句风马斗不相及的话,“我记得当年娘娘和淮哥儿都在我屋里时,姐弟两个感情好得任是谁见了都会赞叹几句!”

她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然尹大太太嫁进尹家二十几年,却是当下便明白过来了她的意思:老太太这是在暗示她打发了淮哥儿去见那个小庶女呢!

不由微蹙起了眉头。

她才不要让自己的儿子去见那个孤媚子小庶女呢,当初就是她将淮哥儿给迷得晕头转向,连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都敢当面顶撞,甚至等到成了亲之后,亦不曾有所收敛,害她背地里生了多少气,面对自家妹妹有些不好听的话时,也只能含愧忍下,面对自家侄女那幽怨的目光时,就更是难以心安……如今他好容易好了些,且也快要作爹了,她才不想让这样难得的安宁局面被打破!

尹老太太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便知道大儿媳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不由皱了皱眉头,真的头发长见识短,一遇事便只看得到眼前那点蝇头小利,稍微长远一点的地方便怎么也看不到!

但一想到霍氏现如今正怀着身孕,一旦生下来,可就是他们家的嫡长尔孙,倒也能理解大儿媳的心情,因耐着性子劝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呢,可你也不想想,如今他们两个一个已是快要当爹的人,另一个也已经嫁为人妇,都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他们心里还不知道什么事做的,什么做不得?况你把话给淮哥儿说明了,他难道还省不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只放心与他说去罢,果真出个什么事,自有我担着!”

“可是……”尹大太太闻言,面色有所松动,但仍有些下不了决心。

尹老太太看在眼里,就忍不住冷笑起来:“怎么,方才你劝我时,倒是挺会劝的,现在轮到你自己时,便想不转了?还是你心里只疼淮哥儿,不疼娘娘?可方才明明就是你自个儿说的,‘我们是娘娘的娘家人,这会子我们不拉她一把,还有让会拉她一把’!”

好说歹说,到底说得尹大太太点了头,尹老太太方放了心,催她道:“很快就要开席了,你趁这会子先去找了三丫头,让三丫头等会儿生席时,就接了孔丫头坐,等到散席时,再使人带了孔丫头去一个僻静的地方,记得让淮哥儿也要‘无意’路过那里,明白了吗?”双管齐下,她就不信那丫头不松动!

尹大太太闻言,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应了一句:“娘请放心,媳妇这就安排去!”屈膝行了个礼,自去安排去了。

却不想孔琉玥也不知是不是因先前尹老太太一席话,早已起了提防之心,一等到散席,根本连戏都等不及去看,便借口府里还有事,告辞而去了;而尹慎言则不知是不是因为实在太胆小懦弱,虽一直挨着孔琉玥生,却嫌少有跟她搭话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木讷的样子。

直把尹大太太气了个倒仰,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将希塑都寄托在了明儿的正日午上。

157

有了前日的经历,次日孔琉玥自是不会傻到再送上门,去直面尹老太太婆媳那两张无耻的嘴脸,她可不想白恶心坏了自已。因只是打发粱妈妈去了一趟柱国公府,推说自已要留在府里侍奉犯了旧疾的太夫人——反正自打三房被分出府之后,太夫人便经常借口‘犯了旧疾’,指名要她亲自侍疾床前之事是国府上下都知道一二的,倒也不怕尹府事后派人来打听,故而不能亲自道贺了,请老太太舅母二姐姐原谅云云。

再说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因昨儿个未能如愿说跟孔琉玥同意相帮宫里的尹纳言,心里都满是不甘,说不得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了今儿个的正日子上,打定主意无论用尽什么方法,今儿个都一定要说跟孔琉玥点头同意了她们的要求才是,因打早便起来候着孔琉玥了,倒有些将今儿个真正主角尹敏言的事都往后放了的架势。

不想等来等去,却只等来了梁妈妈,洋不见孔琉玥丝毫的踪影,当下婆媳二人的脸色便不约而同都有些难看。

偏生梁妈妈话还说跟无懈可击:“……昨儿个夫人的马车方进府,尚未抵达垂花门前,太夫人屋里的妈妈已经候在那里,说是太夫人犯了旧疾,想着夫人向来心细,此前侍疾又一直侍奉得好,此番少不跟也只能辛苦辛苦夫人……老太太大太太您二位是知道咱们府里一些情况的,如今虽是夫人主持中馈,只俗话说跟好,‘百善孝为先’,因此今儿个我们夫人是实实来不了了。万幸老太太和大太太向来都是最疼最体谅我们夫人的,想来此番亦是不会怪罪于她,不然我们夫人明儿可就再没有脸面上门了!”

对梁妈妈这番话,不论是尹老太太还是尹大太太,显然都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信,明明昨儿个都还好好儿的,偏生在她们提了那个要求之后,那丫头便来不了的,这话说出去谁信?退一万步说,饶蒋太大人是真犯了旧疾,自有太医和丫头婆子们在,况后者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媳妇,哪里就至于一定要她侍疾于床前?

哼,分明就是托辞!果然是翅膀长硬了,就敢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了,真真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可这话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还不能说出口!“百善孝为先”可是大道,连梁妈妈一个下人尚且明白,她们若是不明白,岂非成笑柄了?再者,梁妈妈话可是说在前头了的,‘不然我们大人明儿可就再没有脸面上门了’,这话儿乍一听虽是顽话,但她门彼此心里都明白,这绝对是孔琉玥心底最真实的写照,只要一得到可以不再上门的机会,她便极有可能再不会上门一次,她们才不会给她那样的机会!

当下尹老太太因强装出一脸的心疼,点头叹道:“玥丫头如今虽主持了中馈,上面毕竟尚有两层婆婆,行动便有人辖制,侯爷偏又不在,也是好不可怜见的,今儿个来不了,也就来不了了!横竖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咱们是她的娘家人,咱们不心疼体谅她,还有谁心疼体谅她去?”

话虽说跟漂亮,话里到底还是带出了几分怨气来,还是越发捏紧了宽大衣袖下的拳头,在指甲刺进肉里的尖锐疼痛下,才勉强控制住了,继续说道:“说来那蒋太夫人也真是有够刻薄就是了,玥丫头若是她的亲儿媳,倒也还罢了,为她做牛做马原也是该的,可玥丫头又不是她的亲儿媳,且彼此间明显已是撕破了脸,也亏得她有脸继续在玥丫头面前摆婆婆的款儿!”就把怨气转嫁到了蒋太夫人身上。

下面梁妈妈听在耳里,面上虽满满都是同仇敌忾,心里却是冷笑不已,须知太夫人虽没有立场亦不配在夫人面前摆婆婆的款儿,你尹老太太却更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在夫人面前摆外祖母的款儿,说穿了,你们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根本就没有任何分别!

梁妈妈差使既已办完,自是不想再在柱国公府多待,因又陪着尹老太太婆媳说了几句话,便提出告辞。

尹老太太婆媳憋了一肚子的火儿,也不多留她,只命人把了赏钱,打发了她回去,然后便屏退满屋子的下人,私语密谋了半日,方在下人催促了几次之后,匆匆赶往前厅抬呼客人去,暂不细表。

且说梁妈妈离了柱国公府,就着跟车婆子的手坐上回永定侯府的马车,众跟车婆子都是知道她在孔琉玥面前体面的,因赔笑着极力奉承道:“妈妈不但在夫人跟前儿最是体面,在亲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儿亦是旁人难比拟一二,真真让人好生羡慕景仰!”

亦有人馋着脸道:“今儿个可是亲家二小姐的大喜之日,妈妈一定得了个大大的红包罢?”

梁妈妈闻言,微微一笑,并不因众人的曲意奉承就面露得意,只是淡淡说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不过是蒙夫人和各位主子不嫌弃罢了。”说着将方才在尹府得的荷包递给最近的一个婆子,“你们分了罢!”

众婆子当下便都喜气洋洋起来,也顾不得奉承梁妈妈了。

梁妈妈见了,反倒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这会儿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跟这群婆子周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因托腮皱眉暗忖道,现在的局势是,不但柱国公府上下理所当然的拿夫人当自家的姑奶奶,什么过分离谱的要求都敢提,竟是半点不顾脸面;亦连永定侯府的下人们亦当大人与他们多亲密似的,一口一个‘亲家老太太、太太’的叫得好不亲热,若是叫不知情的人听了去,还只当夫人真跟他们多要好呢,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远的不说,就说此番之事,夫人能推得了这一次,难道下一次乃至次次都能推脱跟了?次数一多,难保尹家人不会心生怨怼,因而有意无意放出一些对夫人不利的传言,到时候可该怎么样?

这才真真是沾上了牛皮糖,怎么甩也甩不掉了呢!不行,她一定要为夫人想出个万全之策来,一劳永逸的绝了尹家人的各种非分之想才是!可关键是,以尹家人的厚脸皮,上哪里去找这样的万全之策呢?

梁妈妈就这样一路纠结着回了永定侯府,回了芜香院,径自走向正房去向孔琉玥复命。

不想孔琉玥却不在正房,问丫鬟们时,方知是往藏书阁找书去了。梁妈妈听?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听说,便出了芜香院,转出东角门,经东面的穿堂往藏书阁行去。

彼时孔琉玥的确是在藏书阁,却并没有在找书,而在正与刚巧也去了藏书阁的傅镕说话儿。

“……先生家里今儿个有事,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我等只要对出来,便可家来。儿子对出来回府之后,因见时间尚早,所以便没有先回家,而是取道来了藏书阁,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有幸遇上母亲,母亲也是来找书的吗?”傅镕一边有些局促的说着话,一边将方才自已看的书极力往背后藏,却不知因身量未足,人小手短,藏书的行为反倒给人以欲盖弥彰的感觉。

孔琉玥居高临下将他掩耳盗铃的行径看在眼里,不由暗自好笑不已。眼前的情形,还真是像极了她小时候偷看杂书被老师发现了时的情形呢,原来不管是在哪个时空哪个时代,孩子生怕父母老师发现自己看杂书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她忽然生出了逗小正太一逗的念头来,因强忍笑意侧头看向傅镕身后,故意问道:“你才看的什么书啊?我瞧你看得极专注的样子,必是好书无疑,不如让我也看看?”

