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满唐完结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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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满唐》作者:袖唐
卷一江南篇
第一章大唐贞观
更新时间2011101522:54:38字数:3087
“冉博士,检验报告已经打出来了,请您签字吧。”
办公室中,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身着白大褂,白净的脸庞,高高的鼻梁上架着半黑框的眼镜,减去了几分俊秀,显得温和而干练。
顿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人回答,但是男人似乎知道所谓的冉博士一定在,伸手嘭嘭嘭的敲了几下门板,又提高声音,“冉博士?”
“好,先放在这里吧。”办公桌堆满的文件之中传出一个公式化的女声。
“冉博士,刑侦队的李队长已经过了催了几回,请您尽快。”男人小心翼翼的把满满的办公桌上的文件移开一部分,将手里的文件放了上去,末了,不放心的用桌上一只古色古香的砚台压住。
男人叹了口气,再不签字交出去,估计李队长要过来杀人了。
想起李队长那煞气冲天的样子,男人立刻再次提醒,“冉博士,文件我用砚台压住了,请您尽快签字。”
厚厚的一堆文件中,抬起一张精致如瓷娃娃一般的脸,皱着好看的眉头,声线平平的说,“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亲自把文件送过去。”
张助理得到明确的答复,这才放心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心里却不知是惋惜还是赞叹,都说这世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那么像冉颜这样拥有双博士学位的女博士,应该是博士中的战斗机了!可惜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可能是面对尸体有点久,显得死气沉沉,又好像没有雌性荷尔蒙分泌似的,所以迄今为止依旧是无人问津的圣女一枚。
办公室中,冉颜一直忙到晚上才松了口气,起身去泡茶时,看见砚台压着的验尸报告,便放下手中的杯子,又坐回位置上,拿起报告书看了起来。
这件案子中,死者一共有五名,是一家五口,根据尸体上的伤口检验来看,属于虐杀,其中还有两名女性遭到了性侵犯……冉颜皱眉,看向最后两行,致命伤为宽1。3厘米长7厘米的刀伤?
是别人重新验尸,还是有人篡改了验尸报告?
冉颜放下报告书,拿起座机的电话,拨了分机号,里面嘟——嘟——的声音传来,过了许久,也没有人接电话,冉颜瞥向墙上的钟,二十三点四十分,除了看大门的,其余人都下班了。
虽然心里已经判定是有人私自篡改报告,但法医小组里也有几个自认是资深人员的老顽固,重新检验,也不是没有可能。冉颜向来恪守尽责,必须要再次验证确认才行。抓起挂在门边的白大褂,飞快的套在身上,然后取了手套、口罩,准备去停尸间。
但走到门口,冉颜忽然停住脚步,转回来把那份报告放在复印机上印出一份,压在砚台底下,将原稿锁进保险柜。
做完这一切之后,冉颜才再次出门,她边走,边暗暗分析这人篡改验尸报告的目的,报告书是需要她签字之后才能作为证据,篡改的这么明显,必然会被她一眼看出来……
“糟了。”冉颜低呼一声,按着电梯的手一松,连忙转身往外面跑。
如果那个人明知道会被看出来,还这么做的话,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诱她再次来检验!那么——凶手的目标是她!
然而,她还不曾走出两步,身后一阵劲风袭来,砰的一声,脑后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砸中。
冉颜只觉得脑后有股热热的东西顺着脖颈流到背后,她放弃了呼喊求救,因为这里是地下一层的停尸间,隔音隔热效果一流,再加上现在是夜间,她获救的可能性是负数。
咣当!砸中冉颜的东西在地上摔成几瓣,她下意识的想回头去看凶手的模样,脖子却被人从后面拿住。
冉颜能感觉的到,那人是带着橡胶皮胶手套。看来是个作案高手,这个停尸间一般人进不来,所以此人更有可能是小组里别的法医。
“原本,我的计划毫无破绽,可是谁让你偏偏从伤口上验出线索来,那就怪不得我下狠手了!”森冷的声音凉飕飕的从而后传过来。
声音熟悉,证实了冉颜的想法,是,她的助理。
冉颜冷冷一笑,忍着疼痛和脑子发蒙的感觉,努力组织语言,“张助理,你……太小看我冉颜了,我大意之下死在你手里……但,你逃不掉。”
咔嚓一声,也许是颈椎被拧断,冉颜已经痛得察觉不到别的了,她只记得自己倒下前,看见了地上四分五裂的古砚台,那是身为考古学家的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六月初夏,清晨的苏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之中,水雾氤氲,蒙蒙胧胧之中,有楼阁屋檐高低错落,偶尔有飞扬的屋角冲破迷雾,黛瓦白墙,青石小巷,或深或浅,或远或近,与岸边的垂柳形成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然而距此往南四五里,却城内坊间的气氛截然不同。
树木环绕的山脚之下,一大块平坦的农田中央有个村子,只有四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在雨雾中飘起,四周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此处房屋矮小破落,中间只有两栋房舍高大精美,与坊间屋舍类似,显得极为突出,其中一栋是村里的祠堂,另一栋却是冉府庄子。
冉府的庄子厅堂深广,仪门精雕,院子不是很大,风从过道能够直接吹进主屋,屋内木板铺就的地上有些返潮,整个屋子里极为阴冷,帘幕犹如浸润了水一般,显得极为沉重。
冉颜头昏脑胀的躺在草席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情形: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自己躺在一个比旁处地面略高的木台上,四周用细细密密的竹帘做幕,把卧睡的地方围起,她身下则是几层厚厚的草席,身上盖着水粉色的绸缎薄衾,衾褥面上是苏绣芍药,雅致精美。
她记得自己,正准备去停尸间验伤,却被人……谋杀了!而且根据她的经验,自己是被折断第一节颈椎,就算侥幸不死也得瘫痪……
冉颜满脸讶异撑起身子,脑中一阵阵发晕,许多画面闪过,画面中自己是一名古代女子,大唐,贞观年间,她是名门嫡女,生母过世,五年前开始恶疾缠身……
画面如快速切换的幻灯片,过大的信息量涌入,令她头疼欲裂,刚刚支起的身子又跌回塌上。
咬牙忍了许久,疼痛如潮水一般退去,冉颜不由得轻松的呻吟了一声。
记忆十分混乱,即便如此,她也捕捉到了自己脑海中关于古代的一部分记忆——冉府的十七小姐,与自己同名,也叫冉颜,因为缠绵病榻,久治不愈,两年前被送到庄子静养。
说是静养,还不如说是“发配边疆”来的的贴切。
“骗人的吧……”冉颜喃喃自语,这明显像是到了古代。
她是彻底的无神论者,对于穿越这等事,她的诊断是:前几天不慎看见电视上的穿越剧了!因而大脑进入深度睡眠时,不自觉的做了这种荒谬的梦。
冉颜闭着眼睛许久,却是没有丝毫睡意,心中惊涛骇浪远不似表面这般平静,多少年的认知让她不相信神神鬼鬼,可近在眼前的一切,身上丝绸的柔滑触感……真的只是梦?
她倏地爬起来,撑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床榻。
头重脚轻,有些眩晕,站在原地稍微适应了一会儿,略微好了点,冉颜才开始仔细打量所处的环境。
透过竹帘隐隐能看见外面是层层缎绡相间的帷幔,水粉牙白,无一不显示出女儿家的秀气娇柔,屋内只有几张矮几,简简单单的摆设,却透出别样的风雅。
冉颜拨开帘幕,入手的真实感,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帘幕之外依旧是矮几,只是墙根处的矮桌上多了一面盆口大的铜镜,镜中映射出一个模糊而纤细的身影,一袭淡黄罗衫,青丝披散直至腰臀。
距离这么远,虽然只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但冉颜知道那并不是自己!她木然的低头看见自己白嫩却毫无血色的小手,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摇摇晃晃的瘫软在地上。
冉颜对人体再熟悉不过了,根据这个手掌的大小以及皮肤和骨骼特点,可以判断“自己”现在大约只有十五六岁。
冉颜尚处在震惊之中,屋外却响起一阵吵嚷声,那些声音由远而近,其中有一个尖锐的少女声音最为突兀,“十七久病不起,母亲也是好心,你们莫非巴不得她死不成!”
这少女说话口无遮拦,而且把“死”字咬字尤其重,听起来绝不是关怀,而是诅咒。
冉颜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冒出一个名字:冉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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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拔金钗
更新时间2011101621:00:39字数:2227
“十八娘,万万不可,求您去跟夫人说说,我家娘子病重,医者说了,眼下挪动定然会令病情加重,求求您,老奴给您磕头……”老妪的苍老声音颤巍哽咽,满是乞求。
另外一名少女冰冷凄厉的道,“邢娘,休要跪她!您还瞧不明白,十八娘是巴不得我家娘子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好做正儿八经的嫡女,求她有什么用!若是娘子出了事,大不了我们就随着娘子去!免得落入这些狼心狗肺之人手中受辱!”
邢娘、晚绿,冉颜再次反映出这两人的信息,这样奇异的事情,让她呆呆的趴在地上,一时忘记爬起来。
“你!来人,把这个不知尊卑的贱奴给我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外面夹杂在纷乱嘈杂声中的脚步越来越近,冉颜伏在地上,费力的偏过头,面朝房门。
还未等冉颜爬起来,房门便嘭的一声被撞开。
外面的雨水伴着湿冷的气息铺面而来,凉气沁入脾肺,最先入眼的,是一双小巧的脚,屐鞋刬袜,高高的木底被雨水浸湿,看起来十分沉重。
来人似乎被躺在地上、双眼大睁的冉颜给骇住,惊叫了一声,连连向后退了几步,被她身边的婢女扶住。
被吓到的不止是她,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邢娘和晚绿挣脱束缚,急慌慌的奔上前来,惊恐的唤道,“娘子!娘子!”
娘子是唐代对女子的称呼,冉颜脑海中隐隐冒出这个意识,她努力的抬头,看见面前两张满是焦急的脸,一个满脸皱纹,鬓发花白,瘦到皮包骨头的脸上老泪纵横,另一外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丹凤眼琼鼻丰唇,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痣,除了因为过瘦而凹陷的两颊之外,倒也算是个美人儿。
是伺候自己的邢娘和晚绿。
“娘子!你醒了?你怎可躺在地上,若是再受风寒可怎么办!”邢娘见冉颜动了,又惊又喜,生生止哭声,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眼泪却一直吧嗒吧嗒的掉。
麻布葛衣,有些扎人,冉颜嗅着淡淡皂角味,心中一阵温暖,不禁对那个逼人太甚的冉美玉厌恶起来。
“十八娘!我家娘子已然醒了,只需修养些时日便可大好,无需移到别处去。”晚绿大声道,嚷嚷的直让屋子里里外外都能听得见。
“哼,大好?怕是回光返照吧!”冉美玉声音尖利,与她刻薄的话语如出一辙。
冉颜不知她要把自己移去哪儿,但看方才身边这两名护主心切的仆婢哭得肝肠寸断,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管是梦还是现实,冉颜都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她虚弱的轻咳两声,“扶我起来。”
声音暗哑,几乎只有吐息的声音,邢娘怔了一下,连忙将冉颜给扶了起来。晚绿挡在她身前,神情狠厉,大有谁要是敢过来,就与谁同归于尽的架势,吓得一干侍婢也顿下了脚。
自古以来,再狠的也都怕不要命的,晚绿浑身上下也就是这一股劲儿。
站起来之后,冉颜看清了面前少女的形容,十五六的年纪,一身朱砂色齐胸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半透明的薄绡对襟半臂,其上针脚细密整齐的秀满金色海棠花,云髻娥娥,上面插着两支做工精细的金钗,生得也是明眸皓齿,俏丽妍妍,只是她颐指气的模样,和方才的恶毒语言,使冉颜半点好感也欠奉。
冉颜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与冉美玉只有半步的距离,冉美玉一脸嫌恶的用袖子掩住口鼻,生怕被病气传染似的,对身边的侍婢叫道,“贱婢,你们还愣着作甚!快将她拉开!”
冉颜死气沉沉的看了那些侍婢一眼,惊的一干侍婢寒毛都竖了起来,她们约莫也怕冉颜得了传染之症,再加上晚绿的阻挡,四个人竟然没能冲过来把冉颜拉开。
可见,这冉美玉也十分不得人心,否则怎会连身边的侍婢都不愿意为她卖命!
冉颜抬手冷不丁的拔下冉美玉发髻上的金钗,她动作也不快,但冉美玉不愿正面对她,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婢女们离得稍远,竟是让她给轻易得手了。
冉颜拈着那支细细长长足有六七寸的金钗,莫名的叹了一声,“真是精致。”
“还给我!”冉美玉到底是个半大孩子,见自己的东西被人拿去,什么戒备都忘记了,立刻伸手过来抢夺。
冉颜似是料到了她的动作,早已向后退出七八步,因着身体弱,又退的急了脚步踉踉跄跄,幸而有邢娘扶着才没摔倒。
冉美玉的婢女倒是没急着上来抢,反正她们这么多人,还怕抢不回一只金钗?同时她们也有些疑惑,这十七娘是病傻了,还是穷疯了,居然当众抢人财物,能跑得了吗!
冉颜稳住身子,淡淡道,“你说,你的这根金钗若是插进我的咽喉里,别人会如何想?”
说着,那尖细的钗尾已经抵住了她自己的咽喉,划开细嫩如白瓷的肌肤,血液蹦了出来,粘在白皙的皮肤上犹如美丽的珊瑚珠。
扎入皮肤的疼痛让冉颜皱起眉头,原来眼前的一切真的不是梦!
冉美玉惊骇的望着冉颜,她没想到平素软弱可欺的冉十七居然对自己都可以下这般狠手,再看那张苍白却毫无瑕疵的容颜上看不见一丝活人的生气,黛眉轻蹙,黑白分明的眼眸宛如枯井一般,明明是看着她的,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般,让冉美玉不禁怀疑,面前的女子是个行尸走肉,她颤声道,“冉十七,你,你疯了!”
“娘子,使不得,使不得啊!”邢娘慌乱的伸手,想要把那钗夺下来。
“邢娘!”冉颜喝道,“你的手要是再往前一寸,我保不准会扎多深。”声音冷漠的令人毫不能怀疑她话的真实度。
晚绿比邢娘冷静些,她也察觉今日主子行为反常,似乎也不是真的想自裁,但又是如此决绝果断,与平日大相径庭,甚至连气势也不同了,因此冉颜举钗对着喉咙时,她一时不曾反应过来,但眼下“大敌当前”,容不得她再多想,只能绷紧了神经,仔细不要让主子真的自裁了。
邢娘看着冉颜苍白毫无生气的脸色,也是一阵心灰意冷,悲从中来。自打夫人去了以后,堂堂嫡女被遗弃在庄子里自生自灭,头一年还给拨些药钱,现在连药钱都不给,继室只手遮天,她们去求要了几回,不仅没有拿来半分钱粮,还被打了一身伤,继室,这是要逼死嫡女啊!这么受尽折磨的活着,许真是不如死,一了百了!
第三章狠厉
更新时间2011101720:44:00字数:2559
邢娘抹干眼泪,声音略带些颤抖,咬牙道,“好,老奴不拦着,娘子若是去了,老奴跟下去伺候您便是了,老奴没照顾好娘子,正好向夫人请罪。”
“奴婢也跟着您!”晚绿也被邢娘这一番话弄的心伤不已。
冉美玉眼中闪过一丝恶毒,无论如何,冉颜不是自己杀死的,身边这些侍婢都能作证,那就让她死好了!
冉颜一眼洞悉她的想法,嗤笑一声,“你想用贴身婢女为自己作证?都是你自己人,谁信?堵得住悠悠众口吗!我告诉你冉美玉,就算我死了,也要让你身败名裂,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你自己要跑来做垫背的,我开心的不得了!”
冉美玉倒也被冉颜这疯狂的模样唬住了,太平盛世,闺阁小姐,对见血之事自然怕得很。更何况,今日她在这里,冉颜要真是死了,不管真相如何,恐怕风言风语是少不了,想到此,冉美玉又有些迟疑。
冉颜哑然失笑,模样更像是有几分疯癫,“滚!要不是你欺人太甚,我也不会拉你一起死,再不走,可就别想走了!”
冉颜一通软硬兼施,一面威胁冉美玉,一面又说自己也活不了几天,明摆着是告诉她,她做这一切都是多此一举,愚蠢的自找麻烦。
冉美玉虽然鲁莽却也不笨,听冉颜这样说,心中也有了些计较,身边的婢女似乎都怕惹事儿,又催促她赶紧走,冉美玉连忙命婢女撑伞,急匆匆的没入雨中,连金钗都忘记索回。
冉颜脱力的瘫倒在邢娘怀里,手中还紧紧的攥着那支钗。
在原来冉颜的记忆里,这个十八妹是个欺软怕硬、喜欢狐假虎威的主儿,有些小聪明,却远远比不上她那精明的母亲,所以冉颜就唬了她一下。也亏得是这样,否则,这大下雨天的,以这具身子的状况,若真是被扔到哪个荒郊野外,准活不过一天。
冉颜用金钗刺喉,其实根本没刺到要害,不过是破了皮,流了点血没什么大碍……关键是……她穿越了!灵魂穿越!这也太荒谬了!
