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仙作者:月满朝歌
天下五国混战,民不聊生,但这战火还未烧到东边的大唐国。
大唐的国都泰安城派繁华锦绣,城中人潮熙攘,今儿个尤为热闹,因为城里最大的青楼“天仙楼”在闹市区搭了台子竞选花魁。燕环肥瘦各色美人穿着绫罗广袖,使尽了浑身解数,只为夺得那头牌的名头。以往天仙楼的头牌,大凡都是往宫里销的。现在这围观的人群中,也混着皇宫里来的王孙公子。瞧,那挤在最前面的两个,身穿锦绣手拿折扇,看起风度翩翩的男子不就是皇帝的第二、第三皇子吗。
天仙楼里有位唤作“红檀”的妓子,是天仙楼里名气最大的。红檀长得美,身段好,尤其是弹得手好琴。穿上身白罗裙,轻纱半遮面,那双素手弹,怎叫个琴音袅袅、抓心挠肺心痒痒。
红檀迟迟不出来,台下众看客使个劲儿的催着,老鸨边赔笑边使了眼色吩咐龟公小童去把红檀拉出来。红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翘着小红唇,抱着琴出现在铺了红毯子的台上,衬得她那身白裙子越发纯洁无暇,再拿过青纱半遮面,真犹如仙子般。
台下炸开了锅。
“红檀姑娘、红檀姑娘,看我看我——哈哈哈——”
“看我,红檀姑娘……我张园外有的是钱!我要听‘郎儿歌’……”
“……”
红檀不屑的暗哼了声,看见前排那两个摇着折扇的翩翩公子,立刻眼前亮。是个大主儿没错了!
红檀拿过丫鬟递来的她专属的古琴,弹了她最得意的曲子《蜀乐》,传说是八百年前蜀山仙门上位风姿卓越的上仙所作,不过那么远古的传说,不可考,不可信,大抵还是哪个无名的酸秀才写的。青楼里的曲子好都是这些没银子的秀才为了抵酒饭姑娘钱写的。
红檀的古琴很破旧,好似布满尘灰怎么也擦不掉,可音色却是绝!
琴声起,台下群男子啧啧赞叹。“真乃世间仙乐,太好听了!”
众人都陶醉在琴声里,完全没工夫赶台子边那衣裳破烂、头发散乱的“乞丐”。那乞丐讷讷的看着台上的美人,虚弱的身子在躁动的人群里静立着,很不协调,却也没人有心思管他。
红檀吝惜琴声,弹了曲便停了,朝台下的王孙羞涩撇,转身离开,勾得那两个皇子神魂颠倒心痒痒。台下众人惋惜叫嚷着。
“哎红檀姑娘!再弹首啊红檀姑娘!”
“红檀姑娘……”
“哎……怎么就没了,我还没听够啊……”
“……”
正在吵嚷,却见先前台子边衣衫破烂的乞丐上了台子,伸手摩挲着那把破旧的古琴。那模样,竟有几分久别重逢的味道,让人心里无端的。
“哪里来的乞丐,快滚开……”
“撵走撵走……”
老鸨正要赶人,却接收道乞丐投来的目光,怔了怔,面色吃惊,没有阻止乞丐。
乞丐坐下,身衣裳破烂,与之前红檀干净的仙子模样大相径庭,却让人不敢侵犯、亵渎。
乞丐伸出双形状好看的手,摸上琴弦。台下议论纷纷,有眼尖惊叫起来——“呀,是个、是个女的!”
“她身上那、那是血!”干掉的血。
“乞丐”头发半遮住脸,发丝间露出双眼睛。台下人都呆住了,那双眼睛,不能说是美,因为它比美震撼人的心魂。
乞丐抚琴,琴声乍起,刹那台下上千人静寂无声。好美妙的声音,红檀的琴声是悦耳,而这乞丐女子的琴声,却是无法形容的震撼,就像她的双眼睛样,摄人心魂。美妙琴音婉转哀绝,如歌如泣,弹琴的人,却是这样个狼狈的女子……
她是谁,从哪里来,又经历过什么?
琴声如泉,在泰安城大街小巷流淌,满城的人,都听见了那世间绝音。时正三月,刹那之间,满城嫣红凋尽,花枝成枯,而李花却乍开,片白芒,如千里飞雪。只在曲之间,绽放,飘散,凋零。
满城老少听着琴音,无法自控的呜呜啼哭,心头尽是悲伤、绝望。
花谢,花飞,琴音渐绝,飞花凋尽,千山同枯,□□凋零……
台上的女子,如那飞花,化作清风,灰飞烟灭,再无迹可寻,只留下段洁白的发带,上面绣着个“菡”字。
这场变故,好似场梦,满城人起做的个梦。有半仙者道,那女乞丐,是妖怪女魔,临死作恶,来吸食人气儿的,所以那日台子下听过女乞丐琴音、看见过她眼睛的人都抑郁寡欢,无疾而死。当朝皇帝那两个皇子也没能得到他们老父的盛泽庇护,茶不思饭不想,不几月也死了。时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岁月的长河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关于那女乞丐的可怕传说也渐渐淡了。此后二十年,老皇帝死了,太子即了位。二十年来,大唐国洪涝干旱不断,又兼之战事连连、外敌侵略,早不复从前的繁荣盛世。
国师卜算,说是这切灾难都是源于二十年前那女魔头在国都泰安城弹了琴,还死在了这里,魔气太重。
以往大唐国的丞相千重青云每每听到这言论就要呵斥番——“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净胡说八道,休得再在老夫面前提那荒唐事!”
不过现在,他却是不敢再这么说了!
千重青云的宠妾王宦娘美貌婀娜,可是却年无所出。几年前有个和尚上门替王宦娘算过,说她命中无子女。可是奇怪的是,王宦娘三个月前却突然有喜了!
这本是件大好事,可却让千重青云忧心忡忡。王宦娘怀孕才不过三个月,肚子竟然跟别人怀了十个月般!家丁暗地里都在嚼舌根:王姨娘肚子怀的,定是个怪物。
十日前千重青云才杖毙了两个说得最厉害的下人,以示惩戒。
自从二十年前的琴音事件之后,皇帝对这些风吹草动都尤为警戒,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在朝为官树敌是难免的,可不能让人给抓到了话柄子!
这日,夜幕将将降下。丞相千重青云正在书房里写明早要递交上龙庭的奏本。江淮大旱,难民成群,涌到金州抢夺偷盗,搞得是民不聊生。
千重青云看看窗外,有乌云从天边起,心道奇怪:明明白日里日晴好,刚刚日暮还漫天红霞的,怎生下子乌云滚滚的,怎么看怎么压抑。
不光千重青云,城里的百姓都看见了!这天象有点怪,近年来妖魔出来害人的传闻时有,是以都早早回家关门歇息。
泰安城安静得如同潭死水,只剩天边乌云躁动、翻滚,犹如暴雨的前奏,和暮色起步步逼近千重家……
伺候王宦娘的丫鬟秋朱急匆匆跑来找千重青云:“老爷老爷,姨娘要生了,快,快呀——”
千重青云大诧——才怀孕三个月,怎么!怎么就要生了!急忙扔了毛笔冲出书房,往王姨娘住的绿芜院跑去。
三个月的胎,会是个什么样啊!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王宦娘住的院子里丫头婆子进进出出,王宦娘歇斯底里的痛叫着。
千重青云手微微的抖。
“才三个月啊……”
房内王宦娘的惨叫痛呼声又声,凄惨至极,听得人心里直打颤颤。“啊——!!”
天上乌云滚滚,狂风大作,院子里的刚开的桃花树被拦腰折断,风卷云残,满院子的春红凋谢地。耳边全是狂风呼喝的声音。
千重青云在门口来回踱步,怒喝:“都快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出来!”
王姨娘身子骨本就不好,痛呼声已渐渐弱下去。
千重青云抬头,乌云重重压迫在千重家的楼台犄角之上。“啪咔”声惊雷炸响在头顶,相府的丫头们纷纷躲到了柱子后,呜呜哭成团,红烛灯笼熄灭乱飞。昏暗间,闪电直插庭院,把众人惊怕的脸照得发白。
家丁吓得大叫。“啊,天发狂了!天发狂了!”“不要劈我啊……”
千重青云抬头看乌云攒动的黢黑苍穹。这天象,是大凶之兆!
皇帝和国师如果得知,必定会拿此做文章!
千重青云红了眼,拔出青铜长剑直天喝——“何方妖孽敢来我千重青云家作乱!看我不杀了你!!”
头上风云剧烈翻涌,似在回应千重青云的挑衅,声惊雷“啪咔”声,巨大闪电从天而降,直劈在王宦娘产房屋顶,天地霎时被点得通天透亮。耳边狂风雷鸣,似有万鬼游魂同哭,哀嚎遍野!
屋外家仆惊叫乱逃。
忽然间,声婴儿啼哭,声音不大,却响彻九霄,刹那间,万籁俱寂!
“砰”的声,房门被推开,丫头秋朱抱着出生婴儿跑出来喊到。“老爷老爷,生了,姨娘生了!是位小姐!”
千重青云紧握着剑柄,青筋暴突,双眼睛瞪着王宦娘刚生下的孩子,目眦欲裂。
这孩子,定是个妖物!
千重青云举剑要斩杀孩子,可他却看见那女婴朝他挥舞着小手,哭泣着,弱小、无助。千重青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到底还是没下得去手。这,是他的孩子……
千重青云丢了剑,从秋朱怀里抱过婴儿。
管家赵昌惊诧的张大了嘴指了指院子——“老爷老爷,你,你你快看院子!”
千重青云回头看,惊在当场——满院李花刹那间开尽,片白茫。
李花,乃哀丧之花。
堕仙作者:月满朝歌
泰安城夜春红残尽,雪白的李花如千里飞霜飘雪,开遍了城里城外。满城万八千八百九十七户人家,都做了同个梦,梦里孤鬼哀嚎,天地昏暗,个清绝美丽的女子,从万鬼游魂瘴气中走来,降临世间……
“老爷,园子里外都是野鸟,好连见都没见过,条腿的鸟,三只眼睛的乌鸦,老……”
“别嚷嚷了!就怕人不知道吗?还不去赶走!”
城里城外家畜牲口焦躁不安,四处逃窜,往个地方云集右丞相,千重府。
千重家大宅里丫鬟、婆子、小厮都拿了棍棒赶云集而来的飞禽走兽,里里外外乱作团。
百姓抬头见禽鸟群飞,遮天蔽日,在千重家上空盘旋鸣叫,其中有些长相格外凶残,可奇怪的是,鸟兽皆规矩恭敬,没有只作乱袭人。
二十年前的李花遍开的景象又重现,满城人惶恐不安,尤其是皇帝盛元宗!派人彻查。
如今千重家上下比这满城百姓的惶恐甚!
“老爷,这可怎么办啊!我们肯定要被杀头的!”丞相夫人杨氏只恨不能将王宦娘那母女俩千刀万剐。
泰安城是再呆不得了,只可惜他千重青云身功名业绩,就这么毁于旦!
千重青云痛下决定,辞官告老还乡,举家南下去了锦官城。王宦娘刚生产完,身子本就元气大伤,加上生了个众人口中的“妖物”,害得老爷功名没了,还随时会被满门抄斩,心头抑郁、自责,加之舟车劳顿,路大病,差点没了命。
锦官城远离皇都,天高皇帝远,千重青云家子倒是总算安了安心。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皇帝铁了心的要杀他们的头,也是逃不掉的!是以千重青云人就处处小心,不敢松懈警惕。
千重青云舍弃功名利禄,总算逃过劫,但是心里头对罪魁祸首王宦娘母女倆是彻底不待见了,连女儿的名字都没取,看都不想看眼。正妻杨氏本来早就看王宦娘不顺眼,现在可算是得了机会,对王宦娘百般刁难。
杨氏刚开始本来还忌惮着那婴儿有古怪,但经过这几个月,也没发现那孩子有什么特别,跟普通婴儿个样,于是肆无忌惮起来。王宦娘失了宠爱,又受尽欺凌,疯疯癫癫的,要说照顾女儿,真是无从谈起,好在还有个丫头秋朱在身边照顾着。
母女俩被扔在竹园里,平日无人探视,是千重府里默认的“禁地”,少有人来,下人们私下议论编造着这“禁地”里各种骇人的景象。
秋朱调了米羹,喂给这位不受宠的二小姐。
“二小姐啊,你可要吃些,吃得才长得快哦。呵……”秋朱逗了逗小女婴,女婴儿朝她咯咯咯的笑。
千重家上下都说:老爷是心善的,要不老爷心怀父爱,当时不会留下这妖孽的命;大夫人杨氏也是心善的,虽然变着方儿的把妖妇王姨娘折磨疯了,但到底没有害这孩子分毫。他们都是心善的,心善啊……
秋朱抱起孩子叹了口气,不由心疼:别人不杀你,便是对你最大的施舍宽恕吗?真是残忍……
可怜的孩子。
“明明这么可爱的孩子,怎就这般苦命……”
秋朱拿来了活血化瘀的伤药,给小女婴上药。王宦娘正常的时候还好,发起疯病来就想把孩子王死里掐。刚才要不是她在,这孩子是准没了。
王宦娘母女住的竹园往日都没有人来看,杂草丛生。秋朱要照顾大小两个主子,个疯癫个弱小,心力交瘁,哪还有工夫去整理园子。
竹叶年枯荣,晃眼,又是十年。
秋朱看看铜镜里自己苍老的模样,笑得无奈。她不是没想过逃走,她也怕过,怨怼过,甚至想要干脆让这孩子死了算了。可最后,她还是把她抚养大了。
人心还是肉长的啊。
忽然身后响起个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听着活灵活现的。
“阿朱,你又在臭美了?”
秋朱从铜镜里看见昔日众人口中的“妖物”小女婴,如今已十岁了,长得灵灵秀秀的。那无奈的笑顿时甜了许。
“是啊。来,二小姐,坐下,阿朱给你梳头。”
女娃摇头。
“不,今天换我给你梳。你帮我梳了十年的头发,今天我也帮你梳回,还给你。”
秋朱乐了。
“十年的头,你想回就还给我?那得梳几天几夜呀,我还不被你梳成秃子了!”
女娃笑起来,声音清脆,嗔怪了秋朱眼,扭着袖子咕哝道:“唔……我没说次性还完嘛……”
秋朱坐正,女娃梳梳的顺着秋朱的头发。因为吃的不好,所以头发没有什么光泽。女娃看见秋朱头上根根白发,心里闷闷的,很心疼。心疼的感觉她并不陌生,当娘亲发病不认识她的时候,她会心疼,当娘亲没有发病,抱着她、摸着她的脸蛋儿哭的时候,她也会心疼,还有秋朱生病的时候,劳累的时候,她的心,都会疼。
心疼,她太明白这个感觉了。
“阿朱,我为什么要叫千重雪呢?”女娃小心的观察铜镜里秋朱的神色。府里关于她的不祥传闻,她是五岁的时候从竹园门口路过嚼舌根的丫头那儿听到的,却直不敢问。
因为每每问起她的身世,娘亲就会突然发疯,秋朱管不住娘亲,就默默垂泪。要是娘亲发疯跑出去冲撞了大娘和二姨娘,秋朱还要挨板子、发烧生病。她不喜欢那样,她不想她们受伤,所以直忍着。直到今天,千重雪趁着娘亲睡着了,终于鼓足了勇气,又问了出来。
秋朱看看榻上午睡的王宦娘,叹了口气,握了握千重雪的小手。
“因为啊,你出生那天满城满山的李子花都开遍了,像雪样。”秋朱见千重雪眨着眼睛、歪着脑袋看她,又补充了句,“就像有千重雪样,层层叠叠的,好美好美。”
千重雪听那句“美”,笑颜如花。她姐姐千重紫月曾经来说她是灾星,说她出生那天乌云滚滚的,家里全是野兽怪鸟,别提不祥了。千重紫月说得鄙夷唾弃,千重雪直很难受。现在听秋朱说她出生的时候像满城飞雪样美,心里当然快乐。不过,她没见过雪。
“秋朱,雪很吗?是什么样子的?李子花又是什么样子的?”
秋朱对着千重雪亮晶晶的眼睛,心酸得厉害。普通人家,就算是穷人家、是乞丐,都比她自由、快乐吧。至少知道雪是什么,见过李花是什么。秋朱耐心的给千重雪讲起了雪和李子花,什么形状,什么气味。两人说着乐呵呵的,榻上的王宦娘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千重雪翻了翻桌上的旧书,封皮都破了,不禁失落。
“阿朱,我也想习字看书,像紫月那样。”
秋朱心头酸,可惜了,她不识字。这个确实没办法教她。老爷定是不会请师父来教千重雪的。秋朱明白,千重老爷是想把千重雪关辈子。从出生,关到她死为止。
千重雪每日在竹园里,和蛇虫鼠蚁都做了朋友。长了十年,她还从没出过这方园子。爹爹千重青云不许她出去,大娘说她招祸。虽然不曾有人硬守着,她却是硬忍着,十年都没有踏出过竹园的院门步。
不能害他们,不能害了娘,还有秋朱。
千重雪又将院子周围的大小竹子数了遍,今天又冒出两颗笋来。
“哎!”
千重雪屁股坐在野草丛生的院子里,手把玩着根小竹笋,胳膊撑在腿上,抬头看天上两只春燕追逐打闹,自由自在的飞翔,然后消失不见。千重雪讷讷发呆,自言自语。“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定有很竹子!
这是千重雪最后得出的结论。而她如果是紫月嘴里说的“妖孽”的话,她也定是竹子精!
千重雪环顾院子四周密密麻麻的竹子。
恩,定是的!
千重家在锦官城做了些绸缎生意,虽没做官了,但在当地也是有些地位的大户人家。千重青云官威还在,杨知府每逢见面都毕恭毕敬的,不敢得罪,当然,心头也是不欢喜千重青云的:没做官了还摆个什么谱!
时下正是杏花春雨好时节,锦官城十年的安宁,却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天色破晓的时候,夫丢了打的行头,路跌跌撞撞奔逃叫嚷。
“大蛇吃人啦!有大蛇啊!!”
“啊!大蛇?”
“……”
“在哪儿啊?我的天啊!”
“……”
不过短短七日,城里就有五人失踪!药铺子里的雄黄被购而空,没买到雄黄的人家只能忐忑高佛祖保佑。
千重家上下足足买了十石雄黄屯着,各门各院儿都撒了雄黄粉末,唯独王宦娘和千重雪住的竹园无人想起。
千重青云除了正妻杨氏,和不受宠疯了的三姨娘王宦,还有个小妾,二姨娘柳氏。包括千重雪在内,千重青云共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千重玉戟,和大女儿千重紫月是杨氏嫡出的,二儿子千重玉朝是二姨娘柳氏生的。自然,没有谁把千重雪归为千重家的小姐,不少新来的家丁压根就没有见过这个“传说中”的二小姐。
千重雪的存在,和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着的犯人没有两样。
过往十年,城里大小事也没少发生,却没有件影响到千重雪的。竹园这方天地,好似被那千竹围困了,与世隔绝,纵然外头天翻地覆了,这里依然只有竹草,只有千重雪坐在院子里望着,头上那片儿天挂着,不是黑,就是白,偶尔闪过几只鸟儿。
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却没想到这回和往常有点儿不同。不,不是有点儿,是有很点儿。
今儿个下午,天上乌云滚滚的,看就觉得不吉利,各家各院都提心吊胆,门关得紧紧的,唯独竹园里与世隔绝的几人还不外面紧张的气氛。
夜里,千重雪被竹林里传来的窸窣声惊醒。秋朱累了天,打着轻鼾,睡的正香,只是轻轻翻了个身继续睡。
千重雪因着白日里太过无聊,睡了下午,现在半点儿睡意都没有,时起了好奇心,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
天上勾细细的月亮,照亮了巴掌大块儿天,院子里乌起码黑的。
千重雪吞了吞唾沫,有点儿害怕。当然,如果她知道关于大蛇的传闻,她是死也不会出来好这个奇的!