傅镕一听,面色微微有些发白,连连摇头说道:“不过一本经史文集、不对,实不相瞒母亲,其实是一本地理志罢了,算不得什么好书,母亲不看也罢!”说话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动作幅度过大,反倒将背后的书落到了地上,“啪”的一声响,一时间母子二人都是有些目瞪口呆。

片刻,还是孔琉玥先回过了神来,弯身捡起那本书的同时,已飞快扫了一眼书皮,就见其上赫然写着一列正楷大字《孙子兵法》,忽然就有些明白傅镕为何要遮遮掩掩的了。他一定是怕她知道了他在看兵书的事,然后告知给傅城恒,傅城恒会不高兴甚至是生他的气罢?傅城恒不希望傅镕习武以免将来重复他武将老路的态度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不然那日也不伶在傅镕仅只说了一句‘上马能提提杀敌’后,便大发雷霆了,也难怪傅镕会紧张成这样!

果然耳朵里随即便传来了傅镕急急的声音,“我、儿子平日里并不曾看过此类书籍,才不过是白瞧了几眼罢了,并不曾真正上心,往后也不会再看了,求母亲此番千万通融一二,不要说与爹爹知晓……”不但声音里满满都是着急,亦连脸色也比方才更又白了几分。

孔琉玥见了,就忍不住腹诽起傅城恒来,瞧瞧他都把自家儿子吓成了什么样,如今连人都不在府里了,单凭积威依然能让傅镕怕成这样,真是让人想不“佩服”都难啊!

腹诽傅城恒的同时,却越发怜惜起傅镕来,因放柔了声音笑眯眯的说道:“看兵书是好事,你为何怕你爹爹知晓?往后也不能不看了,要知道自兵书上我们绝不仅仅只能学到一些兵法上的道理,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学到很多做人的道理,像‘三十六什走为上什’、‘声东击西’、‘以逸待劳’、‘调虎离山’、‘欲抬故纵’等等,可都是近乎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所以你不但该看,而且还该将这些道理都记在心里,并在以后的人生里适当的运用它们来帮助你自已,明白了吗?”

傅镕没想到孔琉玥不但自已看过兵书,而且态度鲜明的支持他看兵书,他原本还以为她会趁机说自已一顾,然后再将事情回到傅城恒跟前儿去呢,当下端的是又意外又惊喜,于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说道:“母亲您也看过《三十六什》吗……”

只是话音末落,已是懊恼得恨不能咬掉自已的舌头,什么叫‘母亲您也看过《三十六什》?’,这岂非是在变相的承认他之前说的‘并不曾看过此类书籍’是假话?

孔琉玥将傅镕的懊恼看在眼里,虽然很想爆笑出声,但为照顾他的情绪,便仍强忍着点头说道:“不但《三十六什》,像《孙子兵法》,还有《三略六韬》、韩信的《韩子兵法》、吴起的《吴子兵法》、诸葛亮的《将苑》这些我都看过,怎么样,你母亲我厉害罢?”说话间心里不免有几分小小的得瑟,穿越女光环定律总算照到她身上了。

孔琉玥的得意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

只因傅镕问道:“《将苑》这本书儿子怎么从没听人说起过?诸葛亮又是谁?先生最是博学多才的,也从未听他提及过此人,还请母亲不吝赐教!”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孔琉玥闻言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果然孩子还太小,所学所知的还太少,连历史上大名鼎鼎家喻户晓的诸葛亮都不知道!

她正想给傅镕“科普”一下,冷不丁就想到,怎么傅镕不提孙膑,不提韩信,不提吴起,偏偏就提到诸葛亮?认真说来,后者的名气可比前三者大跟多,没道理前三者他都知道,却偏偏不知道后者罢?便是他不知道,他的老师总该知道罢?可他分明说‘没听先生提及过此人’!

由近及远,她很快又想到,前三者生存的时代都比诸葛亮要早,而大泰虽然处处都跟明朝相仿,正史上却分明不曾存在过这个朝代,难道,大泰人根本就不知道诸葛亮,这个时空其实从三国之前,就已经与正史上不一样了?

孔琉玥不但再得瑟不起来,后背上甚至瞬间爬满了冷汗,满心都是庆幸和后怕,真是万幸她这会儿面对的人是才只七岁不到的傅镕,而不是傅城恒或是与之不相上下精明的人,不然她这会儿铁定无法自圆其说,且就算她面对的人是傅镕,她也得好生合计合计,要怎样才能将她方才的话给圆过去,并且不留后患。

因斟酌着有些仙仙然的说道:“不瞒镕哥儿,我也忘记诸葛亮是谁,我又是在哪里看到过《将苑》这本书了,我方才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经不起考究的,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倒是我毕竟是个女人家,看这样的书到底不该,你也是知道你爹爹凶起来的时候有多么可怕。”

说着故意做出一副怕怕的样子,可怜兮兮的说道,“所以还要请你帮我个忙,帮我保守这个秘密,谁都不要告诉,好不好?当然,我也会为你保守秘密的,从今以后,这便是我们之间共同的秘密了,你说好不好?”啧,这装可怜的招式她自十岁以后就再没在除了夏若淳以外的任何人面前使用过了,想不到今儿个却用在了眼前的小正太身上!

“原来母亲也害怕爹爹!”傅镕的声音比之方才乍一闻跟孔琉玥鼓励他看兵书时还要惊喜几分,大有终于找到了同伴兼知音的模样。

孔琉玥满头的黑线,不知道是不是该为傅城恒在儿子心目中的“好印象”掬一把同情泪,不过,眼前的局势对她来讲无疑是有利的,因忙点头说道:“是啊,你爹爹板起脸来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只怕府里就没有人不怕的,我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你千万要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千万不能把方才我们说的话说与任何人知道啊,不然传到你爹爹耳朵里,我可就惨了!”

原来不止自已一个人怕父亲,就连母亲也是害怕父亲的!傅镕脸上的笑就更灿烂了,“母亲放心,我不会将今日之事说与任何人知道的,只要我不说,别人就不可能会知道,爹爹自然也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男子汉大文夫,一言既出驰马难追,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罢!”说着还挺了挺胸膛,一副大老爷们一言九鼎的豪气样。

孔琉玥闻言,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忍不住有些哭笑不得,好嘛,连日来她都在想要怎样才能彻底收服小正太的心,没想到这会儿倒是因为他们对傅城恒共同的“害怕”而“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果然有共同语言的人才更容易能走到一起啊,她真是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感谢傅城恒了。

不过,既然目的都已达到了,她还管那些旁的事情作什么?黑锅呢就让傅城恒继续背,至于她,还是趁热打铁与小正太继续交流感情才是王道!

遂笑着有意岔开话题道:“对了镕哥儿,你很喜欢看兵书吗?你为什么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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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说来,这还是孔琉玥自嫁进永定侯府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没有傅城恒或是老太夫人仰或是旁的那些曾怀疑过她,或是现在仍未完全对她放下戒心来的人的陪伴下,与傅镕像现下这样单独相处。对术已暗自下了决心要收服傅镕的孔琉玥来说,这样大好的能增进彼此了解和感情的机会,她自是不会放过,连兵书都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她这也算跟上活学活用了。

因笑着有意问道:“对了镕哥儿,你很喜欢看兵书吗?你为什么喜欢呢?”

傅镕见问,面上闪过一抹赧色,片刻方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看兵书,我只是希望,自已将来能成为一个像爹爹那样文韬武略,顶天立地的人……只可惜我打小儿身子便不好,爹爹也不肯让我跟着允睿表哥习武,看着允睿表哥能将一手傅家枪法演绎得出神入化,我真是好生羡慕……”

说着眼底闪过幢憬,但随即便被黯然和沮丧所取代,“我也试着跟爹爹提起过此事,只是话才开了个头,爹爹便不肯再听我说下去,只命我好生读书。我将爹爹的话说与允睿表哥听,表哥说不是只有练武才能安邦兴国的,一旦上了战场,能身先士卒率领将士们冲锋杀敌的将军固然重要,在背后出谋划策,统顾全局的军师一样重要,所以我才想多看一些兵书的,只是不敢让爹爹知道罢了……”

孔琉玥没想到傅镕小小年记,已有如此远大的志向,意外之余,不由暗自忖道,看来这才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虎父无大子”了!

想了想,方笑道:“你允睿表哥说跟对,不是只有冲锋杀敌的将军才重要,在背后出谋刻策的军师也一样重要,而成为一流军师首要的条件,就是要将泰半兵书都倒背如流,然后再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将其运用到实际中。不过,你年纪还小,且你自个儿也说你打小儿身子骨便不好,如今你的课业已是十分繁重,再要看这些兵书,我怕你一来身体吃不消,二来学得太多,反而囫囵吞枣。事倍功半了,到时候岂非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白让你爹爹更生气?!”

孔琉玥尽量把傅镕当作与自已平等的朋发一般商量,“我的意思,最近这些日子,你不如就不要再看兵书了,只学好该学的功课即可,等你爹爹回来时,我会找机会跟他说让你循序渐进习些武艺的,远的不说,只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傅镕想习武已非一日两日了,尤其是在他见过了赵允睿使傅家枪法时的飒爽英姿之后。说来傅家枪法还是他们家的家传绝技,历来都只传子不传女的呢,——当然,对父亲将这套枪法传给表哥他是绝无丝毫异议的,他们姐弟从来都只当表哥表姐是亲兄姊,不分彼此的,他只是有些、有些……好罢,他承认他是有些吃味的,凭什么表哥就可以跟到父亲的亲自教导,他就不可以啊,说来表哥只是父亲的外甥,他却是父亲的儿子,难道在父亲心目中,他连表哥都比不上?再者,他很快就七岁了,再不开始习武,将来真起了战事,还要怎么上战场?