晚绿见冉颜呆傻的形容以及缓缓闭上的眼睛,心中猛的一紧,连忙急匆匆的跑出去叫医者。
不知躺了多久,冉颜再次醒来时,还未曾睁眼,便感受到了暖暖的阳光。
“娘子!”晚绿看见微微动了一下,一时悲喜交加,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全然不似那日里阻拦冉美玉时的冷厉决绝。
冉颜抬眼,看着透过帘幕照射进来的阳光,头脑依旧发蒙。
穿越的几率有多大?穿越回去的几率又有多大?冉颜浑浑噩噩中也明白自己一时半会回去的可能性很小,日后就算有办法回去,她的尸体也早就火化,就算不火化,谁又能保证死去的身体机能可以再次使用?恐怕这辈子注定只能活在千年前的唐朝。
深吸了几口气,冉颜平复心中的情绪,回过神来时,便听见耳边焦急的呼唤声,“娘子!娘子!”
“晚绿。”冉颜声音有气无力,风若是再大些怕是能吹散了去。
“在,在,奴婢在这儿呢!”晚绿见冉颜终于回魂,连忙凑到跟前。
“出太阳了?”冉颜眯着眼睛,看着从细竹帘幕中投过来的明媚阳光,心头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些。
晚绿看冉颜的气色好了些,方才松了口气,笑答道,“是啊,连连下了六七日的雨,可算是晴好了呢,娘子也醒了,真正是个好兆头。”
“扶我出去坐坐。”冉颜记忆中,似乎应该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与晚绿说话,便也就照旧。
晚绿爽快的应了一声,飞快的出了帘幕,拿过一件厚厚的锦缎外衣给冉颜披上,这才扶着她到了院子里。
一踏出房门,一股子暖湿的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草木芬芳和金银花香气扑面而来。
小半亩的院子中种满各种各样的花草,花圃被打理的极好,院子西南角架起了一个凉棚,上面被金银花藤蔓爬满,黄白两色的细长小花在阳光下争相怒放,长势喜人。
凉棚周围有一小片整整齐齐的园圃,里面种了几种常见的草药,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通往凉棚。
冉颜没有过去,只在从大门处沿着院墙连接厢房和主屋的抄手游廊上晒晒太阳,屋里面的湿气快让她生霉了。
冉颜靠在柱子上坐了一会儿,暖暖的阳光慢慢渗透冰冷的皮肤,身体里似乎有了些力气,只是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眯着眼睛,反复的回忆关于冉氏的内容,她继承了这身体的记忆,却发现这原主也忒没有见识,除了家中直系亲属关系之外,几乎是一片空白,旁支亲属、市井民生、天下大事全都一无所知,显然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
“他们要把我送去哪里?”出于职业习惯,遇见云山雾罩的事情,冉颜定然要弄个清楚。
晚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气愤的道,“您说十八娘?她这是逼您出家去做女冠!那个道观在半山上,供奉的人也不多,娘子去了还不是,还不是……”
还不是一个死,晚绿忌讳这些字眼,意思到了就好,并未说出口。
苏州城中的道观并不像长安那样盛行,只西山有一座小观,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余人,环境清苦,让奄奄一息的冉颜去那里,与逼她去死无异。
“嗯,不管如何,你不应太冲动,昨天你对十八娘那么无礼,她难免会记恨报复。”冉颜知道,晚绿和邢娘忠心耿耿,她又是初来乍到,以后必然有用得着的地方,出于对同盟者的保护,她不得不出言提醒。
晚绿无奈叹息,语气却是无比肯定,“此事本就是主院那位兴起的念头,她同阿郎提起此事,可是阿郎并未答应,十八娘这回私自跑来威逼,名不正言不顺,本家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揪主院那位的错处,若非见不得人,以十八娘的性子如何会落荒而逃。”
晚绿口中“主院那位”指的是冉颜的继母,十八娘的亲生母亲,而阿郎,自然指的就是冉氏的家主,冉颜的唐朝父亲。
冉颜道,“但她到底是主子,想整治你,也不过是两句话的事,以后小心,不要明着冲撞她。”
不要明着,就是暗着可以了?晚绿瞠目,娘子是个聪明的,往日心里也什么都明白,可是从未宣之于口,总是逆来顺受,每每总会说:忍忍罢。邢娘也是这个调调,娘俩时常抱成团的哭,这让性子急、脾气暴的晚绿有实在恨铁不成钢,如今可算好了,纵然也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晚绿眼眶一红,哽咽道,“奴婢便是死也不能让娘子被人欺负了去!倒是娘子,这次受了天大的委屈,可算是长心眼儿了!您是嫡女,纵使夫人娘家不景气,但好歹是大族,比主院那个小门小户家出来的强上千倍百倍,只要娘子身子好起来,谁也不能把您怎么着!”
冉颜淡淡一笑,她原本想劝人,反倒是被人劝了,即使这些话是劝慰原来的冉颜,这份情,她也领了。
“娘子笑的真好看!”晚绿一双丹凤眼中含着泪,明媚的日光下,盈盈生辉,给这个清瘦的小姑娘平添了几分姿色。
明明只是个十六七岁花一般的年纪,却已经如此老成,这些八成也都是常年日久被逼出来的,冉颜想着想着,神思又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晚绿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家娘子,这样说不上几句话便呆滞的形容,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大碍。
第四章生计
更新时间2011101818:52:18字数:1892
主仆两人在廊下晒了一会太阳,邢娘便端着药从隔壁的小院进来,瞧见坐在廊下的冉颜,急急走了过来,把托盘放在栏上,拉起冉颜的手喜极而泣,“娘子醒啦!醒了就好,老奴这就去请吴神医过来给您瞧瞧。”
冉颜点点头。她也懂中医把脉、配药,尤其擅长配药,但对把脉之类的,却不是很精通,让别人来确认一下也好。
邢娘去了一会,便领回一个佝偻的老头,浅褐色的旧布袍子,手里头攥着一个灰色的布袋,须发雪白,白发稀疏的在头顶窝了个凌乱的髻,上面插着一根木簪,走动起来时,坠的发髻一前一后的晃荡,屐鞋也破旧的几乎随时能散开一般。
这一副落魄模样,远不能让人看出医术高超来。
冉颜不会以貌取人,而且从残留的记忆显示,这老人是继室为了敷衍族中长老和阿郎,随便寻来的走江湖的铃医,名吴修和。
恐怕继室也没想到,这铃医也确实有些真材实料,硬是把冉颜的病情给拖了两年,并且自愿留在庄子上为冉颜治病。起初冉家还拨给他一些银两,如今也不再拨钱了。
她们都唤吴修和神医,倒不是因为他的医术真的高超,只是出于感激之心。
“吴神医。”怎么说吴修和也算是冉颜的同行,而且也颇有仁心,冉颜在晚绿的搀扶下起身迎接。
吴修和哼哼两声,瞧了冉颜两眼,见她面色惨白发青,往日一双水灵灵的美眸也透着一股子死气,不禁皱眉,伸指捏住冉颜细细的手腕。
“脉象有力持续,乃是大愈安康之兆……”吴修和捋着稀疏的胡须,缓缓道。
吴修和疑惑的一再盯着冉颜的面容,奇道,“既有大愈之兆,这面色不应如此啊?”
即使吴修和医术再高超,也不会知道,这是因为冉颜躯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个人,还没有完全契合适应的缘故,再加上,冉颜前世便是一副半死不活、死气沉沉的模样,这面相能好到哪里去!
吴修和开了一张药方,交给邢娘,“既是好转了,须得换个药方才行。”
这药方一开出,邢娘和晚绿的神色既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的是,缠绵病榻的娘子终于有了好转,忧的是,眼下哪里还有钱财去抓药啊!况这药方子上净是些上好的补药。
邢娘对晚绿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在娘子面前提起此事。
晚绿紧紧抿着唇,伸手接过药方,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袖袋里,劝说冉颜道,“娘子大病初愈,还是回屋里歇着吧,奴婢去抓药。”
冉颜不是没察觉到她们的小动作,却只是点了点头,在邢娘的搀扶下进了屋。
吴修和看了晚绿一眼,见她一手紧紧捏着袖袋,眼中闪过一丝绝决,心中觉得不妙,连忙小声道,“我这几日去城中的医馆里坐堂,不曾收取钱财,倒是得了不少药材,你这趟去,能要来月例固然好,若是要不来,也无需忧心。”
晚绿眼眶一红,噗通一声跪在吴修和面前,压低哽咽的声音泣道,“您的大恩大德,我家娘子一定会铭记在心!我晚绿来生做牛做马也偿还您这份恩情!”
“唉!”吴修和叹了一声,伸手虚扶起晚绿,他原本不过是个到处混吃混喝的铃医,没想到还真是在此处混出了一份仁心,他大半辈子也不曾如此慈悲过。虽说眼下是赔了点,可当初也是见十七娘命中有个转折,估摸将来能有点回报,因此才会尽心尽力。
不过,这冉十七娘也忒提不成把了,万事逆来顺受,竟是一点不知进取!吴修和仰头重重的吐了一口气,背起药箱转身离开,心觉得面相这个东西,委实不甚靠谱,现下帮衬的心思也倦了,琢磨着帮这最后一回,麻溜儿的卷铺盖走人。
晚绿这厢将将止了眼泪,却见邢娘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只金簪子,有些惴惴不安的压低声音道,“娘子让把这簪子卖了。”
晚绿以为又是要卖夫人留下的首饰,急声道,“可就只剩下那么点物件了,怎么着也得留下一两件作为念想啊!”
“不是夫人的遗物。”邢娘将那簪子交到晚绿手中,神情忐忑,“这是娘子昨日里……从十八娘那里得来的那支,娘子想让我把这个换钱,可万一……”
晚绿心里一喜,伸手便将那簪子抓了过来,安慰邢娘道,“这只嵌了宝石的蝶戏双花金簪可值不少钱,卖了够我们过上三五个月了,娘子的药钱也有了着落,莫要担心。”
邢娘看着一溜小跑出去的晚绿,心里七上八下,十八娘可不是个肯吃亏的,若是……邢娘满心的忧虑,但想到自家娘子已经大半年不曾见着荤腥,如今若不是吴神医帮衬着,恐怕连药也早就断了,因此也就不曾出声阻止。
冉颜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想着事情,不知何时竟是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被晚绿服侍着吃了些粥,过了一会儿,又被扶起来喝了一碗药,便就又睡了过去。
连连两日,冉颜一直都是处在半昏睡中。吴修和本是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走了,晚绿却拽着他不撒手,邢娘也是哭得死去活来,吴修和没折腾的头脑发胀,勉强答应等救冉颜醒来再走。
晚绿怕他反悔,硬是将吴修和的药箱给扣下了,睡觉都抱在怀里,气得吴修和吹胡子瞪眼,却也束手无策,他一把年纪,脸皮虽厚了点,却还是要脸的,总不能伸手去小姑娘怀里抢东西吧!
第五章斗米几钱
更新时间2011101822:51:41字数:3232
直到第三日,冉颜总算是醒了。
冉颜看见靠在榻边怀里抱着药箱的晚绿,心里微微一暖。她这些日虽然昏迷着,偶尔还是有意识的,恰巧晚绿巴着吴修和不让走的事儿她便听见了。
如今,身在大唐已经是铁板钉钉子的事,冉颜看着邢娘和晚绿两个人成日的愁容满面,也觉得过意不去,便下定决心不再想了,好好活下去才是正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吵嚷声,冉颜没有打扰晚绿,悄悄起身披了衣服下塌去,走到廊下,穿了屐鞋,把衣服整理妥帖,便顺着声音寻了过去。
出了院子,冉颜发现冉府的庄子并不仅仅只是她那处小院而已,她的院外便是一个大花园,花圃里生出不少杂草,显见不常打理,沿着路旁,还有几处房舍,黛瓦白墙,极是普通,都比不得她那院子精致。
随着越往前走,外面的声音越清晰,杂乱的声音中,隐约能分辨出一两句话的内容,说的都是吴侬软语,便是男人的声音也带着一股子温柔,冉颜以前只会普通话,可听着那糯糯软软的口音,她竟能明白。
“吴神医,这鸡咕咕内可务必要收下!”
“吴神医,这是嗯们家的萝卜,内勿要嫌弃的唻。”
……
冉颜忽然想起,好像晚绿和邢娘说的都不是吴语,仔细想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冉氏一族上可追溯到春秋时期的冉雍,之后魏晋时期还出过一个冉闵,十六国时建立了冉魏政权,冉颜这一族是冉闵之子冉胤的后代,早年生活在山西一带,后来迁了几处地方,都在北方,是近来才举族迁至南方。
冉颜兀自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吵闹处。
大门口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在冉颜出现的一刹戛然而止,门口几个正往吴修和手里塞东西的村民看着冉颜,一时连手上的动作都忘记了。
阳光下,冉颜一袭齐胸的素花襦裙,外面松松散散的罩着件缎衣,青丝披散,精致却苍白脸儿与如墨的发相互映衬,黑白分明,美是极美,却宛如一片黑暗沼泽,令观者忍不住心底发寒。
吴修和看见冉颜,一张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吩咐门房赶紧把东西收下,然后又与村民一一致作揖谢之后,才转身过来上下打量冉颜一遍,“气色好了些。”
“您妙手仁心救回了我这条命,我眼下什么也没有,不敢言谢,日后,定当报答!”冉颜知道这吴修和是个务实的人,与他说那些掏心掏肺的感谢词,还不如给一句诚恳的承诺。
吴修和怔了怔,旋即捋着胡须笑容满面的道,“我尽心尽力的医治你两年,皇天不负苦心人啊,你如今好歹是痊愈了。”
这一副高人的模样,若是原来的冉颜,定然被唬了去,可那个冉颜已经死了。
“娘子!”晚绿急急的抱着药箱跑了出来,看见冉颜,才稍微松了口气,念叨道,“娘子,这南方与北方大是不同,规矩多着呢!你这副形容被外人看了去恐怕不大好!”
冉颜很想说,已经被外人看见了,而且不止一个,但瞧着晚绿絮絮叨叨的,生怕她没完没了,也就将话给咽下去了,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样子。
晚绿见她小媳妇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往日里啊,奴婢多说一句,娘子就不愿意听,今个倒是乖巧极了。”
乖巧?冉颜眨了眨眼睛,得有十几年没人这么评价她了吧!
晚绿瞧着冉颜全不似从前伤春悲秋,心里也十分高兴。
两人向吴修和欠了欠身,晚绿将药箱还了吴修和,便相携回了后院。
晚绿四周瞧了瞧,见没有人,才放心的道,“娘子,那支簪子卖了,得了十五两银子,花不到一两买了些米粮,够我们吃上大半年的,抓药花了二两银子。都是些上好的补药。”接着一副肉疼的表情,咬咬牙,“奴婢自作主张给吴神医买了些好的药材送去,他就喜欢这个。”
冉颜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冉颜仔细想了又想,脑海中对十五两银子依旧没有丝毫概念,心里不由得叹息,原主可真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她要活下去可不能这样,遂问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米粮?”
晚绿心中难受,原本自家娘子若还是在主宅,早就应该学习管家事了,可如今连斗米几钱都不知……
心疼归心疼,晚绿还是十分仔细的与冉颜说道,“一两银子是一贯,也就是一千文,一斗米是五文钱。十斗米是一石,一两银子能买二十石米粮。这还是一般年头,若是丰收,我们江南道米粮三、四文一斗也是常有的。”
冉颜点点头,一石米大约等于五十九公斤,这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一两银子在大唐竟然能买一千多公斤的粮食!
同时也感叹,古代贵族的生活实在奢侈,一支簪子就能换那么多粮食!
“娘子身子不好,奴婢买了些碧梗米,这碧粳米是河北道产的,本地没有,要四十文一斗呢。”晚绿叹道,碧粳米大多都运往长安卖的,运到其他地方的少,商家都愿意往权贵府上送人情,所以不仅贵,而且难买,晚绿死磨硬泡的才买到五十斤。
“啧啧,可惜了。”晚绿忽然感叹道。
冉颜向她投去疑问的目光。
晚绿道,“那嵌宝石的蝶簪是成对的,单支买折损了不少钱,娘子当时若是把十八娘头上另一根一并拔了,咱们能卖四十两呢!”
冉颜扑哧笑出了声,“你还真是够黑心的!”