风吹竹叶沙沙地响,那幽暗中忽然闪现双红光。
“谁,谁在那里?”
千重雪害怕,可十年的枯燥生活,让她有种想要探知的渴望。这渴望驱使着她又朝那边走进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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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雪确定她看见了个幽暗的灰白影子,像是个,穿着白衣裳的人。她还听见了细微的喘息声。
你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也不想想她可是天天在这小竹园儿里呆了十年呐!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摆着什么,走路都不会碰上。
夜风带过丝淡淡血腥气。千重雪有点害怕,步子顿了顿,后退了步,可回头看看屋子娘和秋朱都在里面睡觉,没有惊觉,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她也应该先探知了、保护她们。
恩,就是这样。
千重雪感受到那昏暗里的“人”向她投来的目光,无端后背怵。靠得这么近了,那人都没有攻击她,应该就不会伤她了吧?会不会是府里的丫鬟下人,做了亏心事藏起来了呢。
天上遮月的薄云乍然流开,几分光线洒下,正好洒在这抹白影上。夜风送来鼻间的血腥味又重了几分。
“你受伤了?”
忽然,双火红的眼睛赫然于眼前,与她对视!千重雪不禁惊呼“啊”好可怕的气息,让千重雪想起了千重紫月口里形容的妖孽恶魔。
千重雪以为是恶鬼,可嗓子里惊呼刚喊了个开头,就哑住了。因为月色又亮分,虚弱的月光照着,她看见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无力的瘫坐在竹叶青草上。他背靠着两株粗壮的楠竹,洁白衣袍,衣襟上道鲜血痕迹,像是簇灿烂绽开在心口的花儿。千重雪没有见过少嫣红鲜花,院子里没有,此刻见了这场景,竟变态的觉得很好看。
白衣人头发很长,很密,散乱的披着,隐隐有微光笼罩。只是张脸看不清模样,显得他那双红瞳骇人了!
千重雪没有出过院子,见过的人十根手指都能数得清,对这个特别的外来客虽有害怕,但的是好奇。再者,这人也不如她先前想象的那般吓人。
“你,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千重雪小心安抚。
血红的眼睛颜色渐渐暗了暗,没那么凶神恶煞了,大约是重伤强撑不住,看警戒却是丝毫没少的,盯着她举动,好似若她胡来,他随时都会采取行动。
“你是谁?是我爹爹请来的的师傅吗?我前阵子听秋朱说,爹爹给紫月请了作画的师傅。”虽然这么搭讪,但千重雪并不觉得他是,人的眼睛应该都是黑的吧?
那人见她没有杀伤力,也没有大喊大叫的意思,便闭目养神,不理会。
千重雪也不觉得无趣,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瞅,把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遍,直看得那人微皱了眉不高兴。
千重雪想到了什么,转身跑回屋子。重伤的白衣人眼睛睁开条缝,眼珠虚弱的动了动,见千重雪从屋里拿来了白布,端来了水盆,放在他面前。
“你受伤了,我帮你包包、止止血吧。”
千重雪以为这白衣人是秋朱口里说的学异术的高人,并没有往其他地方想,再者她也不知道世上有那么可怕的东西。
千重雪见他不理会,径自动手,可面前似乎凭空了道隔膜,明明近在咫尺,她却怎么也摸不到那白衣人。千重雪有些气垒,蹲着观察了半夜,那人动不动的,她也觉几分没趣,搬来了几捆枯竹遮住那人,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日,秋朱照常的忙碌,翻箱倒柜的忙着把王宦娘收拾冬天的衣裳,再把春夏的衣裳拿出来。
春雨下了两场,冬天的衣裳都穿不上了。
秋朱没工夫照管千重雪,千重雪也趁着这个当儿偷偷绕道枯竹子后去看昨晚那人。
白衣人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睛跟死了样。
昨晚天黑看不清,现在是白天,总算看清了他的模样,以千重雪的审美标准来说,这人的长相还算不错,恩,很不错。白衣裳的宽袖摆上沾染些尘土,胸口的鲜血已经干涸成了暗红,像是枯萎的红花儿。
千重雪正想着,猛见那人竟然睁开了眼睛,露出双如水清澈的眸子。
千重雪开心的朝他笑。她是真开心,好不容易来个人啊,就算不陪她说话,看看,改善改善视疲劳也是好的。
白衣人见她笑,眉头不悦皱,又闭上眼睛。
千重雪把吃饭时偷偷省下的馒头小心翼翼的放在他旁边,瞧他应该是个爱干净的人,于是细心的垫了张小手帕,又在手帕下铺了层小青草。
“你吃吧,现在还热着。”
那人眼睛都没抬下,恍若未闻。千重雪呆了会儿,又觉几分没趣。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竟然这么冷淡。
唉。
秋朱找不到千重雪,唤她名字,千重雪赶紧跑开。
接连几日,千重雪都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趁秋朱忙碌的时候,给这个穿白衣裳的“客人”送来,虽然,他口都没动。
他不说话,千重雪觉得应该尊重他的习惯,于是也不说话。这天,千重雪也如往常的,把馒头、小菜带来,垫着小手帕放在白衣人旁边。却不想自己的肚子咕咕的叫了好大声,时有点儿尴尬。
千重雪没想到她肚子这声叫唤,竟让白衣人睁开了眼睛。
“你没吃?”
千重雪吃惊得说不出话,脸上阵欣喜。他说话了!第句话呢!
“你受伤了,是病人,要吃些。我没生病,少吃点也没关系。”千重雪说的是实话,竹园里口粮本就不,每次娘亲生病了,或者她生病了,秋朱就会把好吃的省下来给娘亲或者她吃。后来她懂事了,也这样做,所以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吃你们凡人的食物,拿走吧。”
没想到那白衣人竟是唾弃的别开头,别提那模样有冷淡了。
居然还不领情。
千重雪失落。还以为他们的关系进了大步呢。唉。
这日,竹园子难得的迎来了群外来客。是千重青云从外头花大价钱请来的得到高人,据说是有名的仙门震仙门来的。看看房子有没有进不干净东西的。
本来四下都看完了,高人打算拿了银子撤退了,向胆小的二姨娘柳氏猛地想起:那后边儿不还有住着妖物母女的竹园子不是,正好让人看看她们俩干不干净!这阵子她老做噩梦,梦见竹园子里有晦气,心里头怪不舒服的。不看看,真不安心。
于是,柳姨娘趁着千重青云不注意,偷偷塞了几两银子给那高人,把他带到竹园。
秋朱正和王宦娘在抖被子,猛地迎来三五个人,时有些无措。柳姨娘清了清嗓子,防备的看了看四周,也不和王宦娘可逃,直截了当道:“老爷说了,最近城里不太安生,有妖物出没,不晓得咱们府里有没有。你们这竹园子平时没人来,得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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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朱和王宦娘听见妖物二字,都皱了眉头。秋朱把千重雪往身后拉了拉,千重雪被那道长的犀利的眼睛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道长四下看了看,眼神老是在千重雪身上停留。秋朱有意挡住,道长没法靠近细看,只得在屋子、院子里转悠。
千重雪忽然想起枯竹后面那白衣人还在,时心如擂鼓。
孩子心性单纯,什么心事能逃得过跑江湖的道长火眼金睛,眼就看出这女娃儿心里头藏着事!这园子里头,定藏着什么。
道长来了兴致,看得越发仔细了。千重雪眼看他朝白衣人在的地方去,大急。她虽没见过少人事,但也不是傻子。虽无法肯定那白衣人是不是妖怪,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你住!”
千重雪不禁喝了声。这喝,秋朱、柳氏、王宦娘都疑惑了,而那道长越发肯定了这各中有问题,两三步窜过去,剑劈开那故作迷障的枯竹,又是凶猛的剑,朝枯竹后的地方劈去!
“不要啊!”千重雪急得大哭,挣脱秋朱跑过去。完了,完了,这剑砍下去,他又受了伤,定死了!千重雪又愤怒又难过。
可再看,却是傻眼了。那两株楠竹前,哪里有什么白衣人,空空如也。但是她刚刚放的馒头就在那旁边,还没凉透。
秋朱、柳氏摸不清状况,满脑子疑问。
“道长,道长,你这是怎么了?”
那震仙门的道长,竟是拿不稳剑,转过身来,惊恐的目光恰好落在也狐疑看着他的千重雪身上。
“没、没有,没有怎么……没有怎么……”
道长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又回头惊慌看了眼白衣人先前在的地方,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千重府。
柳姨娘走后,千重雪对着冷馒头纳闷儿。
去哪儿了啊,明明刚刚还在的……
“千重府上有妖怪,大妖怪!”
日间,锦官城传了遍!
千重府上有妖怪,还是个道行高深的大妖怪。震仙门的道长都看见了,眼睛发红,口吐血信子,道长也没能收住!
满城的目光与矛头,都齐刷刷指向千重府,杨知府听千重府上有妖怪,立刻带了官差、道长、和尚上百人,把千重府围了起来,方面是担心再出人命,另方面也是幸灾乐祸。千重青云,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而千重府上的人虽没有见到那红眼睛、口吐蛇信子的大妖怪,却是真的做贼心虚,而且是心虚了十年。那见不得光的秘密,好似下子被暴露在了阳光下。满门抄斩的恐惧又重新围绕上来,时都慌了手脚。
千重青云亲自带人去竹园把千重雪重重捆着关进了惩罚下人的黑暗石室。王宦娘和秋朱被关在竹园里,出去不得,哭喊着要找回千重雪,却是没点办法。
“爹,爹,你为什么要捆我关我呀,爹……”千重雪眼泪汪汪的,说不出的委屈,也害怕。爹爹从前也绑过她、关过她,可她能感到,这次不同,这次不同了。因为千重青云看她的眼神,有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千重青云拿来皮鞭,鞭子拍在地上,啪的声响。咬牙震慑道:“说,你在院子里藏了什么!那妖怪在哪里!不想死你就老老实实说出来。”
又是声鞭响。
千重青云虽没有疼爱过她,却也没有这样凶神恶煞过,好像要要她的命。千重雪害怕得发抖,咬着下唇使劲摇头,泣不成声。
“你还不老实交代!”如果那妖怪藏在他千重家里,哪怕找到个蛛丝马迹也好……
“爹……没有妖怪,没有妖怪……”
千重雪说了谎。那个人不像是坏蛋,十年来,除了娘亲、秋朱,只有这个人和她呆得最久。潜意识里,她是不想他死的。
千重青云气得不轻,抽了千重雪几鞭子。千重雪痛晕了过去。
锦官城里关于千重家的传闻又有了新进展,是关于十年前的,千重青云丞相当得好好的却突然辞官,并且是在泰安城再次出现夜李花白的“大凶之兆”后,并且千重府上还有个十岁的二小姐,神神秘秘,没人见过。而今千重府上又有妖,那道长是震仙门的,他说是有,就定有。
这谣言传着传着,竟把当年的事情还原得七七八八。杨知府及勇敢的百姓把千重府外围了个水泄不通,逼着千重青云给个“交代”,否则就把千重家的布庄子砸了,不许他们在住在锦官城。
大夫人杨氏、二姨娘柳氏哭红了眼,拉着自己的儿女呜呜啼哭。
“我苦命的儿啊,那天杀的小妖物又要还咱们家啊……”
“早知道,还不如当年就了结了这冤孽啊,给吃给穿让她长大来害死咱们,又是为了啥哟。”
“娘,我怕……”
“……”
主子哭,奴才下人也哭。家里藏着这个吃人的妖怪,能不哭吗。昨夜还逃了几个家丁,千重家上下都片惊惶。
“别吵了!!”千重青云大怒,连日的传言、杨知府的施压,主要的是这十年来的压力,已经让他几欲爆发。烦不胜烦了。
“老爷,老爷,你去哪儿?”
杨氏、柳氏见千重青云怒气冲冲的朝石室方向去,时心里猜到了几分。既喜,也有几分愧疚。
老爷定是去了结那小妖物了。
柳氏见大夫人杨氏惴惴不安,劝抚了句:“姐姐就是太心善了。那小妖物留着迟早是要害死咱们几十条性命的,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让老爷下决心,痛快了结了,永绝后患……”
千重雪哭累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听见开门的声音马上弹起来,知道是千重青云来了。
算算日子也关了她好几天,差不该放出去了。于是满心欢喜,努力表现得讨人喜欢。这么天了,那个人还没有被抓住,应该就是安全了,已经逃走了吧。说出来也无妨了。她之前就是打得这个算盘。
“爹,爹,你是来放我出去的是吗?我想起来了,我是见过个奇怪的人,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妖怪。”
千重青云看着女儿,语不发,手里握着十年前的青铜剑,手上青筋暴露着。他在下决心。可千重雪并没有看出他身上的杀气。
“爹,你不是来放我出去的吗?”千重雪委屈,声音有丝哽咽,“爹,这里太冷了,我染了风寒,也饿了,放我出去吃个馒头、休息下再关我,好不好?”她是真的病了。“我什么都说,真的,点不隐瞒……”
“……”千重青云紧了紧剑柄,关节握得发白,“你现在后悔,已经晚了!!”现在满城的人都不找蛇妖了,只要你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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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雪感受到千重青云身上的杀气,吓得忘了哭,愣愣得盯着她爹,不知所措,然后看见那寒光森森的剑立刻后背凉!
“爹……你要杀我?”千重雪瞪大眼睛,十年来第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她害怕极了,不光怕,心还很痛,却不是以往对秋朱和娘亲的那种“心疼”,而是另种,让人喉头有种苦涩、绝望的痛。
“为了你我丢掉了荣华富贵,丢掉了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官位!现在还要被区区个知府要挟,弄到今天这步田地。”千重青云举起长剑要劈下去。
“爹,不,不要杀我……我怕,我好怕,不要杀我我求你了,爹……”极度的恐惧笼罩上来。
“从今往后,你我父女俩恩断义绝!你,不要怪我狠心!”
长剑如闪电,朝千重雪落下。
“爹”
千重雪声惊叫,闭眼受死。可是预期的疼痛却没有出现,反倒是绑住手的绳子断开了,长剑落下时削断千重雪段头发,轻飘飘的掉在地上。
千重雪惶惶然的睁开眼,看见她爹千重青云俯视着她,眼里隐隐有泪光,不禁呆了呆。
“趁我没改主意,快走吧!走啊!”千重青云怒吼,青筋暴跳。千重雪害怕得微颤,连滚带爬的从石室门口逃走,身后传来千重青云的咆哮:“不许回竹园!滚出我千重家门,永远别再回来!”
千重雪听在耳朵里,边跑边哭,不敢回竹园。石室就在竹园边,有两条路,条直接进竹园,另条通向陌生的园子。她第次踏出了竹园的范围,在条陌生的路上奔跑。两旁是陌生的景物,害怕着,又有些莫名的新奇。
原来这条路是通向后门的,还离得这样近。
爹直打算把她赶走吗?
千重雪在门旁,回头望了望远处竹园茂密的竹林。
“娘……阿朱……”
想起娘亲,千重雪往回跑了几步,可又停下来,爹爹千重青云拿刀杀她的恐怖模样又在脑海里回放“不许回竹园!滚出我千重家门永远别再回来……”
千重雪跪在地上,朝竹园的方向跪地磕了三个头,哽咽:
“娘,阿朱,我走了……千重雪走了……”
我以后会回来的,要等我回来。
千重雪凝望了那丛竹林眼,决绝的跑出千重家门。那道门外有着大千世界,等着她去闯荡。
千重雪跑出石室后,千重青云的剑“哐”的声掉在地上,蹲下身伸手捡起那段细软的头发攥在粗粝的手掌里,手,忍不住微颤着,似在努力平息心头的骇浪。
管家赵昌跑进来,对着千重青云日渐老去的萧索背影不知说什么好,讷讷半晌,只说出两个字。“老爷……”
“走了?”
“走了。”
“……朝哪个方向去了?”
“朝东边儿走的,东边儿是偏僻的乞丐窟,杨知府和围堵的百姓应该不知道,毕竟没有人见过二小姐的脸……”
“……”
千重青云朝石室外走,赵昌忍不住道:“老爷,您既然决定放了二小姐让她逃走,怎么不好好告诉她呢,她会恨您的……”
千重青云没立刻答话,把千重雪的头发整理了整齐,放在袖子里。告诉她,以她倔强重情的脾气会走吗?
“我千重青云的二女儿已经被我杀了,赵管家糊涂了吧。”他不是没想过杀她,甚至刚才那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了她。可是那声“爹”,让他下怎么也下不去手……
就算是妖孽,也是他的种啊。
赵管家愣,低头答了是。后来,千重青云当了皇帝,死后下葬时,后人在他怀里发现了簇头发,众人都以为是他某个妾室的头发,却不知,那簇头发是他亲自“手刃”的女儿的头发。
泰安城来了钦差,同来的还有大批士兵,都是冲着千重家这妖物二小姐的。临到府门前,千重青云将二女儿千重雪的尸体扔到自家门前,跪地谢罪。
“虽不敢肯定小女就是妖物,但为了国家安泰百姓安宁,千重青云愿意舍小家,小女已死,再无妖物。”
在场的百姓官差目睹了千重家二小姐尸首的人无不胆寒。个浑身血淋淋的小女娃娃。实在残忍。
千重青云的三姨娘王宦和她的丫鬟秋朱几番哭晕倒地,凄惨,凄惨。钦差大人本将信将疑,却也查不出其他证据,千重青云为官数年,说话绵里藏针,钦差大人吃了暗亏,只能忍气作罢,打算三日后回泰安复命。
千重青云大义灭亲,口咬定再次之前不知道女儿又古怪,窝藏算不上,钦差想不出其它罪责,只有回泰安复命由皇帝定夺。启程的前日,却发生了件不可思议的事!
那“妖物”千重二小姐的尸体不见了!
夜色浓重,月细如钩。
锦官城僻静的街巷子里有座废旧的染坊,屋墙四处破烂透风。可就在这破落屋顶上,着个身白衣的男人,袖口和腰带用血红的丝线细细的勾勒了边。浓密长发如墨,发梢微白,渐渐如雪。身上有淡淡清辉映着,尘不染,让天上那钩细月亮黯然失色。
不会儿,又来了个鬼祟的黑影蹿上屋顶,扔了个重物在白衣男子面前,跪下恭敬讨好道:“白九殿下,人我偷来了。”嘻嘻的笑着想邀功。这黑影皮肤如焦炭,双目圆睁,头上长得凌乱的兽毛皮,是头黑豹妖。
白九瞥了眼面前鲜血淋漓的女孩尸体。
“白九殿下,这娃儿是您的女儿吗?她死了。”
黑豹妖话刚出口便见白九洁白的袍袖辉,道盛怒的锋利袖风横扫眼前,大骇!屋瓦翻飞,屋顶霎时坍塌。黑豹妖连忙后退,若不是他是豹妖、身子灵活,刚刚绝对被劈成两半儿了!