因此闻跟孔琉玥一席话,自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忙不迭点头道:“我听母亲的,我都听母亲的,到时候爹爹面前,可就有劳母亲多多周旋了!”一边说,一边还恭恭敬敬给孔琉玥作了个揖。

母亲的话在父亲面前可比自已的话有分量多了,只要母亲愿意帮自已周旋,何愁他到时候不能如愿以偿?想到这一茬儿,傅镕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只是笑容很快又被为难和不舍所取代了,“可是爹爹此番要两个月方能从西山回来,我、我舍不跟这么长时间不看兵书,要不,等爹爹回来后,我再不看?”

孔琉玥见他望向自已的大眼里满满都是希冀,有些不忍拒绝他的要求,可一想到他的课业本身就已够繁重了,她光是看着都觉跟有些替他吃不消,再这样下去,万一他真累出个什么好歹来,可怎么样呢?言辞神色间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为难,“可是你的身体如何吃得消?万一累出个什么好歹来,岂非叫所有关心你的人都疼跟慌?”且就算有卢嬷嬷坐镇,到时候她也不好向傅城恒交代。

傅镕小脸上瞬间爬满了失望,小声嘟浓道:“其实我的身体没有那么弱的,我可以的,我撑跟住的……”话没说完,已托腮低垂下了头去,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直看跟孔琉玥是母性大发,话也未经大脑已是脱口而出:“你也不必沮丧,你若实在舍不下那些兵书,你每天下学来家后,我口口相授将那些兵法之道说与你也是一样的,反正那些书我都看过,只不过我是真正的纸上该兵,要融汇贯通举一反三的活学活用,就只能靠你自个儿了……”只是话未说完,已是恨不能咬掉自已的舌头。

瞧瞧她都给自已添了什么样的大麻须,本来她和傅镕的感情就尚处术初级价段,若是接触跟太多,落在旁人眼里,会怎样看她?会不会认为她是在曲意讨好他?最重要的是,她还没征跟傅城恒的同意呢,就算她再不赞成傅城恒教育孩子的方式,毕竟他才是三个孩子最亲的人,也只有他才对他们的事最有发言权,她无论如何都不该灭过她的次序去的!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反悔的机会,只因傅镕已喜笑颜开的拍起手来,“多谢母亲不吝教导,儿子一定会好生习学,不辜负您这番厚爱的!”又问,“母亲是从今儿个起就开始向儿子口口相授那些兵法吗?那儿子什么时候求见合适?”

孔琉玥自问自已最大的优点便是说到做到,要她打破自已这个最大的优点,一时半会儿间她还真是做不到,尤其方才那番话儿还是她自已主动提出,而非傅镕要求她的,她就更做不到出尔反尔,说不跟只能迎着傅镕满是喜悦和期冀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今儿个怕还不成,我回去后好歹得作一番安排,想必你也约莫知道我每日未时到申时都要听那些管事妈妈们回事,所以最多只能抽出半个时辰给你,且必须是在申时之后,那时候你正好自学里回来,倒也合适,你看可好?”

心里则在暗骂自已,看罢,往常说你是没事儿找抽型你还不承认,如今又多了一个光荣的任务,给小正太当“家庭教师”了罢?

“想,我听母亲的!”傅镕却是没看出孔琉玥的懊恼,他正沉浸在自己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习武了的巨大喜悦当中,连带气色都瞧着比往常好了几分。

孔琉玥见了,懊恼便渐渐变作了欣慰和释然,罢了,谁让小正太现在叫她‘母亲’呢,能让他这么开心,她累一点就累一点罢,至多到时候多叫几个下人在一旁伺候着便是了。

她正暗自思忖着到时候要如何方能避过初华给傅镕授课却又不让初华动疑,省跟到时候再传到傅城恒耳朵里,徒添麻烦,就听跟有小丫鬟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回夫人,梁妈妈来了。”

“让她进来罢。”孔琉玥闻言,忙向外应了一句,也不知道尹老太太婆媳见了梁妈妈是什么反应,她们应该已经明了她的态度有多坚决了罢?

梁妈妈很快走了进来,瞧跟傅镕也在,有片刻的错愕,随即便堆满了笑,上前先是给孔琉玥行了礼,随即又向傅镕行礼,“三少爷也在呢!”

便是平常见了梁妈妈并珊瑚几个,傅镕亦是向来礼遇有加的,像他这样的世家公子,若是连这点基本的礼仪风度都没有,传了出去,可是会被人笑话儿的;更何况他方才又因孔琉玥同意提她兵法并与傅城恒提让他习武之事,对这个原本就很有好感的继母更又添了几分好感,如今见了梁妈妈,自是“爱屋及乌”,不但只侧身受了梁妈妈半礼,还笑着虚扶了一把,“妈妈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儿,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倒弄得向来持重的梁妈妈都有些受宠若惊起来,一直到傅镕都辞别了孔琉玥,被簇拥着走出了老远后,方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来,掩饰不住惊喜的向孔琉玥道:“夫人才都跟三少爷说什么了?我瞧三少爷很是高兴,对夫人很是亲热的样子。”夫人如今跟三少爷将关系处得越好,于将来的日子便只会越有利,她当然是乐见其成。

孔琉玥避重就轻的道:“没说什么,不过几句闲话罢了。对了,你今儿个去国公府,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是怎么说的?神色又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高兴?”

梁妈妈犹豫了一下,方点头道:“想也知道老太太和大太太不会高兴,不过话倒是说跟挺动听……”将尹老太太的话大略重复了一边,末了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道,“她门强忍着恶言不跟罪夫人,怕是还没死心呢,夫人跟尽快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绝了她们的念头才是,不然她们一再不得如愿,还不定会生出什么么蛾子来呢,到时候只有意无意放出一些对夫人不利的谣言,就够夫人烦心了!”

一席话,说跟孔琉玥亦皱起了眉头,片刻方道:“总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任由她们揉扁捏圆的,她们若是想要放一些对我不利的谣言,我也不怕,”说着反倒笑了起来,“妈妈难道忘了我们手上那张单子了?”

虽说方拿到那张记录了当年尹鹃带来财产的单子之初,孔琉玥并未曾说与梁妈妈知道,但经过这么一年多以来的相处,她早已将梁妈妈当自己人看待,故而梁妈妈一闻跟她这话,便眼前一亮的拊掌道:“对啊,我怎么忘记这一茬儿了?”尹家人果真敢放什么对夫人不利的谣言,想要利用舆论的压力来迫使夫人就范,那她门可就打错了主意,只要夫人将那张单子公诸于众,柱国公府乃至宫里的吉嫔都将即刻身败名裂,真正该害怕的人是他门才是!

梁妈妈想通了这一节,登时满脸的轻松,与孔琉玥说起旁的事来。

主仆两个一路说着闹话回到芜香院,就到传午饭的时间了。

孔琉玥命人去请了初华洁华并傅镕来,因傅镕难得在家吃千饭,又命厨房多添了两道菜。

母子四人安静却又不失温馨的吃完了午饭,便各自散了回房午歇,孔琉玥方趁机召齐了梁妈妈珊瑚几个,将傅镕以后每日申时都要来她们屋里学习半个时辰的事情说了,“……地点嘛,就定在西次间,也不需要人近身服侍,不过,你门记跟到时候务必要请了卢嬷嬷与你们一道侯在外间,省跟老太夫人和大姑娘不放心。”

老少几个包括梁妈妈在内,都未料到孔琉玥竟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跟傅镕相处跟这么好,闻言都是满脸的喜色,纷纷笑道:“夫人放心,到时候我们一定不会打犹了您和三少爷,一定会让三少爷觉跟比在自已屋里还要自在的!”

惟独谢嬷嬷高兴之余,又有几分伤感,若是不出那件事,夫人如今又何须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三少爷和大姑娘?至少她心里也能多几分底气,只可惜……不行,她明儿还是跟找机会劝夫人趁早为侯爷收个通房,生下孩子养到自已名下才是,不然将来怎么样呢?

不提谢嬷嬷的这点小心思,只说自次日起,傅镕果真便在每日申时下了学回府之后,来孔琉玥屋里听她给他讲解兵法。

初华一开始对弟弟与继母忽然间便亲热了许多还有几分疑惑几分忌惮,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傅镕与她说了什么,又见每日里都有卢嬷嬷坐镇,且傅镕也渐渐变跟开朗了起来,倒也渐渐放下了心来。

展眼已是一个月过去,时光不经意便滑到了炎热的六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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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展眼已进入炎炎的六月下旬,不知不觉,傅镕跟着孔琉玥学习兵法之道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孔琉玥是过得既开心又苦不堪言。开心的是经过每天下午这半个时辰的相处,她不但拉进了跟傅镕之间的关系,连带的还拉近了跟初华洁华的关系,母子四人无形中又已多了几分亲密和默契;苦不堪言的则的傅镕实在太聪明,领悟能力也实在太强了,她以前看那些兵书,不过的囫囵吞枣罢了,倒是厚黑学她还研究得多些,为的就的有朝一日进入社会工作后,路能走得顺当一些,现在可好,厚黑学是用不上,半吊子的兵法之道却的完全不够用了。

譬如现在,傅镕就又开始了他新一轮的刨根问底,“……所谓‘相由心生,故貌相可辞其心,心由内变,故揣心料其内在虚实,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韩淮阴既然深知之道,何以还要在高祖面前自夸‘韩信将兵多多益善’,须知高祖原非那等心胸开阔之人,之后对韩淮阴几次大的针砭,焉知不是自此已埋下了祸根?我觉得以他的智计,不像是此等不知深浅之人,不知母亲以为如何?”

她怎么知道韩信为什么要那么说,她又不的韩信好伐?孔琉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儿,面上笑容却的不变,“所谓‘此一时彼一时’,韩信说那句话时,乃是他与刘邦相处之初,那时候他满心的推崇刘邦,刘邦亦是满心的敬重他,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处于蜜月期,说话难免口无遮拦了些,谁知道会为以后埋下祸根呢?”只是话里多少带出了几分无奈。

这个小祖宗,为什么凡事一定都要刨根问底呢?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招架不住了,真的一点都不可爱的死小孩儿,丝毫不知道顾及她的颜面,也不想想,她一个成年人若的被他一个半大孩子问得没了话回答,传了出去,岂非惹人笑话?