“黑心便黑心罢!奴婢不过是手里攥着旁人的钱,心里舒坦,娘子可是大发神威,做了回霸王呢!”晚绿想起前几天冉颜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魄,就激动的两眼冒光。
冉颜微笑着任由晚绿在旁边叽叽喳喳,进了院子,两人在廊下脱了屐鞋,只着素袜踩在木质的地板上,日本的和风便是承袭了唐朝的这种风格。
生计问题解决了,冉颜的病情也在一日日的好转,因此小院里也颇添了几分喜气。
吴修和不知怎的,又忽然决定不走了,有人给吃给喝,也不再去城中坐堂,只偶尔上山采些草药来充实他的私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府中仅有的几个下人只看庄子,不负责伺候冉颜,因此邢娘和晚绿忙里忙外,一刻也不得清闲。
只有冉颜闲的长草,她从前是工作狂,但在大唐又没有尸体让她验,以至于精神支柱倒塌之后,形容有些呆滞,尽管邢娘和晚绿给她出了不少主意,可吟诗作画也不是冉颜所喜,所以依旧有些无所适从。
握着毛笔,在纸上写
金玉满唐完结作者:肉书屋
下一个端端正正的“静”字,冉颜又开始发呆,她不仅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技能,至于水平如何,冉颜也不甚清楚,只觉得这字写的端正秀气,在她看来,字只要能入眼就行,不追求别的。
“晚绿,我想出去走走。”冉颜放下笔,看着一大早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晚绿。
“吴神医说您身子恢复的好,出去走走也好。”晚绿是个爽快的,行就行,绝不会拐半点弯。她这厢说着,便飞快起身去取了一个幂蓠来,给冉颜戴上。
世人多以为大唐皆是以丰胸肥臀为美,开放热烈,其实不然,至少贞观初年还并非如此,女子出门还是需要遮掩一些,不能随便将容颜示于外人。
幂蓠似是一种斗笠,四周带有皂纱(黑纱),戴上之后将整个身子都罩住,以后出现的帷帽便是这幂蓠演变而成。冉颜觉得挺新鲜。
时是清晨,热气还未上来,夏风中带着微凉的温度,十分舒适。
冉颜站在村头一个小土丘上,俯视村子,阡陌交通,炊烟袅袅,偶尔有狗吠之声,一片低矮的房舍沐浴在在橘红的晨光之下显得静谧且活泼,那种再世为人的喜悦第一次乍然涌上心头。
冉颜深深的呼吸着,感受这个纯净的世界,心里却陡然浮上许多事情,那个叱咤法医界的冉颜已经死了,至于杀死她的凶手,相信一定会很快的被绳之以法。
冉颜是个行事严谨的,她的办公室中有诸多机密文件,所以便偷偷在屋内装了摄像头,警方排查时,定然能够检测到。张助理回去拿了那份文件,定然有记录,再加上保险柜里那份文件,上面有指纹,光是这两份证据就足以让警方把他归入重大嫌疑犯之列,冉颜相信刑侦队李队长的能力,她不会冤死……
要担忧的是,她现在处境不佳,是得好好想想从今往后在大唐该怎样活下去。
当仵作?冉氏一族的长老们应当宁愿她死了,也不会同意的吧?更何况,她还不清楚贞观年间女子能不能任职,即便能当上仵作,将来恐怕又是如上一世没人敢要!纵然她很热爱法医这份工作,也不得不客观的想想。
独身落在唐朝,冉颜忽然有点渴望家庭的温暖。
机遇给了她再活一次的机会,冉颜觉得不应该再走老路,想到自己还有一手医术,觉得可以发展发展,只不过她忽然会医术恐令人生疑,不如先拜吴修和为师……
冉颜觉得这想法挺靠谱,打定主意后,约莫又坐了一刻,听见村妇们开始陆陆续续的出院门唤自家孩子吃饭。
“娘子,咱们也回去吧?”晚绿道。
关于苏州话,因为比较难懂,我就不音译,再说我也不会,只取了点苏州话的特点用了上来,为了大伙阅读方便,也为了袖子写起来方便,以后大家就视而不见吧。
第六章溺死的小童
更新时间2011101920:35:17字数:3048
冉颜心情轻松的点点头,让晚绿扶着她下慢慢往下走。路上偶而遇见一两个村妇,她们也都认识晚绿,见她扶着一个女子,知道是冉十七娘,便退至道旁微微蹲身行礼。
冉颜也都客气的出言请她们免礼,给人留下了十分和气的印象。
为了走近道,晚绿与冉颜从村子中穿过,遇到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唐朝没有动不动就磕头的习惯,纵然这些村民是冉氏庄子上的雇农,在见到冉颜,甚至见到冉氏家主时,都只需简单行礼问候便是。
两人走到村头时,忽然听见一阵咋咋呼呼的喧闹声,不过片刻,便看见十余个小童被一名老者拿着拐杖追赶,像一群扑棱棱的小鸟,边叫着边拼命的跑。
女童都是揪着两个髻,大一些的着裙,小一些的着裤子和交领衣,男童花样就多了,有的也如女童似的,团着两个髻,也有揪着一个的,还有个胖乎乎的小娃娃,约莫五六岁,把头发都给剃了,只留脑袋前的一撮,扁着嘴就要哭的样子。
冉颜见他们身上都是泥巴的模样,有两个面上还带血痕,便猜测,约莫是一群孩子背着大人掐架了。
果然,她这厢刚想过,便听晚绿逗那个落在最后的小胖道,“平小郎,掐架又被抓个正着吧!快些着跑,若是被族长抓着了,回家你阿娘可又要整治你了!”
那小胖哇啦一声哭了出来,便是哭得凄惨,脚下也没消停,两条小短腿使劲儿的倒腾,生怕被捉住。那模样,当真是可爱的紧。
冉颜满脸乐呵呵的道,“晚绿,你可真是坏着呢!”
晚绿见冉颜似比从前开朗多了,心里高兴,故意与她斗嘴道,“娘子看热闹看的这般欢快,还编排奴婢!”
冉颜向来就是这个德行,被人一语戳穿未免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还未及接话,身子猛然被人撞到一边去,晚绿失声惊叫,连忙伸手抓住她,两人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子,这才没有摔到路旁的水沟里。
冉颜站稳之后,抬头看那撞她的人,是一个身着浅褐色麻布裙的村妇,人早已经跑远,虽然看不见正面,但见她脚步凌乱匆忙,颇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怎可如此无礼!”晚绿火气一下便上来了,“娘子,奴婢先送您回府,回头便找那村妇算账!”
冉颜收回目光,淡淡道,“算了,见她步履匆匆,怕是遇着什么急事了。”
“什么急事?天塌了么!竟然撞了人也不知赔礼!”晚绿怒道。
见晚绿气鼓鼓的模样,冉颜不禁无奈一笑。
冉颜发觉自己这几日轻松下来,虽然十分的无所事事,却比以前活泼了许多。从前面对尸体时,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必须要严肃认真对待,不能有一丝马虎,她又是个工作狂,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副人人敬而远之的“死人脸”。
这种变化,许是好事吧!
晚绿扶着冉颜走到村头,只需再过一道拱桥便到了冉府庄子,两人刚刚踏上阶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蓦地划破傍晚的宁静,惊起水边的鸟,扑棱棱的四下散去。恰是应了晚绿方才的话——天,真的塌了。
“三郎!三郎!”
妇人的悲泣声就在不远处,紧接着便是男女老少的七嘴八舌的安慰,无非是节哀顺便之类的言语。
丧子之痛,痛彻心扉,更何况,这周三郎是刘氏唯一的儿子,刘氏是个寡妇,前面有过两个儿子,都得病去了,夫君三年前也撒手人寰,将唯一的血脉托付给刘氏,母子俩相依为命,其痛更是难以承受。
刘氏恐慌的道,“不,我家三郎不能死,我要去找吴神医!他定能救活我家三郎!”
“正是正是,刘嫂子,你且候候,咱们带着三郎这就去找吴神医。”有个汉子附和道。
眼看周三郎是死了,但众人似乎对吴修和特别迷信,一厢情愿的以为他真的是神医,能够令周三郎起死回生。
冉颜听到人群一阵马蚤动之后,便瞧见一群人急慌慌的从一小片树林中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庄稼汉,身上灰色的窄口短衣短裤,衣物头发全都被水浸湿贴在身上,显露出壮实的身板,在他身侧还有同样浑身湿漉漉的青壮男子。
紧随其后的便是几个身着麻布长裙的妇人,其中一名便是方才撞了冉颜的那个。
一群人远远的便看见了站在桥头的冉颜和晚绿,纷纷叫嚷道,“小娘子!快快帮忙请吴神医救命!”
晚绿对冉颜小声急道,“吴神医今儿早便去西山采药了,这会定然是回不来的!这可怎生是好!”
“不管如何,先回去看看吧,万一这孩子命不该绝呢!”冉颜催促道。
晚绿听冉颜的话很有道理,急的一跺脚,拎起裙摆转身往府内跑去。
随后,那一群人呼啦啦从从冉颜身边冲了过去,冉颜随手抓住一个青年,被他的冲劲带得一个踉跄。
“这位娘子,你休要扯着在下,救命要紧啊!”青年焦躁不安,却拘于礼节,不好伸手扯开冉颜。
“你去了能做什么,万一吴神医不在呢!还不赶快寻匹马,去就近请一名医者!有备无患。”冉颜冷声道。
青年楞了一下,连忙拱手,“多谢小娘子指点!”
冉颜也不与他虚礼,说完话便步履匆匆的跟上去,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那小童还有一线生机,她也不能任由抢救时机白白耽误过去。
冉颜做法医久了,有个毛病,便是看见尸体就想往上凑,遇见还有一线生机之人,必得想尽办法全力施救,毕竟在刑侦上,活人比死人能够提供的信息更多。
因此眼下冉颜要去救那孩子,也并非是多么心怀慈悲,而多半是出自一种“留活口”的本能。
人群在冉府庄外止住脚步,焦急的往里面张望,那妇人只是抱着小童哭。
时间似乎过得分外漫长,才不过一小会儿,等候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抱小童过来的那个汉子道,“人命关天的大事,不如进府去寻吴神医吧!回头郎主若是怪罪下来,我担着便是!”
若是他们强行入庄,仅仅两个门房是拦不住的,众人纷纷附和,正欲举步,却见晚绿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吴神医今日一早去西山采药去了,我寻遍整个院子,他老人家尚未返回!”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晚绿话音才落,那妇人便嚎啕大哭起来,“周家只这一根独苗,贱妾也不能守住!夫君啊!贱妾对不住你!”
村民们也默不作声,几名村妇上前去安慰刘氏。
冉颜拨开人群,默不作声的走到刘氏面前,出言道,“把孩子放到地上。”
声音不大,但是肃然,平静的似乎没有含带一丝感情,竟是让哭泣不止的刘氏怔住。
“若真想救他,就听我的话。”冉颜不耐的蹲下身,从怔愣的刘氏手中接过小童。
隔着幂蓠上的薄如蝉翼的黑纱,能清晰的看见小童面色涨紫,腹部微微隆起,浑身上下已经被泡得发白,手攥成了小小的拳头,手心还握着水藻沙石之类的东西,冉颜心里微微一凉,伸手轻轻按上鼓起的腹部,冉颜向刘氏确认道,“可是一夜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
刘氏见冉颜认真的形容,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昨日晚饭过后三郎便说去村头玩一会儿,晚间回来的时候,神色有些不愉,说是他长大了,要独自住一屋,我当只当时他听了什么嚼舌根的话,便应了,今早喊他吃饭时才发觉他不在屋里……呜呜……”
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刘氏这话一说出口,其余人也都死了心,从昨晚被溺,泡了一夜,人都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哪里还有能活得道理,便是吴神医恐怕也难以救回来了。众人纷纷叹息着,劝刘氏节哀。
刘氏面上泪水纵横,却不死心的盯着冉颜,虽不曾出声,可眸中全是哀求希冀。
冉颜撩开幂蓠的黑纱,用指头挤压孩子的眼球,观察瞳孔变化。
这是一种辨别人真死还是假死的办法,如果瞳孔被挤压变形,松开手指后瞳孔能够恢复,便说明人还人还没有死亡。
法医学上有一种情况叫做“假死”,又称微弱死亡。是指人的循环、呼吸和脑的功能活动高度抑制,生命机能极度微弱,用一般临床检查方法已经检查不出生命指征,外表看来好像人已死亡,而实际上还活着的一种状态,经过积极救治,能暂时地或长期的复苏。
假死常见于各种机械损伤,如缢死、扼死、溺死、各种中毒等等。冉颜在工作中便遇到过几例这样的情形。
冉颜见这小童的瞳孔还能够恢复,恐怕还活着。为了确认判断结果,冉颜用帕子将小童指头扎结起来。
“去找干土!越干越好。运到这里来,能救他性命。”冉颜抬头,用最简洁直接的语言表达出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苏州人家尽枕河,哪里能有干土?
第七章埋土救人
更新时间2011102020:06:52字数:2060
冉颜想起从村中路过时,见到许多人家都是用是泥糊的院墙,天气已经晴了好几日,那些院墙应当都是干的。
“去砸泥墙!把土运过来。”冉颜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清理孩童口鼻中的水、泥等污物,又要了晚绿的手帕裹着手指将小童舌头拉出口外。
院墙不过是用河边的泥堆砌的,所费不过是些体力罢了,不值什么钱,这厢村民们听说只是砸院墙,立刻跑回去砸自家墙去了。
不是他们盲目信任冉颜,毕竟刘氏孤儿寡母的甚是可怜,更何况,冉颜那沉着认真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一丝看玩笑的意思,莫名给人一种不可质疑的希望。
晚绿来不及询问,又被冉颜与以往不同的气场所慑,一时间竟呆立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小童并非是刚刚落水,他已经被浸泡的大半天,身体僵硬,呼吸停止,用普通的急救方法恐怕不行。
冉颜趁着这个时机看了一下适才扎结的手指,指头肿胀紫红,证明还有血液循环,至此冉颜确信小童还活着,便立刻开始给他做心脏按摩。
等到众人用担子挑来干土,便吩咐人把干土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再取干土覆盖在小童身上,只露口、眼。
晚绿也不知该帮什么忙,便也跟着众人一起捧土。
村民们一边忙活,心中也越来越疑惑,终于,一个着宽袖直裾长袍、青年士子模样的人,忍不住探头问道,“不是说三郎还有救吗?怎的就地埋了?”
冉颜抬起头,静静的盯了他两息,也没有言语,却将那士子盯的浑身发毛。
其实冉颜就是觉得这士子忒二,便是就地埋人,哪能埋在自家当门口?所以也懒得与他解释。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刘氏已经不再哭泣,睁大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儿子,一旁的人均以为这是巫术的某种仪式,也都静观其变。
大唐贞观年间,医术已经广泛应用了,但实际上还是巫医不分家,大名鼎鼎的医圣孙思邈便曾郑重其事的在《千金要方》中记载了一些类似于巫术迷信的内容,所以村民们有这种想法,也十分正常。
一时间,十数人屏息凝神,竟是连呼吸人都不可闻,只有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着,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夏日的阳光烈烈,刺眼而又灼热。
族长和长老们也陆陆续续的到来,村民们越聚越多,却是没有一个孩童。
近些日,天气连连晴好,院墙也只是表面被夜露浸过,中间的土甚为干燥,再加上有太阳光晒,小童身体内的水气渐渐被土吸干。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从城中被请来的医生已经赶到,一袭广袖长袍,急急的推开人群,“病人在何处?”
有人连忙领着医生到土堆前,“还埋着呢。”
老医生顿时跳脚,“谁埋的!溺水之人,当尽快倒水,简直……简直……”
“是我。”蹲在地上的冉颜起身,淡淡道,“周三郎在水中已溺了一夜,这个法子最好不过。”
老医生双目大睁,神情中满是恼怒,休说溺了一夜,便是三五个时辰,人也已经死透了!这还奔了好几里的硬是把他给接过来,这不是耍着人么!不过老医生也能理解死者亲人的心情,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身便要走。
“前辈请留步,等三郎醒来,还要劳您费心调理。”冉颜顿了下,转头吩咐道,“晚绿,去取诊金。”
晚绿一脸的莫名其妙,自家娘子什么时候会用这种怪法子救人?这人若是救活了还好,若是死了,把人折腾这一通,少不了被人戳脊梁骨。晚绿满心悔恨,自己方才竟然莫名其妙的就信了娘子,眼下也只能继续相信了,瞬间心思千回百转之后,晚绿连忙应声回房取钱。
“唉!”老医生叹了一声,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人家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自己也就本着仁心,在这候一会儿便是。
见老医生如此形容,众人便知道恐怕这周三郎是难以救治,本来嘛,把周三郎捞上来时,他浑身都已经僵透了,出气入气全无,他们这么尽心尽力一方面是看冉颜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另一方面也是等刘氏自己死了心。
“咳!”
就在众人饥肠辘辘,渐渐失望的时候,土堆中一声微不可闻的咳嗽,忽然间振奋了所有人。
“三郎!”刘氏一下子扑到跟前,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我的儿!吓坏为娘了!”