黑豹妖想着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却想不明白。真是喜怒无常。魔力太高就是可怕!怪不得几千年来他都是独来独往没有个仆从,敢情都死绝了吧……
尘埃落定,黑豹妖看见白九在尘土之间,单手抱着那女孩儿的尸体。前阵子与蜀山仙门的仙人斗法,白九遭了暗算,伤了左手臂。蛇在蜕皮的时候最弱,看来白九这样的石蛇也不例外。
白九低头端详了会儿,皱了皱眉,鼻子里冷冷哼。洁白的袖子挥,那娃娃的尸体朝黑豹砸了过来。黑豹妖赶紧接住。
“九、九殿下,你不要你女……”猛然顿住,改口,“你不要这女娃娃了吗?”
白九身影刹那消失,留下道妖力凝成的声音——“扔了。”像冰珠子似的。
黑豹妖抱着女娃娃的尸体为难,自言自语:“怎么看,都不像是妖啊,就是个普通凡人……”
这两日,千重雪躲在离千重府不远处的乞丐窟里,偷偷的远望。千重府门前的事她并不知道,也不晓得自己这个身份已经成了死人。
好想秋朱和娘亲啊……
外面的世界如此的陌生,让她时无从适应。千重雪蜷缩在角落里的稻草堆里,想起了前几日见得那个白衣人。出了千重府后也慌慌张张的遇到了不少人,和那个人比,才发现那个白衣人好特别。
千重雪不禁有些期待。
他逃走了吗,是不是还活着呢。如果活着,又在哪里?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在千重雪的心底,白衣人也算是“熟人”。
当然,那个白衣男人是半点这样的想法都没有的。千重雪正在走神,恍然见到抹白影从远处幽暗得屋顶闪过,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毕竟距离有点儿远,她眼睛也哭得有些肿。
妖物千重二小姐的尸首不见了!钦差大人不敢声张。这要是传出去,就是他办事不利啊!大唐皇室吃过妖女的亏,对这次千重家的妖物传闻看得很重。这下子妖女尸体没了,该不是复活了?不都死硬了吗怎么还能活过来?
糟糕啊糟糕,大祸临头啊!
钦差大人急得来来回回踱步。杨知府眼珠子转,道:“大人不必焦虑,不就是要个女娃娃的尸体嘛,城东的乞丐窟里乞儿几十上百,还怕找不出个女娃子来吗……”杨知府阴笑着。
“这……怕是不好吧,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妖女已死,皇上只是要看个结果,我们给他看那个结果不就好了……”
“城东乞丐窟……好!你马上去办!”钦差大人霍然开朗。
“下官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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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府立刻屁颠颠的领了钦差大人,又带了十三个官差连夜去乞丐窟找替身女娃,丝毫没发觉身后还有十几个人尾随跟踪着他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在朝野中不可谓不常见,今晚大概就要上演出。
钦差、杨知府摸黑去乞丐窟找乞丐女娃,可最近城里的乞儿都被人贩子给盯上、卖差不了,找来找去,找不到,最后发现了躲在稻草堆里的千重雪。
钦差大喜过望。“合适,太合适了!就这乞儿绝对能以假乱真!”群有眼无珠的狗官,根本不知道他们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现在抓到的才是真正的千重庆青云的二女儿。
“放开我!”千重雪挣扎着,口咬在钦差大人虎口上,立刻见了红。钦差大怒举刀要就地把千重雪变成那妖物的“替身”,“死乞丐,本还打算留你活天给你顿好你好吃再做了你,既然你自己要找死,就别怪我无情了!呔!”
千重雪眼见那刀落下来,大骇。可那刀却在紧急关头停住了,因为那早前尾随杨知府和钦差大人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戴着金玉冠的中年华服男子,横眉怒目,面相凶残,气魄是逼人。
“四、四王爷。”钦差大惊失色。
“林大人,你弄丢妖物尸体在先,现在又想随便弄个乞儿充数,此乃欺君大罪!来人,把刘方常刘大人拿下!”
“是!”官兵拥而上,拿下了了钦差大人和杨知府。
千重雪眼珠转,分辨了下周遭情况,舒了口气,心想自己总算是在紧要关头得救了,刚才那大刀明晃晃的,可吓坏她了。
可那金玉冠男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落下的心又悬到嗓子眼儿。
“把千重府的二小姐带走!”
他怎么识破了她的身份?!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有做坏事、凭什么抓我!”
金玉冠对千重雪哼了声,“呵,就凭你是妖物!”
“我不是妖物,我不是……”
千重雪说不出的气愤、委屈。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连肉都很少吃,大家都说她是妖物,就算她是妖,也是个善良的好妖啊……
……
朝中突然来了四王爷,锦官城再掀风云!原来那千重府的妖怪二小姐没死,早前千重青云抛出来的死尸是个假的!
百姓有骂千重青云家是祸害的,也有说他总算还有点人性,虎毒还不食子呢。不过都是传言,不能全信,是以今日聚到千重府门口来看“真相”的人很。
四王爷是二十年前那两个死去皇子的胞弟,对妖物向来恨之入骨,且为人残暴,没有少欠人命。
四王爷带了队人马包围千重府,身边的将军拽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与千重府主仆数十人对峙。
四王爷之所以笃定千重雪就是那个妖物庶女,是因为他抓到了从千重府里逃走的家丁,严刑拷问之下,那家丁把切都说了个清清楚楚,并且来当场指认了千重雪。
“千重青云,你以为随便找个娃儿来替你女儿死就能混淆视听逃过罪责?呵,本王岂会受你蒙骗!窝藏妖孽十年在先、欺君罔上在后,本王今日就用着尚方宝剑斩了你这罪臣,为陛下、为百姓除害!”
“四王爷恐怕弄错了,”千重青云瞥都没瞥眼千重雪,“草民的庶女早已死了!”
四王爷唰的拔出身旁侍从的大刀架在千重雪身上,“若她不是你那妖怪女儿女儿,本王便就地斩杀了她,如何?”
千重雪感受到脖子的肌肤冰凉刺痛,吓得嘴唇发白。为什么人人都想要她命啊!她真的不想死,遍遍告诉自己要勇敢,却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真的怕。
千重雪朝千重家人投去求救的目光,迫切的希望她爹爹千重青云能救她,可是,她却从千重青云听见了两个字“请便。”
死亡的宣判。
千重雪顿时心里凉了个透,透过朦胧泪眼,看着千重家的高门大院红灯笼,还有那群穿着华服、都姓“千重”的家人,只感觉心头无限的冷,冷得整个胸腔都痛了。有种愤怒,在酝酿、升腾……
千重雪在那群人里看见娘亲王宦和照顾她长大的秋朱,两人都望着她泪流满面,却不敢做声,看着她的目光无限的绝望、悲痛。
娘……秋朱……
“既然这不是千重大人的女儿,那本王便不客气了!”刀下去怕是立刻人就没了,所以四王爷扔了刀,抽出了军棍,棍子打在千重雪背上。
千重雪毫无防备的挨了重重棍子,不禁痛呼声,可当她看见千重家的人都冷漠淡定的看着她挨棍子,便死死咬住了唇,没再叫声,咬得满嘴都是鲜血。
围观的人叫嚣起来。城中刚受了妖怪袭击死了人,再加上这些年妖怪时常吃人,百姓都很痛恨。
“打死她!”
“打死这妖物!”
“打……”
“……”
千重雪连挨了几棍,清晰的听见到自己骨裂的声音,胸腔血气翻涌,连连呕吐出几口血来。为什么大家都要她死,她没有害过任何人呐……
生与死,似乎就在这片刻只见了。千重雪虚弱的仰头看天空,还有四周的街道,这个她生活了十年的世界,她才看了点点,还没有像鸟儿那样自由的飞。她不想死,点都不想啊……
千重雪张了张嘴,血流如注,像在说话: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残暴的四王爷狠了心,举起棍子卯足了劲打算击解决了。
“妖物,今日我便替我兄弟报当年的仇!呔!”
千重雪闭眼受死,可那棍子却没落在她头上,她只听见声痛哼,睁开眼时呆了呆
“……爹……”
千重青云竟替她当了那棍子!
“痛吗?”
千重青云问,千重雪没力气再点头,生命垂危。
千重青云竟是会武的,当即掌把四王爷打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朝廷无道,我千重青云今天就杀了你这昏官!”
千重青云两个儿子千重玉戟、千重玉朝,也就是千重雪的两个哥哥提剑冲出来。玉朝剑杀了四王爷,围观的百姓四散逃窜。
“杀人啦!造反啦!”
“不得了啦,王爷被杀啦!”
“……”
如果以为杀了四王爷就完事了,那就太天真了。错就错在玉朝不该就这么着急的杀了四王爷。四王爷的属下见自己的主子被杀,不但没退缩,反而是大开杀戒!
“将千重家全部斩了!”
时刀剑相接的声音、女人惨叫的声音交织不断。
“老爷救我……啊……”
“娘!!”
大夫人杨氏被剑穿胸,没了动静。千重家的家丁丫鬟也被杀了半,惨象不堪详说。
“救命啊……”
“别杀我、别杀我……啊!”
“……”
千重青云大恸,怒吼:“昏官!”冲过去保护家眷,可终究寡不敌众。
“爹爹,救我……”千重雪的姐姐紫月被四王爷的属下抓住了。千重家的人里,千重雪对姐姐紫月算是熟些的,见过几次,谈过的话也最,在千重雪的心里还是有些位置。千重雪血淋淋的身子动了动,像是想朝紫月那边爬……
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了他们。
千重雪刚才对他们的怨怼、愤怒全都烟消云散。让她死吧,换他们活着。她愿意死了,再也不求饶了。
不要再伤他们了……
千重青云救下了紫月。千重府门口血流成河,只剩下寥寥几人。秋朱把吓得又发疯了的王宦娘藏在门前的石狮子后,朝千重雪跑来。秋朱,虽然是她的丫鬟,却与她的亲娘样。千重雪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大抵也是要死了。
“二小姐……”
秋朱跑过来,忽然顿,低头看胸前,长剑带着鲜血,滴滴答答朝地上流。千重雪如遭晴天霹雳,叫不出了,动不了。“秋……朱……”
石狮后传来王宦娘声惨叫,也被杀了。
千重雪心痛得无法呼吸,闻着空气里飘散的浓重血腥,满耳的惨叫声,满眼的杀戮。
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这样强者活命,弱者只能被杀吗……好想保护他们啊,好想救他们啊。不要死……不要死……
千重家只剩下千重青云和两儿女,几人都已受了伤,眼看已无生路。官兵侍卫却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千重家,还是逃不过灭门的命运。冤孽啊,都是冤孽啊!
“逆贼!受死吧!”
地上血染三尺,天上黑云翻滚压顶,狂风卷沙尘,铺天盖地。“啪咔”雷声叱咤在耳边,狂风呼啸,官兵们忍不住用手挡住眼睛,以免沙尘伤眼。
整个锦官城犹如置身在黑云的漩涡,满城百姓紧闭大门在家中瑟瑟发抖,对着家里的观音像念念求庇佑。狂风吹折树枝,满城桃杏春红残尽。那风声中,似有无数游魂野鬼在哭嚎。
这是咋了?好奇怪的天象。
涌到千重府门前的士兵几欲立不住。
狂风终于停下,众人刚松了口气,可下秒却个个胆寒如临地狱,大惊失色!千重府前被杀死的人缓缓起,拿起刀朝他们攻击来!
“诈、诈尸了!”
“啊!!救命、救命啊……”
“鬼……”
他们动作时而迟钝、时而动作敏捷,像是被人操控着的木偶,仔细看,个个的面部表情呆滞,保持了临死的模样,任官兵怎么砍杀都没用!
他们没有活,还是死的。
官兵玩命的逃窜,可那些死物却不放过个。千重青云父子几人吓傻了。那群死尸簇拥着个瘦小的人影,是个女孩,浑身衣裳都染了血,散乱的头发翻飞,虽隔着段距离,却能感受到她双眼睛清澈乌黑,震慑心魂,让人不敢对视!
千重青云紧紧捂住大女儿紫月的眼睛,不让她看血腥的场面。
千重青云望着那瘦弱的身影心如刀绞:他千重青云,真的生了个妖物女儿……
转瞬间,几百士兵,尽数被杀。死尸们失了目标,安静下来,规矩的立在十岁的小女娃身后。千重雪踉跄着步子,步步,朝千重青云走来,像是没了感情、神智,身后跟着几十死尸。
紫月朝千重青云怀里钻,“爹,我怕,我怕……”
“妖物,你胆敢胡来!休怪我不念兄妹之情!”千重雪的大哥千重玉戟持刀指着千重雪的喉咙,如临大敌。
千重青云也紧了紧手中的剑。刚才的幕幕太过惊悚。
千重雪伸过手来,递给紫月只滴着血的荷包:“姐姐,你的荷包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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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荷包本是对,她们姐妹俩各有只,个绣着个月字,个绣着雪字,是秋朱和千重雪的娘亲起做的。
紫月吓得呜呜哭起来,哪敢要荷包,乱挥着手臂把荷包打掉在地上,染得尽是尘灰。
“你这妖物,束手赴死吧!”
千重玉朝剑朝千重雪劈去,千重雪没有闪躲,可剑却没能落在她身上。千重青云劈手打落了二儿子玉朝的剑,与千重雪对视,虽无言,可那眼神传递了太的复杂信息与情绪……
锦官城三千繁花的春景尽凋残,血腥气萦绕城东十日不散,百姓紧闭家门不敢外出。往日高门华院儿的千重府日间空了,灭门惨案和妖物的传闻,衬得那府邸越发阴森恐怖。
皇帝派了大批武功高强的杀手追杀千重青云父子,举国各城各县张贴了通缉令,其中张通缉令却画得奇怪,是个没有画脸的女娃娃,头上梳着个双丫髻。没错,这张奇怪的通缉令上画的正是千重雪。
皇帝听妖物御鬼屠了光他的官兵,吓得几天都没能睡着,悬赏黄金千两要取这妖物的性命。千重雪的长相除了千重家父子再没人知道,是以通缉令上没有画脸。
暮春,春红夏花交替,天上下着细雨,浇在卷卷荷叶上。
“师傅,那儿好像有个人!”
施金铃剑柄指指河岸边,回头朝她师傅喊。“咦,师傅上哪儿去了?”
施金铃不见她师傅人影,想必,去教她姐姐云歌去了。唉,师傅向来偏心她。不过这也是正常,谁叫云歌是真正的皇长女。不过她也不羡慕云歌。她不过是个瞎子。
金铃吞了吞口水,大起胆子走过去。不过去还好,过去差点没被吓死!
河岸边暗红血迹斑斑,遍地死尸,而死尸中间还有个和她差不大的小女孩,身上汩汩流着鲜血。
“她血还没凝固,应该……还活着吧?”
金铃大起胆子,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女娃的脉搏。
果真还活着。
千重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耳边是马车轮子的轱辘声,车厢摇摇晃晃,摇得她身子痛了。
“哎,你别动,看你浑身都在流血,再动怕就要流干了。”
千重雪沉重的眼皮动了动,看见个穿着锦衣裙子的女孩,和她差不大,头上用金丝线缠了个双平髻。好漂亮的女娃娃,比紫月穿得还精致,这个“小箱子”也好精致。
千重雪眼珠转动着打量马车。“别怕,我叫金铃,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
车外传来个少女高傲烦躁的声音
“金铃,那乞丐要是弄脏了父皇赐的马车,我可保不了你!”
金铃皱眉不高兴,憋屈的抿了抿唇,扯过角被子盖住千重雪。看千重雪,只觉这个女孩双眼睛又黑又亮,格外好看。
“别担心,这是我的马车,不会有人敢赶你的……”
千重雪动弹不得,接下来几日都躺在马车上,没有下过马车。她想都没想到,她身边的这群人,正是那下通缉令悬赏千金要杀她的皇帝的子女,而自己乘着的这辆马车正沿着十年前千重青云逃走的那条路,奔去她出生的地方,奔去那个要要她命的皇帝宫中。
施金铃很诧异,她姐姐云歌知道她要带着来路不明的女娃走,居然没有极力反对。她们俩向来不对盘。
千重雪被施金铃执意带回宫里医治。千重雪路都没有说话,则是没力气说话,二则也是失言漏了身份。要杀她的人太了,她怕了,不敢轻信任何人。
那天在千重府门前发生的事,她虽记忆不清晰,却还是有印象。那些重新起来的死尸,现在想起真是可怖。
千重雪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双眼似乎有动洞穿切的力量,这副身体也不是她得了,她就像个头昏脑涨的观众,神志不清的看着那切发生。
到底怎么回事。千重低头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我……怎么会成了妖怪呢……”
千重雪想起死去的娘亲、秋朱,还有不知所踪的千重青云,抱着被子哭起来。忽然,门被推开了,千重雪赶紧擦掉眼泪。
“你醒了?心口还痛吗?”
是金铃来了。这里是金铃住的地方。
千重雪摇摇头。金铃救了千重雪,所以千重雪对金铃充满了感激。
“你叫什么名字?”
“……”
“你……该不会说不了话了吧?”金铃失望。还以为终于有个人能陪她说话了呢。她在宫中快孤独死了。
千重雪看见了她失望的神色,犹豫着开了口。
“……我叫……”千重雪顿了顿,“我叫重雪。”
“重,雪。好奇怪的名字啊……”金铃自言自语,笑,“虽然奇怪,不过很好听。以后你就做我朋友吧,陪我玩耍。”
千重雪有些惶恐,过去的十年她都在竹园,对于“朋友”两个字并不明白。听秋朱和娘告诉过她,朋友,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人。加上金铃救过她的命,所以千重雪已经将金铃当做极珍贵的人。
千重雪在这叫做皇宫的奢侈地方呆得很不安稳。她晓得这里住着个皇帝,并且这个皇帝很想要她的小命!如今伤已好了,连她都忍不住感叹自己身体恢复力之强!再呆在宫中她实在不安心。千重雪向金铃提过,说她想走,可是金铃哭着说不舍得她走,还告诉了许心里话。
金铃是皇帝的第十个女儿,母亲本是个浣衣宫的宫女,被皇帝夜恩宠之后才有了她。金铃刚出生不到个月,那宫女就被皇后设计害死了。这十年来,都是金铃的贴身宫女和乳娘带大的,在皇宫中受尽排挤。他们回来的路上,那个呵斥金铃的少女才是皇帝的心爱的公主,皇后唯的女儿,云歌公主。金铃在宫中受尽欺凌挤兑,很孤独,所以才想把千重雪捡来与她作伴。
虽然千重雪也舍不得金铃,可是什么能比保命重要?!爹爹牺牲那么才换得她命呀!而且她很害怕金铃的那个仙术师傅!
唐国皇室自从二十年前受了那乞丐魔女的祸害,就请了仙门的仙长来教导子嗣些除妖的法术。金铃的师傅是个叫履霜的女道长,眼神犀利,每次看见她好似要把她的皮剥开看看肉馅似得!
人人都说她是妖物,她能不怕那道长吗!