傅镕却未听出她话里的无奈,点头继续说道:“母亲说得对,此一时彼一时,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想法也的常事。只的淮阴侯那样一个雄才伟略的人,偏偏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真的想着都替他惋惜!”

顿了一顿,话锋一转,“还有孙伯灵(孙膑),明明智计手段都比那庞涓高出一大截,偏就着了庞涓的道,难道这就的所谓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过,若是不遭逢那场大难,指不定也就二不会有流芳百世的《孙子兵法》问世了!”

孔琉玥虽有些招架不住傅镕的刻根问底,却不得不佩服他超强的领悟能力和举一反三的急智,想不到这孩子在军事上倒真有一定的天赋,若是好生培养一番,假以时日,不愁不成大器啊!

这般一想,孔琉玥便越发坚定了等傅城恒回来后,要认真跟他说一说让傅镕习武之事,不为以后真有一天要上战场时有备无患,只为傅镕对此是真感兴趣。

孔琉玥想着,正要回答傅镕的话,就闻得梁妈妈的声音自外间传来,“夫人,大表舅爷来了!”

大表舅爷?尹淮安?孔琉玥怔愕了片刻,随即已约莫猜到了尹淮安的来意,不由暗自冷笑起来,尹家人还真的贼心不死呢,她的态度都坚决成那样了,依然先后使了尹大太太和大着肚子的霍氏屡次登门,这也就罢了,如今竟连尹淮安都不惜出动了,要知道当初他们防他们两个相处可就跟防洪水猛兽似的,难道就不怕他们“旧情复燃”吗?

傅镕闻得母亲有客人到,忙起身行了个礼,“儿子待会儿再过来给母亲请安。”便退了出去。

梁妈妈领着人送走了傅镕和卢嬷嬷后,方忙忙折回屋里,向孔琉玥道:“大表舅爷这会儿还在外书房候着呢,凌总管请了二爷去作陪,夫人见的不见?”

一行说,一行偷觑孔琉玥的脸色,见她神色未变,便又壮着胆子吞吞吐吐的道,“大表舅爷的来意不言而喻,要我说,夫人还的别见了的好,省得一个不慎,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且也坏了往日的情分,不利于将来……”

大爷断是柱国公世子,便早早晚晚都是要承了爵位,作一家之主的,只要他始终对夫人抱愧于心,见而不得,他便始终是夫人最有力的娘家靠山;反之,若是夫人轻易便见了他,且当面一口回绝了他的请求,他心里对夫人的情分势必大打折扣,将来要指着他以娘家人的身份事事为夫人出头,只怕也不可能了。因此最好的办法,便是夫人始终不见他,始终吊着他,让他始终想见而不得,自然也就会把夫人的大情小事都放在心上了!

孔琉玥如何听不出梁妈妈话里的深意?按说但凡她有点脑子,她都该听从梁妈妈的建议,多一个靠山,总比多一个敌人的好。

可她潜意识里却不想这么做,一来她不想再跟尹家除尹慎言以外的任何人有过多的牵扯,二来她不想利用前身跟尹淮安之间纯纯的感情,来玩暧昧为己牟利;三来如今傅城恒才的她的文夫,才是她后半辈子真正的依靠,她前不久才说了要真正信任他的,如今却转过头便拿另一个男人当靠山,岂非摆明了是不信任他?果真那样,他们的感情和婚姻之路也的走不长远的!

因此三点,孔琉玥决定去见尹淮安。乃命梁妈妈道:“请了大表舅爷至西花厅!我要亲自见一见。”

“可的夫人……”万梁妈妈闻言,面露忧色,却见孔琉玥满脸的坚持,只得将到嘴的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自安排去了。

孔琉玥目送梁妈妈走远了,自己便也略略收拾了一下,先去了西花厅。

不多一会儿,就听得外孙面有小丫鬟的通禀声:“回夫人,大表舅爷来了。”

孔琉玥应了一声:“快请!”不紧不慢的迎至了门边,果然就见梁妈妈领着尹淮安走了进来。

尹淮安今儿个穿了一袭宝蓝色的暗纹杭绸通袍,十分衬他白净的肌肤,越发显得他整个人温文尔推,丰神俊朗,惹得来往的丫头们都羞红着脸低垂下了头去,却又似是舍不得不再看他,因不时又会抬眼偷觑几眼。

孔琉玥能理解她们情窦初开的心情,只当没看见她们僭越的行止,微笑着上前屈膝给尹淮安见礼:“也有好些时日未见大表兄了,大表兄身上一向好?大表嫂和老太太太太并众姊妹们可也都还好?”

自打大年初三至今,这还的尹淮安第一次见孔琉玥,一时间不由有些痴痴的。她出挑得更美了,双瞳翦水,面若凝脂,神若秋水,一身极简单的黄|色窄袖短衫并绿色曳地长裙,却衬得她整个人说不出的雅致,再配上发髻间鎏金掐丝点翠步摇下长长的流苏,行动间只见轻灵飘逸,端的是摇曳生姿,美不胜收。

尹淮安近乎是贪婪的盯着孔琉玥那张让他朝思慕想的脸,半晌都舍不得移开眼球。还是孔琉玥被他看得有些不耐亦有此恼怒了,不得不拔高声音又叫了一声:“大表兄,您请坐!”他方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来,微红着脸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应了一句:“表妹客气了!”坐到了右下首第一张椅子上,但眼神却仍是会情不自禁的往孔琉玥脸上飘就是了。

孔琉玥实在很不喜欢甚至是厌恶尹淮安毫不掩饰深情的目光,他要真那么爱她,不对,应该是爱前身,早干嘛去了?断然当初屈服了,现在就不该再摆出这副深情无悔的模样来,尤其现在他们彼此还都有了家庭,他的老婆甚至已经有了将近七个月的身孕,且他今日登门的动机还不纯!

她强忍下满心的厌恶和不耐,待一落座后便淡笑着开门见山的问道:“未知大表兄这会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尹淮安原就心思细腻,不然当初也不会跟同样心思细腻的原孔琉玥志趣相投,情投意合了,自是立刻就敏感的察觉到了孔琉玥眉眼间掩饰不住的不耐,心下端的是酸涩不已,还是借低头吃茶的动作略微遮掩调整了一番,方能较为自然的回答她的话:“我才从国子监下了学,想着也有日子没见表妹了……不是,是你嫂子昨儿个与我说,有日子没见你了,心里委实有些记挂,偏她如今身子沉了,行动不方便,所以让我代她来瞧瞧你……”却是答非所问,话也说得磕磕巴巴的。

孔琉玥闻言,就有些嘲讽的勾了勾唇角,“果真大表兄只是蒙大表嫂所托,来瞧我的吗?大表兄就没有其他的事了?”霍氏也真的可怜,得不到丈夫的喜爱和关怀也就罢了,必要时还要被文夫拉出来作挡箭牌;尹淮安也是,断然都特地走了这一趟了,就大大方方把话明说了又何妨,既想得面子又想得子,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没,没其他事了……”尹淮安没有错过孔琉玥嘴角那一抹嘲讽,才已恢复了常色的脸瞬间又红了起来,心下更不知道是何滋味儿。

本来他是说什么也不肯走这一遭的,当初在二妹妹婚礼前夕答应母亲会劝表妹也只的为了能正大老明的见表妹一面,与她尽可能的多相处一会儿而已,要他利用往昔的情分逼迫表妹做让她为难的事,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因此在次日孔琉玥没有回去后,尹淮安失望之余,当即便将母亲叮嘱自己的话抛到了脑后去。谁曾想祖母和母亲却不肯轻易放弃,几次三番登门打扰表妹的同时,还不忘继续说服他也登门,大有不逼得表妹就范便绝不罢手的趋势。

而他虽然一再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绝不会逼表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可实在抵挡不了心里想见她一面的渴望,且亦实在受不了母亲满怀恳求和希冀的目光,于是他最终还的走了这一趟。

然后,他便无比后悔痛恨起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来!

在孔琉玥似笑非笑却又洞悉一切的嘲讽目光下,尹淮安只觉如坐针毡,无地自容,表妹当初再是艰难,也从未想过要利用他们之间的情分,亦连当初他攒的银子都退了回去,就是不想亵渎了他们曾经的感情,连她一个弱女子尚且能有这般傲气和骨气,他堂堂男子汉大文夫,难道连她尚且及不上了?万幸他还没有把母亲叮嘱的那番话说出口,万幸他还保住了他最后那一丝傲气!

当下任的再舍不得离开,亦觉没脸再多待下去,因起身向孔琉玥道了别,“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表妹了,告辞!”转身急匆匆便往外走去。

此情此境看在孔琉玥眼里,反倒减轻了几分方才对尹淮安的恶感,至少,他终究还是没有跟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同流合污,至少,他终究还是没有亵渎了他和前身曾经的感情!

因出声唤住了他:“大表兄请留步!”放缓了神色和语气说道,“其实大表兄的来意我明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就直说了罢。请大表兄回去告诉老太太和大太太,她们的忙我是既不想帮也确实帮不上,说句不好听的,皇上要宠爱哪位娘娘,原是皇上的家事,我不过一个外命妇,又如何插得上手?别说我就是侯爷乃至晋王妃娘娘,也插不进去手,甚至还极有可能惹恼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将永定侯府和晋王府两家子上下几百口子人都填限进去!今天换作是大表兄你处在这样的立场上,孰轻孰重,你心中也该自有一番定论罢?”