冉颜蹲下身,轻轻拨开周三郎面上的土,见他睁开眼了,便道,“你先躺一会,待身上的水都干了,再出来。”
周三郎糊里糊涂的,只听眼前这个极美的女子说让他再躺一会儿,恰好他也浑身疼痛脱力,便就顺着她的意思,静静躺着。
刘氏掉过头郑重的行了稽首大礼,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这是唐朝是最重的礼节,凡拜必先跪坐,秦汉隋唐时,还没有正式的凳椅,习惯是席地而坐,也就是所谓的跽坐、跪坐、正坐,然后才能行拜礼。
繁文缛节,向来都是有身份的人才会严格遵守,一般村妇哪里懂这样的礼,恐怕也只会胡乱的磕头罢了,可见这刘氏也并非一般村妇。
“夫人请起。”冉颜扶起刘氏。
周家村的长老也忙过来向冉颜致谢。
村民们一时被起死回生的事儿给震住了,见长老致谢,这才回过神来,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致谢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冉颜心里叹了口气,她本打算先拜吴修和为师再说,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厢刚刚想过,事儿就撂在她眼下了,是福是祸,也未可知,冉颜只在心里记下,不再多想。她朝众人欠了欠身,便在晚绿的搀扶下回府。
众人见事情已然落定,连忙帮着刘氏把儿子从土中挖了出来,用木板抬了回去。
那老医生上前去把了周三郎的脉,虽然尚还虚弱,命却是救回来了,不禁连连称奇,当下为周三郎开了药方,又将诊金交给刘氏,请她代为归还冉府。
第八章训导
更新时间2011102121:16:11字数:2986
晚绿回来后,神情激动、添油加醋的与邢娘讲了此事。
邢娘听完后,不禁皱起眉头,轻声细语的责备冉颜道,“娘子此事做的可不妥。”
刚刚准备用饭的冉颜,放下筷箸,准备洗耳恭听,末了却只等来了邢娘一声叹息。真是让人气结。
“如何不妥?”冉颜忍不住问道。
邢娘满是怜爱抬起手来,正欲抚摸冉颜的发,却忽然顿了手,她发现如今的娘子已经不再像是那个犹如小猫儿一般惹人怜爱的模样,虽然听晚绿说娘子比以往爱笑了,但总觉得有些疏离之感。
邢娘垂下手,心想娘子总是要长大的,一时间既是伤悲又是欣慰,“倒不是说救人不妥,只是娘子这般丢下感激涕零的村民,也不多言语,失了礼节,怕是对娘子声誉有碍。”
“救了人是做了好事,他们难不成不心存感激,还要编排娘子的不是?”晚绿不由得打抱不平,义愤填膺的道,“更何况,娘子还是客气了一两句的。”
邢娘伸手点了点晚绿的脑袋,板着脸教训道,“你这丫头就是脾气大,娘子是未出阁的姑娘,又是这般处境,多搏些好名声总是无错。娘子对那位城中来的医生,可曾见过礼?”
说罢又转向冉颜道,“娘子半年前就已及笄,眼看过冬之后就满十六,若是如今还在主宅,早已经开始说亲了,可这境况……唉!娘子,如今你窝在这穷乡僻壤,也不求什么才名,只求健健康康,再搏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声名,也好说亲事……”
邢娘说着眼里又开始冒泪花,她连忙从袖子中掏出帕子来拭干,才又到,“娘子如今身子也一日比一日见好,老奴心里头总算放下了一块石头,眼下老奴就是怕继室在娘子婚事上做文章,尤其是前些日才得罪了十八娘……”
“我知错了。”冉颜知道,邢娘担忧的也不无道理,若如今她不搏个好名声,恐怕纵然是嫡女,也嫁不到好人家。婚姻大事,不可怠慢,冉颜自从决定在大唐好好活下去,心里就时时刻刻的记住,这是古代,许多事情无法由着自己的意愿,只有耐得住,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邢娘握住冉颜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欣慰的道,“看着娘子振作起来,老奴心里高兴,夫人一生行善,定然能够荫泽娘子。”
因着正是用饭的当口,邢娘也就没再说什么,只让晚绿伺候着冉颜用膳,自己则是烧浴汤去了。
饭罢,依着往日冉颜的习惯,伺候她沐浴更衣,而后便取了本书来给她。
晚绿在边上执着绣花团扇给冉颜扇风,弄得她十分不习惯,冉颜看了一首班婕妤的《怨歌行》,便已经昏昏欲睡,她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好全,又经今日这样费神费力,很就进入梦乡。
邢娘端了盆井水放在屋子内降温,见冉颜睡了,招手示意晚绿出去说话。
晚绿放下团扇,轻手轻脚的给冉颜盖上被褥,随邢娘走出去。
两人沿着游廊往前走,直到了二门的一个角落里一簇芭蕉树下才停,邢娘四周望了望,见没有人,才拉着晚绿的手道,“你前些日去城中,可曾打听主宅的事儿?”
“无,何事?”晚绿莫名其妙的问道。
邢娘叹了口气,“你啊!是个伶俐的,可就是心眼比斗还大,别说芝麻大点事儿,便是饼子大,你也兜不住一个!亏得我今日听着几个小厮私下议论了这事。”
晚绿也不否认,她本就是这个性子,粗心大意也非是一两日的事,邢娘虽然性子弱了些,但确实是个聪明的,晚绿听得进教训,询问道,“何事?”
“我这几日思来想去,也没明白十八娘是闹的哪一出,心里总觉得不安,今日正听小厮说,继室给十八娘说亲了,说的是琅琊王氏,可王氏家主得知十八娘并非是正经嫡出,就推了,十八娘心里岂能不怨恨!”邢娘道。
琅琊王氏,在魏晋时期可谓盛极一时,王与马共天下的时代是何等风光,到了唐朝虽然大不如从前,但悠久传承的根基在那摆着,况且,这个族中的男子个个都是玉树临风、俊美潇洒,能攀上这门亲,着实不容易!
可这等门阀大族,最在意出身,况冉氏比不得王氏,人家自然是有一丁点不合衬便不会松口。
晚绿幸灾乐祸道,“十八娘便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又如何,她的德行,只要王家在苏州城略略打听,人家也不会同意!”
邢娘抬手一敲她的脑壳,低声斥道,“我与你说此事,是提醒你日后眼睛放亮点,心思细些,从旁多多提点娘子!譬如今日,你总说娘子如何如何,你做什么去了!”
看着晚绿瘦削的形容,邢娘也是打心眼里心疼,放柔了声音道,“往日娘子病得重,就我二人伺候,也腾不出功夫去打听什么,现在娘子身子大癒,又是这个年龄,要多打算些。你也不小了,总得婚配,娘子嫁的好,你才能嫁得好!”
晚绿心里感激,抱着邢娘的手臂摇晃道,“邢娘,我知道错了,下次定然把心眼捏的比绣花针还细!”
邢娘笑斥她没个正行,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回去伺候了。
冉府的庄子还一如往常的平静,周家村可是热闹非凡,因着周三郎起死回生,各家各户都过年似的。
刘氏是前些年带着周三郎到了此地,因她夫家也是姓周,族长怜他们孤儿寡母,便与长老们商量着收留他们,与村中人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不过故人重视宗族,同姓的十有八九能从族谱上扯点关系出来,因此刘氏也就在村民的帮助下,留了下来。
且村民们高兴也不单单是因为刘氏儿子没死,只是“起死回生”这桩事实在太神奇,有生之年能见着一回着实不容易。
与此同时,一直默默无闻的冉十七娘,一日之间,整个村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说她是菩萨转世。
冉颜睡了半个时辰,便起身洗漱。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现在的容貌,打磨光滑的铜镜里,清晰的映出一张苍白而死气沉沉的脸,鼻子挺翘,尤其是鼻尖得部分,微微翘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樱唇的曲线柔美,肤白如脂,可以想见原来的冉颜是何等的楚楚动人,惹人怜爱。长而明亮的眼眸,修眉婵娟,尾端微微上翘,只要明眸稍稍流转,便是一番无可比拟的风流韵致,可惜,冉颜严肃呆板惯了,不会使用如此出色的眼眸说话。
邢娘偷偷瞧了冉颜一眼,心想,娘子还会顾影自怜,可见还是以前那个娘子,如今不过是懂事了。
“娘子,老奴给你梳头吧。”邢娘从矮桌上拿起梳子,跪在冉颜身侧,轻轻的梳着长长的头发。
唐朝没有座椅,所有人都是跽坐,即是长跪。冉颜心理上有些不大适应,可身体上似乎很习惯这样的跽坐。
下午的阳光,从细密的竹帘缝隙中投射过来,在木质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光条,透过竹帘,隐隐约约能瞧见外面刚刚绽放的牡丹花。
“咦?”冉颜盯着外面的花看了许久,“牡丹是何时开的?”
晚绿正捧着衣物过来,听见冉颜的话,笑答道,“是今日开的,早上还是个花苞,一日光景就开的这么大了。”
晚绿在冉颜跟前跪坐下来,“村里有半亩地种的都是名贵牡丹花儿呢,我们冉府的牡丹可是苏州城最俱声名的,娘子要是喜欢,尽可去赏花。”
庄子中的书籍很少,只有几本哀怨的诗集,冉颜也不愿意看,赏花看景……冉颜有些意动。
邢娘也不愿冉颜再像从前那样哀戚伤怀,鼓励道,“赏花观景是好事,喜欢就去看。”
冉颜点点头,晚绿将取来的衣物扯开,道,“娘子,您都半年不曾做新衣了,不如改日去城中量些布,奴婢给您制一身新的?”
晚绿一边说着一边帮冉颜换上衣服,这是一件浅绿色绣花流丝齐胸襦裙,这时候的襦裙不似中晚唐那样臃肿,显得人十分修长,若是莲步轻移,当真是娉娉袅袅。
穿好衣物后,晚绿又将一条薄到几乎透明的绘花纱罗披帛搭在冉颜手臂间,站立时,自然下垂,静谧优雅,行动时如风扶杨柳,飘逸飞扬。
“娘子生的美丽,穿什么都好看!”晚绿赞叹道。
邢娘递上幂蓠,嘱咐道,“早去早回,今日再让吴神医给娘子诊个平安脉,大病初愈,还是莫要太过劳累!”
晚绿早已经跑到门口去准备鞋履,探头道,“我会看着娘子的!”
“娘子素来娴静,我看你才得让人看着!”邢娘笑斥道。
冉颜看着她们二人亲昵自然的互动,心情也十分轻松愉快,便安慰自己,把这闲着的一段时日,当做度假吧!
第九章拈花一笑间
更新时间2011102219:59:32字数:2619
丝履是类似后世绣花鞋一类的鞋子,轻便美观,比屐鞋要舒适的多,只是要小心看路,否则踩到石头之类的东西十分疼痛。
冉颜觉着,在乡下还是要穿屐鞋,这样必须盯着脚尖前的路,实在是煎熬。
已经接近申时末,夕阳斜斜,夏风轻拂,空气中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清润气息和着花香扑面而来,冉颜松了口气,心知快要到地方了。
“娘子!”晚绿忽然小声凑在冉颜耳边叹道,“好一个美郎君啊!”
冉颜抬起头,顺着晚绿痴迷的目光看过去,微橘的夕阳下,一袭月白大袖长袍随风飞扬,青丝绾起,有几丝碎发在额前飘荡,橘色的光,在他毫无瑕疵的侧面镀上一圈光晕,朱唇皓齿,面如白玉,宛如一幅美轮美奂的画。
男子的身材颀长而瘦,着大袖长袍,颇有魏晋遗风,他此刻正专心的对着面前一株白牡丹,俯身轻嗅,陶醉的神情亦是美的令人移不开眼。
冉颜嘴角抖了几抖,一个男人,喜欢闻花!闻花闻成这德行,真是……冉颜忍不住动了动手指,有种想解剖他的冲动。
男子赏了一会儿花,正欲转身离去,却顿下脚步,俯身从花丛旁边寻着一根树枝,挖起牡丹花树下的一株野花。
“他挖我们家的花。”冉颜毫不留情的打断晚绿的沉迷。
晚绿蓦地回过神来,不满道,“娘子,那不过是杂草野花,不是我们家种的。”
男子听见两人的对话,手中还捧着那朵野花愣愣的转过身来,面上颇有些尴尬,想来是听见了冉颜的话,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在下……在下只是觉得,这朵野花生在艳丽无双的牡丹之下,甚是可怜,想,想把它移开。”
嫩嫩黄黄的小花,被男子捧在手心,被他俊美的容颜映衬之下,竟然增色了几分。冉颜微微抖了一下,这个男人居然如此的……唐僧。等等,他不会真的是唐玄奘吧?想想,似乎年代不对,冉颜才微微松了口气。
隔着幂蓠的皂纱,冉颜目光落在他握着花的手上。
这人不过是生的修长,年纪却不大,冉颜根据体貌特征,判断他约莫只有十七岁左右。
“在下是新来的村学塾师,姓桑名辰,字随远。”少年忙冲冉颜作揖。
冉颜下意识的便想回答“我知道了”,潜台词是“你可以走了”,但想起邢娘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她谦和贤淑,连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微微欠了欠身,“见过桑先生。”
桑辰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顿了一下,桑辰似乎想说什么,微微动了动唇,却只道,“不敢打扰娘子,在下告辞!”
说罢急匆匆的顺着陌上小道跑走,到转弯的地方不知踩着什么,竟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这一来,那个修长的背影显得愈发仓惶狼狈。
晚绿愣了愣,道,“娘子……桑先生怎么了?”
“不知道。”冉颜无心关注桑辰,专注的看着面前一片花田。
一片姹紫嫣红开的好不热闹,绚丽异常,只不过在冉颜看来,这些花也就是颜色不同罢了,看了一会儿新鲜,她便意兴阑珊。相对来说,还是千奇百怪的尸体能燃起她体内的兴奋因子。
“我们回去吧。”冉颜道。
“娘子,怎的刚来便要走?”晚绿不解道,以前自家娘子最是喜欢这些花草,甚至还向吴神医要了草药种子来种,怎的忽然就兴趣缺缺了。
冉颜也不解释,心里开始暗暗盘算应当私下做些营生呢?还是想办法回冉家?
冉颜的身份是冉十七娘,这是逃不了的,就算自己的营生做的再怎样风生水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若不在眼前看着,万一随随便便就给许了出去,这下半辈子可就别想舒坦了。逃跑?更不现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独身在外,所遇的未知危险比现在多出几十倍,但也不能立刻就回冉家。时机还未到。
综合分析一下,冉颜觉得留下来,先暗中赚点钱,到时候无论是走,还是被接回冉家,她都有一些保障。
回到府中,冉颜便与邢娘和晚绿商量,明日去城中。恰巧中午的时候,晚绿说过要给她做一件新衣服,邢娘也不曾反对。
睡觉之前,冉颜将原主所有的物件都翻看了一遍,找到三支簪子,一只玉镯,四双鞋履,还有十多件穿旧了、小了的衣物。另外,便是五本被翻旧的诗集。
看来,这个贵家嫡女的生活,当真艰难。
以前,冉颜从来没有为钱财担忧过,这回可切切实实的体验到了,什么叫无钱寸步难行。才七八日,卖簪子的十五两银子,现在已经只剩下八两,别说舒适无忧的生活了,便是多吃一顿好的也肉疼。
只好明日去城中看看有没有商机。冉颜以前在医学院时,同寝室的朋友是妇科专业,但成绩一向不大好,为了谋求生路,便改变策略,开始研究怎样保养女官,以达到美容驻颜的效果,倒是颇见成果。
那位同学当时经常找冉颜聊天,请教问题,一来二去,冉颜也知道一些方法和配药,如果将这些药方配出来卖,应当也会有市场……
只是要怎么卖?这些药恐怕只有贵妇千金才能消费的起,原来的冉颜在城中倒是认识那么几个贵女,只可惜,都是泛泛之交,总不能贸然上门兜售药物。
冉颜将东西归位之后,刚刚在几前坐下,便听见敲门声。
晚绿道,“娘子,吴神医回来了。”
是冉颜睡前交代晚绿,等吴修和回来后通知她一下,她,要拜师!
“晚绿,进来帮我整理一下。”冉颜知道古代人很重视礼节,虽然那个吴神医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既然是要人家帮忙,自然是要十二分的恭敬才行。
“娘子,您也太匆忙了。”晚绿看着依旧整齐的冉颜,便知道她是一直在等吴修和回来,“拜师哪日不能拜?何至于熬夜,现在可都亥时了!”
亥时初,也就是九点,在冉颜看来,还不属于休息时间,拜师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
稍稍收拾一番,冉颜匆匆往吴修和住的院子去。
西山生了不少灵芝,吴修和一时高兴的忘记了时间,这才如此晚归,不过看着四只大小各异的灵芝,吴修和高兴的合不拢嘴。
他这厢刚刚坐下,便听见了敲门声,紧接着,便传来晚绿的声音,“吴神医,您歇下了吗?”