金铃翘了嘴,眼泪花花:“你要是非要走,那也再等个月嘛……等下个月天凉快了我送你出宫……”
千重雪不忍心再拒绝,就答应了。
大唐国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是云歌公主,如今年华才不过十三,却已有婀娜之姿,相貌是娇艳倾城,只可惜两年前学习御剑术的时候发生意外,从剑上掉了下去,被灌木丛枝桠刺伤了双目成了瞎子。
人虽然瞎了,但皇帝对她却加宠爱心疼。皇帝少子女,其余公主都不敢挑衅云歌。施云歌自瞎了之后脾气便喜怒无常,很不好。
云歌公主寝殿。
道长履霜来找瞎子徒弟施云歌。
“滚,你们都滚出去!”噼里啪啦的摔东西生。“哼,居然敢说本公主是瞎子!拉出去砍头!”
“公主饶命啊公主饶命啊……”
“云歌。”
“师、师傅……”施云歌寻着声音,哭着扑过去。“师傅我不想当瞎子,不想当瞎子了……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师傅,你不说金铃殿里那女娃娃眼睛好看得很吗?你快去把她的眼珠挖过来换给我,好不好?师傅……”施云歌每次听宫女谈论金铃带回来的女娃娃眼睛好看得紧,就让她又嫉妒又羡慕。
施云歌呜呜哭起来。履霜听她哭得撕心裂肺,格外心疼。
施云歌之所以纵容施金铃把千重雪带回来,便是因为听见师傅履霜说了句“那女娃的眼睛真是好看”,是以早便打了这个算盘。两年前意外发生,她成了女瞎子的时候心求死,师傅履霜告诉她可以换眼睛,到时候就可以恢复如初,她这才有了活下去的信念。
前段日子正是师傅履霜带几个皇室弟子出门历练,路上金铃捡来了千重雪。
履霜开始就看出这千重雪不般。她身上灵气充盈,可那种灵气又和修仙之人身上那种灵气不同。灵气中,带着股深沉邪气,时而让她这个半仙身的人也不禁胆寒。履霜想起了前些日子锦官城的传闻,心下有丝怀疑。不过左看右看,那女娃娃都只是个*凡胎普通人,不是妖物,那灵气都是从她双眼睛里溢出来的。
“公主,挖人眼睛折损阴德修为,对你修仙不利……”
“什么修仙不修仙!本公主只想当个正常人……履霜师傅你别忘了,两年前那场意外可是你造成的、我是你害瞎的!我没有告诉父皇实情便是不想让你受罚丢命,你害我成了瞎子,可现在你却不愿意为我治眼睛!若我把这件事告诉父皇,你以为父皇会放过你吗?再说那不过是个乞丐,云歌的命在你心里难道连个路上的臭乞丐都不如吗……”
履霜心疼。她在她心里怎会是臭乞丐,她是她的亲生女儿啊。施云歌并不知道,履霜才是她的亲生娘亲。
履霜狠了狠心,揉着女儿的头发。
“公主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吧。”
施云歌得到应允,泪痕斑斑的脸露出笑容。
千重雪真是后悔死了。为什么当初没有坚持、早早离开皇宫啊!双眼剧痛无比,意识却还清醒着,可那痛痛了。千重雪真恨不得就这么死了。
“好疼……”
有剑回鞘的声音。接着千重雪听见金铃的师傅履霜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若死了、化作了冤鬼,便找我索命吧。云歌是无辜的。”
索命……
千重雪满腔的愤怒、仇恨,若她还能活下去,有朝日她定报这个仇!
可是……且不说她是否能奇迹的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了,她也成瞎子了啊……
履霜没忍心杀千重雪,挖了她眼睛之后将她丢弃在了泰安城外的官道上。如果有来往的人看见了,说不定会再将她救走。
履霜赶回了皇宫,将千重雪的双眼睛施了法。她要赶快回去,把眼睛换给她女儿……
千重雪痛得想哭,可她已经没有眼睛了,流不出泪来。千重雪挨了履霜掌,动弹不得,唇张合,无声的呼唤着。“……娘……”我好想你。还有秋朱,我好想回竹园啊……好想回到过去的日子,就算辈子不出来都没关系,只要他们都活着,都在……
月落西山,露染芳艾,天地漆黑无光。
千重雪生命垂危之间,似乎朦胧听见远处有人语。
“呀,九殿下,这儿有个娃娃要死了”
没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是突然临空落在她脸旁的。是什么人,步能跨这么远啊……
千重雪脸上猛然感受到有阵冷冽的寒气轻轻撞来,风过,好似牵起了片轻纱,抚在她面颊上,那么温软……
剑柄将地上的她翻了个身,好似有人在看她的脸。
“呀,眼睛都被挖了!”
只大手将她从地上捞起,轻身跃,好似是离开了地面,耳旁有风声呼喝,像是在疾驰。
千重雪永远记得这双大手,它是冰凉的,却带着让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温暖。
堕仙作者:月满朝歌
千重雪再恢复意识时听见了了小溪的叮咚声。世界片黑暗,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没了视力,听觉异常灵敏。
“哟,她醒了!”
是个粗哑的声音,古怪得很,千重雪不禁害怕瑟缩。
“还晓得怕我,嘿嘿,看来耳朵和脑子还正常。”
这声音似乎在和人交谈,可那个人却并不说话。
那声音粗哑的人塞了些野果子给她吃,千重雪想要活下去,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全都吃干净了。
“咦?九殿下的个果子呢……你都吃了?”
千重雪脸上红。原来……不是全给她的吗?那个不说话的“九殿下”会不会生气了?
白九看见那小姑娘脸臊的揉着衣角,什么都没说。
这个女娃娃是那日在锦官城里碰到的那个。当时他正在蜕皮,却碰到蜀山仙门的掌教颜柯,场大战受了重伤。锦官城各处都洒满了雄黄,唯有那个竹园子没有,所以他便去了那里,碰到了这个女娃。
凡人就是这样麻烦,轻易的就死了、伤了,脆弱得不堪击,哪里比得上妖魔的顽强不屈。
*扔给黑豹妖株从悬崖上摘下的珠心草,在凡间是难得的灵药。
“给她服下。”
说完就走了。黑豹妖摸了摸头上几根稀拉拉的豹子毛,纳闷:这女娃娃究竟是不是石头蛇的女儿呀……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
都说白九厌恶凡人,要说这女娃跟他没半点干系也说不过去。黑豹妖心想讨好白九,伺候千重雪虽不是尽心尽力,却也不敢马虎。
千重雪听见刚才那个声音,心跳漏了拍。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他……是谁?”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我叫阴川,是头豹子妖。你呢?”黑豹妖反问。
豹子妖!千重雪吓得倒抽口凉气,脑海里已经勾勒了个青面獠牙的罗刹鬼。
千重雪吓得不敢答话,黑豹妖嘀咕抱怨。
粗哑声音的“人”是妖怪,这么说来那个不说话的人也定是妖怪了。她和两只妖怪在起!千重雪后背发凉,可再想她如今的处境,不过是能活天算天,和人在起还是妖在起,有什么差别呢。伤害她的,不都是“人”吗。
黑豹妖变回原形驮着千重雪走,千重雪趴在他背上,感觉底下的皮毛很暖和。
“嘿嘿,我的毛不错吧?”
千重雪点头。
“我们豹猫族里我的毛是最柔最亮的,说天下第美男子当之无愧。”
关于“第美男子”千重雪其实第点概念都没有,思考了阵也没思考出个结果。
“你和你说的九殿下比,哪个像美男子。”
黑豹妖:“当然是我……当然是九殿下是美男子了,天下第美男子。”
白九把两人的谈话听在耳朵里,并不理会。他要找个人,是个名字里有“菡”字的女人。
黑豹妖放慢了步子,见那黑发白衣裳的白九走远了,扭头小声对千重雪说:“当然我是天下第美男子,你是瞎子不知道,我就诚实的告诉你吧。九殿下就是条石头蛇,化了原形浑身上下根毛都没有,别提难看了。哎呀”
千重雪听见黑豹妖声痛呼。“豹子,你怎么了?”
刚才前面猛然飞来块石头,黑豹妖看见地上那血泊里的门牙眼泪哗哗。
“哪个混蛋丢我!!”
前面传来白九的声音。“是我。”
“九、九九……”黑豹妖震惊当场,恨不能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吃下去。完了,白九肯定不会重用他了……
千重雪没有了眼睛以后,身体就像枯萎的树木,身子天天在衰竭,被黑暗寸寸吞噬。
唉。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天上有没有月亮呢,有没有竹子、有没有鸟儿飞过呢……
他们还像又在小溪旁了,那个不说话的白九殿下似乎很喜欢来溪水边洗澡。
其实天上有弯月亮,只是千重雪看不见。溪水叮叮咚咚、曲曲折折的在松林山石间流着,水声簌簌的响着。
千重雪抱着膝盖回想着竹园的日子,想着秋朱给她做得馒头,娘亲给她纳的鞋子,越想越难过,可是眼睛没了,哭也哭不了了。
“豹妖精,你还在吗?”
没人回答。
那豹子妖可能是去找吃的了。
“你很想难过?”
突然有人问话,千重雪时惶恐。
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人。
“嗯……”千重雪哽咽了喉咙。到底年纪还小,连番的打击让她几欲承受不住。
“你很想要眼睛?”
千重雪重重点头,想哭却流不出泪。太想了,做梦都在想,如果谁给她双眼睛,她甘愿做牛做马。
有水声窸窣,白九从水里上岸来。他是蛇妖,自然喜欢阴暗潮湿,喜欢玩水洗澡。所以每天都会找个山涧小潭泡泡。
“我可以给你双眼睛,你要吗。”
千重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吗?”
“嗯。”白九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日后我要取回来。”
千重雪心头窒,她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人人都怕妖怪,大抵妖怪都很邪恶。“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取回去?”
“等你死了以后,我会来取。”
千重雪大松口气。死了的事儿死了再说,她可不管那么远。
“好好好,只要能有眼睛,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千重雪拽着白九的衣袖恳求。白九本是极不爱管闲事的人,可竹园子那几天好歹也算受过她些帮助。白九想起千重雪每日来看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吃。
他不喜欢欠人恩情。
白九把千重雪揽过来,让千重雪半躺在他怀里。
这个男人很高大,怀抱好宽,千重雪感受到种安宁,很睡觉……
白九手从心口摘下片蛇鳞,化作道光萦绕在他掌心,划过千重雪空旷的眼窝……
千重雪只觉好似有股冰冰凉凉的力量,从双眼直达心底,蔓延至全身每个角落,驱散了黑暗。
“睁开眼睛试试。”
千重雪怯怯的睁开眼,入目的是天上的半弯细月,洒下几分如霜的月光,月光下,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有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有几许发丝微微泛着银白,双眼睛漆黑如墨,瞳孔有点点暗红的颜色若隐若现。这样的眼神,像丛冷冽的泉水流进她心里。
“我就猜到是你,白衣叔叔。”千重雪高兴不已。我又能看见,又能看见了!“上回你不见了,我担心了好久!”
黑豹妖不知何时来的,在旁提醒千重雪:“叫爹。”却招来白九记凌厉的眼刀,立刻改口对千重雪道:“还是叫叔叔吧”白九眼神如寒冰,黑豹子结巴道:“你还是叫哥哥吧!白九殿下还没成亲呢,连意中人都没有”
黑豹妖话还说完便“哎呀”声痛呼,身子沿着道华丽的抛物线飞出,风风火火的滚下山崖去。
千重雪本来看见黑豹的脸就已是吓了跳,如今见黑豹摔下去是吓了跳。
不会摔死的吗?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白九愣了愣。名字,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都快忘了。
“白九。”
千重雪重新有了眼睛,每天白九去水塘洗澡的时候,她都要跟去,在水潭边照照自己的眼睛。真是越看越欢喜。
千重雪想起那夜被挖眼,胸腔里的愤怒又烈烈燃起来。“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若死了、化作了冤鬼,便找我索命吧。云歌是无辜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仇,她记得。
千重雪想想又觉得泄气。履霜那么厉害,她哪里打得过呢……
这两天千重雪和黑豹妖关系闹僵了,主要是黑豹妖觉得千重雪抢了他在白九面前的地位、关注度,并且千重雪总叫他豹子精豹子精的,很不顺耳,虽然他的确是豹子精。
“你叫我阴老前辈!”
“你很老吗?”
“我两百岁,都能当你祖爷爷了。”自豪。
“那九殿下少岁了?”
“这……”黑豹妖歪着脑袋想了想,天啊,跟了白九这么久,他居然还不知道他年龄,清清嗓子道,“我听我爹说我祖爷爷曾经当过他蛇宫里得厨子。”
“原来你也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白九殿下至少有千岁。”
千重雪吓到了。千岁啊!我的乖乖,那得活久啊。
“那他名字叫什么?”
“这,难道九殿下竟还有其它名字吗?!”黑豹再度震惊了。原来他点都不了解殿下,怪不得他总是对他不满意。他居然没想过殿下叫什么名字。直以为他是条白玉蛇,排行是老九,所以名字就叫白九……原来那根本不是他名字吗!
黑豹妖眼看着千重雪去问*的名字,暗自咬牙:娘的,我怎么没早点儿想到,又被那丫头给抢先了!
黑豹妖愤恨的锤了锤脑袋。
“九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千重雪问白九。白九朝着东南的方向。
“千鹤山。”
白九找那个名字里有“菡”字的女人已有十几年,可惜直无所获,直到三个月前他终于得到了丝线索。千鹤山上巽仙门的掌门名字里有个“菡”字,且是个女子。不过那掌门仙子早已失踪,有传闻说已经死了。不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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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九的速度很快,黑豹子也不弱,可如今了个凡人的小娃娃,到底还是要慢些。黑豹妖每天当千重雪的坐骑,苦不堪言。其实驮千重雪倒是不费劲,可要是让豹猫族的其它人他天天被人骑……
“太没面子了、太没面子了!”
黑豹妖咬牙。
“阴老前辈你做什么呢,困了吗?”千重雪揉了揉黑豹的兽头,让黑豹妖想起了人摸狗头的样子。
“把你脏手从我耳朵上拿开!”
“哦……”
“自己下来走,别老骑在我身上!”
千重雪吐了吐舌头,跳下来。三人走进小村庄里。千重雪赶紧提醒黑豹子把斗笠戴好,免得吓坏别人。走了这么日,他们都露宿在山野中,这还是头次进入人类的地盘。
村庄只有十来户人家,地里挖青菜的年轻小村妇看见了白九,立刻脸上臊,整理了整理衣裳跑过来。
“敢问公子可是需要帮忙?”
白九隐去了瞳孔里若隐若现的暗红和银白的发丝,黑瞳墨发,成了位翩翩公子。黑豹妖知道白九不喜欢凡人,他跟了他这么久都没见过白九哪回跟凡人说过句话。哦,对了,这丫头片子得除外。咬牙!
黑豹妖赶紧上前来对村妇说。“我们想借宿晚。”
村妇哪能说不啊,高兴得很、赶紧回家收拾了地方准备了饭菜。
这夜,千重雪就住在了这里。
这家在村庄里的房子是最好的,至少屋瓦墙桌都健全。千重雪也纳闷儿了,为什么白九会突然来这里过夜呢。
“还不都是为了你。”黑豹妖阴阳怪气道,“小丫头片子就是麻烦……”
千重雪心里有些暖意流动。
这家的老者夜幕时也回来了,进门见白九,惊得老眼大睁,双膝屈,跪在地上磕头。“罪臣,拜见九殿下……”
“离谷,才几十年不见你竟已这么老了。”
“离谷不堪岁月折腾了,倒是九殿下还是跟当年那样英俊潇洒……”
那儿媳村妇和他儿子都吃了惊。千重雪问了黑豹妖才知道,原来那老爷爷从前也是条蛇妖,后来爱上了个凡人女子,剃了妖骨、除了妖籍,在登天柱上受了十三道雷刑才得以化作世凡人。
千重雪惊叹。“真了不起!老爷爷居然能为了他喜欢的人连雷劈都不怕。”
“这就叫□□情!你还小,不懂。”黑豹妖洋洋自得。
“阴老前辈你给我讲讲嘛,我就懂了。”千重雪撒娇,说了些奉承话。黑豹妖高兴,讲了许妖界仙界的感人爱情故事。“不过……九殿下是从没有喜欢过哪个女人的,六界中没有哪个女人配得上他……”
千重雪托着下巴,附和,“好奇怪……”
“你奇怪什么?”
“九殿活了那么久,怎么会个女子都不喜欢呢……”
黑豹妖恍然大悟。是啊,好奇怪!不可能活了上千年连情窦都没开过吧!这不合乎情理啊!不行,为了以后他能成为蛇宫的重要大臣,他得努力啊!
白九把千重雪留在了村庄里,同留下的还有黑豹妖。他去千鹤山当然不会光明正大的从大门进去。他可是妖!如果光明正大的去敲门不是找架干是什么。他暂时还没打算以对的挑战千鹤山上的道士。白九化作个清秀的少年郎,混进了千鹤山。可惜,那掌门名字里并没有“菡”字,不过白九却也终于知道了他要找的那女子是谁,芙蕖谷的“菡萏仙子”空音,不过早在二十年前就灰飞烟灭。没想到找来找去,那人早已不在世。
千重雪数着日子,左等右等,总算等到白九回来。不知不觉,白九已经成了她的依傍。只要有白九在,她就不怕别人会来要她的命。
白九在千重雪身上加了个保护咒。
“往后若遇到危险,这个护身咒或可保你命。”
千重雪兴奋。“真的吗,,是不是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杀我了?有了这个护身咒,再也没人能伤我了,对吧?”
“嗯。”白九又想了想,道,“不过若我死了,这咒就会消失。”
千重雪垮下脸来,认真问道:“殿下这么厉害,也会死吗?”
“那是自然。”
在千重雪心里,白九已是神般的存在,能够呼风唤雨,袖子挥就能把小山也夷为平地。
白九难得的与千重雪说了不少话。
千重雪坐在院子的大石头上,欣赏这白九挺拔高大的身姿以及那头夜光下泛着点点清辉的长发。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殿下。你说,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呢?”千重雪冥思苦想了许久,想不透。“离谷爷爷和离叔叔是父子,离叔叔和离婶婶是夫妻……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白九转过身来正看见千重雪托着下巴望天费力思考。
“我们俩没有任何关系。”他说的是实话,却让千重雪心落到了谷底。她可是把白九当做这世上唯的依靠啊。
唉……
千重雪的失望白九当了上千年的老蛇妖当然看得很清楚。
“不过,我不会让别人要了你的命。”
千重雪脸上立刻亮起来。
白九问千重雪要不要留在村子里,毕竟她是人,就应该又人的生活,况且他带着她到处走也不方便,来千重雪还小,二来妖界本来就是厮杀不断的地方,六界不太平,随时都有可能大战。他刚下了千鹤山,那山上的掌门就死了。这笔账怕是会算到他的头上,因为在千鹤山上,他碰见了个老熟人,也是死对头。
说要离开白九,千重雪百八十个不愿意,死也要跟着他走。怪不得今晚他跟她说了这么话,还加了保护咒在她身上。
千重雪抱着白九的腿求着:“白九殿下,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保证不给你添麻烦!真的……”
白九什么也没说。他本来就是条石头蛇,心也是石头心,不会有任何感情。
“罢了,你要跟着便跟着吧。”
白九带着千重雪回了红莲岛。他的蛇宫在那儿。蛇宫并不是宫,而是这座海上岛屿。红莲岛上住的都是蛇妖。说不害怕那都是骗人的,千重雪都要怕死了!那些蛇见她个个口水都要滴她脸上了,绝对是想吃了她填肚子啊!