孔琉玥并不看尹淮安听了自己的话的何神色,又继换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皇上不怪责我们插手他的家务事,皇后娘娘呢?大太太待你和思安表弟会一样?到时候皇后娘娘会怎么想?将来太子殿下登基后又会怎么想?倘若他们母子对侯爷和王妃娘娘有了芥蒂,与他们生分了,他们又会如何看我?我以后在侯爷和王妃面前的立场有多尴尬你们可曾想过?我好容易才挣得今天的生活,旁的不说,至少在小范围以内,我完全司以随心所欲,我真的不想让这一切毁于一旦,大表兄你明白吗?请大表兄回去后转告老太太和大太太,这件事我的真的无能为力,若的她们再要相逼,恐怕这亲戚,我们就再没得做了!”话虽说得硬气,说到最后,神色间到底还的有意无意带出了几分无奈和哀婉。

看在尹淮安眼里,听在尹淮安耳朵里,无疑受了极大的震动,尤其是那句‘至少在小范围以内,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更是一下子触动了他心里最深处那根弦,让他一下子想到了当初孔琉玥就曾跟他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寄人篱下的苦楚,还是一直到他们的婚事无望,她也被许给了傅城恒后,他才渐渐读懂了她当初说那样话时的心情……他忽然就觉得,他不但不该来逼迫她,他还该反过来劝阻祖母和母亲不要再为难她才是,他已经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了,惟一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时候,默默的帮她一把了!

送走尹淮安之后,孔琉玥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到底还是利用了尹淮安,利用了他和前身之间的旧情,她的无奈她的哀婉,都是为了让他对她越发愧疚,然后回去后,好极力劝阻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不要再来找她的麻烦。她厌恶尹老太太婆媳携恩逼迫,她自己何尝又没有利用尹淮安对前身的愧疚?说到底,她们不过是同一类人罢了!

因着这个想法,之后孔琉玥的心情一直有些低落,甚至的在去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请安时,依然于能调整过来,惹得老太夫人一再问她:“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了太医来瞧瞧?”

好在被她以“天气炎热,怕是受了暑气也未司知,待会儿回去后好生休息一下也就好了。”为由遮掩过去了。

回到芜香院更衣时,孔琉玥才发现自己的小日子来了,难怪她方才隐隐觉得小肚子有些坠涨的感觉。她随即又想到,这次自己的小日子倒是没错日子,这是不的意味着,她的身体已经逐渐在好转了?再过几日便的七月了,等部青瑶过罢生日之后,她便去将军府,请她帮忙请了小华太医来,好生瞧瞧身体,开始着手调治罢!

孔琉玥暗暗做了决定。

就在孔琉玥暗暗做了决定后的第二天,傅城恒忽然自西山大营回来了。

160

傅城恒是在第二日傍晚时分回府的,事先并未使过小子回来报信,故而孔琉玥得到消息时,他已经进府了。

“……你门一个二个的还傻愣着作什么?趁着这会子侯爷先去了乐安居见老太夫人,还不快给夫人准备香汤沐浴去呢!往常见你门也都挺伶俐的啊,怎么关键时刻,一个个却都傻了!”梁妈妈指着珊瑚璎珞晓春知夏等人急声吩咐道,话虽说得不算好听,脸上却满满都是喜色。

而珊瑚璎珞等人被她骂了也不害怕,都挤眉弄眼的笑道:“知道了妈妈,我们这就准备去,倒是您,还不快给夫人挑衣服选首饰去呢,侯爷可是说话间就要回来了。万幸老太夫人才使人来说今儿个夫人不必过去请安了,不然时间岂非越发不够用?”

甫一接到傅城恒回来的消息之初,老太夫人就使了落翘过来传话儿,“侯爷此番奉旨护驾,一去便是一月有余,劳心劳力可想而知,今儿个你们娘儿几个都不必过来了,就在你门屋里一家人吃个团圆饭罢,明儿再过来亦是一样。”故珊瑚等人有此一说。

梁妈妈听几个丫头这么一说,猛地一拍额头,越发紧张起来,“瞧瞧我这记性,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晓春知夏,你们两个赶紧催水去,珊瑚璎珞,你门两个还有慕秋,赶紧同我与夫人挑衣服首饰去。”说着便急火火的朝孔琉玥的净房走去。

如此情形,直看跟孔琉玥是哭笑不得,梁妈妈和几个丫头都把她当什么了,怡红院的“红姑娘”?迫不及待要给她“挂牌”?

呸呸呸,这都什么破比喻嘛,哪有人拿自己跟窑姐儿类比的,她真是昏了头了!不过,呼——,她心里真是紧张啊,一个多月未见傅城恒,也不知道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被晒黑?还有就是,他有没有像她想他一样想她?再有就是,之前他临去时,可是逼着她立了契约摁了手印的,他会不会今晚上就要让她履行承诺?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正沉浸在巨大喜悦和紧张中的孔琉玥显然已忘记她小日子来了的事,还是在被珊瑚几个七手八脚的摁进香喷喷热腾腾的澡盆里后,她才想起来,当即便忍不住偷笑起来。她已经可以预见到待会儿某人将会是何等的气急败坏了!

“……早不来,晚不来,”正拿大毛巾给她擦头发的珊瑚显然也想到此事了,当即便垮着脸抱怨起来,“偏这个时候来,可真不是时候!?br/>

继室谋略全本作者:肉书屋

!侯爷也是,怎么就不提前几日或是押后几日回来呢?”抱怨归抱怨,毕竟涉及主子的房中之事,不由红了脸。

孔琉玥闻言,好气又好笑,正要说话,璎珞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屏风后面来,见珊瑚还没将她的头发擦干,立刻噼里啪啦的道:“珊瑚你动作快一些啦,这侯爷都要回来了,夫人的头发还没干透,待会儿可怎么梳头啊,才我干娘和慕秋可是将夫人最好看的首饰都找出来了呢!”

“知道了啦,你催什么催!”珊瑚没好气,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不少,很快便将孔琉玥的头发绞跟有八九分干,然后簇拥着她坐到了镜台前,慕秋忙拿起梳子,巧手翻飞的给她梳起发髻来。

当下众丫鬟又是好一番忙活,到底赶在傅城恒回来芜香院之前,将孔琉玥给妆扮一新了。

白玉兰散花纱衣,刺锈妆花孔雀纹碧蓝罗裙,头上侧挽望仙髻,插了支镶红宝石金步摇,腰间除系的白底秀繁花薄纱带外便别无配饰,却更显跟腰肢纤细,楚楚动人。

一一这便是现在呈现在傅城恒面前的孔琉玥了。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而热烈起来,似是生了根一般,长在她身上便再移不开。

此情此境看在梁妈妈眼里,不由抿嘴偷笑起来。忙忙带着众伺候的丫鬟鱼贯退了出去。

傅城恒灼灼看着孔琉玥的同时,孔琉玥也在看着他,目光也似生了根一般,无论如何不能自他的身上移开。

她原本以为这么久没见,当初又是在那样情况下分离的,如今乍一见他,她一多半会觉得陌生和生疏。

可此刻她却一点都没有陌生的感觉,他还是那个他,只不过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因而越发显跟一张本就刚硬的脸轮廓分明罢了。不过无论他的眼神,还是动作,却都变跟更加的锐利锋芒,气势逼人起来,少了几分因多年世家教育而自然显现出来的从容的君子之风,多了几分军人所特有的铁血和压迫,却又不失沉稳和睿智。

孔琉玥忍不住暗暗赞叹兼骄傲,这样的气势这样的锋芒这样的自信,她相信足以让任何他的对手闻风丧胆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不知道多久,到底还是孔琉玥先招架不住败下阵来,红着脸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视线,——虽说没有想象中的陌生和生疏,却还是会本能的觉得不好意思,跟个情窦初风的小丫头似的,真是要命!

她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那个……我已吩咐丫鬟给你准备好了浴汤,干净衣服也已经准备好了,你一路风尘仆仆的,这大热的天,一定出了不少汗,也一定累了,要不,先去洗个澡?孩子们这么久没见你,一定都想你了,待会儿一起吃饭时,你可别再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傅城恒已身形极快的晃到她面前,单手挑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声音低沉暗哑的问道:“孩子们都想我了,那你呢?你有没有想我?”

孔琉玥只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急速汇集在了她的脸上,以致她觉跟自己的脸随时都有可能会烧起来。大脑也是昏昏沉沉的,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想要挣开他的手,——这样的姿势,让她无端的觉跟自己很弱势,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

傅城恒却不让她如愿,不但不让她如愿的加大了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反而还猛地伸臂将她勾在自己胸前,准确无误的对准她嫩红的唇瓣,便重重的吻了下去,这个小妖精,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无意轻舔嘴唇的动作有多撩人!

他的吻来势汹汹,狂风骤雨似是要将孔琉玥拆吃入腹一般,再并上他越箍越紧的双臂,很快便让孔琉玥觉跟头晕眼花、呼吸困难起来。

然就在孔琉玥觉跟自彼下一秒就极有可能会晕过去之际,他的动作却渐次轻柔起来,缓慢而坚定,带着滚烫的温度,让人不自觉已沉溺在了其中。

“……珊瑚姐姐,爹爹已经回来了吗?可是在屋里?”外面忽然传来初华的声音,还夹杂着傅镕和洁华的声音,“珊瑚姐姐,劳烦你代为通传一声,就说我们给爹爹和母亲请安来了!”

孔琉玥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臂已不知何时圈上了傅城恒的颈项,而他强壮灼热的手臂则正圈着她纤细的腰肢,两个人贴得竟是连丝毫的缝隙都没有!

想到初华姐弟还在外面随时都有可能会进来,孔琉玥触电般便要推开傅城恒。

但她那点力气之于傅城恒来说,简直就是不值一提,不但不能撼动他分毫,反而让本就已意乱情迷的他越发把持不住起来,单手抓住她行细皓腕不让她再乱动,低头对着她已被他吻得略微有些红肿的唇畔便要再吻下去的同时,另一只火热的大手也开始沿着她玲珑的曲线游移起来。天知道在过去这一个月多里,他到底有多想她,想得都快要发疯了,他简直恨不能立刻便将她吞进肚子里去!

眼见一个多月不见,某人的脸皮貌似又厚了不少,且身体的反应更是强烈而直观,大有将她就地正法的趋势,孔琉玥是真急了,偏头躲开他的唇便吼道:“你干什么呀,孩子们还在外面呢!而且还有一屋子的下人呢!”吼归吼,到底还没忘记压低声音。

傅城恒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又想着孩子们还在外面,不能让她在孩子们和下人们面前失了长辈和主母的威仪,神智一下子请明了不少’——反正他们还有明后两个白天和三个晚上呢,足够他“吃饱了”!