吴修和倒茶倒了一半的手猛然顿住,腾地从席子上跳起来,急急的捞起药篓,抱起来就往帘后冲,待到药篓放妥当了,这才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衣襟,过去开门。
吴修和见门口站得不止是晚绿一个人,竟还有冉颜,微微一怔,连忙换上一副高深莫测,又不失和蔼的表情,“不知十七娘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冉颜组织一下语言,欠身行礼,“儿是为了拜师而来,本应事先与神医请求,再则吉日拜师,可是您神龙见首不见尾,儿怕明日再觅不到神医踪迹,是以深夜前来,唐突之处,请您原谅!”
儿,是唐朝女子的自称,一般只有对长辈、或者自谦时才会使用,冉颜又是等候到深夜,又是如此谦恭,这面上的诚意是足足的了。
“晚绿。”冉颜示意了一下。
晚绿一副被人捅了一刀的表情,从袖子里取出个手帕包着的物什。
“这里是八两银子,作为拜师礼来说,的确太怠慢了神医,但是十七现在的处境……”冉颜说罢,就在门外跪在了吴修和的面前。
吴修和虽然只是铃医,却也是见过世面的,有钱人家的谢礼,几十两甚至百两都有,冉颜的八两,他自然也就没看在眼里。
第十章惊现古砚
更新时间2011102315:35:29字数:2398
吴修和虽未将这八两银子看在眼里,却是将冉府看在眼里的,他对冉颜近日的表现还算满意,再说他的相面之术从未失算过……
心思瞬间一变,吴修和捋着长须,一副慈祥的表情,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感。
吴修和伸手虚扶起冉颜,“快快起来,前时,我见你草药种得极好,便知道你有学医的天赋,且进来说。”
冉颜跟在吴修和后面进屋,晚绿看着手中的银子,知道它马上就属于别人了,愈发觉得心疼。
“老夫乃是鬼谷子门下,到老夫,已经是第九十三代了……”吴修和端端正正的在主位上跽坐,继续道,“老夫与你这女娃也算有缘,今日便收你为九十四代传人。”
晚绿张了张嘴,正欲出声,却被冉颜淡淡的一瞥给噎了回去,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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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抿着嘴,但一双凤眼中尽是怀疑。
吴修和啰啰嗦嗦的说完一通,令冉颜行了拜师礼,师徒的名分便这么定下了。
“老夫今日在西山采药,运气颇佳,居然采得一株二十年的紫芝,我说呢!原来是老天怕老夫没有见礼。”吴修和说着,起身绕到帘幕之后,从药篓中拿起一棵大些的无柄紫芝,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拿了那小的,笑容满面的走了出来。
“这株紫芝就送给你做见礼!”吴修和将紫芝放在冉颜手中,一派慈爱的道,“明日便教晚绿给你炖了,补补身子。”
冉颜扯起一丝笑容,连忙跪拜道,“多谢师父疼爱!”
“起来,起来,我们鬼谷门下一向随意。”吴修和笑道。
冉颜令晚绿将八两银子放下,转而道,“时间晚了,师父早些休息,我就不叨扰您了。”
退出门外,还没有走出百步,晚绿便急急道,“娘子,吴神医刚刚开始说自己是扁鹊后人,后来又说是华佗门生,现在又是鬼谷子门下,他,他是不是骗咱们啊!”
晚绿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却也知道,扁鹊跟华佗不是一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拜他为师?”冉颜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紫芝交给晚绿。
晚绿摇摇头,小心翼翼的拿帕子将紫芝包起来。
冉颜淡淡的道,“就譬如这紫芝并不是二十年,无论吴神医究竟是什么来头,我都不在乎,我要的,不过是他在乡野的名声。”
“不是二十年的!”晚绿全然没有抓住冉颜话中的重点,发而对吴修和欺骗的事情眼冒火光,那架势,大有立刻转回去找吴修和理论的趋势。
冉颜一把抓住她,解释道,“科学一点说,灵芝是不分年龄的,只要长成了,都有药用价值,反而一些时间很久的灵芝因为其灵芝孢子早就散落走了,已经不具备繁殖能力,药用价值也低。所谓的千年灵芝,不过是骗人而已。”
“科学……孢子……繁殖?”晚绿愣愣的听着从冉颜口中冒出来的陌生词汇,努力消化,虽然依旧不明白,但也隐约明白了冉颜话中的意思:灵芝只要成熟了,都有药效。
冉颜自知失言,若无其事的盖了过去,“灵芝可以根据大小和孢……和颜色、形状,分辨其好坏,算起来,这棵灵芝除了稍微小了些,还算不错。”
晚绿呆呆的看了冉颜半晌,讷讷道,“娘子,我忽然感觉自己变笨了。”
冉颜知道自己不应该一下子在晚绿面前表现出与往常那么不同,但她需要身边有个人尽快适应自己,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邢娘心思细,想的也多,而晚绿虽然机灵,但一般对事情不会想的太深入,正符合冉颜的需要。
“人家说久病成良医,我病得久了,自然知道也就多一点。”冉颜给了一个不算解释的解释,紧接着又道,“不管师傅为人如何,他这几年没有少帮助过我们,若不是他,我也许早就病死了,所以晚绿,你日后还要一样尊重他。”
“嗯。娘子说的是。”晚绿点点头,这倒是事实,一个素不相识的铃医,不为钱财,尽心尽力的医治自家娘子,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怎么还能够因为人家给的见礼不是最好的,而吹毛求疵呢!
想起见礼,那八两拜师费,晚绿又是一阵肉疼,“还说明日去城中为娘子裁衣呢,这可好,只剩下半贯钱,连裁个诃子都不够。”
诃子,是唐朝特有的称呼,类似于肚兜一类的贴身之物,与肚兜的最大区别是,它没有挂在颈上的那根带子,方便穿半露胸裙装。
五百文钱裁诃子倒是够,可若是做衣裙,可就差的远了。
“我明日只是想去城中看看,也不只为了裁衣。”冉颜主要是想去看看有什么法子赚钱,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况且,这山,统共也只能吃上一个月了。
晚绿伺候冉颜就寝,又将灵芝收好,悄悄的退出门外。
拜师之后,冉颜算是放下一件心事,一夜好眠,次日起榻自是清神气爽。
晚绿值夜之后,才去睡了没多久,先由邢娘服侍冉颜洗漱梳妆,待一切妥当之后,晚绿这才过来。
邢娘坚持不一同去,却又拉着冉颜和晚绿絮絮叨叨的嘱咐着。
简单的用完早膳,两人好不容易才逃脱邢娘的“荼毒”,将将穿上鞋履,便有个小厮在院门外道,“十七娘可在?”
晚绿顿了一下,忙跑去开门,“在,何事?”
小厮将手中托着的包裹交给晚绿,道,“这是村中新来塾师桑先生托小的交给十七娘的。”
小厮态度虽没的挑,可眼中浓浓的八卦气息让人想忽略都难,晚绿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正欲破口大骂,但想着若是得罪了他,以后在庄子上日子更加难过,便也就硬生生的忍了下来,马马虎虎的欠了欠身,“有劳。不知桑先生可还有话?”
“无。”小厮答道。
“桑先生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的如此不知道避讳!”晚绿嘟哝道。
这件事在北方根本不算个事,长安女子出门连幂蓠都不戴,与男子同席更是常有的事,南方可就不同了,这样男女私下传物,纵使没有什么罪名,总归是不大好,“请你先等等,此事我要先禀了娘子。”
“什么事。”冉颜已然带好幂蓠,出了院子。
“桑先生送来的。”晚绿把包袱托到冉颜面前。
冉颜顿了一下,心中疑惑,她与桑辰不过是一面之缘,何至于要送东西?冉颜伸手挑开包袱,里面露出一方砚台,和二两银子,砚台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冉颜紧紧盯着那方砚台,瞳孔猛的缩紧。
这是一方澄泥砚,呈玫瑰紫色,砚台一侧雕刻着形态逼真的兰花。除了它是一方新砚,别的竟与前世冉颜办公桌上的那只没有丝毫差别。
这方砚台的出现,让冉颜在唐朝生活下去的决心开始动摇,那个桑辰,究竟是什么人,与她的穿越又有何关系?
许多问题猛然涌上来,让一向冷静清醒的冉颜有了片刻的混乱。幸而有幂蓠遮掩,小厮和晚绿均未看出什么不妥。
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心情,冉颜伸手取出砚台下信,缓缓展开。
第十一章蒙学馆
更新时间2011102421:19:06字数:2303
庄子里的小厮仆役原本都不曾把冉颜当根葱,且不说她性子软弱,却说都已经落魄到这步田地了,眼睛还是长在头顶上,好像与他们这些说一句话便侮辱了她的尊贵似的。
冉颜再不得宠,也是冉家正儿八经的嫡女,对外冉家也只是宣称冉十七娘在庄子上养病,所以小厮仆役们虽然是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主子,从未把她放在心上,却也不敢刁难,最多爱理不理。然而,前日令周三郎起死回生之事,他们也都是亲眼看见的,这件事情轰动的不仅是周家村,连庄子上所有人都立时对冉颜刮目相看,态度自是比以前谦恭了许多。
冉颜看完信,随意将信笺丢在包袱里,“晚绿,将那半贯钱赏与他吧。”
晚绿呆怔一下,纵然她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能当着外人拂了自家娘子的颜面,当下把手中的东西交给邢娘,从腰间解下沉甸甸的半贯钱,还要强颜欢笑的送到那小厮的手中,“只要帮着我家娘子的,娘子定然不会亏待,这次有劳你帮忙了。”
小厮先是惊诧,待切切实实摸到半贯钱后,才如梦初醒,忙道,“多谢娘子赏赐,日后娘子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定然尽心尽力。”
冉颜微微点头道,“有劳。”
只是客气的言语,却也够令人惊讶,小厮知道她是委婉的逐人了,连忙将钱塞进袖袋里,躬身退去。
“哼,什么嘴脸!”晚绿低声哼道。
邢娘和冉颜都没有接话,冉颜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嫡女,不舍得花赏钱,谁会没事跑过来献殷勤!更何况,从前的冉颜,说好听点就是不食烟火的空谷幽兰,难听点就是穷要脸,明明过的比主院的侍婢还要落魄,硬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清现实。
今日之事,更是让冉颜认识到钱的重要性,若是必须在大唐生存,她定然得想法子赚钱,可是眼下这方澄泥砚的出现,令她定不下心来。
“先去拜访桑先生。”冉颜抓过那方砚台,急步出门。
晚绿连忙把那二两银子塞了起来,余下的东西都留给邢娘处置,提起裙摆,飞奔着追上冉颜。
邢娘看了看那封还未曾折上的信,里面内容不多,也不过是礼貌性的问候之言,其次便说,包袱里的二两银子是前日给医生的诊金,人家不曾收,托刘氏交还,只不过周三郎身子还极弱,刘氏离不开,便转托桑辰顺便带过来。
冉颜压住内心的波澜,尽量使自己的步子与平时无异。
正是清晨,村子中纵横交错的河岸两侧,房舍在沿着河边开了后门,青石板建成的阶梯直通到河水中,各家各户的妇人,已在石阶上淘米洗菜,互相用吴侬软语寒暄。
还有一只乌篷船上载了些许货物,从河中缓缓驶过,询问正在洗菜的妇人们是否需要购买或交换货物。
看着这样宁静祥和的画面,冉颜心底的焦躁不安渐渐平静下来,然脚步却丝毫不曾缓下,就如同破人命案时,法医需要在最短的时间赶到案发现场一样,冉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处事方式。
晚绿知晓蒙馆在村东,便扶着冉颜朝那里去。
一日之计在于晨,还未看见蒙馆学舍,便已经听见了稚童清脆的读书声。
听声音,冉颜能够分辨,学生不多,约莫只有十四五个,年龄也是参差不齐,小的声音含糊,奶声奶气,大的已经有了初显少年特征。
村里的小巷中,偶尔撞见几个村民,见冉颜手里握着一方砚台,脚步急促,虽然满心疑惑,但都是立刻退让道旁,恭敬的行礼。
医,自古以来都受人尊重,试问谁不怕老、病、死?像冉颜这样能“起死回生”的人,自然而然的便会令人心中敬畏。
村里的蒙馆,只是一间阔两丈的房舍,亦如民居一样,沿水而建,屋前没有院子,屋后也没有通向河里的阶梯,而是伸出约莫三尺宽的水台,水台上有一圈杨木围栏,看颜色,也就是近两日才钉上去的。
唐朝的房屋普遍低矮,而这个蒙馆却比民居稍高一些,修建也算过得去,可见村人对教育的重视。
晚绿探头往屋内看,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几后跪坐着大大小小的孩童,正摇头晃脑的随着桑辰背诵千字文,最小的孩子恐怕连路都走的不大稳便,别说跽坐,便是站在那儿,也刚好能够使用矮几而已。但那一脸严肃的端着本书,因着手太小,端着甚是吃力,孩子拧着小小的眉头,小嘴也和着大流的声音一动一动,颇有样子,虽然,他手中那书拿反了。
而那日被晚绿弄哭的平小郎,却正趴在席上睡回笼觉,口水都流到了腮上,小嘴不是吧嗒吧嗒着,恐是梦到了好吃的。
还有三个半大孩子拿着小树枝,私下里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一个女孩儿时不时的偷瞄那个认真背书的少年,另外一个男娃娃气鼓鼓的去揪她头发……
一间小小的蒙馆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而那桑辰却似乎根本不知道,兀自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比任何人都认真沉醉。
晚绿捂嘴偷笑,压低声音道,“我却未不知道,原来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当属蒙馆呢!”
冉颜站在外面静静等候,看着桑辰那陶醉的模样,打断他都觉得残忍。冉颜纵使心中急切,但她办事一向讲原则,也就站在门外,等到他们的早读结束。
千字文,顾名思义,千字而已,但这些孩童年龄不齐,有的学完了,有的还只学了几句,于是桑辰便领着他们通篇背诵了两遍,又将前半部分背诵两遍,最后又只背前几句。
全部背完以后,桑辰着重讲了前半段。
在这段时间内,蒙馆前也是热闹非凡。几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拱着身子轻车熟路的沿着墙根,悄悄往窗前去,看上去是一拨的,其实不然,因为冉颜发现,她们的小动作之中,常常饱含敌意,不是我“无意”踩你一下,便是你“不慎”踹我一脚。
那几个姑娘明显是常常过来,快要到达窗前时,忽然看见大喇喇站在门口的冉颜,均是神情一怔,旋即目光中或是轻蔑或是仇视。
屋内声音一停,冉颜淡淡收回目光,是以晚绿过去请桑辰出来。
晚绿不满那几个姑娘不知礼数,竟然对自家娘子不敬,也起了戏谑之心,手脚快的很,几乎是冉颜刚刚示意,她便已经站在门口,伸手轻叩门扉,“桑先生,奴婢是冉府的晚绿,我家娘子有些重要事情想请教桑先生,请先生行个方便。”
那几个姑娘脸色腾地一红,恨恨的瞪了晚绿背影一眼,便如一窝兔子似的的跳了,四下奔去。
冉颜看着几个活泼的姑娘,不禁浅笑,看来这位桑先生极是受欢迎呢!
第十二章澄泥砚
更新时间2011102519:58:07字数:2528
顿了片刻,蒙馆的门被打开,桑辰一身干净的布袍,虽说旧了些,却十分干净清爽,一双清亮的眼眸,宛若水洗过的碧空,清透纯澈之中有些迷惑的望向晚绿。
晚绿被他这样的神情晃的一晕,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时红着脸,求助似的看向冉颜。
在静静等候的这一段时间,冉颜已经足够冷静,心里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不打算浪费时间,遂直截了当的问道,“这方砚台,你从何处得来?”
桑辰目光转移到那只砚台上,腼腆的一笑,“这是在下做的,周三郎是在下的学生,娘子救了他,在下理应道谢,只是在下身无长物……见笑了。”
“你做的?”冉颜心情复杂,倒也算不上太失落,有个世外高人指点迷津之类,约莫只会在电视中出现,她本就没抱多大希望。
她穿过来时是被砚台先砸到,然后被人拧断颈椎,用砚台砸一下后脑勺容易,可若要再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能够精准拿住人第一根颈椎骨,快准狠的拧断,恐怕并不容易。况且真的拧断了,又有谁能够保证她一定能够穿回去?
这些事情,冉颜早就想的透彻,只是出现一丝似有若无的机会时,就会忍不住想抓住。
桑辰见冉颜看着砚台发呆,有些忐忑的道,“娘子若是不喜欢这方砚,在下家里还有很多……”
“砚很好,多谢,不打扰了。”冉颜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桑辰的表情越发迷糊起来,这件事情,从开头到结束,他就没有弄懂过。
事实上,没明白状况的人也不止桑辰一个。晚绿追上冉颜,正要出口询问砚台的事情,却发觉幂蓠的皂纱之后,若隐若现一张微有些失落的容颜,便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接过砚台,问道,“娘子还去城中吗?”