绝对是!
可后来突然那些蛇妖见了她都淡定了,变化成人的模样,这下乍看,岛上还全都是人!
“还不是为了你,白九殿下才下令整改的。那些道行不够的蛇妖变不了人形,都是九殿下个个渡妖力给硬办的!你都不晓得有麻烦……”黑豹瞥了眼千重雪。
千重雪听是白九下的令,心里喜滋滋的。被人疼的感觉真好。
也不知是回了老家水土滋养的好还是怎么地,千重雪觉着白九皮肤越来越好、头发越来越顺,和岛上其它人比真是说不出的美,看眼都能心情好上几天。
“废话,蛇祖的儿子当然是蛇中极品,不然你以为……”黑豹妖总是冷言冷语的说她,时常酸得冒泡。“不过,九殿下再好看也是没办法补救他的短处。”
“短处?”千重雪疑惑。九殿下除了冷血了点儿,其它方面都很好啊。
黑豹妖摸了摸头顶的豹毛提醒道“没有毛!”
千重雪无言。这根本不是个种族的。长毛的蛇……实在无法想象!
“千重姑娘,九殿下找你去水榭。”化作人模样、穿着翠衣裳的蛇女来叫千重雪。千重雪听,赶紧欢欢喜喜的跑去水榭找白九。现在她每天都等着白九传唤她。
蛇女朝跑远的千重雪急急道:“千重姑娘等等,殿下没让你现在去啊……”
可千重雪已经跑远了,她不过是个凡人,哪里听得到蛇女的话。不过蛇女以为她是听见了。
千重雪欢欢喜喜跑到水榭,往常白九都在这儿。上回他还教她写字了。
可,人呢?
千重雪四顾不见白九,正想轻着声音喊嗓子,却见水榭前水汽氤氲的荷塘荷叶摇曳,有窸窣的水声。千重雪爬到水榭的浅栏上,睁大眼睛、探着身子仔细瞧,下子呆住了。
是条蛇尾巴,玉白色的,末梢卷着支半开的荷花戏耍。
呀,九殿下该不会,在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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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雪好奇的窥视着。说实话,她是很好奇白九的真身长什么样子。那蛇尾上好似还有细细的鳞片,像天上细碎的星辰的璀璨光华般……
“看够了?”
蓦地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吓得千重雪差点没掉水里。
抹白影从荷花丛中腾空飞起落在水榭上、千重雪跟前。千重雪心虚的眨眨眼,试探问了句:“殿下洗好了?”见白九冰块脸纹丝不动,又道:“殿下的尾巴真好看!肚子也好看,又光又滑!”千重雪竖起大拇指拍马夸赞,这招她是从黑豹妖那儿学的。
白九冷着脸训斥:“你是女子,我是男子,男女有别,你刚才的行为很不妥当。”偷窥。
千重雪疑惑了。男子?她直都把妖怪的原身归为动物类,就和从前竹园里的小青蛇啊什么的是样的,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当。再说男女有别这说,她在竹园呆了十年,真没有任何意识。
白九见她不懂,心道自己想太。才不过十岁的娃娃,自己这个千年老妖跟她较真个什么。记得九百年前他初初修得人形,蛇祖对他说:“既修得人形,日后原身便不可轻易示人,咱们蛇族没有兽皮遮羞……”
没想到九百年的清誉今日没守得住,居然连肚子那么*的地方都给她看见了……
因为千重雪身上有他的蛇鳞,遮住了她原有的气味,让白九没嗅到。白九想了想,还是隐了她身上蛇鳞的气味比较保险。
千重雪见白九袖子在她身上挥,不知是使了什么法术。
千重雪从水榭出来,径直去找了黑豹妖阴川。
“谁说九殿下原身丑?明明那么好看。”
黑豹妖诧异。
“好看?难道你看见了?”修得人形的蛇妖般是不会让人看见自己原身,像白九这样的大蛇妖是不会轻易被人窥见,就算被人打杀体力不支了,也要把最后口气用来维持人形、逃走。
重雪当然不晓得他们妖精世界的这些条条框框。
“看见了。九殿下的身子又白又细又滑,尤其是肚子那里,比背上的鳞片颜色浅,银灿灿的,唔”
“你小声点!!”黑豹妖赶紧捂住千重雪的嘴,四处看了看,“当心被别人听见”
千重雪眼珠转了转,唔唔道:“唔有人啊,没人听见……”
事实上就这会儿,宫殿方圆百丈以内上百条蛇都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偷听着她的话。原来白九殿下原身肚子上颜色比背上浅?蛇族肚子好看的就是美男子啊!
事实证明,八卦的细胞并不是人类独有的!
“九殿下皮肤又白又滑又细,肚子上那地方是迷人。”这句话不到半日就传遍了红莲蛇岛。白九耳朵尖,自然也晓得了。晓得了是晓得了,但还是只能装不晓得!难不成下令说“不许再谈论本殿下的肚子!”实在与他平日的冷酷形象不符,他做不出来。
罢了,谣言止于智者,过两日总会停的。可是不断有新花样是怎么的?
“九殿下上半身好看还是下半身好看?”“当然是下半身了,咱们蛇妖都是下半身粗壮。”“真的?(两眼发光)”“当然是真的!九殿下屋子里那个凡人小娃娃都看见了,白九殿下下半身大得很啊!”“哇”
白九忍无可忍,终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千重雪叫到了水榭谈心。
“往后不许再与人胡说!”
千重雪听不明白。
“胡说?胡说什么呀……”
白九凉凉哼了声,不理会她。千重雪了半晌,白九才吐出几个冰珠子似的字来:“就是关于我原身的事。”
“原身?殿下的原身,怎么了?”千重雪觉着白九说话实在不够痛快,问句答句的。
白九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往后不许再与人胡说我身子粗。”
千重雪见白九生气,有点害怕。白九见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尽量缓了缓脸上的冷酷神色,心里也有些自得:想他活了上千年,还搞不定这么个女娃娃?板着脸吓就能把她魂儿吓没了。
“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这么‘胡说‘了……”事实上却是很粗嘛,她没胡说啊。哎,不过白九要那么要求,她也只有认错。
白九满意的点点头,让千重雪下去了,拿了斩灵剑飞入了云端,练功,反手搅,海面只是荡了荡。妖力被封了大半,到底不如从前了。
白九这上千年追求的东西不是蛇域的王位,而是至高无上的妖力。
妖不胜仙,仙不胜魔,魔不胜神,这是盘古开天辟地定下的规则。可他白九不是那样信命的人!万蛇之祖“共引”曾能与天相齐,白九毕生所追寻的,便是能能超越共引的力量。白九是共引第九个儿子。蛇祖第九子才是精品,所以前八个次品早在百把千年前就挂了,独留了他。
白九搞定了千重雪之后满心轻松,却没想到又起了新轮谣言,而且这轮谣言比之前的要命!
群蛇女聚在块儿红着脸磨牙。
“九殿下下半身很粗啊!”
“真的?我也好想看看啊。”
千重雪路过听她们在讨论,气不打出来。
“休得胡说!九殿下下半身点都不粗壮,很小!”
蛇女几个都是惊。
“真的很小?”
“很小!”千重雪大致比划了比划,想起白九不喜欢别人说他粗胖,于是就按照从前在竹园看见的小青蛇的尺寸,竖起了根小指头,“呐,就这么粗。以后你们可不许胡说了,九殿下听了是要生气的!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们。”
千重雪把之前的误会都解释了清楚,于是不到半日,岛上的蛇妖都晓得了:殿下很细很小,只有小拇指那么粗点儿。
岛上的蛇女们唉声叹气,男蛇妖们喜笑颜开。黑豹妖也喜笑颜开,按理说不干他的事,他也不喜欢蛇女,他开心的是那丫头片子又捅了篓子,他在白九心头的地位重新反超丫头片子指日可待。
白九对那丫头比对谁都好,别人都不带理睬的,连他鞍前马后操劳这么久也只能偶尔得到白九的垂青,可那丫头片子没什么贡献却能让白九跟她说话。
他真是看不惯极了!
至于白九又把千重雪叫去水榭“谈心”什么的就是后话了。
为了避避风头,白九决定出岛段日子。可不晓得怎么被千重雪给知道了,可怜兮兮的来求他也带她去。白九没有答应,却也没反对,千重雪向来把白九这种反应归类为默许。
堕仙作者:月满朝歌
都说恶人自有恶人医,想不到从无人敢挑衅的老蛇妖竟然被个细皮嫩肉的娃娃得治了,也是妖界道神奇风景。
妖看不起凡人,而众蛇妖的头儿是上古神龙自堕神籍所化,是以蛇族自诩高贵,尤其看不起凡人。千重雪刚来的日子受了不少白眼,不过如今过了几个月,红莲岛上的蛇妖都接纳了她。
白九殿下带回来的人,敢不接纳?
千重雪跟着白九出了蛇岛,黑豹妖自然也跟着。白九上岸就不见了踪影,留下黑豹妖阴川与千重雪。
算算日子也过了好几个月近年了,不知爹爹他们如何,还活着吗?
“诶小姑娘,来个糖人儿不?”
“我没钱……”
“切,没钱你看什么看!”
千重雪努了努嘴,步三回头的看了眼那糖人儿。蛇妖不喜欢吃甜的,红莲岛上没有糖,可怜了她这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糖这种高档的奢侈品。
“你很想吃那东西?”黑豹妖皱眉指指糖人儿。千重雪眼巴巴的看了那糖人儿眼,点点头,“可是我们没钱……”
白九让他们在城东的小亭等他回来,千重雪坐了好久都不见白九回来,倒是刚刚消失的黑豹妖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糖人儿。
“拿着,给你的!”
千重雪大喜过望,双手接过。
“嗯?”就知道吃,连声谢谢都没有!阴川不满。
“阴老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千重雪郑重其事的道谢。
黑豹妖老成的应了声以示自己受了,袖子擦了擦嘴上的黄糖。这东西味道确实不错,他刚才吃了好几个才给她拿回来。
可怜那卖糖人的,喜滋滋的卖出去几个,回头看口袋全是豹子毛。
“忒!活见鬼了!”
千重雪跟随白九在几座城池走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路上饿殍遍地、难民成群,是天灾,二是*,唐国与邻国梁大战,连连败退,这些难民都是从临近的城池逃命逃过来的。
从前的唐国丞相千重青云惨被灭门之后投奔了梁国,文武双全的两儿子娶了梁国皇帝最宠爱的两位公主,也不得不说是奇了。千重家三父子带了大军攻下了唐国边境几座城,有举灭唐之势。人都说:奢侈*的大唐国算是走到了头儿。
千重雪听见父兄的消息既喜又忧,那日的惨象在心头挥之不去。无论爹爹他们还在不在世,只怕他们已经当她是死人。
对他们来说,让她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
千重雪知道如今才明白了秋朱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听见自己亲人还活着心头本是高兴的,可想到这里,心里的酸疼难自已……
“走了丫头片子!楞那儿干啥?”
黑豹妖回头喊千重雪,白九都已走远了,没有白九妖力相助,他可驮不动这丫头漂洋过海回蛇岛。
“哦、哦,来了来了。”
千重雪赶紧追上去。白九办完了事,要回岛了。
千重雪跟上来,漠不关心的白九余光斜了斜,看了她眼,袖风扫将她扫过来,飞回红莲岛。
千重雪看见那海雾氤氲中开着绽放着点点红色的岛屿,心头说不出的暖。白九垂落的长发随风轻轻飘扬,滑滑的在她脸上抚过。仰头,正看见白九万年冰山脸脸淡然。阴川说白九殿下是石头做的身石头做的心,天生就没有感情,可是她觉得不是这样的。
“白九殿下。”千重雪拽着白九的衣角。
“何事。”
“殿下,你收我当女儿可好?”千重雪认真道。
白九听,皱了眉头。
“为何想当我女儿。”
“我……”千重雪不好意思的低头,没说出个所以然。虽然他是蛇妖,冷冰冰的张脸,可是却让她感受到了温暖、疼惜。“往后我会好好孝敬您的。陪着您、不让您孤独终老。”千重雪知道白九的亲人早几百年前就亡故,现在连灰都找不到了。
“我不需要人养老送终,再说……你的生命太短,也无法陪我终老。”
因为白九这句话,千重雪没有做成他女儿。千重雪很泄气,却也有些庆幸:往后她成了老奶奶,却要叫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男子叫爹,着实也太讽刺了。
太讽刺了!
是以,千重雪自这次之后,决口不提要当白九女儿的话。
红莲岛的日子还算安生,妖界有妖界的规则,也不是尽然太平。凡人在打仗,妖怪也在打仗。二十年前妖神被杀,妖界群龙无首,各族都自封为王,谁也不听谁。唯有红莲蛇岛置身事外。白九妖力强大,却无心做那妖神,上千年来四处游荡修炼,自己的地盘都不上心,哪里有兴趣争妖界那寸土?
这样的安宁日子又过了年,千重雪,十二岁了,却同两年前变化不太大,还是瘦瘦弱弱的。
千重雪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在白九的羽翼下长大,然后变老,死了以后把眼睛还给白九。她连自己的坟墓都挖好了,就在红莲岛的东边儿,那颗朱心果树下。那儿风水是极好的,能看见整个岛,最主要的是能看见水榭……不不,她绝对不是想偷看什么。她是想陪着白九。如果没有白九,她不敢想自己是不是活着,她的双眼、她的命,都是白九给的。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她当初不过是给白九拿了些吃的,拖延了两日他的行踪,却没想到能得到他如此帮助。千重雪心里充满感激。
如果没有发生四大仙门攻打红莲岛,或许千重雪这生会平静许,就这么在岛上过完生。
白九虽无心争夺地盘,却追求至尊无上的力量。白九乃上古神龙自除神籍为妖之后生的第九子,蛇的第九子血统是最纯正的,力量之可怕不容小觑。
法力无边的妖?那是么可怕的存在!是以,千鹤山、蜀山、蓬莱、青萍城的四大仙门联合攻打红莲岛、杀白九是必然的事。
“九殿下,四大仙门联合起来攻打蛇岛,已经到结界外头了!”
据说仙界的长老都来了,几千近万的修仙人将红莲岛重重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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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雪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白九让阴川保护她,不让她跑出去。只听见岛上蛇妖惨叫连连,天光被遮住了大半,光线灰蒙蒙的。白九本就无心治理蛇域,蛇妖生性又懒惰,年中半年的时间都懒在洋洋的冬眠,法力高强者少之又少,只靠白九人抵挡。
不过千重雪觉得白九可以抵挡住,他那么厉害。所以当黑豹妖说听见白九用妖力传音来让他带千重雪逃走时,千重雪死也不相信。
“你骗我!殿下怎么会打不过那些人!”
“十年前殿下妖力被封了大半,打不过很正常啊!再说别说妖力被封,就算没被封也不是天下无敌啊!”蜀山上的玄曦尊者就厉害得很,与白九不相上下!
阴川不由分说急急忙忙将千重雪扛走逃命。千重雪挣扎不过,被阴川偷偷从宫里暗道自水下出岛。
远远回望,红莲岛上空竟密密麻麻的全是仙门的人!那遮天蔽日的原来不是乌云,全是要来诛杀白九的人。神、魔覆灭,六界只有四界。蛇祖第九子白九,妖力之强,四界难有敌手,早已成了仙门首要诛杀的妖物。
“九殿下”
千重雪哭喊着往回挣扎,阴川拽住她不放手。
“快走吧,你那么弱,回去能帮个什么忙!”
红莲岛上厮杀声震天回响,仙界是下定决心要永绝后患了。
千重雪回想起了千重府被灭门那日,凶神恶煞的官兵成群的把千重家的人杀了。而今的场景,竟是那么相似。
红莲岛上妖冶红光乍现,白九兽性的怒吼震荡着海面,海水激荡翻天。
“妖孽,受死吧!”仙人内力传音的恐吓声响彻海上,白九的嘶吼夹着着痛苦,红光如血花绽放。
千重雪几欲崩溃“九殿下!”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离开她!好想保护他,不准让任何人伤害!
为什么,她如此的无能为力……
“白九”千重雪哭喊。
“别喊了别喊了,你是怕死得不够快吗!!”
道细细的白光闪,飞速朝千重雪飞来,千重雪摊出手,那白光落在千重雪掌心,是片细细的白色鳞片。千重雪耳朵旁传来白九用妖力传来的声音:“好好活下去……”
阴川惊诧,双兽眼红了,泛起水光。“这是……殿下的护心鳞。”
白九的三片护心蛇鳞,两片化作了千重雪的眼睛,这最后片,也到了她的掌中。护心鳞,是蛇妖的命结所在啊!
阴川望向那红光渐弱的蛇岛,海水自岛周围开始变得猩红都是血染额。白九,死了吧?
千重雪愣愣的看着自己左手心,白九在她掌心写下的护身咒化作缕淡淡光,消失了。‘有了这个护身咒,再也没人能伤我了,对吧?’‘嗯,不过若我死了,这咒就会消失……’‘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我们俩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不会让别人要了你的命……’
“不会的,白九殿下……不会的!白九”千重雪心如刀绞。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白九做到了他的承诺,有了这片护心鳞,千重雪轻易是死不了的。千重雪命数劫他早已看出来,没想到带回蛇岛也无法改变她的命运。
“快走吧!”阴川见远处有道士发现了他们,扛起千重雪飞走。
上了岸就是黑豹妖的天下,只可惜阴川带千重雪飞跃海面时损失妖力太,他道行本就不高,只得把千重雪打晕了扔在洞窟里,自己引开追兵……
千重雪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死寂的夜,让她想起两年前她被薄履霜挖眼后之后的夜晚,也是这样黑。
千重雪不敢喊,悄悄摸出山洞,轻着嗓子喊了两声“阴老前辈”,却是没有回应。夜鸟啼嚎,山野恐怖阴森。
千重雪忍不住流泪。
白九还活着吗?黑豹妖还活着吗?
现在,又只剩下她个人了。
千重雪猛然想起什么,赶紧摸了摸怀里,掏出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鳞片。鳞片发着淡淡的光芒,如此熟悉的感觉。
千重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丢。
左手心的护身咒不见了。千重雪愣愣的看着左手的位置,已没有了护身咒的银光。千重雪把白九留下的最后片护心鳞紧紧捂在心口。心痛,心好痛……
“说过要陪你到终老的,我都还没来得及孝敬你啊……”
我都还没死,你命那么长,怎么能这么快死了呢……
“九殿下……”
千重雪不是妖身,仙门的人没有注意她的存在。黑豹妖阴川不知所踪,千重雪在小镇上徘徊几日都没有找到。出海的渔民都心惊胆战,因为海面上常有鲜血流淌,修仙者尸身浮起来,夹杂这些蛇尸,格外骇人!
四大仙门留下了人在海边的村镇上,认领本门弟子尸身。失去了朋友、情人、亲人的仙门痛哭失声,生离死别的场景每天都能看到。
这是场,仙门与蛇妖族的大战!