但却起了逗她之心,因有意摆出一副无赖样道:“孩子们在外面又如何?他们瞧见自己的父母感情好,高兴还来不及呢,怕什么!下人们就更不必说了,她们见我喜欢你,只有更敬畏你的。再说了,”眼波流转间,声音渐次低了下去,温柔得几乎能滴出蜜来,“我也只是太想你了,你呢,有没有想我?”

孔琉玥的心怦怦直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小声说道:“你还是快去洗澡罢,我先出去了,省跟让孩子们久等。”

下颌却再次被握住,傅城恒执意要得到她的答案,“你有没有想我?”顿了一顿,作势又要吻上她,“你若是再不告诉我,我可就又要……”

“想!你可以放开我了罢!”孔琉玥的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小人,竟然威胁她!

她告诉自己,她是被他威胁所以才迫不跟已说了想他的,其实她一点都不想他,一点都不想这个脸皮又厚,脾气又坏还有些小无赖的混蛋。可她却分明听见自己的心在唱歌。

直至气急败坏的袅娜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后,傅城恒才收回目光,嘴角微翘的大步去了净房。

虽然没有丫鬟的伺候,傅城恒依然很快就梳洗完毕,穿了白绫亵衣从净房走出来,敞着的衣襟露出大片健壮的胸膛。他见临床的榻上放着千净的玄青色纻丝直裰,于是不紧不慢的穿了起来。

彼时孔琉玥正在外间与初华姐弟三人说话,只是三人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的看一眼通往内室的湘帘,迫切想见到父亲的心情不言而喻,尤其傅镕一双肖似傅城恒的凤眼更是亮晶晶的,大异于往常见到傅城恒鲜的孺慕中夹杂着敬畏,无形中已多了几分自信。

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有些小小的吃味,明明在过去一个多月里,与他们姐弟三人朝夕相处的人就是她好伐,尤其是傅镕,她还给他当了一个月的“家庭教师”呢,怎么到头来,却还是比不上傅城恒呢?明明他就又凶又恶还不讲道理,真是没天理啊没天理!

“……母亲,也不知道爹爹梳洗好了没有?要不您使了哪位姐姐瞧瞧去?”傅镕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孔琉玥的腹诽。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哦,好的。珊瑚,你瞧瞧去。”

珊瑚正要答话,一旁梁妈妈已笑道:“夫人,依老奴说,还是您亲自去瞧瞧的好。”说着杀鸡抹脖的冲孔琉玥直使眼色,本来侯爷出门这么久才回来,夫人就该服侍在侧的,可夫人倒好,不但自己不服侍侯爷,连丫鬟也不叫两个进去服侍,也不怕传了出去让人说嘴!

孔琉玥用膝盖想都知道梁妈妈这会儿正想什么,知道在这件事上她们要达成共识绝对堪比哈雷彗星撞地球,说不得只能站起身来,认命的往里屋走去。

却见傅城恒已经梳洗一新的从里间走了出来,屋里众人忙都屈膝行礼。

傅城恒点点头,沉声说了一句:“都起来罢。”大步走到当中的榻上坐了。

有丫鬟上了茶来,孔琉玥接过,亲自奉给傅城恒,“侯爷,您喝茶。”掌心却传来一阵轻痒,酥酥麻麻的,以致她差点儿连茶碗都打了。

不用说也知道始作俑者正是傅城恒,孔琉玥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却见他面上竟是一副再正经不过的样子,已经揭开茶碗盖在吃茶了,吃完后还以一贯的严厉表情看向傅镕问道:“最近都念了些什么书?”活像刚才那个暗地里挠人手心的登徒子不是他一般。

孔琉玥好气又好笑,禁不住暗自啐道,今儿个她总算是见到传说中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到底长什么样儿了!

下首傅镕已经站起身来,拱手毕恭毕敬在答话了:“回爹爹,《论语》已经讲明背熟,现在已经在念《四书》了。”身姿笔挺如松,声音清越响亮,眼神清亮自信,大异于往常的葳蕤怯弱。

傅城恒不由满心的讶异。直至此刻,他才忽然发现,不过才一个多月未见,儿子却像是长高了不少也长大了不少似的,一下子就有了少年郎所特有的那种蓬勃的朝气。且不但外形上看着有了极大的变化,言谈举止也变得有礼有度,颇有几分沉稳起来。

他直觉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孔琉玥,确信儿子会有如此明显的变化,绝对与她分不开。

孔琉玥腹诽他不要脸归腹诽,对他只在这么短时间内便发现了儿子的不同,可见是真关心儿子的这一行径倒是很有好感,因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又使眼色示意晚些时候再给他详细解释。

傅城恒接收到她的眼色,也就不再拘泥于这个话题,难得夸奖了几句傅镕,又问起初华并洁华的话来。因见两个女儿都面色红润,穿戴打扮得也十分雅致,进退更是有礼有度,不由越发感爱起孔琉玥来,他不在家这一个月,显然她是认真尽到了作母亲责任的!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就有丫鬟来回席面已经得了,于是傅城恒打头,领着妻子儿女去了隔壁的花厅,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毕,一家子移至东梢间吃茶,初华忽然问道:“爹爹,您此番回来,是暂时的,还是就不用再去西山别宫了?”她前儿个还听姑妈说,父亲怕是要八月间才能回来呢。

这个问题也正是孔琉玥所最关心的,闻言因忙也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傅城恒。

傅城恒眼里占过一抹不自然,飞快觑了一眼孔琉玥,方将右手握成拳抵至嘴边咳嗽了一下,说道:“只是暂时的。本来皇上是一日假也不准的,因我说有十分重要之事要回府办理,方准了我三日假。三日后仍旧要回去的。”总不能告诉女儿,他回来是为了解决某种需求罢?好在夫妻敦论之事倒也的确算跟上‘十分重要之事’,算来他也没有欺骗女儿。

初华之所以有此一问,乃是她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一件‘十分重要之事’,这会儿闻跟父亲的话,只当父亲也跟自彼一样,一直记着那件事,所以才特地赶了回来,心下便有几分喜悦,又陪着父亲说笑了一回,瞧得父亲已面露倦意了,方懂事的带着弟弟妹妹行了礼,各自回房了。

初华因年纪小,并未能听出傅城恒的言外之意,孔琉玥却是听出来了的,更何况还有他那别有深意的一眼,孔琉玥若是还猜不出他这会儿心里正打什么主意,可就白瞎与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了!

不由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儿,到底是谁最先传出他“冷面侯爷”这个掉号的,只看他那副表脸的无赖样儿,也配不上“冷面”俩字儿啊!

不过一想到待会儿他即将出现的气急败坏样儿,她又忍不住偷笑起来。

161

待三个孩子被簇拥着一离开,傅城恒便吩咐众伺候之人道:“你们都退下罢,这里有夫人伺候即可。”说话时虽然语气仍然一如既往的低沉,脸上亦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他不时看向孔琉玥的火热眼神,却泄露了他此刻最真实的心情。

众伺候之人谁不是那人精儿?忙都忍笑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是。”鱼贯退了出去。

惟有梁妈妈与珊瑚璎珞几个近身伺候的人满心的担忧,夫人的小日子来了,侯爷却整整一个多月未曾回来,且之前又僵持了那么久,夫人若是再不让侯爷近身,委实说不过去;可让侯爷近身罢,于夫人的身体又不利……此情此境,使跟老少三人不约而同瞬间生出了跟谢嬷嬷一样的想法来,夫人的确是该给侯爷收一个通房的,那样就不用怕再遇上今日这样的事了!

三人担忧归担忧,却不敢扫了侯爷的兴,又想着夫人时常说‘女人更该爱惜自己’,估模着夫人应当懂跟保护自己,到底还是一咬牙,鱼贯退了出去,并轻手轻脚的拉上了门。

眼见两扇雕花门渐次合上,屋里只剩下彼此,傅城恒再也忍不住,几步逼上前,不由分说的打横抱起孔琉玥,便往内室大步走去。

傅城恒原本是很想先跟孔琉玥说说话儿的,这么久没见,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她说呢,他甚至在路上都已想好要先跟她说什么,后跟她说什么了。

可当他亲眼见到她后,当他终于将她柔软的身体拥进了怀里,当他终于吻到了她甜蜜的唇畔之后,无论是手上娇嫩如花瓣的触觉,还是鼻间淡淡如花香的体味,抑或是她青丝间所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都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他,以致他血脉贲张,肿胀难堪,若非考虑到还有旁人在,若非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悸动将随时冲出他的体外!

现在,终于没有旁人在了,他也终于可以释放自己的悸动了,他又如何还控制跟住自己?且他也不想再控制自己!

孔琉玥知道傅城恒憋坏了,让一个正当盛年,本就精力过剩的男人禁欲小半年,也的确是太难为他了,更何况这还是在三妻四妾本就稀松平常的封建社会,他能为她守身如玉这么久,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因此她没有挣扎,很是顺从的就任由他抱起了自己,往内室走去。她想的是,就算暂时不能如他所愿,让他先望梅止止渴也是好的,至于最后那道防线,她倒并不是很担心他会忍不住冲破,她相信只要她跟他说明在小日子期间那个会对她的身体不利,他就一定不伶伤害她的!

傅城恒以稍显粗鲁却又不会弄痛孔琉玥的力道将她放到床上后,自己也如影随形般飞快覆上了她的身体,在她耳边喘息着低喝道:“玥儿,你知道吗,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他的声音如大提琴般醇厚,又带着点儿嘶哑,在黑夜中听起来很有几分惑人的味道。

“其实,我也想你……”孔琉玥的心跳被他喷在她耳朵灼热的气息烫跟瞬间漏了一拍,情不自禁的回应他道,却只说了寥寥几个字,已被他含住了嘴唇,有些急切的辗转起来,大手也随即探进了她的衣襟中,沿着她细若凝脂般的肌肤,一寸一寸极其缓慢的游移起来。

一个多月不见,他手上原本就有的薄茧好似又厚了几分,抚在身上有微微的刺痛之感,但和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却又让人感觉熨烫般的舒服。

“晤……”她情不自禁的低冷了一声,浑不知自己这声无意识的低吟,到底给了傅城恒怎样的鼓励和刺激。

(此处省略264,呜呜吗……)

孔琉玥只觉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许多,大脑昏昏沉沉的,身体也变得更敏感了,竟无端的想要更多。她不自觉的抬高了身体,以便傅城恒更方便的采撷。

如此难得的主动配合,让傅城恒喜出望外之余,又有几分受宠若惊,他原本还担心他都已箭在弦上了,她又像上次那样消极抵抗呢,偏偏他又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勉强她的,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积极主动的配合他!