冉颜看了看天色,应该还未到巳时,“去。走吧。”
两人相携着返回庄子门口,晚绿见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心叹那半贯钱倒也不算白搭,否则若是平时,院子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仆役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冉颜却是没有心思管那些琐事,看着那个砚台,却依旧无法安心。两人快过拱桥之时,冉颜一只脚陡然踏空,身子猛地向水边倒去,晚绿一惊,也不顾上上手中的砚台,连忙伸手拉住冉颜。
两人身子还未站定,只闻“咣当”一声,那只透着玫瑰紫的澄泥砚恰是落在了台阶上,看着四下崩落的碎片,冉颜瞳微微的一缩,这样的画面何其相似,仿佛还能清晰的感觉到颈骨断裂的疼痛,冉颜隐在幂蓠中的脸色不由得一白。
“娘子……”两人站定之后,晚绿讷讷的道。
冉颜吐了口气,淡淡道,“把碎片捡起来丢进河中罢,留在此处怕是会伤了人。”
晚绿应了一声,蹲下来捡碎片,才捡了几片,发现冉颜也一并蹲下来帮忙,看着晨光里,在黑色皂纱中若隐若现的沉静容颜,晚绿心中不由感叹,大病一场后,娘子真真是不一样了。
“娘子,你快起来,奴婢来捡便好!”晚绿回过神来,连忙道。
“无碍,快些捡,咱们还要入城呢!”冉颜淡淡一笑。
两个人飞快的把碎片清理干净,回到府门口时,车夫已经等得有些着急,看见两人的身影,不禁催促道,“十七娘且快些,庄子上只有这一辆马车,说不准管事何事便要用了!”
晚绿替冉颜委屈,堂堂一个嫡女竟是被个车夫呼喝,虽然车夫话中也并没有恶意,但这本就是嫡女不应该遭受的待遇。
冉颜却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由着晚绿把她扶上了马车。
马车中的布置中规中矩的,只有一席一几,藏蓝色的帘子,洁净没有一丝异味。冉颜并未见过这个庄子的管事,但从着个车厢中的布置也能隐约猜出此人性子,沉稳、刻板、做事一丝不苟。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饶是冉颜生性沉稳,却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贞观之治的盛况早有耳闻,能够有幸亲眼看见,绝对不枉重获新生。
晚绿也感受到冉颜的欢喜,也雀跃起来,伸手撩开帘子道,“娘子,我们庄子离苏州城只有不到五里,但一路上的风景极好呢!”
冉颜取下幂蓠,往窗外看去,正是那日经过的牡丹园,晨光下牡丹,已经有些败落的迹象。时已初夏,牡丹也该开始凋谢了。
马车行驶在陌上,颠簸异常,冉颜也就没有什么赏景的心思。约莫过两刻,车子才渐渐平稳下来。
四五里的路,哪怕是步行也无需很久,车子一旦进入官道之后,很快便能看见城墙了。
随着马车速度的减缓,外面熙攘的声音越来越大,冉颜拨开帘子,看城门口人潮如水,兴致盎然的观察他们的衣帽着装,以及举止神态。
南方的衣着服饰魏晋遗风甚浓,大多都是广袖袍服,举手投足间如流水如行云,温文与洒脱并存,头发纶起,带着幞头,也有些男子穿得圆领窄袖衫,脚蹬软靴,头上亦带着幞头。
圆领窄袖衫是受了胡服的影响,改良而成,便是令后人称道的唐装的雏形,也是时下最兴时的款式。
而女子服饰的样式更加花样繁多,交领襦裙、齐胸襦裙、直裾袍……只不过都罩在幂蓠皂纱之下,若隐若现,且现实的状况并不如冉颜想象,大多数妇人都着布衣,花色也是偏暗,而非绫罗绸缎脂粉飘香。
便如冉颜这一身衣物,若是往人群里一站,也能算得上是贵人了。
车夫对城中的路甚熟,知道冉颜是想去东市,便就抄了近路。
唐朝是实行坊市制度,城中的布局犹如棋盘一般,规规整整的方格,道路纵横交错。坊是人们的居住区,而市则是与坊分开的一片独立商业区域,用城墙围起来,白日开放,夜晚实行宵禁。
所以入城之后经过坊间时,四处都十分安静,黛瓦白墙,青石小巷,小桥流水人家,纵然苏州城是仿照长安来建的,却定然是与长安不同的风情。
行了一段路,冉颜隐约听见一些熙攘的声音,猜测东市快要到了。
这厢晚绿便欢喜的道,“娘子,到东市了!”
入东市要经过一道城门,也有兵卫把守,却不用像入城那样检查,是以比方才入城时快了许多。
马车入了东市之后,便靠路边停了下来,车夫撩开帘子,道,“十七娘,到地方了,周管事怕是不知何时要用车,我得赶回去,你回去时只需花四文钱在城中雇车即可。”
晚绿扶着冉颜下了车后,便耐不住的到处乱瞟。冉颜身上也没有散钱赏给车夫,只道,“无妨的,劳你帮忙,待我回去后定然重谢。”
车夫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汉子,听冉颜如此说,叹了口气道,“您是冉家的娘子,送送主子自是分内之事,无需如此。”
车夫跳上车,赶着马车出了东门,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虽隔得远,冉颜也看清了他目光中有一种东西,叫怜悯。
冉颜淡淡一笑,现在的处境还不是最糟糕,根本用不着谁来怜悯,她从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置身于热闹的东市,再加上一旁雀跃的晚绿,冉颜的心情不错。
两人相携着,正要往前逛的时候,前面不远处的人群忽然聚集起来,指指点点,好不热闹,而且尤其是男人居多。有些人不自持的,直是恨不得把脖子拉长三尺。
第十三章花瘘候
更新时间2011102620:54:59字数:2609
“娘子,有热闹可看。”晚绿双眼亮晶晶的望着冉颜。
“他们看女人,你去看什么?”冉颜笑问。
晚绿奇道,“娘子如何知道是女人?”
冉颜的观察力一直都很好,只要是在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不寻常的东西,通常情况下都不会逃过她的眼睛,甚至小到一个针尖大的伤痕,更何况那么大一个活人。
方才有人抬着架子来时,冉颜便看见了,架子上所抬之人用一床薄薄的衾褥蒙住整个身子和脸,只露出头发,和一朵枚红色的绢花。夏季的衾褥本就薄薄的一层,即便是盖着,也将那女子玲珑的身段显露无疑,隔着薄衾,胸部便已经峰峦起伏,可以想见,这女子的身材定然惊心动魄。
冉颜抬头看了看,人群之后原来是个医馆。
“走吧,这个热闹看看也无妨。”冉颜本就是出来寻找商机了,她定的目标是只为妇人看病,既然当街便遇上了,自然是要朝前凑一凑,说不定就是个机遇。
街上人群越聚越多,冉颜和晚绿还未走近,那里便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围拢的水泄不通,许多妇人远远站着看热闹,却不敢上前去挤。所以冉颜自然也只能和晚绿远远站着观望。
到处都是嗡嗡的低语议论声,却未曾听见一句有用的,二人瞧了一会,便觉得没意思,正准备走时,却一名着低胸襦裙的中年妇人硬是拽着一名老者出来,妇人面上傅着一层厚厚的白粉,略微有些发福,云髻堆叠,红唇涂成一樱桃那般大小。
这个模样,让然冉颜想起了唐代仕女图,虽有些许差别,但大致也就是如此了。
“老夫说过了,不做妓家生意,妓馆不是有专供的医生吗?”那老者本就不大情愿,又被一个妓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拖着拽着,十分不成体统,当下就更不乐意了,语气决绝。
“张神医,奴家听闻你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善心,怎可见死不救?”妓人死死拽着他不撒手,美眸含泪,欲落不落的模样,真真让一群男人看的心碎。
不过脸蛋再好看,也没有她半露在外的酥胸惹眼,那般颤巍巍的磨蹭在老医生胳膊上,真真羡煞人也。
一时间,也不少人出声替她帮腔。
“张神医,您莫非是瞧不起奴们是妓家?”妓人不依不饶的问道。
瞧不起,定然是瞧不起的,可是这话不能放在嘴上说。唐朝民风开放,对于官吏宿娼,不仅没有法纪约束和舆论非议,而且会被视为风流韵事而传为美谈,甚至加以仿效;在民间,私通都不算什么太严重的事,狎妓更算不得什么了。
妓人是贱籍,许多书上动不动便说某官人纳了个妓人为妾,这等事,在唐朝这般民风开放的朝代都是一件极困难之事,《唐律》有明文规定,身份等级差距两级之人不得通婚,妾也不行。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那些权贵宠爱妓人有时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就差抬回家供着了。
所以张神医自然是不敢明着承认此事,连连道,“老夫并非此意,老夫不擅妇人病,你大可询问左右邻舍,老夫从不曾医治过妇人病!”
张神医这话一说,也无人怀疑,因为不医治妇人病的医生不仅仅是他一家,别的医生也很少会治。中医讲究望、闻、听、切,正儿八经的医生几乎都是男子,自然不方便查看妇人身体,所以对于这方面的疾病没有经验也是正常。
“再说,不用看她,听你叙说的症状,老夫便知道是花瘘候之症,据说华佗神医曾有方传世,前隋巢元方亦有记载,可老夫又不是神医传人,自是无从得知药方,还请青黛小姐莫要为难老夫。”张神医也不过是因为心地好,被人冠了个“神医”之号,以示尊重,这个时代这样的神医多了去,又非真的能妙手回春。
古时的医生大多都是照方子开药,得了方子之后也都视作至宝,秘而不宣,得了医书的,更是视为传家之宝,生怕被旁人窥去。
以至于,这时候的医生特别爱收集药方,成了一股主流的风气。
而所谓的花瘘候之症,到宋代时又叫花柳病,是性/病的统称,包括梅毒、淋病、泌尿生殖道支原体病等等,明代时,花柳病曾经风行一时,而在现代,最著名的当属艾滋病了。
这种病不仅仅难治,而且容易反复,眼下这个时代,染上此症,麻溜儿的回家准备棺材才是正理。
围观的人群一听说是花瘘候,顿时哄然而散,有几个衣着不俗的男子,约莫是经常寻花问柳,立刻要求张神医给诊治,另外非要看看那个的了此证的妓人,却被几个彪形大汉给挡了回去。
那厢闹的厉害,青黛这厢不死心的道,“可是,人已然抬来了,您好歹瞧瞧,给开些药。”
张神医重重的叹了口气,正欲转回屋内,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顿了一下脚步,然后不动声色的将青黛给带药堂,压低声音道,“青黛小姐,老夫前日在五里外的周家村遇着一位女神医,亲眼瞧见她救活一个死了十个时辰以上之人。”
“真的?”青黛含着泪花的美眸一亮,连忙问道,“那奴家带着妹妹这就去寻她,花多少钱奴家也要救活妹妹。”
张神医向来是个心软的,见青黛一个妓家女居然重情重义,便好心提醒道,“我后来打听过,女神医乃是名门之女,你悄悄的去,否则于她声誉有碍,徒增他人为难……”
原来,这张神医因着医馆靠近东门,且一向心慈,那日便被周家村的人给请了过去。事后他也曾想着去拜访冉颜,请教医理,可一经打听,原来冉颜竟是冉氏的嫡女,又是独自一人在庄子上养病,他倒是不好去登门拜访了。
“多谢神医指点!奴家这就回去准备。”青黛说着,便急急的出门着人把病人抬走。
冉颜目睹他们急匆匆的离去,抬步就跟了上去。
晚绿一急,连忙拽住她,压低声音道,“娘子,您现在这个处境,与妓家接触恐怕不妥!”
见冉颜丝毫不理会,晚绿牢牢记着邢娘的交代,尽职尽责的劝说,“娘子!虽说这样不是什么大罪过,可是主院那个正等着抓您把柄,好打发您,娘子,您究竟想做什么,差遣奴婢去便好。”
冉颜见前面的一行人拐入一个僻静的巷子,声音平平的道,“别说话,跟着我。”
长久的从事法医工作,使得冉颜一旦认真起来,便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威严,莫名的,便让人觉得,她说的就是真理,她所做的事是出于冷静而慎重的考虑。
晚绿一颗坚定要看好自家娘子的雄心,立刻化作了粉尘,带着一丝丝不安,却当真是乖乖闭上了嘴。
跟了一会儿之后,竟是比冉颜还要积极,探头探脑的模样,真是让冉颜哭笑不得。
苏州城的巷子几乎都是青石小巷,城内水多桥多,多用轿子而不用马车,所以连主大街也不过只够的上四五顶轿子并行,小巷,则只够两顶轿子互相让行。
拐了几个弯后,巷中已经遇不上什么行人了,冉颜正准备追上去,却见那一行人迎面来了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同样是傅粉抹脂,为首的那个中年女子眼神狠厉的盯着青黛。
青黛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中年女子两步上前,啪的给了她一耳光,声音阴狠,“你们俩要死要活我不管!但你今日所行之事,我岂能饶你!”
用不了一两天,全苏州城约莫都会知道某家妓馆出了花瘘候,日后还有谁敢上她们家妓馆?
“把她们带回去!”中年女人恨声道。
第十四章彩绣馆
更新时间2011102720:06:11字数:2332
“嫣娘,你听我说,方才张神医已经给我指了一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只要我求的她相救,妹妹定然无事。”青黛一时泪雨滂沱,面上脂粉混着眼泪流成了一条条粉沟,双手死死的拽住那个中年女子的衣袖,“嫣娘,只要给我去寻神医的机会,我便答应,答应随张大郎走。”
嫣娘果然顿住步子,看了青黛一眼,旋即道,“不管紫绪是死是活,你寻了神医之后,都得听我安排。”
“我答应,我答应。”青黛生怕嫣娘反悔似的,忙不失迭的点头。
冉颜忽然想起,那个张神医便是前日在周家庄见过的医生,听青黛话中的意思,那张神医口中所说的“神医”,恐怕指的就是她。
无论唐朝多么开放,一个名门嫡女与妓人打交道总归于名声不好,可是冉颜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她需要活下去,不会任由别人摆布。
想到这个目的,冉颜交代晚绿不许露面之后,一咬牙,从暗巷中走了出来。
那一行人似乎没料到居然有人偷听,面色不由一凛,嫣娘向那些大汉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毕竟,这又不是什么混乱年代,不能胡乱伤人杀人。
冉颜便是知道如此,才敢直接闯出来。
“我可以救她。”冉颜转向青黛和嫣娘,目光在嫣娘的面上停留片刻,“不仅可以救她,还可以救你。”
所有人都怔住了,一个暗巷中忽然闯出的女子,居然张口便说这样的话。
“你是否前段时间发现下阴忽生异物,排泄疼痛,有时伴有出血?”冉颜声音平缓而镇定,毫不避讳,竟将那几个贯经风月的妓人弄的面红耳赤。
嫣娘涂满脂粉的面上微微变色,眼眸中满是惊异,因为冉颜方才说的这些症状,确实在她身上发生过,也让馆里的专供医生看过了,吃了药,却一直没有好转。
“您可认识张神医?”青黛心中隐约猜测出冉颜的身份,可是又觉得应当不会如此巧合。
“有过一面之缘。”冉颜如此说,便是确认了青黛的想法。
青黛愣了一下,旋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冉颜面前,刚刚断了的泪,又滂沱起来,“天可怜见!我妹妹命不该绝!求神医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青黛在所不惜!”