千重雪心虚害怕,不敢走得太近,只是远远的躲在角落偷听他们交谈,想从仙门弟子口中探听些消息。
仙、妖劫难,仙门弟子向来不会轻易同外人道,再何况是大战蛇祖九王子及蛇岛众妖这种事,以免引起人界恐慌,是以口风都很紧。
千重雪注意了白、青衣裳的仙门弟子几日,大起胆子上前去,假装是镇上的玩童,套问了些话出来。
“小妹妹莫怕,那岛上的大妖怪已经被我们压到塔中,你爹爹出海捕鱼再也不用担心遇到妖怪了。”
那白衣裳的仙门弟子伸手摸了摸千重雪的头,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女娃娃。
“压、压在塔中,意思是还活着,是吗?”
那仙门弟子以为千重雪是害怕妖怪会再跑出来,安慰道:“已经死了,不过妖怪命硬、需要锁妖塔慢慢把他的尸身炼化,不然还可能会复活,不过用不了久那妖怪的尸身就灰飞烟灭了,别怕别怕,锁妖塔已经被我们掌门师尊带回蜀山,有我们仙门几千弟子镇压,妖怪就算活了也出不来……”
“看你把人家吓得,小脸儿都吓白了……”又有仙门弟子过来,不过这回是个女的。
两人都穿着白衣裳,仙袂飘飘,和蛇岛上蛇妖的感觉截然不同。
千重雪本是恨他们的,可跟了他们几日、与他们说了这些话,却发现仙门弟子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憎。他们的说话、他们的微笑,都有着种善意和温暖。
但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他们害死了白九还要把他的尸身锁在塔中灰飞烟灭的事实!
刚才他说妖怪命硬,可能还会复活,那说明白九还是有救的?
对!
定是这样!
千重雪绝望的心又燃气希望。她要救白九,定要。正道与邪道对现在的千重雪来说太遥远,她不明白、听不懂,但她直记得秋朱曾经告诉她的:“对你好的人,你也要对他好。”
白九救了她的命,给了她眼睛、给了她光明,到死的时候还把护心的鳞片都给了她,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回报的?
她要救他,定要救他!
“姐姐,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蜀山派。”
“我也想学功夫,你们带我走吧,我是孤儿……无亲无靠……”千重雪眼泪花花的望着女弟子。她是真难过,想起白九,想起千重家,想起秋朱想起娘亲,她是真的难过……
女弟子见她哭得可怜兮兮,心软答应了。
“我们可以带你走,不过能不能拜师却不能保证,我们蜀山派要到秋天山上金桂开了之后才收弟子,现在才刚入夏,还有几个月呢,而且能不能拜成师还得看你运气。”
“嗯!我可以到蜀山下等!”千重雪重重点头。
她哪里能等,她刻都等不了!无论如何,先到了他们派里再说!想到白九被镇压在塔下随时可能被炼化,她就心急如焚。
男女两个仙门弟子带上了千重雪,料理火化了本门弟子的尸身,歇了晚,打算明早出发返回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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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蜀山仙门弟子打算第二日早带着千重雪起回蜀山,可谁知,这夜却突缝变故!
夜里有蛇妖来袭,杀了镇上留下料理本门弟子尸身的仙门弟子,蜀山仙门这对弟子也没能逃过劫,双双被杀。
“千重姑娘,我还以为你死了。”
是呆在白九宫里伺候的翠衣蛇女,碧衣。千重雪见到熟人眼泪哗啦啦的就下来了。
“千重姑娘,殿下临死前嘱咐我定要逃出去保护你周全,殿下说,他答应过不让任何人取走你性命……”碧衣红了眼眶。
千重雪已泣不成声,也加坚定了要救白九的心。
碧衣暗自感叹。虽然蛇妖数又懒又狡诈,且九殿下也是头大龄老蛇妖、看起来很冷酷威武,可他的心思竟如此单纯,为了个承诺、为了个他最看不起的凡人女娃把自己搞死了。做属下的真为他着急难过。不过碧衣又想,上千年的时间,白九门心思的只有闭关、练功,头脑简单也不能全怪他,再说,他本就是条石头脑袋的石头蛇……
蜀山派留下的弟子死了,去蜀山成了个大问题!碧衣在人界行走得少,对南地不熟,两人路走路问,几次走错路。千重雪也发现了,碧衣的功夫虽不算差,但识路的本事实在不行。不凑巧的是碧衣又到蜕皮的时候了。普通蛇妖蜕皮需要年的时间,必须找个安静安全的洞穴,否则以碧衣两百年的道行,若在人界现形,只有等着被收的份儿。
人妖鬼鬼祟祟摸进山里,找了个隐蔽的洞穴。碧衣已渐渐显露原形,面上皮肤出现青花蛇皮,眼睛也没了眼白,模样狰狞丑陋。不过好在千重雪早已看习惯了各色蛇妖,并不觉得害怕。
“碧衣姐姐你放心吧。我是凡人,仙门弟子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千重姑娘……”碧衣还是不放心。仙门的人在妖精眼里那可是是世界上最恶毒的物种。
“我定要上山把殿下救出来。”千重雪握紧拳头。她定要救他出来!
“姑娘保重……”碧衣说完这句话,头彻底变形成了蛇头,她的妖力已经无力维持人形。
这是座无名的荒山,碧衣跟千重雪约定好了,年之后再来这里回合。到时候碧衣的妖力会增加不少,可碧衣并没有告诉千重雪,她蜕皮之后会变成个男的!不,应该是“她”本来就是条公蛇!至于千重雪看见个风度翩翩的绿衣裳公子被吓跳什么的,都是后话了。
越往蜀地走,地势愈加险要,山峦起伏、水河交错,千重雪迷路了不知道少回,总算是走到了离蜀山最近的小镇,“送仙镇”。
秋叶已泛黄,从红莲岛附近的海岸小镇走到蜀地竟走了两个月余。千重雪心急担忧着白九,却又无奈自己*凡胎,并且还营养不良,速度如此慢。
送仙镇不大,然现在镇子上的人却很。南北来客络绎不绝,镇子上的乡野客栈爆满,都是送自家孩子上蜀山修习仙道的。人口就杂,什么消息都。
大唐国完蛋了!
大唐从前的丞相千重青云和两个儿子从梁国借了大军杀进了泰安城,唐皇帝是玩儿完了,谁叫他下令杀了千重青云的家人。千重青云使了计策,梁国白送了军队,只得到了唐国边境几座城。千重青云登基当了皇帝。
说来这个千重家不可谓不神奇!不光出了两个驸马爷,还传闻出了个妖物二小姐。那妖物二小姐虽然刚开始逃过劫,但最后还是死在了千重青云手里……
千重雪把这些传闻听在耳里,心里既高兴又难过,最后也想明白了:只要他们活着就好了,只要活着就好……
从今往后,这世上在没有都没有“千重雪”,再没有千重二小姐。
蜀地在梁国与唐国交接处,因为地势险要也没什么繁华大城,是以战事还未波及到此处。人界五国混战,兵荒马乱。军队缺士兵就到民间抓,不少百姓宁愿把孩子送上仙门吃苦,也好过被拉上战场赴死。不过仙门亦有门规,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尤其是蜀地的蜀山仙门。
天下八大仙门,各处在八卦八位上。可几百年下来,已有四仙门衰败灭门,如今也只剩下四个,蜀山便是其中剑术最了得的剑仙门,颇负盛名,收徒也严格。
千重雪走了两个月,草也吃过,饭也讨过,身衣裳破破烂烂,只怕连镇上的乞儿见了她都要鄙夷眼“穷酸乞丐”。不过千重雪心只想早点上山早点救白九,哪里有功夫管旁的。
今晚在镇子上歇息歇息,明早上山。
千重雪打定主意,找了个破落房角勉强过了夜,第二日早爬起来跑到水塘边仔仔细细把自己洗了干净,拿出包袱里唯套干净衣裳换上。这两个月她都没舍得穿,为的就是上山能体面些。无论如何,先混进蜀山再说。
都说拜入蜀山派是最难的,千重雪这才体会到究竟有难。第关便是找寻进山的路。
抬头望,山峦绵绵、重峦叠嶂。绵绵的山岭看不到头、看不到顶,连走了两日,还不知那座仙山“蜀山”在哪里!而同进山的人已溃退了大半。
“是唬人的吧,哪里有什么仙山啊!”
“荒山野岭,连只鸟都没有!”
“……”
也有坚持下来的,大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唯独千重雪年纪看起来是最小的。最后有的返回,有的迷路走失,剩下的不过二十来个孩子,个个都是心性坚毅的,吃得了苦。
又连走了三日,竟是好似入了幻境!迷雾重重,山脚下河水曲折,青山化作枯叶林,再走了半日进飘起了大雪!
“好冷啊……”
“这怎么回事呐,会夏天会儿秋天,现在居然……阿嚏……下雪了!”
孩子们害怕得很。定是着了魔障了!怎么走都是绕不完的山石,都在山脚下打转转。这二十人迅速有十个孩子打了退堂鼓。
千重雪简直要冻死了,她就穿了件单薄的布衣裳。别的孩子还有干粮吃,可她没有,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心里只有个念头:白九在等着她……
千重雪头昏眼花,双腿机械的往前走。只要还有口气在,就不能停下,停留刻,九殿下就少了分活命的希望。
“对我好的人……我……也要对他好……白九殿下……”
千重雪麻木的遍遍呢喃着。
然而这群孩子并不晓得这其实是蜀山仙门下的幻影咒,什么秋叶、大雪都是虚幻的。蜀山并不只是座山,而是三座“擎天峰”与大小四十六座“悬天山”组成的。
三座擎天峰自群山山脉之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端,而山峰之上、云端之间,上下错落悬浮着四十六座山,互相隔着段距离,高山流水、飞瀑流湍,时有白衣、青衣的仙门弟子御剑飞行穿梭与云间各峰。祥云长年萦绕,仙鹤翩翩鸣声不绝。
四大仙门之首的蜀山,居高临下,用双宽容的眼睛俯瞰万物苍生。
此刻,三座擎天峰中的主峰“登天峰”的大殿“乾坤殿”上,蜀山四大尊者各自的大徒弟正以水为镜,看山下寻路拜师的孩子们。他们是奉了师命挑选有天资有决心的孩子成为蜀山弟子的。
太虚镜里正浮现出千重雪苍白虚弱的脸,空洞的眼神,可她双腿还在麻木的迈着,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
“这孩子都几天没吃东西了,只怕再不下去拉她上来就要饿死、累死了。”
“是啊,看她脸色都不对了。”邱虹心疼,拉了拉身旁的女道长,“履霜师姐,你快快解了那幻影咒、放她上来吧,她已经通过考验了。”
“不急,我看这女娃心思不甚单纯,还是再看看吧。”薄履霜从容道,可心头却惊涛骇浪、惊诧不已:怎么会是这个女娃!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怎么会再长出来?
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她上山来,不能让她拜师。最好是让她死在这路上,面生祸端。
“师傅,师傅,云歌也来看看未来的师弟师妹。”
声清脆的少女声音,门口出现个婀娜的少女身影,来人,正是施云歌!
堕仙作者:月满朝歌
大唐国灭,唐皇施氏被赐死。施云歌跟着薄履霜逃上蜀山,正式进入仙门。入仙门便与红尘相绝,新皇便再无理由杀施云歌。“有幸”同被带上山的,还有施金铃。
千重雪已头脑不清楚,混沌间见两道白影从天而降,竟是两个仙袂飘飘的年轻女子御剑而来,落在她面前。两女弟子收了剑,个剑穗是青色,个剑穗是红色。
“小姑娘,你可是想来蜀山拜师的?”
千重雪混混沌沌、说不清楚话,只虚弱的点头。她是要上蜀山的……不过,是来救人。
千重雪只觉得脚下轻,刹那间山峦下坠,身子穿越层云白雾,穿梭在巍峨万丈山峰之间。青山直入云端,仙山漂浮如星辰、上下错落的散布着,围绕着三座擎天峰。飞瀑从高处的山流下,垂落到低处的山,如缟素白练,水声淙淙,时有三两仙鹤从身旁掠过。
千重雪惊呆了。这,就是秋朱曾经告诉她的仙境吗?
千重雪往脚下看,白雾重重中山头簇又簇,迷迷蒙蒙根本看不见刚才的地面!
妈呀!差点没把她吓死。
乾坤殿中,掌教颜柯、紫华尊者和灵虚尊者的大徒弟都翘首望着殿门口,等着刚才吩咐下山的弟子把那几个心性坚韧的孩子带上山。薄履霜是德元尊者的首徒,现在她可是手心都是冷汗!她这辈子没有干过少亏心事,除了挖千重雪眼睛这件。
施云歌奇怪,捏了捏薄履霜的手。“师傅,你怎么了?手心全是冷汗。”
“没什么……”
“履霜师姐不舒服?”邱虹问道。
“没有,大概是去人界走了遭染了些污浊气,伤了精元。”
薄履霜搪塞了个借口,面色慈祥和蔼,倒也天衣无缝、没人怀疑什么。
“青流师叔,人都带来了。”奉命下山取人的弟子把山下仅剩下的五个孩子带上乾坤殿。
“好,去把青天镜取来吧。”
江清流吩咐道。江清流是掌教颜柯的首徒,也是四大弟子中的首座弟子,蜀山上大小杂事杂物大都经他之手,收徒也不例外。
几个孩子被带着御剑飞上万丈峰峦,腾云驾雾的,早吓愣了。千重雪当然也害怕。那么高啊!掉下去可就没命了。
凡人入蜀山要照青天镜,就是类似照妖镜的法宝。过去千年,不是没有妖物化作凡人混上蜀山,但还没有个逃过青天镜的法力。
当然,也可能是逃过青天镜的都没有被发现。
若是凡人,青天镜清澈如明镜,映照出此人的前三生,若无大恶,便有入蜀山派的资格;若是妖物,青天镜照便会显露原形,小则重伤,大则当即灰飞烟灭。
千重雪听青天镜如此厉害,心如擂鼓,脑海回想起千重家被屠那日的朦胧记忆,几十死尸将她簇拥着,像是在保护她……还有,她的双眼是蛇妖白九护心鳞所化,怀里还有片蛇鳞。
谁不怕死?她当然也怕啊!
千重雪深深低着头,没有看见薄履霜在三大弟子身后、正用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她。
“若是妖物,及早现原身束手就擒,否则,莫怪青天镜法力无边。”江清流话很严苛,语气却很温柔。
那四个孩子都照过了,没有问题,最后轮到千重雪。
江清流拿着青天镜走到千重雪面前,看着她低埋的头顶有些狐疑。
“你在害怕?”
千重雪听,不禁又颤抖了下。薄履霜自然也看出了千重雪的恐惧。第次见这女娃娃的时候,千重雪浑身是血,身上散发着股古怪的灵气。这种灵气她还从没见过。
施云歌也分外好奇。前两日她便听说山下有个女娃娃不吃不喝走了几天的路,宁死都没放弃上山拜师的念头。连死都不怕的人,现在又是在怕什么?
“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我……”千重雪狠了狠心,仰起脸来看着江清流,眼神坚定,“我怕拜不了师,进不了蜀山。”救不了白九殿下。当然,后半句千重雪没有说。
“能不能成为蜀山弟子,还要看你与我蜀山有没有缘,下月的拜师大典之便能见分晓,你不必过于担忧,能上的来蜀山已是不易了。”江清流是很欣赏千重雪的坚韧。“准备好了吗?”江清流拿着青天镜问。
“恩……”千重雪抱着必死的决心,点了头,听天由命,心头暗自祈祷:白九殿下,你要保佑我过关啊……
青天镜照上来时,千重雪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不由大松了口气,可……
“这!”
“天啊,这怎么回事!”
青天镜照了照许久,本来清澈透亮的镜中竟是直模糊不清、混沌片,隐约似有浓雾瘴气弥漫。
殿上四大尊者的大弟子与小辈几十个仙门弟子都惊诧了。
“该不会是妖吧!”
“如果是妖应该显露原形,可这女娃点反应都没有……”
“可如果是凡人,青天镜应该是清澈如水的,并且映照出此人的前世啊。”
江清流在蜀山上呆了百年,也是头次见这种情形。怎么回事?不由细细审视跪在面前的小女孩,又瘦又小。
突然!“啪”的声,青天镜炸裂了!碎成万千片。青天镜可是蜀山最厉害的三*器之啊!
“天啊!”
“快,快去告诉掌教!”
满殿弟子立刻拔剑直指千重雪。
千重雪惊慌失措。“不,不,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我是人,我是普通的凡人……”
江清流见她被明晃晃的剑吓得不轻,有些不忍心。
千重雪攥着江清流洁白的袍角哭求:“仙长,我不是妖怪、真不是妖怪,你们不要杀我……你相信我,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人啊……”说着眼泪啪啪的掉。千重雪这辈子重复得最的,大概就是这句话了:她是人,不要杀她……
千重雪瘦瘦弱弱的,看起来格外可怜。江清流确实心软了,抬了抬手示意弟子们把剑收回去。
“莫吓着她,我看她眼清目明,不像妖物。明静、明苟,把他们都带下去休息吧,待下月初八拜师大典正式考察。我师傅那里也不要去惊动了。”红莲蛇岛战颜柯受了伤,还在闭关修养。
履霜见江清流被千重雪打动,大急。让千重雪在这山上呆到下月初八?还有二十天呐。如果捅出她为了自己徒弟挖了她的眼睛,甚至牵扯出她去人界擅自怀胎生子……那可不光是逐出师门那么简单了,是要上诛仙柱受雷刑的。并且,云歌也会抬不起头来。
不行,绝对不行!
“清流师兄,蜀山安危不容松懈啊!这女娃就算是不是妖物,定然也有古怪,不然青天镜怎么无缘无故爆碎。”
千重雪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寻着声音望去,见个身着青、白色衣袍的女仙者,身形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看不清脸。
没错,履霜故意施了术,让千重雪看不清她的脸。可看不清脸又如何?名字改不了!
“履霜师叔说得有道理……”
“是啊。”
千重雪听“履霜”二字,心头震,继而怒恨翻涌。履霜,难道是挖她眼睛的那个薄履霜?
“不必言,若各位师弟师妹担心有差池,拜师大典前的这二十日我便亲自监管她吧。”江清流人虽温和,但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蜀山上的弟子都是知道的。履霜见江清流又同情心泛滥,抱剑请缨:“青流师兄事务繁忙,还是履霜来代劳吧。”
施云歌从人群后俏皮的跳出来,拽着江清流的衣袖,娇艳的红唇启,撒娇道:“是啊,青流师叔,你那么忙,还是让云儿和师傅来帮你看着她吧。”
江清流想了想,拜师大典当日会有上百人孩童来拜师,也有其它仙门的长老人送子女来蜀山,事情确实。
“也好,那便劳烦履霜师妹和云儿了。”
千重雪听自己履霜竟然要看管她,心下当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定是杀她灭口的!不由大急。
“不!我不要她监管我、她会杀了我的!”
满殿仙门弟子又吃了惊。履霜师叔这么温和亲善的人,好心好意要照管这女娃,这女娃竟然还不领情,当众抚她面子、污蔑她?
“没礼貌的小儿!我师傅乃四大弟子中的履霜真人,心善如水,她老人家百忙中愿意来照管你、是你的荣幸!你不但不感恩,居然还恩将仇报、出言不逊,我现在就替她老人家把你逐下山!”施云歌刚上前,就顿住了脚步。她觉着千重雪盯着她看的眼神看得她后背发麻。
千重雪盯着施云歌明亮、美丽的眼睛,双手握成拳指甲插入掌心那双眼睛,是她的!