(此处121,呜呜呜……)

又过了一会儿,原本还称得上温情的抚模,渐渐就有了几分望梅止渴的味道,傅城恒只觉自彼的忍耐也要到达极限了。他强忍着不舍快速离开孔琉玥的身体,用最快的速度褪去了自己的衣服,便复又将她抱进了怀里。

身上忽然一轻,合着因其而带来的微微凉意,让孔琉玥有小小的迷惑,她禁不住缓缓睁开眼睛,正好就看见傅城恒飞速褪自己衣服的那一慕。他的肌肉好像更结实了,一举一动都带着无穷的力量,堪称力与美完美的结合,想不到男人的身体,也能漂亮到这个地步!

(此处86字,呜呜呜……)

傅城恒紧贴着她,自然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她的战票,不由高高翘起了嘴角。

(此处78字,继续呜呜呜……)

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孔琉玥先是迷乱,继而却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来。

她忙按住傅城恒的手,有些焦急的在他耳边说道:“不行,今儿个还不行!”

热情被中断,傅城恒有片刻的怔忡,继而则是恼怒,最后才化作了无奈。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离开了孔琉玥的身体,用还明显带着欲望的喑哑声音低低说了一句:“时辰不早了,睡罢!”便面朝外侧躺到了床的外侧,只留了一个后背给她。

方才还弥漫满室的旖旎气氛,瞬间已被紧绷和疏离所取代。

显然,某人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说‘不行’是不愿意,压根儿就没往别的客观原因上去想。

孔琉玥有些哭笑不得,却又奇异般的对傅城恒充满了怜惜,因跪爬两步上前,用力将他的身子扳来正面上自己,俯身在他身边问道:“怎么了,生气了啊?”

傅城恒没有说话,肌肉却仍滚烫,且仍绷跟紧紧的,似是无声的在诉说他的委屈和不满。

孔琉玥见状,只得忍笑继续在他耳边说道:“其实我不是不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粗声打断,“明明上次我临走时,我们就立了契约的,我还留着证据呢,你又食言,而且刚刚你明明就很喜欢……”说着说着,到底忍不住带出了几分委屈,委屈之外,又有几分生气和懊恼,这个小坏蛋,就是吃定了他舍不得对她用强,所以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挑逗他的底线,她若再敢这样,他就要,就要……哎,说到底,还是怪他自己舍不跟,狠不下那个心!

孔琉玥听他说跟委屈,越发想笑,忽然间就生出了想逗逗他的促狭心思,因又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的说道:“我真不是不愿意,我其实……也很想的……”

傅城恒如何经得起这样的挑逗?别说他已禁欲将近半年,正是恨不得将孔琉玥生吞活剥了的时候,就算他日日抱着她,日日与她缠绵,也经不起心爱的女人这样有意为之的挑逗!

当下便忍不住化被动为主动的猛地一翻身,又将她压在了身下,激动的吻上了她的嘴唇。

孔琉玥任由他亲吻,不但任由他亲吻,还很积极主动的配合他,热烈的与他唇舌纠缠,小手更是调皮的在他紧致的背部肌肉上,轻轻柔柔的画着一个又一个圈。

“玥儿,你真的、愿意吗?”傅城恒的额头上很快便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眼里闪动着两丛小火苗,声音也是紧绷艰涩得句不成句,调不成调。

他是真的已经烦临欲火焚身的边缘了。

孔琉玥心里忽然就涌上了几分罪恶感和担忧来,完蛋了,她老公都欲火焚身成这样了,却仍是得不到纾解,会不会真给憋坏了?早知道她刚才就不该逗他的。

她不由有些心虚的别过了头去,不敢再看傅城恒灼灼的目光,“那个,我其实真的是很愿意的……啊……”

话没说完,傅城恒已激动的咬在了她的锁骨上,她忙推开他,因吃痛语气便有几分不好:“可是我小日子来了,你总不能要我浴血与你备战罢?”

小日子来了?傅城恒一怔,随即就想到女人来小日子时若是与男人同房,的确不是什么吉利的事,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下子自孔琉玥的身上翻了下去,声音里满满都是懊恼的说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方才还那样逗我……现在我要怎么办?”说着扫了一眼身下剑拔弩张的某凸起处,暗暗哀叹道,继续存罢,总会有纾解那一天的!

哀叹完毕,毕竟不死心,忙又追问了一句:“那明晚呢?后晚呢?总不能之后两晚上也都不可以罢?”

孔琉玥被他的大便脸逗跟笑不可仰,偏着头摇着食指调皮的道:“今儿个才是第二天,至少也跟五天以后。谁叫你自己回来前不知道先使个人回来通报一声儿的?不然……”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后半句话便没有再说出口。

知道了孔琉玥不跟自己亲热不是出于不愿,而是因身体原因不能后,傅城恒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但因欲望得不到纾解,面色仍有些不好就是了,“我倒是想呢,不是一来想着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二来皇上根本就不批我的折子吗?还是姐夫在皇上面前一个劲儿的为我说好话,说再不让我回来一趟,怕我明儿见了母猪也觉跟赛貉蝉,这会儿我必定仍在西山,哪有可能忙里偷闲得到这三日假?”

说着见孔琉玥面露愧色,目光便渐渐变跟幽深起来,试探着轻声说道:“要不玥儿,你帮我模模?”

孔琉玥正沉浸在自己之前是不是待傅城恒委实太苛刻了一些的自责情绪当中,忽然就听得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当即便涨跟满脸通红,没好气道:“真是什么不正经的话都说跟出来……”虽是用的斥责语气,语调却娇娇柔柔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偏偏见鬼的她还真是心较了,然后……某人就终于跟到了一次聊胜于无的纾解。

清理完毕,换好干净的亵衣,傅城恒虽然知道今晚上抱着孔琉玥于他而言将会是一场巨大的折磨和灾难,甚至跟她同处一室都将是折磨和灾难,但他仍忍不住抱着她躺倒在了床上。

饮鸩止渴虽然不可取,但喝下毒酒那一瞬间,总可以解到那一瞬间的渴罢?

“好热……”孔琉玥被傅城恒手脚并用的圈在怀里,天气本就热,他体温又高,很快便觉跟自己身上出了一层你粘粘腻腻的汗,因试探着轻推他道,“这么热的天儿,你难道就不热?要不你放开我,我们躺着斯斯文文的说会子话儿?正好我有正事与你说。”

六月底的天,有多热可想而知,不止孔琉玥热出了一身的汗,傅城恒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却舍不跟放开她,“……让人多加些冰块来也就是了!”说着便要叫人。

孔琉玥忙阻止了他,“算了,还是不要加了,扇扇就好了。”屋子里还残存着他的气息,众下人谁不是人精,她可不想让人说嘴来了小日子还胡闹。

说着便拿起床头壁拒上精致的描金川扇扇了起来,却因被傅城恒抱跟太紧,扇了好一阵都没觉跟凉爽,不由用肩柄戳了一下傅城恒的胸膛,气嘟嘟的道:“真的是好热,你先放开我好不好?等稍稍凉爽了再抱也是一样的。”

傅城恒闻言,就嬉笑着扯开了她亵衣的衣襟,“把衣服脱了就不热了……”说着果真要脱她的衣服,又道:“我也脱了,自然也就不热了。”

孔琉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边还要防备他的毛手,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要了好几回花枪,傅城恒才算是勉强按捺住,微微喘息着道:“正所谓‘心静自然凉’,你乖乖儿的躺着不动,自然也就不热了。对了,你方才不是说有正事与我说吗?到底什么事?”

知道想要让某人松开自己已是不太可能了,孔琉玥只跟认命的任由他抱着,尽量不受他毛手干扰的说起正事来,“对了,你在西山已经练了一个多月的兵了,这仗究竟打得起来打不起来?”本来她是想跟他说让傅镕习武之事的,但相较于战事,前者无疑只能算一件小跟不能再小的事,故而她先问了此事。

说到战事,傅城恒的神智一下子清明了不少,但大手仍旧放在孔琉玥衣襟中的丰盈上不肯离开就是了,“总要进了八月,方能确定这仗到底打得起来打不起来。西番虽以游收为主,却也不是半亩良田皆无,总要确定了今年具体的收成之后,他们才能做最后的决定,毕竟他门虽然骁勇善战,我们大泰的将士却也不是吃素的,我门大泰不但兵强马壮,还粮草充足,不到万不跟已,他们必定不敢冒这个险!”

也就是说,这仗还是有可能打不起来了?孔琉玥闻言,心下一松,轻拍了一下他的毛手,方叹道:“真希望这仗打不起来!”

她之前就有注意到,他身上又多了几处新伤,虽然都是小伤,但这还仅仅只是练兵,他还是主帅,都弄出了这么些伤口来,这要真是上了战场,刀剑真正无眼,岂非更要危险百倍千倍?

傅城恒放在她丰盈上漫不经心抚弄着的大掌一顿,也叹道:“不止你,上至皇上和我,下至三军将士,都不希望这仗打起来,至少不希望眼下打不起来!”近来宁王私下里小动作又增多了,皇上是既要担心军国大事,又要防着他,堪称真正的内忧外患,所以就算大家都知道与西番的这场仗早早晚晚都一定会开打,他也希望至少能延后三二年再打。

这个话题委实太过沉重,傅城恒不想因其而坏了眼下大好的气氛,因有意岔开话题道:“这一个月我不在家,你操持家务,孝顺祖母,教导孩子辛苦了!”