“你若愿意让我医治,我自然不会推脱,诊金二十两,诊前一半,病愈后一半,不二价。”冉颜说着,径直走到架子前,抬手掀起薄衾,入眼便是一张生满红疹的脸,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有些红丘疹已然溃烂脓发,连几个抬架子的大汉都觉得慎得慌,手不由微微一抖,架子猛的了一下。
冉颜恍若未觉,仔细的观察这女子的病情。
且从五官判断,这个女子定然生的不俗,身材凹凸有致,是个能令男人识销魂滋味的尤物。
“如何?”冉颜又将被子盖上,转而问还跪在地上的青黛。
“愿意,自是愿意!”青黛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物,哪里管得了它是浮木还是稻草。
“她如此重症,当真还有救?”嫣娘也十分想知道冉颜的医术究竟如何,她近来身上也起了许多红疹,看见紫绪这样样子,不禁心底发憷。
“得此之症,轻者‘损元精,破元气,伤元神’,身心疲惫,重者眉发自落,鼻梁崩倒,肌肤得疮如疥,以致危及性命。”冉颜一边翻看紫绪身上的丘疹,一边道,“她身上虽然有些溃烂,不过看情形,还不算晚。”
检查完后,冉颜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嫣娘的手臂上,补充了一句,“你的状况,要好得多。”
冉颜说嫣娘情况好得多,也不仅仅是指她病情轻。通过方才的事,冉颜几乎可以判断,这个嫣娘,约莫是老鸨之类的人物,虽算不上半老徐娘,但手底下有一群更加娇艳的妓人,她便不是必须要接客,染上此病,就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只要药物使用得当,再加上洁身自爱,基本不会有生命危险。
冉颜沉吟片刻,道,“晚绿,出来吧。”
从嫣娘的举止行为,冉颜可以看出,她是个心思细腻且小心翼翼之人,这种人,如果不让她握住对方的软肋,是不会贸然相信一个陌生人信口雌黄,那么冉颜就让她安心。
再说,冉颜见多了书里电视里那些青楼逼良为娼之事,让嫣娘知道她身份不一般,也能有些安全保障。
晚绿一溜小跑的冲到冉颜身边,像是母鸡护鸡仔似的将她护在身后,红着眼眶道,“娘子太任性了。”
方才冉颜一番威逼胁迫,命令晚绿不许出来,晚绿躲在墙后,看着自家娘子气度超然,面对一群妓人和七八个彪形大汉,竟然没有一丝慌乱,还笃定说能治好妓人的重病,晚绿心里诧异的同时,也深感担忧,在后面天人交战许久,刚想起邢娘教训她的话,准备冲出去,冉颜便唤她出去了。
“周家庄,你若想知道我的身份,只需一查。”冉颜这么做,是想让嫣娘安心,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见到冉颜的“诚意”,嫣娘乍然一笑,她也怕死,但更怕在死之前要变成紫绪这副模样,“即是如此,请神医移步为奴家诊治。”
“可以,不过我要先说清楚,这个症,无法根治,若再与男子行房事,不仅容易复发,还会传染给男人。且,此病会遗传给孩子,所以不能生育。”冉颜严肃道。
嫣娘自嘲的嗤笑一声,“奴们都是贱籍,生了孩儿亦是贱奴,何必又要生下来遭罪?你说的两件事,我知晓了,这边请。”
冉颜点了点头,随着一行人走。
拐了两个弯,便看见一处院门,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上有书了三个毛笔字:彩绣馆。
冉颜没有研究过古代的妓馆,但觉得既然是妓馆,就应该建在人流多的地方,怎么会如此清幽?
“这是后门。”嫣娘仿佛知道冉颜心中的疑惑,出言解释道。
冉颜淡淡应了一声,随着她进了院子。
后门一开,便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乐声和着喧嚣声传来,那声音不甚清晰,可见彩绣馆的规模不小。
院中花木扶疏,掩映着户牖,走廊蜿蜒,亭阁错落,偶尔能从镂花的墙壁观赏到里院的美景,不时传来的飘渺喧闹声,越发衬出后院的幽静,颇有种“蝉噪林逾静”之感。
晚绿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既好奇又紧张,扶着冉颜的手微微出汗。
走过一段被翠绿藤蔓遮掩的回廊,便看见一座主厅,厅前两个着齐胸流花襦裙的婢女见嫣娘来了,微微欠了欠身,伸手拨开挡在正门的竹帘。
“妈妈!”
冉颜脚步刚迈进一半,便瞧见有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大半个酥胸裸露在外,随着她的跑动上下跳跃。
女子见着嫣娘,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妈,死人了!”
第十五章馅饼砸死人(1)
更新时间2011102820:01:36字数:2366
嫣娘秀眉一拧,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严厉的道,“把衣衫整理好再回话!”
那形容狼狈的妓人微微一颤,似乎是对嫣娘十分畏惧,飞快的收拾自己的仪容,因着太过紧张,双手不停的颤抖,动作虽然很忙乱,可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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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半晌也不曾系上一根衣带。
冉颜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对这个嫣娘起了一丝兴趣,通常情况下,一个老鸨听说自家妓馆中出了人命,定然是急着赶到现场去处理,而嫣娘却似乎对妓馆中姑娘的仪容更加在乎。
“馆中出了事,奴家得去瞧瞧,先失陪了。”嫣娘趁着这个空当转过身来从容的与冉颜客套。
冉颜微微颔首,“无碍,我先为紫绪小姐诊治。”
初唐时,所谓“小姐”一般都多用作对妓人的称呼,尤其是对有名望的舞姬、乐妓、清倌,对好人家的女子,却只呼“娘子”,或者如冉颜这般,加上姓氏和排行,称呼为冉十七娘。
嫣娘歉意的一笑,微微欠身,而后挥手令几名侍婢领着她们进去。
一个闺阁女子,在听说出人命了,居然如此淡然,恍若未闻?嫣娘不禁多看了几眼罩在幂蓠中身影模糊的冉颜,略略留了心。
进屋之后,冉颜放慢了脚步,隐隐听见外面传来嫣娘的声音,“怎么回事?”
妓人忙道,“今日韩郎君过来寻奴家,奴家与他小酌了两杯,便就寝了,谁知刚刚躺上塌,秦四郎便踹门进来,拉开奴家,不由分说的与韩郎君扭打起来,奴家摔倒在地,待起来时,便瞧见韩郎君口吐白沫,身下有一滩血……”
声音越来越远,冉颜这才收回了心思,仔细打量屋内。
屋子十分宽敞,矮几矮桌,几根黑褐色的柱子之间用细密的竹帘隔开,从竹帘缝隙之中,隐约能看见内室的摆设,一张四扇乌木屏风遮住床榻,南墙的窗子下摆了一个镜台。
四名大汉将紫绪抬到屏风后,却是迟迟不敢下手将她转移到榻上。
紫绪这种状况,明显已经属于二期梅毒,也就是到了重病阶段,这个时候病毒的传染性是非常大的,有时通过间接接触也会染上。冉颜也不敢掉以轻心,对领她进来的侍婢道,“你去寻干净的布来,让护卫们把手包上。”
侍婢应声退了出去,剩下屋里的人都面面相觑,看这情形,他们的担心也并非多余的,当真很容易传染啊!距离紫绪近两个人,悄悄的向后挪了半步。
青黛见状,一时悲愤,忍不住上前,“无需找什么布,他们不愿意抬,我抬!”
“站住!”冉颜冷声喝止住她的动作,“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不成!有谁和紫绪小姐共用过东西的人,最好都叫过来检查一下,尤其是共用过男人的!”
当下,屋内鸦雀无声。最吃惊的莫过于晚绿了,她对自家娘子再了解不过了,怎么可能以如此气魄,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晚绿有些恍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她熟悉的娘子,而是个陌生人。
侍婢很快寻了一匹粗布来,冉颜也令她们撕开帮护卫们裹上手,然后把紫绪抬到榻上。
“若是不放心,回去用醋洗手。”冉颜一边说着,也用两块粗布把手包上,开始仔细的检查紫绪身体。
至此,护卫们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他们听冉颜如此一说,连忙退了出去。
冉颜用手轻轻拨了拨紫绪枕部及颞部,入手处,轻松的抓起一缕头发,脱发的部位,边界不清,犹如虫蚀状。的确是梅毒。
不过,据史料记载,到了明朝万历年间,西方的商人才传来了“梅毒”,现在可是大唐贞观年间!怎么会有这种难缠的病?难道是历史发生偏轨?
冉颜叹了口气,她一向认为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即便掉了,有时候大的能砸死人,得有力气接才行!她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心理准备,果然紫绪的情况不容乐观,这二十两,实在不好赚。
冉颜不禁有些后悔,当时应该索要千百两才划得来。
“如何?”青黛见冉颜直起身来,急急问道。她以前从未见过诊病不需把脉的,但现在,除了冉颜,也无人能够帮助她们了,青黛是将一腔的希望全部都放到了冉颜身上。
“情况不佳,我可以保证她暂时无事。”冉颜知道不少治疗花柳病的古方,可是这些方子对她这种重症患者约莫都没有什么太大疗效,除非……能够提取出peillg……
peillg也就是青霉素,能够在几个小时之内治愈淋病,在几日之内治愈梅毒。另外,其对溶血性链球菌等链球菌属,肺炎链球菌和不产青霉素酶的葡萄球菌具有良好抗菌作用,简单来说,若是能够成功的提取出青霉素,那么像产褥热、肺炎这样在古代几乎是绝症的病,都十分容易医治,顺便,还可以改变医学历史……
这样的想法在冉颜心里一涌现出来,便不可遏制的疯长,她那自从穿越后便沉寂了的工作热情,刹那间被点燃。
“神医,神医!”
冉颜回过神来,便听见青黛见焦急的唤着,不禁微微抖了抖嘴角道,“叫我冉医生,冉十七,都可以,莫要再唤神医了。”
整个苏州城中的神医已经够多了,不差她冉颜一个,况且,即便是在以前,冉颜也从未把自己当做一个治病救命的医生,事实上,她也的确很少用自己的医术救人,因为她在见到那些人时,基本都已经是尸体了。
“冉医生,我妹妹……”青黛满是希冀的望着冉颜,她哭花的妆容上,不仅不显得邋遢,反而令人产生我见犹怜之感。
冉颜判断青黛的年龄不小了,二十七八岁,在古代可以称为半老徐娘,可青黛的风韵竟然能够与前世那些保养得宜的女人不相上下,也实在难得。
“我先开两个药方,一为内服,一为外敷。”冉颜道。
青黛心里一喜,令侍婢去取笔墨来。
《华陀神医秘传》中便有对这种病症治疗的方子多达十五个,可是花柳病有许多种,那些方子对梅毒效果如何,不想而知,若是有用,也不会有后来的“谈梅色变”。
“让院子中所有人都不得接触这个院子。”冉颜声音平平的道。其余的她也不再叙述,说多了反而会引起恐慌,相信尽管就这一句话,也会引起不小的波澜,不过冉颜知道那个嫣娘有能力摆平。
毕竟,必要的警告还是要给的。
冉颜也庆幸自己今日跟了上来,否则,梅毒一旦传染开来,后果十分可怕。说不定,一个贞观之治便会毁于一旦,这种事情,冉颜是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的。
要立刻提取青霉素才行!这件事情,说来简单,若是有个实验室,对冉颜来说,提取青霉素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可眼下是大唐,什么都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夏季,想找到足够的青霉倒是不难。
第十六章馅饼砸死人(2)
更新时间2011102920:21:22字数:2295
冉颜写下药方,交给青黛,嘱咐道,“白梁粉三钱,石菖蒲三钱,让药铺给碾作粉末,扑在溃烂伤处用。另一药方,是煎服的药饮,稍后我再细与你说。”
做完这一切,冉颜解下手上的粗布,带着晚绿绕到了屏风外间。梅毒是个难缠的病,要十分谨慎才是,能不接近患者,便尽量不要接近。
这时,恰好侍婢领着三名女子进来。
冉颜兀自想着提取青霉素的方法,并未察觉有人进来,径自在席上坐了下来。
“不是说有医生为我们诊治吗?怎的不见人!”一个明丽女子道。
晚绿见冉颜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忙提醒道,“娘子。”
“这位便是医生。”侍婢伸手示意道。
那三位女子顿时满面诧异,在大唐,医女是不常见的,只有在宫里才有,她们都只为妃嫔服务,放出来的极少,即便出了宫,做了良民,也被权贵人家争先恐后的收到府中,民间几乎不可能见着医女。
“不是骗子吧!”那明丽女子目光炯炯的打量冉颜,仿佛能看透幂蓠的阻隔一般。
冉颜收回神思,隔着皂纱淡淡的打量几眼来人,三名女子约莫都在十六七岁,或明艳或温婉,各有千秋,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只不过,那位生着一双桃花眼的明丽女子,嘴上泼辣了些。
对于工作之外的事,冉颜向来没有多余的热情,“谁先来?”
“我来。”明艳女子见冉颜无视她的话,不禁有些恼怒,一提裙摆,跽坐在冉颜对面,伸出手去。
“下阴是否瘙痒肿痛,无端生有异物?”冉颜问道。
女子微微一怔,有些疑惑的问道,“你无需诊脉吗?”
冉颜将她微妙的态度转变收入眼底,若非是被言中,依着这种不依不饶的性子,是怎么也不会有半分服软,“近半个月内,停止接客,不得与男子交欢、亲吻……”
“你的意思是,我也染上了?”女子打断冉颜的话,脸色微微泛白,死死的盯着冉颜,“你莫不是在报复我方才无礼?”
冉颜无奈,也没说就一定染上了啊,但既然有红肿瘙痒的症状,最好是不要再行房事,否则其结果恐怕也不比染上这个病好多少。
“不管你是否染上,照你的症状,也不可以再继续接客,待我问完其他人,再做详细检查。”冉颜心想,恐怕妓馆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妇人病,不让接客,直接是断了她们的活路,这样的结果,不是这些以卖身为生之人能接受的,遂道,“若未染上此病,我不会逼你医治。”
冉颜虽不是专业的妇科医生,但当初上大学那五年,可没少替同寝室的朋友顶课,说起来,有不少专业妇科医生还不一定比冉颜更精通。
“韩郎君近来有了新欢,红杏姐姐不是正好歇一歇?”旁边一位碧色及胸绣花襦裙的少女一口吴侬软语,温声道。
碧裙女子生的极为白净,相貌不像红杏这样令人眼前一亮,但清秀温婉,低眉顺目,白净的腕上带着一只洁白的玉镯,整体的气度娴雅,即便说出这样尖刻的话,也令人觉得她似乎没有恶意。
“你!那种见异思迁的郎君去了旁处,我倒是清静,哼,幸而他见异思迁,否则今日可就是死在我房里了,晦气。”红杏一双泛着桃花的美眸,即便是瞪起人来,也别有一番风情。
碧裙女子垂眸拢了拢鬓边的秀发,依旧是那副温温婉婉的模样,轻声道,“红杏姐姐慎言呢,方才我路过时,听仵作说,韩郎君中了毒……姐姐可莫要把自己搭进去。”
红杏猛的一拍几面,霍的直起身子来,“翠眉,你此话是何意!”
冉颜看着两人剑拔弩张,也不催促她们诊治,甚至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从翠眉两句意味深长的话中,至少能知道,方才说是死了的那个韩郎君,居然不是被打死,看样子像是被谁下了毒。
这虽然不关她什么事儿,但在古代遇上一桩杀人案件,还是免不了产生几分兴趣。
“我是乐妓,卖艺不卖身,三个月前便从紫绪的屋里搬出来了,应当无事吧?”翠眉也不理红杏,反而转向冉颜询问起了病情。
若真是如此,应当是没有大碍,冉颜方欲答话,忽然看见蹙眉嘴角生了一个疮,盖在脂粉下面,若隐若现,冉颜微微一顿,道,“你嘴边的疮?”
“哦,昨天馆中的专供医生看过了,说是内火,开了几服药,现在倒是不疼了。”翠眉声音柔和,宛若江南三月天的温婉,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哪家贵女。
冉颜探究的看了她一眼,梅毒表现在皮肤上的早期症状是红色的小丘疹,而后会迅速的破溃成红色小溃疡,随着病情的加重,溃疡面数量和面积都会增大,而且,这些症状最可能出现得地方,除了下体,还有嘴角、手指、胸部等等。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过问了。”冉颜淡淡的应了一句,然后开始转身问最后一个妓人。
这个小姑娘叫紫艾,怯生生的模样,回答话时,略微有些恐慌的盯着冉颜,等待答案。
初步的询问之下,只有紫艾排除不曾有异状,翠眉形容柔和,却是已经明确的拒绝了让冉颜诊治,红杏倒是十分配合。只是很不幸,检查之后,被确诊染上了梅毒。
“你和紫绪共同伺候过一个男人?”冉颜其实是想问,那个男人是谁,故而刻意问了这样一个引导性的问题。
果然,红杏也没有让她失望,颤声道,“是韩郎君。”
冉颜皱眉,心里再一次感叹,果然天上不会随随便便的掉馅饼。刚入城便遇到了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可这个机会,委实有些烫手。
“您救救我吧!”红杏忽然扑在冉颜脚边,哭着道,“方才对您不敬,是我有眼无珠,请您莫要放在心上,我这个人,向来心直口快……”
嫣娘刚刚撩开帘子,便看见了这等情形,心里不禁一凉,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这段时日,关门修养吧。”嫣娘整了整容色,缓步走了进来,在冉颜面前跽坐,“神医可有法子医治此症?”
“法子有,却不是每个人适用。我已经开了两个方子,你们先吃着,若是丘疹溃烂,便用药粉敷上。”冉颜说话间,看见了嫣娘手指上破溃的红疹。在巷子中时,她的手上有红疹却未破,这样快的速度溃破,几乎不用再继续检查了,“你的手也莫要擦粉遮掩,用药粉吧。”
红杏诧然的看着嫣娘的手,心里却松了口气,自打紫绪病倒,馆中的专供医生束手无策,嫣娘却只令人瞒下此事,紫绪还有个姐姐,可她红杏什么亲人也没有。
“韩郎君是何人?可有妻妾?”冉颜问道。
第十七章秦四郎
更新时间2011103021:14:33字数:2424
嫣娘道,“韩郎君是晋陵县县丞嫡子,前年入的州学,与秦四郎、张郎君几人,均是我们彩绣馆的常客。”
晚绿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那个秦四郎莫非就是秦上佐的嫡子?”