堕仙作者:月满朝歌
江清流看出千重雪对薄履霜和施云歌别样的情绪,有些疑惑。
“既然她不愿,还是我亲自监管她吧。”
最后,还是江清流带走了千重雪。
千重雪以为江清流会问询她什么,结果是……他什么都没问!江清流带着千重雪御剑飞到座祥云缭绕的悬浮仙山,山上云朵折射这浅浅淡淡绿色光晕。
江清流把千重雪带到了个单独的茅屋院落。
“今夜你就在这儿休息吧。”江清流走了几步又倒回来,从腰间摸出只木褐色花纹小田螺递给千重雪,“如果要喊我就用这螺号,对着它说话我就会听见了。”
真的这么神奇?
千重雪紧紧握在手里,生怕手滑摔坏了宝贝,眼见江清流转身走了,急忙叫住他。“仙长哥哥……”
江清流回头。这女娃娃主动叫他是为何事?
“你还没问我名字呢……”
江清流笑露排白牙,又倒回来捏了捏千重雪的脸蛋。“叫什么名字呐?”
“重雪。”
江清流坐下来,陪千重雪说了会儿话,问了些大致情况。千重雪告诉他她是锦官城的,家里父兄受了难死的死、散的散,成了孤儿,才上山来求仙。江清流见她可怜兮兮,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伸手点千重雪的额头,微光闪,解了刚才暗中加在千重雪身上的咒术。
江清流走后,千重雪擦干了眼角的泪痕,小心翼翼的到茅屋门口朝外看。见没人,才大舒了口气,推开门想出去,却不想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反弹回来。
“哎哟~”千重雪屁股摔在地上。疼死她了!
她就知道,这个叫江清流的没那么容易相信他。
这可怎么办呐!
千重雪出去不得,在屋子里着急。
现在蜀山上的人都怀疑她是妖物,现在又被困在这里,出不去、逃不了,她会不会像蛇岛上的蛇妖样被杀了呢?最要命的是,那歹毒的薄履霜、施云歌师徒竟然是蜀山的!
千重雪想起刚刚薄履霜看似和蔼可亲实则阴测测的眼神就忍不住满腔愤怒,却也头皮发麻!千重雪从薄履霜脸上看出种狠毒的意味,和她从前看过的、嘴里喊着要杀她的人是样的。
千重雪害怕,时没了主意。
该怎办呐,白九,你还活着吗……
千重雪满心难过,忽然,左手心竟有热热的感觉!翻手看,竟是白九给在她手心的护身咒名灭的闪着微光。
千重雪欣喜若狂!
“殿下……”定是白九在呼唤她。他就在蜀山上,定在!
千重雪坚定了要救白九的信念,心头的害怕都没了。刚才她故意留下□□流跟他谈话就是为了套近乎,千重雪还是很会利用自己讨喜的长相的。
千重雪从心口处怀里掏出干净的蓝布包裹着的鳞片。白九早料到他身上的妖气可能给千重雪带来麻烦,便将护心鳞上的气味隐了,是以才没有被青天镜找出端倪。可见白九的妖力,还是很高的!
“九殿下,你再坚持坚持……”
护心鳞摸上去细细滑滑,千重雪想起在水榭的荷塘里看见白九洗澡的模样。其实她并不只见过次,她已偷偷看过好次了,看白九洗澡特别享受,尤其是有太阳的时候,光溜溜银灿灿的身子在水塘里懒洋洋的,翻来翻去的晒……
千重雪呆在房里也是全神戒备不敢放松,提防着薄履霜偷袭,可还是太累了,又困又饿,混混沌沌睡了过去。
“重雪小姑娘,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千重雪在个温和的声音中惊醒!
“你……薄履霜!”
薄履霜身后第代弟子,在这巍峨蜀山上哪里去不了?薄履霜温声细语,却有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她是来“了解”千重雪的。
千重雪瞧瞧窗外,竟已天黑了。
“你,你别过来!”千重雪后退,寻找武器对抗。凳子,不,凳子太大了,茶杯,太小,根本抵不过她的剑。怎么都觉得自己死路条,她太弱了。
“天下这么大,你为何要上蜀山来呢?我说过,你要索命报仇便来找我,可是你不应该上蜀山来。”薄履霜抽出长剑,她是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施云歌的,“放心,我的剑很快,就算是百年的妖也会即刻毙命,你不会有痛苦。”
千重雪看见那明晃晃的长剑,大骇,正以为自己是死定了,猛然想起怀里还有个物什,正是□□流给她的螺号。‘如果要喊我就用这螺号,对着它说话我就会听见了……’
千重雪对着螺号大喊,“救命!仙长哥哥”
薄履霜大急。竟是传音螺!立刻施了法术封了千重雪的声音。千重雪大急,怎么喊都喊不出声音来!眼看薄履霜的剑已近在咫尺。不过,薄履霜似犹豫了。
虽然千重雪现在是待宰羔羊无力反抗,但若真的动手杀了她只怕麻烦不小。那是江清流的螺号,她认得!自她回蜀山之后,江清流似乎直对她有所芥蒂。该死!没想到江清流居然会把仙门弟子的传音螺给这女娃娃。
“你若敢胡说八道、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哼!我能挖你次眼,就还能再挖次!”薄履霜用传音术,传音到千重雪耳朵里,以免传进传音螺被江清流听见。既然已做了恶人,干脆做到底。
江清流迅速赶来,当然,薄履霜已经不在了。
千重雪又惧又怕,见江清流来了才知总算暂时捡回了条命,晕了过去。
江清流吩咐手下弟子拿来饭菜,千重雪在饭香中悠悠醒来,眼见面前香喷喷的饭菜顿胡吃。
真是快饿死她了!
“别吃太急,慢慢来,下子吃太对身子不好。”江清流说着笑起来,千重雪看得呆了呆,让她想起了她的大哥,千重玉戟,笑起来也是这样清俊爽朗的。
江清流等千重雪吃完,打算仔细问问刚才的事。他听见千重雪喊救命,迅速就赶了来。他识人的功夫还是对得起他百年的修炼,向不会差太远。履霜定是认识这个女娃的!前两日他便看出薄履霜有些异样,不过直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今天在乾坤殿上的事。
“刚刚可是有人要害你?”
千重雪心头惊,知道他是在问刚才她对传音螺喊救命的事。且不论薄履霜会不会真的来要她的命,但说就算真的把薄履霜供出来,她也没有把握能够留在蜀山。如果说她的眼睛是被薄履霜挖了,那她这双眼睛又如何解释?必然又会牵扯出白九……
□□流在等着她回答,千重雪来不及细细思考,狠了下心。
“没有,刚刚是我累糊涂做恶梦,梦见你们拿剑要杀我……”
千重雪说得委屈,江清流虽怀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和千重雪聊了几句。原来江清流百年前也是锦官城人士,是个会些诗书的小神童,后来因缘巧合上了蜀山,十九岁就得道成了仙,是以虽看似比薄履霜年轻,实则比薄履霜长了三十岁。
千重雪边啧啧赞叹,边小心翼翼的把话题往锁妖塔上引。
“锁妖塔可不是寻常的塔,妖物都是有进无出的。”
“啊?!”千重雪大急。“可、可是我听说……听说塔都是有门的呀,为什么不能打开呢?”
“门是有门,不过我们打不开,仙力不够……”
千重雪还想继续问,可江清流哪有那些闲功夫陪她闲扯,笑着顺了顺她的头发,“下月初八的拜师大典上你可要好好表现。关于青天镜的事,我问过我师傅了,他说,也可能是天生灵力强盛,所以青天镜才无法承受。上古仙神魂魄转世为人的传说直都有,你大可不必有心里负担。若你顺利通过考验,我便收你为徒。”江清流早几日就有意千重雪,他的徒儿在蛇岛战中死了,膝下正好无徒。
千重雪大喜过望,重重点头。人都说她是妖物,还从没有人说她是神仙转世!心头的高兴真是说都说不完,神仙转世啊!最重要的是,她不是妖就可以留在蜀山上找白九了!他就在镇魂山顶的锁妖塔里……
“谢谢仙长、谢谢仙长!”
千重雪跪下磕头,感受到心口处白九的护心鳞传来点点温热。千重雪想起她刚刚被挖了眼睛的那晚,细月当空,白九把她从冰凉的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那双手、那个怀抱,也是这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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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雪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重雪?真的是你?”施金铃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我刚才听见师叔、师姐们说山上来个叫‘重雪’的姑娘,就抱着试试的心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啊!呵呵……”
“金铃……”
两个小姑娘久别重逢,分外高兴。施金铃比千重雪大岁,如今十三岁,身段已有少女的娉婷。
在千重雪心中,第要感激的人是白九,第二个,便是施金铃,在她奄奄息的时候,是她救了她,是她珍贵的朋友!秋朱和娘亲都说过:对你好的朋友,是很珍贵的宝贝。
“你怎么在这儿呐?呵呵,你还是跟两年前没什么变化呀,你看,我都比你高这么了!”
“是呀,你都长高这么了……”
金铃努了努嘴。“两年前你怎么说走就走了,连声招呼也不打!害我在宫里找得天要翻天了,父皇还责罚了我……”
当年可不是她故意玩消失啊!千重雪想说“是你那歹毒师傅干的好事!”,可终究她还是没那胆量冒险。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真的太弱了,如果薄履霜破罐子破摔,她怎么敌得过她……越想越发觉得自己前路渺茫。
“咦,金铃,你的脸上怎么……”有道疤?
施金铃脸色僵,手捂住右脸颊,难过之色溢于表,眼中浮现些恨意,似沉浸在痛苦嫉恨的回忆中。
“金铃?”
“哦,没事,就是练剑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弄伤了……”是施云歌害的!才不是她不小心。
施,云,歌……
千重雪看出施金铃眼中的隐忍、怒火,她不说她也不便问。
两个少女坐在茅屋后,施金铃偷偷给千重雪带来了炒南瓜籽儿,蓝布包裹着的,还热乎呢。
两人边嗑瓜子、边闲聊。有施金铃这个“熟人”,千重雪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松,不过,上蜀山的目的她刻都没忘,而且这件事不能告诉施金铃。个人知道就分风险,再说,她也不想害了她。施金铃直受施云歌欺压,她是知道的,也很同情。
千重雪想起自己的姐姐,紫月,虽然紫月对她也是各种的看不惯,可千重雪永远记得,从六岁起,每年元宵节紫月都会背着千重家的人,尤其是大夫人,悄悄给她端汤圆来。“妹妹,给你,这份是姨娘的,你别偷吃。哦,对了,别担心,爹爹和我娘亲都不晓得的……”
想起千重家,千重雪忍不住眼睛发酸。
“我好想家啊,重雪……”
施金铃突然哭起来。这句话千重雪感同身受,她也想啊,好想竹园,好想娘亲。
“别难过金铃,等你学成了再下山去看他们……”千重雪猛然想起金铃的家正是大唐皇室!在送仙镇上已经传开了:大唐国,灭了!
金铃眼泪花花。
“重雪,我父皇已经被赐死了,他死了,奶娘也死了,他们都死了……呜呜呜……”金铃扑进千重雪怀里、趴在她肩膀上呜呜哭泣,“都是那个反贼!都是那群姓千重的混蛋!等我学好仙法,定要回去报仇雪恨!他们灭了我的亲人,我就杀光他们、以牙还牙!”
千重雪霎时后背寒。
杀光“他们”?不,不能这样!爹爹、大哥、二哥、紫月……个都不能死了,个都不可以死!
金铃哭累了,抹干眼泪,拔出亮堂堂的剑刃当镜子照了照,见自己两眼睛肿成了核桃,忍俊不禁、破涕为笑。“哎,我真是太弱了,连御剑都飞不好,还谈什么报仇啊……”
施金铃脸狼藉的笑了。千重雪松了口气,或许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
金铃自然是非常希望千重雪留在蜀山当弟子,这样她就有伴儿了。蜀山上的少年弟子大都喜欢和云歌起,她的朋友不。金铃尽心尽力的帮千重雪出谋划策,怎么顺利通过的拜师大典。
说完拜师大典的事,金铃又谈起了关于蜀山的传说。
蜀山仙门开山立派已有千三百年,年代久远,从前仙人不过十数人,广收弟子还是近三百年的事,她师傅这代就是四大尊者收的第代弟子。太零碎的东西千重雪没有上心,心想从金铃口中知道些关于锁妖塔的事。可金铃似乎并不是很清楚,真是大失所望!
末了,金铃还说了件神奇的事。
蜀山仙门最高的座悬天山上,有个“诛仙柱”,柱子上用柄长近丈的玄冰剑钉着个仙人,说是几百年前就钉在那儿了。那个仙人是仙界里最后个天生仙胎的,是真正的仙!和四大尊者那样人仙是不同的。千重雪理解的“不同”,便是等同于珍稀物种。
“不过,他似乎犯了大罪,被他师傅活活钉死在诛仙柱上了。听师姐们说,那仙人是长得极好的,天下第的美男子呢!看眼都会脸红,哎,好想去看看啊……只可惜我功力太浅,飞不上那么高的山……”金铃叹气。
千重雪听到这儿,不由心头涌起阵莫名的不安。“诛仙柱”,为何她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就莫名的不舒服?
千重雪问金铃诛仙柱是什么,金铃沉浸在对“天下第美男”的幻想中,没心思给她好好解释,千重雪也没听明白。
“个死了的仙人有什么好看的。”再美能超过白九殿下吗。白九才是天下第的美男子呢,千重雪情不自禁伸手到怀里摸了摸那块滑溜溜的护心鳞。尤其是他的肚子,又白又滑,真是漂亮!
接下来十几日,千重雪过得很无聊。江清流布的结界拓宽到茅屋院子了,但她也出不去,每日只有巴望着施金铃能来看她遭,带点消息来。
薄履霜没敢再来,因为江清流在茅屋上头布了天眼,能看到这茅屋院子里的举动。虽说这能保护千重雪,可千重雪简直要崩溃了!好歹她是女儿身啊亲娘,如个厕还要遮遮掩掩的生怕头顶上那只眼睛看见,别提憋屈。虽说男女授受不亲这种观念还没有深入她心,不过上茅房这种事还是很*的!
千重雪每日在茅屋院子里转来转去,望着院子外绿树荫翳、云雾缭绕,时有仙鸟从丛飞,心里着急。锁妖塔,锁妖塔!她要怎么才能进去把白九弄出来呢……
“白九殿下,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千重雪看着自己空空的左手心小声呢喃,“阴川前辈说蛇命很贱,你没那么容易死,虽然我觉得你不是贱命,但我真的……真的好希望你还活着……”千重雪喉咙酸涩。天天掰着指头数,好似过了几百年上千年!明日就是拜师大典,总算是可以出去了!
想起拜师大典,千重雪忍不住担忧。能顺利才好啊,千万不要再被当成妖物了……
薄履霜定不会那么容易让她过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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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仙门三*器之的“青天镜”爆碎成千万片,再无法复原!这件事轰动了蜀山近两千弟子。掌教颜柯与三大尊者商量了通,江清流对千重雪颇有好感,“美言”了几句。颜柯几人最后决定在拜师大典上再仔细看看那小女娃。
掌教颜柯人如其名,为人做事都很严苛,看出他的大弟子江清流有意护那女娃,于是待三大尊者走后,留下了江清流。
“为道为仙,需秉着公正无私之心,若因你个人好恶掩盖事实,最后害的是天下苍生!那女娃娃若是妖物,我定当场斩杀、绝不留情,最后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师傅教训的是。因她长得实在像清流曾经的妹妹,是以时动了恻隐之心。不过弟子见她眼目清明,实在不像妖物……”
“哎,罢了,你下去吧。”他这大弟子要智慧有智慧,要魄力有魄力,就是心肠软。
“是,清流告退。”
江清流上蜀山修仙前是有个妹妹,不过十岁的时候就早夭了,千重雪受了他番照顾也算是沾了他妹妹的光。
年次的拜师大典,掌教颜柯不得不出面。这次,千鹤山掌门的女儿要来蜀山拜师学艺。两年前千鹤山掌门被蛇妖白九所杀,独留下女“陆瑶”。千鹤山是擅长御气的仙门,算是几大仙门中的“小文艺”,以音为武器,使的不是剑,为笛子、古琴之流,杀伤力自然比用剑的差远了。陆瑶满腹仇恨,恨不能杀光天下妖孽,是以特地前来蜀山拜师学艺。
拜师大典是在登天峰上乾坤殿前,花岗岩铺就的地,长宽各百丈,宽广无比,现在是整整齐齐的满了仙门弟子,个个仙袂飘然,加之祥云笼罩、仙鹤鸾鸟飞腾,真似仙境般!千重雪忍不住感叹。她这是升天了吗?
“别四处乱看!小心冲撞了师傅们没好果子吃。”同千重雪起上山的胖脸小眼睛少年斥责她。
千重雪撇撇嘴,不做声。先忍忍你,小子!
千鹤山的人穿着水青色衣裳,也是飘飘然的仙气十足,不过其中女子竟占了半。
拜师大典的第个仪式是“祭仙”。八百年前神魔大战,上古的仙、神都死了,如今仙界留下的都是人仙。要收徒进仙门便要先祭拜真正的“天仙”。
蜀山之上只有个天生仙胎的“天仙”。没错,这仙就是前几日金铃告诉千重雪的、那个被剑钉死在诛仙柱上的罪仙。
如此隆重的仪式,开场竟是上千人共同跪拜个死了的罪仙?说来也够奇的。
千重雪同别的拜师的孩子都齐齐跪在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众孩子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不少甚至在害怕发抖,这场面着实很宏大。千重雪忍不住好奇,偷偷抬起眼睛来观察前面“祭仙”仪式的动静。洁白花岗岩筑成的台子上摆了各色仙界供品,那三男女应该就是金铃告诉她的四大尊者了。两男女同他们样跪着,穿黑衣袍的男人手拿长剑,这人正是掌教颜柯。
千重雪的眼睛停留在掌教颜柯的长剑上。
剑刃泛着青色的微光,是把上好的神兵。
忽然,颜柯宽袖猛地抚,长剑挥,指天而喝,霎时间,头上笼罩的云雾乍开,片晴朗!露出头上座悬天山,远远只见山上根白玉天柱直插苍穹!
千重雪看见那诛仙柱,无端心头悸。
“玄曦仙者在上,蜀山第四代掌门颜柯,剑请尊者允许本门扩大仙界力量、解救苍生、保卫正道!”
声音用仙力送上云霄,响彻九重天际,震得千重雪五脏都好似在晃荡了,别的孩子也没好到那儿去。他们都是没有丝毫功力的,观之其它仙门弟子却点事都没有。金铃远远的朝她投来个“加油”的眼色。
“这就是世上最后个真仙吗。”
千重雪身旁有个少女清甜的声音响起,带着无限憧憬。回头看,是个梳着双髻的少女,眉清目秀,头上两边发髻上各用绿丝带扎着花结,身浅金色的裙子很是惹眼。正是千鹤山送来的掌门之女陆瑶。陆瑶本是着没有跪下,此番见了远远看见诛仙柱上的罪仙,双膝屈,虔诚拜了下去。
陆瑶见千重雪看她,也回看了千重雪眼,见她身上衣裳破旧,想必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虽心下生出几丝怜悯,不过也没理会。
关于祭仙的繁杂仪式千重雪看不太懂,最后只见颜柯以剑为笔,划空为字、灿若星光。偌大个古字的“坤”腾空飞速而上,结成印,直直击上诛仙柱!