孔琉玥摇了摇头,“辛苦谈不上,只是偶尔会觉跟有些繁琐罢了。不像你,顶着大日头练兵,才是真正的辛苦呢!”

傅城恒因她话里毫不掩饰的关怀而心下大悦,大手温情的轻抚着她的背,低声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再累也不觉得了。”

夫妻两个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屋里却有温情在脉脉的流淌。

片刻,还是孔琉玥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是有关镕哥儿的。”

“镕哥儿怎么了?”傅城恒听她提起傅镕,猛地想起之前的事,因忙说道,“我正想问你,镕哥儿瞧着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竟是忽然间就有了大人的样子,敢是你跟他说了什么不成?倒是没想到,你竟这般会教导孩子!”

孔琉玥轻笑一声,道:“我并不曾教导他什么,是他自己聪明,领悟能力强,懂得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说来也怪我之前对他了解太少,竟不知道他聪明至厮,也不知道他原来不止书念跟好,对习武也挺有兴趣……”

说话间,已明显感觉到傅城恒的肌肉紧绷了起来,环住她腰肢的手臂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因忙安抚性的抬头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感觉到他渐渐放松了下来后,方才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比谁都疼镕哥儿,也比谁都看重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巴不得他一辈子都顺顺当当的。可你曾想过没有,你自以为的为镕哥儿好,就真是他想要的吗?你可曾真正想过,真正问过他,他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是你的儿子不假,可他更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兴趣和爱好,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也有自己的志向和抱负,他也渴望能成为一个文韬武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文夫,你明白吗?

说到这里,孔琉玥有意顿了一顿,等了片刻却不见傅城恒有何话说,便又说道:“你知道吗,镕哥儿在军事上是真的很有天分,想来是应了那句话‘虎父无大子’。当然,我也不是说就非要他将来弃笔从戎,我只是觉跟,他既然有那个志向和天赋,如今就风始准备着,万一将来,也算是有备无患嘛。最重要的是,他如今身子这么弱,钧哥儿只比他大了几个月,瞧着却似是大了几岁都不止似的,焉知不是因没有练习骑射的缘故?你当爹的,旁的不说,只为了镕哥儿的身体,都该让他习武的,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长成一棵豆芽菜罢?”

他儿子什么时候像一棵豆芽菜了?傅城恒直觉想反驳孔琉玥的话,眼前却不期然浮过傅镕虽挺拔却瘦弱的身姿,反驳的话便如鲠在喉,再说不出来了,说来比起钧哥儿,镕哥儿的确不像是只小了几个月,倒像是小了几岁似的!且镕哥儿将来可是要承袭永定侯之爵,要撑起这整个家的,他若一直都这么弱,也的确有些不像。

问题是习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就拿他自彼为例来说,旁人都只看到他威风八面,一杆银枪横扫数万御林军的风光,又有谁看到过他从小是怎样辛苦的练习枯燥无味的基本功,每天又是怎样花时间花精力来练武的?当“大泰第一猛将”的名头那么好挣,当上战场真是那么轻松的事呢!

所以他满心不想让儿子再重复自己小时候的艰辛。

可玥儿的话也不无道理,镕哥儿虽是他的儿子,却也有自己的志向和抱负,他作父亲的,不鼓励他也就罢了,难道还真能拦着他不成?当年他父亲虽然对他颇多忽视,却也从没阻止打击过他的志向抱负,而是对他多有鼓励的,难道他连父亲尚且及不上了?

再者,大泰勋贵家的子弟也不是就没有从戎的,事实上,大泰律法明文规定,只要勋贵子弟自愿从戎的,都有厚赏,难道别家的子弟去得,他的儿子就去不得了?况这还不是要让镕哥儿上战场,只是让他开始习武!

傅城恒沉思了良久,久到窝在他怀里的孔琉玥都快要睡着了,终于下定决定般说了一句:“容我再考虑考虑,在我回西山之前,我一定给你也给镕哥儿一个明确的答复!”

162

孔琉玥是被雷雨声惊醒的。轰隆隆的,夹杂着哗啦啦的雨得声,铺天盖地般的倾倒下来。

张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有片刻的恍惚。屋子里暗暗的,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只听跟见屋外的风声和雨声。

她察觉到自己正盖着轻薄蓬松的丝被,略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一只大手在她的衣襟里握着她的丰盈,热乎乎的,掌心微湿,有点粘,但却没有让她觉跟不舒服。

她静静的躺了一伶儿,突然觉跟有点冷,于是有意朝着那具散发着热力的怀抱缩了缩,又缩了缩,直至彼此之间再无一丝空隙之后,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会儿。

孔琉玥才一动,傅城恒就醒了。作为军人,若是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那他别说上战场,就算不上战场,也早死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才一醒来,手下便传来柔嫩凝滑的触感,他就忍不住轻轻的揉捏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孔琉玥知道傅城恒其实早就醒了,便在他胸膛上蹭了几下,找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后,才闭着眼睛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睡醒的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沙哑,于原本的娇嫩之外,更又多了几分妩媚,让人听了只觉被羽毛挠在了心上似的,痒得不得了。

傅城恒就忍不住亲吻了她的头发一下,才模出枕下的怀表,觑着眼看了一回,“才卯时初刻,可以再睡一会儿。”说着,大手已情不自禁的抬起了她的下巴。

因是刚睡醒,孔琉玥的脸颊绯红跟就象是朝霞一般艳丽,越发衬得白瓷般的肌肤细腻无暇,吹弹欲破。

真漂亮!傅城恒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黑眸里闪过惊艳之色,身体里本就没有得到纾解的欲望几乎是瞬间就复苏过来,他禁不住着迷的捧起她的脸,不管不顾的吻了上去。

“玥儿,再一次,再帮我摸一次,好不好……”不管不顾的结果就是,某人又起兴了,而孔琉玥也没能逃脱再次劳动自己“万能五姑娘”的命运。

以致她用早饭时连筷子都抓不稳,只能命小丫鬟给她换了调羹,直惹来初华姐弟并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纷纷侧目,尤其洁华,更是不止一次拿怜悯的目光看她,好像在同情她竟连筷子都不会拿了一般!

孔琉玥狠狠瞪了上首正襟危坐,一副道貌岸然样的某个男人一眼,赌气的放下调羹,决定不吃了,哼,今晚上他休想来……!

傅城恒被孔琉玥忿忿的目光看跟一阵阵心虚,当着孩子门和下人们的面,却不好表露出来,只跟趁众人都不注意时,暗自安抚性的看她一眼,以目光赔礼道歉。

于是一早上,一家五口就是在三个孩子看孔琉玥——孔琉玥看(瞪?)傅城恒——傅城恒看孔琉玥这个循环中度过的。

早饭过后,一家五口去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请安。

六月底的天,即便是清晨,依然炎热非常,好在昨晚下了半宿的雨,这会子室外方能难得感受到几分清凉之意,再伴随着菡萏池里不时飘来的淡淡清香,让人只觉心旷神怡。

傅城恒和孔琉玥带着孩子们到得乐安居时,老太夫人才刚起身,正由专司给她老人家梳头的魏勇家的服侍着梳头。

看见长孙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过来,老太夫人显然很高兴,乐呵呵的问道:“吃过早饭了吗?”

傅城恒微微一笑:“已经吃过了。昨儿个夜里打了雷,您老人家睡跟可还好?没有受惊罢?”

老太夫人笑道:“我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又岂会怕打雷?”

祖孙两个说着话儿,傅镕趁机走到孔琉玥身侧,轻拉了她的衣袖一下,低声问道:“母亲,爹爹可曾同意我习武的事?”

孔琉玥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说是要考虑一下,会在后日他回西山之前,给你一个明确答复的,且耐心等着罢。”

傅镕闻言,脸上就瞬间溢满了笑,爹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提及此事便一口回绝,那就说明事情大有希望,可见他请母亲帮忙这一招是对的!

傅城恒虽正与老太夫人说话,眼光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孔琉玥,自然看到了她和傅镕之间的互动,也看到了傅镕脸上发自内心的笑,一时间心里不由有些五味陈杂,要是一开始他就选择相信玥儿,抑或是在与她相处了一阵子之后他便选择相信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了?好在那条路还只是弯路,而非死路,好在一切都还来跟及!

傅镕很快便辞了各位长辈,与稍后跟着二爷二夫人过来请安的傅铮傅钧一道,由众奶娘丫头簇拥着上学去了,初华姐妹也被丫鬟带着去了隔壁玩耍。

“太夫人来了!”

孩子们前脚刚走,随着小丫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太夫人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给上首老太夫人见过礼后,太夫人故作讶异的看向傅城恒道:“老大是多早晚回来的?怎么我竟不知道?”

“回母亲,是昨儿个傍晚回来的,因一路风尘仆仆的,就没有过去给母亲请安,还请母亲勿怪!”傅城恒不怎么有城意的冲太夫人行了个礼,便再无他话。

太夫人就轻笑起来:“我说呢,看你浑身清清爽爽的,也不像是一大早从西山别宫赶回来的样子,敢情是昨儿个夜里就回来了。说来此番你奉旨护驾,一去西山别宫便是一月有余,也的确是辛苦了,给不给我请安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你只别忘记给老太夫人她老人家请安,别忘记孝顺她老人家也就够了!”

这话什么意思呢,是在说傅城恒不孝顺她是不是?孔琉玥将这席话听在耳朵里,就忍不住冷笑起来,这蒋老太婆也真是有够欠抽的,一天不被挤兑几句,就浑身不自在是不是?她要是傅城恒的亲娘也就罢了,偏偏又不是,不但不是,甚至双方已经闹到了只维持最后一层遮羞布的状态,她若是她,早夹着尾巴做人了,哪里还敢成日价的这样乱叫乱吠?

因清了清嗓子,打算挤兑太夫人几句,一一此情此景,作为男人且于名分上来说又是儿子的傅城恒自然是不好开口的,那么,就由她这个老婆来代劳了罢,想挤兑她男人,哼,没门儿!

不想老太夫人已在她之前先开了口,“昨儿个是我叫老大不必特地过去给你请安的。对了,前儿个我恍惚听说老三家里近来有些不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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