短暂的宁静之后,刹那间光华万丈,四海八荒万里云动,浩然灵气冲破大地、向着诛仙柱凝结而来!若在仔细看,则会发现那闪烁着仙灵光华的灵气是围绕着那罪仙凝结,再缓缓散开,化作漫空细碎的灵气结晶,散落蜀山三座擎天峰以及大小四十六座悬浮天山,消失不见。
“原来这就是蜀山‘坤灵’之气,好厉害!”陆瑶赞叹。他们千鹤山的‘风灵’之气简直没法儿同日而语。
皇天后土,果然天、地才是万物根本。蜀山地主坤位,修的是坤土之灵,仙山之所以为仙山,需有仙灵之气,仙灵气越盛,修道越有利。方才从四海九州汇集而来的坤灵之气正缓缓渗入蜀山中。
千重雪伸出手,片细碎的透明结晶落在了千重雪手心,瞬时颤作缕飞烟,不见了,可那冰晶落在陆瑶身上却没有化成飞烟。
“你还不是修道之人,接不住这灵气。”陆瑶见千重雪疑惑,解释道。千重雪受宠若惊,陆瑶见她睁大眼睛的模样觉得煞是有趣,便又问道:
“你是上山来拜师的?”
“嗯。”千重雪点头。
“想拜谁为师呢?”陆瑶把千重雪上下打量了遍,“你既不是仙门之后,身上也没有半点儿灵气,只怕……很难。”陆瑶观察千重雪的脸色,却发现她点没有失望之色。
千重雪哪里在乎拜谁为师啊,她可没那心情好好学什么听都听不懂的“道”,她只想留下来救白九,当个烧火丫头都行啊!
“你想拜谁为师呢,掌教尊者吗?”千重雪小声问陆瑶。
陆瑶摇头。
千重雪纳闷儿,“听说掌教是仙门里最厉害的,你为啥不想拜他呀,他们都想当他徒弟。”
“谁说他是最厉害的!”陆瑶反驳,仰头看向诛仙柱,“诛仙柱上的才是真正的仙呢,我想拜他为师!”
“可他已经死了几百年了。”千重雪惊诧。
陆瑶泄气。
“哎,是啊……”
几百年来,蜀山上流传着个传说。当天下乱世、浩劫将至,被长剑穿心钉死在诛仙柱上的罪仙就会复活。
如今人界战火连连,血腥杀戮、瘟疫天灾不断,已近大乱,而六界神与天仙已灭,妖孽横行,魔渐渐重生,大有卷土重来之势。不过算不算“浩劫将至”还是说。
陆瑶想到这传说,双眼望着诛仙柱熠熠生辉。
“说不定我就是来唤醒仙尊的人!”
千重雪顺着她的视线望上诛仙柱,她没有点仙力,远远的除了直上九天的诛仙柱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无端的,心里头有种躁动,想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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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大典的祭仙仪式之后便是考验众想要拜师的孩子们。
第关是“骇”。
颜柯布下幻术,环境中孩子们会遭遇各种凶恶邪灵袭击,或是洪水断崖阻挡。这关就刷掉了近半的孩子。千重雪经历了恶心巴拉的千足水怪和无边浩淼阴森的水境。
水怪和海水算什么?她天天跟岛的蛇妖同吃同行住了两年,另外还有个豹子妖天天跟着,这点幻术根本不足为惧。
陆瑶父母都是修得仙身的人,自然天生灵气足,又从小修道,这种考验就如摘叶拈花样容易。
第二关是“欲”。也不过是些幻术变的钱财罢了,无非就是金山银山,对于千重雪这种前十年没出过竹园花过钱,后两年也没咋出过蛇岛见过钱的人来说……穷到了极致!倒也体会不到那钱很宝贵了!
所以第二关比第关还轻松。
可反观别人就没那么容易,陆瑶都费了好大劲才过关。人之“欲”,并不只是钱财。
千重雪轻松连过两关,江清流着实高兴,紧了紧手里赠徒的佩剑,巴不得马上过去认领了千重雪当徒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他见到千重雪就觉得这孩子是可造之材,虽然她天资不怎么样,身上也没半点儿灵气,大概这就叫眼缘。
江清流是高兴了,薄履霜却是着急上火,简直太上火!
这丫头真是走狗屎运了?明明现在身上点灵气没有居然还能那么快过两关!如果她真的闯过了关,被江清流收到门下带到青稷山,要再杀她就不容易了!而且她的秘密定会立刻暴露!
也是怪了,薄履霜怎么也想不出来千重雪那双眼睛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有人用了同样的仙门禁术挖了别人的眼睛换给了她?
薄履霜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里头定藏着玄机!如今世上知道换眼禁术的人可不……
薄履霜当然不会让千重雪轻松过关,是以在第三关“嗔”中绞尽脑汁的使诈,却不想回回眼看要收拾到千重雪,都被江清流给化了去。直要呕血!
可薄履霜发现,事情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重。千重雪自己在第三关“嗔”给困住了。
江清流着急,却帮不上忙。不知道那孩子是遇到了什么,如此愤怒!
掌教颜柯看着千重雪眯了眼睛。这孩子眼睛的怒火,竟有种毁天灭地的决绝。另有十来个孩子已经过关,唯有千重雪在怒火的炼狱中,毫无知觉,渐渐被火焰淹没。
“斩冰!”道冰气化作利剑横刀斩,将火焰断为二。竟是陆瑶用千鹤山的仙术破了幻境结界,把千重雪从火狱中拉了出来。“走!那都是幻术,你莫要在意了!”陆瑶见千重雪又没人撑腰又没点儿灵气,能撑到这关实属不易,半途废了着实可惜,于是就帮了把。
旁观的仙门弟子见这“仗义出手”纷纷称赞,“千鹤山先掌门千金才是真仙者风范啊。”连掌教颜柯也不禁点头。江清流见颜柯常年刻板严肃的脸上竟和颜悦色起来,猜想颜柯是要再收弟子了。甚好,他想要千重雪,若师尊让他收陆瑶为徒,那就没法领那小姑娘了。
堪堪过了第三关,便是进入第四关“痴”。
“虽然仗义相帮是好事,不过考验便是考验,不得有私。”颜柯严厉的声音在百丈广尘1】之上响起,在幻境中的孩子各自都听见了。颜柯深青色袍袖挥,青光乍现,孩子们各自之间的幻术结界增强,陆瑶虽修了些仙法,却也没法破开。
第四关能不能闯过,就看天意、看本事了。不过根据蜀山仙门往年收徒的经验,来拜师的是十三岁以下的孩子,像陆瑶这样已有十四岁的“大龄弟子”已是甚少,对□□都似懂非懂,就算有些萌动,也不过粗浅的念头,是以这第四关“痴”,实则是最轻松的关。
其余孩子年纪都较小,不过十二岁,什么都没看见,唯独留下陆瑶和千重雪在幻境里痛苦挣扎、出不来。陆瑶已满过十四岁,在凡间已快及笄,被情丝所困也属正常。
可……那身材干瘪瘦小的小女娃娃为为情所困是哪般?
眼见陆瑶出不来,不光千鹤山来的人,连颜柯也捏了把冷汗。颜柯的三师弟灵虚尊者易子真,长得细眉长眼,有几分阴柔之美。他拍拍袖子上的折痕,瞥了眼颜柯,鼻子哼了声笑,宽袖下修长的手卷指弹,弹出股无形仙力,穿过陆瑶的幻境结界,击在她背上。陆瑶霎时清醒过来。
颜柯斜眼看了眼易子真,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三师弟莫要徇私,有失公允。”
易子真微笑道,“不过是看你着急,帮你把罢了,反倒还来说我不是?”
颜柯知道易子真想法,倒也没再说什么。
“奇了!那么小个女娃儿竟还是个痴情种?”
“可不是嘛,还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娃娃闯不过情关的。”
“……”
江清流见千重雪的脸因极度的悲伤恐惧而扭曲,好似在经历天崩地裂、刮骨噬心。薄履霜虽诧异,却也高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看这女娃痛苦的样子定然是过不了关的。如果在此关中魔障就是最好。
千重雪呜呜低泣,凄惨无助。颜柯皱了眉,打算把千重雪从幻境里拉出来,算她失败,却被薄履霜劝住。“掌教师伯,履霜见这娃娃心性坚韧,为了拜师历经重重磨难,实在不易,就这样剥夺她拜师的权利恐怕外人会说我们蜀山孤高、不近人情……”薄履霜朝千鹤山的人看去。
果然,千鹤山那群女仙门弟子个个伸长了脖子,皱眉焦心的瞧着千重雪。早前他们的陆瑶师妹还帮过这女娃娃,如果不能拜师,着实也可惜。
颜柯见状也就忍住了。罢了,再看看情况。
薄履霜勾了边唇。小孽障,看你这回还不入魔!
千重雪心头蔓延起无边的悲伤,让她泪流不止,全身都被绝望浇铸了。
心痛,心好痛……
“呀,她、她她她,眼睛……”
千重雪的眼睛流出两行血泪,时满场仙门弟子都躁动起来。只有魔才会流血泪。难道这女娃娃竟是“魔”变化的?!
颜柯挥袖,击击出,要当场灭杀了千重雪。江清流挥剑及时挡住,跪地求情道:“师傅,先确定再杀也不迟啊!或许是前世情孽太深,转生也无法洗清,并不是魔啊!”
陆瑶见状也跪到江清流身边,抱剑向掌教颜柯求情。“掌教仙尊,瑶儿也求您手下留情,查明再断也不迟啊。”陆瑶跪下了,千鹤山来的人也陆续跟着下跪了。
颜柯对陆瑶很欣赏,点头应允。薄履霜身后的施云歌却是不悦的蹙起秀眉:这陆瑶未免也太爱抢风头,惺惺作态。
什么“陆瑶”,分明是“招摇”!
江清流挥剑斩开幻境结界,将千重雪拉出来。
千重雪在江清流怀里奄奄息。
堕仙作者:月满朝歌
最后,千重雪自然是没能过关,加上前些日子青天镜爆碎,颜柯下令将她放逐下山。虽然这女娃身上没有魔气,但种种异象也足够说明这女娃十有八九不是普通人。
江清流几番求情,颜柯将千重雪上下又仔细审视了遍,勉强答应让千重雪留在纤尘山,做入门弟子。
纤尘山是蜀山四十六座悬天山中沉在最下面的座,也是凡尘烟火气最重的。没能全部闯过关的孩子,如果心想修道,也还有第二次机会,可留在纤尘山半年,半年后再做考验,如果通过了就能拜师,通不过便只能被“无情”的遣下山去。
千重雪醒来第眼便见江清流对她露齿笑,不过什么“英俊潇洒”之流的感觉,对她这过了差不十二年闭塞生活的榆木疙瘩来说,嗯……真的等同放屁。
不过目前江清流对着颗干瘪菜苗儿也没有后来那些“诸想法”。
“你且安心在此学习修道之理,半年后可要举通关。”
“谢谢仙长大恩大德!”
“你若遇到麻烦或是不懂,便用我给你的传音螺告诉我,我会下来看你。定要好好跟师傅们学习,可记住了?”
“嗯,重雪记住了!”
千重雪跪下额头贴地磕了个响头,诚意十足。千重雪被黑豹妖尽心尽力“培养”了两年,知恩图报、感恩戴德这类的礼仪着实学习得很不错。江清流很受用,满怀感慨、期待的走了。
田怀慧是纤尘山上的五大仙术师傅之,负责对被刷下来的弟子进行粗浅教导的。不过他当年也是被刷下来、第二轮才得以拜师的。哎,还拜了个没啥本事的二代弟子,加上自己天资也驽钝,没少被嘲笑,也只能在纤尘山上混混日子。
田怀慧瞥了眼坐在大石头上、望着头顶的山头发呆的千重雪,冷哼道:“再怎么看你也上不去,才来第二天就知道偷懒了!啧啧啧,没救了。”
千重雪低头看,竟是负责教导她的那个刻薄仙道。
“怀远师傅,你找我?”
千重雪听见田怀慧嘀咕,“走后门儿的就是不样,脸皮厚、不自觉……”赶紧从石头上下去。
“今天我就开始教你入门道法。”田怀慧皱着眉把千重雪上下打量了遍,嫌恶道,“你资质这么差,还是先习火术吧!”
“火术?”
千重雪没想到还真如她早前所想,刚当上入门弟子的第二天,就沦为了烧火丫头。田怀慧说的火术就是烧火。不过烧个火吗?倒也难不住她。纤尘山负责灶火事的师傅都夸她烧得手好火。
不过她可不是来这里给这些人烧火的啊!
千重雪每日望着头顶上各座悬天山着急上火。现在留是留在蜀山了,可她不会飞、上不去啊!
今天下小雨,雨雾蒙蒙的,加上四处弥漫的仙灵祥云,头上的仙山都化作幻影。
千重雪搬起指头算了算,叹气:“这都修了二十天的火术了,难道真要修上半年吗?”
千重雪手里握着裹有白九护心鳞的蓝布,仰望头顶迷雾中那小片悬天山的青灰剪影。
“九殿下……”
不行,她等不了那么久!
千重雪时常想起拜师大典那日,在第四关“痴”中看见的人影。像是个高大的男子,会儿穿身白衣裳,跟雪样白,却看不清脸,她却能感觉的出,那个人影和白九不同,而且是大大的不同。
那个幻影是谁啊……
罢了,说不定就是个胡乱瞎想的影子。
千重雪每天望天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可飞不起来就是飞不起来。每次看见金铃御剑飞下来,满心都是羡慕。
如果她不会飞、不会仙术,就算到了锁妖塔外面也救不出白九吧?可是,如果慢慢的学,她实在等不及啊。
千重雪望着掌心里白九的护心鳞泪眼汪汪。好想见见白九,看看他如何了。
眼泪落到手心,忽然左手心的护身咒又映现了微光,明明灭灭的。
“九殿下!”
白九说过,当他死了之后,护身咒才会彻底消失。虽然光很弱,但很确定的告诉她,他还活着!
“九殿下是谁呀?”
金铃猛然推开门,笑呵呵的跳过来拉起千重雪的手摇晃,委屈道:
“重雪,带我在纤尘山转转嘛,我天天在德元殿都要闷死了……”
千重雪应了金铃的要求,带她在纤尘山上转转。反正田怀慧根本不理她,她学不学她也不管,只要她烧火就好了。
纤尘山上的入门弟子也不少,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其实看见也没什么,主要是这些家伙很烦人。
因为千重雪是靠江清流求情留下的,加之还有个蜀山四大弟子的徒弟做朋友,实在招人妒忌、排挤。
“哟,那不是走后门儿的穷酸鬼吗?”
“整天不修炼,就知道攀关系……”
“别看她了,怀慧师傅说了,要是我们不努力就要跟她样被降格去烧火。”
“不不不,我要当神仙、才不干那低等差事!”
“……”
金铃听气了,教训了那些叽叽喳喳嘴的弟子几句。那几个弟子虽不爽快,但到底还是忌讳金铃是薄履霜的徒弟,没有顶嘴,故意往施金铃脸上的伤疤瞄了好几眼。
施金铃大怒,终是隐忍着没有发作。毕竟蜀山仙门,再者她也不受宠,起争执是讨不了好的。
好好的散步弄得点心情都没了。
金铃叹了口气,同情的看着千重雪,心酸得很:“重雪,没想到你的日子比我还难过……哎,咱们俩真是同病相怜。”
施金铃在德元山上也是受尽排挤,只要有施云歌在的地方她永远都抬不起头。可是,当日城破,她若不厚着脸皮求薄履霜和施云歌把她起带走,她肯定活不成的,说不定会被凶恶的梁国士兵糟蹋。直到现在,施云歌还常常用那事笑话她。
千重雪见施金铃捂着脸陷入回忆中,满眼暗藏恨意,唤了她声,施金铃回过神来。
“金铃,咱们别管别人怎么说了。来,我带你去后山,那里可竹子了,跟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样!”
千重雪双眼发亮,那可是个好玩的地方。
“不了,”施金铃甩开千重雪的手,撇了撇嘴。“我还是回去练功吧,重雪,人不自强就要受欺负,你要是不好好练功,在山上呆不了久就会被赶下山去!”说完御剑飞回德元殿。
千重雪望着金铃消失的背影,叹气道:“我是在努力啊……”她还想着等金铃看了竹子心情好了,从她口里套些话呢。
千重雪颇为郁闷,恍然间前头的草地里闪过只影子,像是兔子,时起了好奇心,追了过去。翻过长满小竹的山坳,竟还有片浩淼的绿竹海,幽幽静静,无边无际。而刚才那只兔子,躲在小山石后忘了千重雪眼,化作张符纸,融入尘土消失不见。
“咦,写得什么啊……”旁边立着块碑,青苔遍布,碑上刻着几个字。不过……她,不,认,识!横看竖看都不明白。想想大约是这地方的名字,便也没有在意,脚踏入幽静的竹林。
那古碑上刻的确实是竹林的名字,“迷踪海”,旁边还刻着四个字“切记勿入”!
所以说,没文化确实很可怕。
千重雪迈着轻快的步子闯进了竹海中,只觉这竹海中弥散的珍珠薄雾有几分那日拜师大典上坤灵气的感觉,不过很浸骨,浑身觉着凉丝丝的,并且是越来越凉。
千重雪走了半日,不见新奇的东西,想往回走,可她却是怎么也走不到头,明明是沿着来时的路走的,却硬是回不到最初的地方!她不是路痴,尤其在竹林里不会迷路
糟了,莫不是中了传说的鬼打墙吧!
仙山上难道还会有鬼?
“喂……有没有人啊?”
……
“有人在吗?”
……
四下静寂得出奇,千重雪不由有点儿害怕。忽然,原本死寂的迷雾林响起声飘渺的铃铛声音,隐隐约约。
是人声?
仔细听,那铃铛声清脆而温柔,远远传来,千重雪越听越清晰,穿过竹林,寻着那声音而去……
德元山上德元殿,履霜在房里以水为镜,监视千重雪的的举动,见她进入了迷踪海、消失不见,大松了口气。
刚才那只小兔子是她用符纸所化。薄履霜心口气血翻涌,为了让千重雪能进迷踪海,她可没少费力。光是劈开结界的口子就耗费了她二十年的修为。
不过也是值得,为了云歌,都值得。
夜幕,灶火房的师傅没了人烧火才发现千重雪不见了,于是上报了田怀慧。田怀慧嗯了声以示了解,没上心。不过个无依无靠的穷酸入门弟子,找不到也不急。“那娃娃肯定是偷懒在哪个地方不肯出来,饿两天就钻出来了。”
可又过了两日了还不见千重雪的影子,田怀慧才急了。江清流叮嘱过她要好好照看,现在人弄丢了,要是江清流问起来可怎么交代!
千重雪失踪的第三天,施金铃也发现了,立刻御剑去青稷山上青稷殿告诉了江清流。江清流掏出传音螺喊了半晌,没人回答。“糟了。”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传音螺竟没了反应。
江清流火速带着十个仙门弟子,与施金铃起下纤尘山去找人。可把纤尘山找了个遍都找不到千重雪!
“人去哪里了。”江清流百思不得其解。
施金铃猛然想起:“对了,那天重雪说要带我去竹林……”
“莫不是进了迷踪海!”江清流心头沉。
如果进了迷踪海,那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