上佐,是苏州刺史的下属官职,辅佐刺史,虽然没有具体的职事,但是州官,从四品下,而县丞只有八品,无论是品级还是地位都高出不是一点两点,有道是官高一级压死人,秦四郎即便是真的打死韩郎君,能不能被治罪还难说。
“正是。”嫣娘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岤,继续回答冉颜的问题,“韩郎君倒是没有妻妾,听说家里有两个贴身侍婢,一个已经有了身孕,约莫八月临盆,另外一个,不曾听着动静。”
冉颜心道,八月临盆,那染上病的可能性就稍微减小了些,但愿这个韩郎君给自己积点阴德,留下个健康的血脉。
“老天倒是不偏不倚,人死了,还给他们家留下一脉烟火来。”晚绿叹道。
红杏媚眼一挑,眸中还含着未干的泪,嗤笑道,“这话说的倒是好,他们家可不就是这一根独苗!秦四郎可就没这等好运气了,近来正欲聘娶冉氏嫡女,可惜,出了这个事儿,冉家八成是要退亲了。”
许是得知自己得了这个难缠的病,红杏说话间有种自嘲又自怜的意味,那种漫不经心,越发让人觉得心灰意冷。
晚绿与冉颜却是心里一紧,晚绿急急道,“冉家,可是苏州城东的冉家?哪个嫡女?”
红杏反问道,“苏州城有几个冉家,冉家不就一个嫡女么?还有哪个?”
嫣娘心里微微一顿,若有所思的看了冉颜一眼,淡淡的转移了话题,“神医,不知我等的病情……”
“我开的药方你们暂且用着,至少能够拖延病情,我回去便配药。另外,你们用的巾布、茶杯等等,都要与其他人区分开来,最好减少与其他人接触,尤其是肢体接触。耐心等我配药。”冉颜郑重的嘱咐道。
嫣娘对冉颜不禁侧目,她也能隐约猜出冉颜的身份,一个贵女,得知自己未来的夫君常常逛妓馆,而且又惹上了事端,竟然依旧如此冷静,实在难能可贵。
嫣娘抬手啪啪击了两掌,门外便有一小厮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到几上。
“这里是五两一锭,一共五十两银子,作为预付,若是奴家还有命在,定然会有更多的报酬。”嫣娘将托盘上的红绸掀开,露出十锭大小一般的银子。
冉颜心里倒是想多要点,但她做事向来都很守原则,“说好了医治一个人二十两,事前一半事后一半,现在是三个人,便收三十两。晚绿,收钱。”
晚绿心里还惦记着秦四郎之事,哪里有心思管钱的事情,冉颜让收三十两,她便在托盘上拿了六锭银子。
“那我就先告辞了,若是异状,只管差人道周家庄来寻我。”冉颜起身道。
嫣娘、红杏等人亲自把冉颜送出后门,又命小厮领她们出巷子,这才返回。
那小厮一走,晚绿便耐不住了,急道,“娘子,那秦四郎可是惹上了人命,花天酒地的,还不知是否染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病,郎君怎么能把您的终身托付给这种人!”
“静观其变吧,此事说不定阿耶还不知道,毕竟秦四郎的家境不错。”冉颜有原主的记忆,提到“阿耶”,心里有一丝丝的亲切感。
阿耶,是唐代对父亲的称呼,冉颜心想,也许原主与她的父亲之间还有些亲情在的。
“娘子说的是,郎君还是疼您的,您现在也病愈了,不如回家吧。”晚绿一脸焦躁的抓着冉颜的手臂,“总好过现在任由摆布啊!”
“回去继室就不会拿我的婚事做文章了吗?”冉颜向来信奉靠人不如靠自己,而且,如果她的阿耶真是把她看的极重,又怎么会任由继室撺掇,把她送到庄子上去?
冉颜拍拍晚绿的手,道,“听我的吧,我住在庄子上,还能出来赚些体己钱,若是身无分文回到家里,还不是任由继室拿捏,况且,我也不想唤她阿娘。”
晚绿方才光顾着急冉颜的婚事,竟然忘记了这一趟出来,竟赚了三十两银子,若是省着点花,够两年的了。
“娘子……”晚绿摸着袖袋里银子,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我如何会医术吧?”冉颜早就想好了说辞,只等着晚绿开口,“其实我并不会医术,只是做梦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几个救人的法子。”
冉颜看着晚绿目瞪口呆的模样,凑近她悄悄的道,“不然,我们如何一进城就遇上病患?然后如此轻而易举的便赚得三十两?”
这些都是巧合,被冉颜这么刻意的一说,晚绿竟然真觉得是上天安排,激动的道,“老天爷也是帮着娘子的!是不是就不必忧心会嫁给秦四郎了?”
“老天不会偏帮着任何人,继室欺我,所以天怜我,哪里能事事都靠着天?秦四郎之事还未成定局,先打听清楚再说。”冉颜心里也是没底,初来乍到大唐,忽然遇上这等事,她一时也不知从何处下手,顿了顿,又道,“我们先逛一逛,打听打听此事,回去在与邢娘一起商量。”
两人到了主街,已经快至午时,便寻了一个酒肆,打算用完午饭后买些必要用的东西之后便返回。
酒肆的名字挺有诗意,叫“雅兰舍”,阔三间,高两层,白墙黛瓦,挑檐斗拱,一扇扇镂花乌木门上刻的是整一幅的幽兰图,倒是与酒肆名字呼应。
二楼的窗外酒旗招展,“雅兰舍”三个字苍劲有力,颇有大王(王羲之)遗韵,令这一处酒肆越发的富有雅致。传说太宗推崇王羲之的书法,因此上下效之,想来民间也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人们都更偏爱王羲之的字。
步入酒肆,立刻便有有小二迎了上来,“二位娘子,这边请。”
小二是极有眼色的,粗略的打量一下冉颜和晚绿的打扮,猜测她们大约不会要雅间,便领着两人往一楼靠窗的桌子走去,“此处恰好又被楼梯挡住,从外面进来看不见此处的几张几,清静的很。”
“娘子,不如去坐雅间吧。”晚绿有些心疼冉颜,本来是贵女的身份,何须如此抛头露面。
转到里面,果然只有三张几,已经有两张坐了人,均是学子样的打扮,冉颜觉得很满意,无需浪费钱去坐雅间,便道,“此处挺好,便坐这里吧。”
也不等晚绿再说话,径自在席上跽坐。晚绿也只好跟着跪坐下来。
“二位娘子,菜品都在墙上写着,您看看要点些什么?”小二招呼道。
冉颜隔着皂纱,看见墙上挂着一个个小竹牌,上面写满了各种酒、浆、菜名,便先点了两盏乌梅浆,又让晚绿指了几个菜。
小二刚刚退下不久,便听见二楼有一阵阵的娇笑声传来,时不时的还和着几声琴音,引得旁边几名文士伸头去看。
“是雅兰会,城中有才有色的小娘子八成都在楼上了,若是能得一位青睐,啧啧……”一名白袍文士仰头饮尽一杯酒,啧道,“那才是不枉此生啊。”
第十八章冤家路窄
更新时间2011103119:49:36字数:2410
“我倒是有幸参加过一回雅兰会,齐家的六娘真真是一个娇艳。”另外一名文士摇着折扇感叹。
白衣文士收回眼神,询问道,“是苏州第一美人的齐六娘?”
第一美人几个字一出,几名文士立刻凑到一起去了,言辞间无非是对其容貌的赞美,还有两人作了诗,一众人叫好,便寻了小二取了纸笔,打算写下来送到楼上正在举办的雅兰会上,说不定便会有幸被邀请过去呢!
冉颜对诗词的欣赏水平实在有限,目前还记着的唐诗宋词加起来统共不超过二十首,其中还包括“锄禾日当午”之类。所以相对于这等文艺的气氛,冉颜对面前的乌梅饮更加感兴趣。
春有扶芳饮、桂饮、桃花饮,夏有酪饮、乌梅饮,隋唐时期的饮料注重色、香、味,并且按照时节饮用不同的品种,还纯天然绿色无污染。
长安一带的人更偏好酪浆,但南方人多半不喜酪浆的怪味,相对来说更钟爱乌梅饮之类的饮品。
冉颜抿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乌梅浆入口,口舌生津,这乌梅浆也不知用什么方法制作保存,竟有些凉丝丝的感觉,夏季饮用最合适不过。
菜品陆陆续续上齐,江浙一带的菜都清淡寡味,咸中带着一丝甜味,冉颜并不喜欢,再加之夏季胃口不佳,冉颜只吃了很少。
许是雅兰舍多是文人聚集,所以即便是楼下大堂里也没有喧哗声,至多只是谈论时事,吟风颂雅。
“方才那首《美人序》是哪位大作?娘子们有请。”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
堂中忽然止住了声音,所有人都看向站在楼梯边上的女子,一袭淡绿色齐胸流花襦裙,挽着双丫髻,约莫十五六岁,长着一副好样貌,虽是一副侍婢的打扮,却气度非凡,一看便知是出自名门,众人面面相觑,被雅兰会相请,好大的面子!
“是在下拙作。”坐在冉颜隔壁的白衣文士起身拱手,面上带着淡淡笑容,风度偏偏,一副才子风采,全然无方才赞叹美人时那垂涎的形容。
侍婢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冲他微微颔首,“郎君请随奴婢来。”
冉颜眉梢微微一挑,她不懂诗词,但常说文如其人,看白衣文士这一副模样,也能想象他作出的诗恐怕不是花团锦簇的吹捧,就是千方百计的拍马,就这样的等级还能被雅兰会的贵女们看上,可见这些贵女的欣赏水平……
唐朝是个诗坛盛放的时代,许是贞观年间诗才刚刚开始兴起的缘故?冉颜暗想。
“文景兄真真是好运气!”与白衣文士同席的人叹道。
众人一片唏嘘,或是尖酸或是羡慕。
冉颜也吃的差不多了,便唤来小二结账走人。
这时堂内之人因着不能参加雅兰会,因此注意力都放在了恰好从里间出来的冉颜身上,尤其是晚绿不曾带幂蓠,一双丹凤眼,琼鼻丰唇,生的十分不错,一时引起不少人兴趣。
那些赤果果的目光,让晚绿火气蹭蹭的往上窜,不过她也有分寸,这里不是冉府庄子,由不得她撒野,只好吞着一肚子闷气,随着冉颜往外走。
晚绿一时有些分神,到了门口时竟不甚撞上了人。
啪!
“眼瞎了吗!”不等晚绿致歉,那人一巴掌掴在了晚绿白生生的脸上。
响亮的一声,不仅打蒙了晚绿,也让堂内一群文士也都蒙了片刻。
雅兰舍是文士们最喜欢的聚集之处,不懂风雅的人觉得酸腐,懒得来此处,穷人也来不起,所以店中气氛向来和睦,乍听见粗俗的言语,众人都还不曾适应过来。
“奴婢一时不查,请郎君恕罪!”晚绿暗骂自己不长眼,连忙给那个火气大的公子爷跪下赔罪。
城中权贵比比皆是,一巴掌拍下去能拍出三五个来,晚绿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给冉颜闯祸。
冉颜走在前头,惊觉变故回过头来时,便瞧见一名身着蓝色广袖直裾锦袍年轻男子,剑眉星目,便是怒气冲冲、蛮不讲理的模样,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但冉颜向来没有欣赏美男的心思。
看着晚绿一侧脸颊高高肿起,冉颜唇间冷冷的蹦出两个字,“人渣!”
不由分说便打女人的男人,不是人渣,是连畜生都不如。
“你说什么!”锦袍男子登时暴怒,一手抓过冉颜的衣襟,将她拽至跟前。
晚绿登时急了,蹭的从地上窜了起来去扯那男子的手,“你有气只管冲我来,不许动我家娘子!”
晚绿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一个男子,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死死的抓着冉颜的衣襟,纹丝不动。
堂内之人也觉得男人太过分了,但均认出这人便是秦上佐的嫡子,秦慕生。早上刚才传出在彩绣馆打死了人,午时便大摇大摆的出现,可见其靠山强硬,所以也没有人敢去做那第二个韩郎君。堂间一片静谧。
冉颜冷哼一声,一字一句的道,“徒生了一副皮囊,有气只知道往女人身上撒,不是人渣是什么?谁得罪你,谁惹你生气,不敢报复,只会在旁处撒火,不是人渣是什么!”
句句铿锵,掷地有声,比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更让人难堪。
秦慕生觉得自己近来特别背运,家里给说亲,说了个快死的病秧子,晨间不过是揍了韩家小子一顿,结过谁知那厮命薄,竟是死了,虽后来仵作查明是中毒致死,但他心里堵闷的很,这才出来要喝顿酒,去去闷气,竟又被个小娘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是哪家娘子?”秦慕生气极,反倒压下了暴怒的情绪,冷声问道。
这句话陡然提醒了晚绿,冉家在苏州城可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便是苏州刺史也要敬上三分,即便冉颜不受宠,也是堂堂嫡女,遂道,“我们是城东冉府,你松开手!”
“城东冉府?”
秦慕生还未曾说话,二楼便有个声音挑高了声音问道。
冉颜心里一叹,真是冤家路窄,这个比正常人高八度的声音不是冉美玉又是谁?
“放开我。”冉颜声音淡淡,却让人有种压迫感。
秦慕生终于觉得自己这样提着一个女子的衣襟有失风度,遂也算是配合的松开了手。
二楼有十余个华裳女子均带着幂蓠,缓缓从楼上下来。
其中一个红色齐胸襦裙的少女走到秦慕生和冉颜面前,一眼瞥见了晚绿,稍微怔了怔,旋即转向冉颜,心中纳罕,前几天还半死不活的人,今日就能到处乱跑了?
想到那日,冉美玉胸口一阵气结,还有她的那根对蝶簪子,竟被冉颜拿去给当了,被其他贵女发现之后,狠狠的嘲笑了她一顿,说她日子已经艰难到当首饰过活的程度了,今日大好机会,不扳回一局,她可就不是冉美玉!
“原来是十七娘啊!你与秦四郎可真是有缘呢,这才说了亲,你们便就遇上了。”冉美玉是诚心要打击打击冉颜。
秦四郎是个纨绔子弟,成日的眠花宿柳,全城皆知,对于女子来说,绝非好归宿。
冉美玉此话一出,秦慕生和冉颜同时一愣,不禁看向对方。
第十九章美人
更新时间201111119:55:28字数:2314
冉颜一阵阵头疼,居然不止冉美玉一个孽障,这里竟还有一个更混蛋的!
冉美玉倒还罢了,不管她怎么横,与冉颜也都是不疼不痒的关系,任由她蹦跶好了,可这秦四郎不一样,凡是都没有个定数,说不定这个混蛋真的就成了她的夫君,那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冉十七娘?”秦慕生一腔怒气被浇熄了一半,颇为玩味的审视冉颜,“原来听说冉家嫡女是个病秧子,今日一见居然活蹦乱跳,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说着,竟是轻佻的用手拨开冉颜幂蓠上的皂纱。
冉颜没想到他忽然如此,退后晚了一小步,皂纱被扬起一个不大的缝隙,便就是这条缝隙,也足以让秦慕生看清楚冉颜的容貌。
两弯微蹙的烟眉入鬓,乌发蝉鬓,正午的阳光透过缝隙落在凝脂般的脸上,勾勒出半片姣好的面庞,长长的睫毛犹若微微颤动的黑色蝶翅,交衽衣领方才被抓的有些散了,露出一节莹白细致的脖颈,在耀眼的光线下,越发熠熠生辉。
只是一瞬,皂纱便落了下来,这匆匆一瞥,硬是将阅女无数的秦四郎给看的呆了。他再欲伸手时,冉颜已经退出很远。
秦慕生反应过来,心头禁不住狂喜,原本以为这亲事是冉府硬巴上的,想把一个将死的病秧子推给他,没想竟是个美人!他见过号称苏州第一美人的齐六娘,比起他这个未婚妻来,可又是差了不少。
冉颜不欲久留,淡淡的冲冉美玉道,“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这话中不无警告的意思,冉美玉却是没听出来,只是不知怎的,心底居然微微一跳。
“十七娘!”秦慕生想到方才一怒之下不由分说的打了晚绿,生怕冉颜心里记恨,不愿意这门亲事,连忙上追上她道,“我近日诸事不顺,心中烦躁,出手打了娘子的侍婢,是我不对。”
秦慕生形容严肃的道歉作揖,加上他俊俏正气的长相,连晚绿都不由相信,他的确是因为遇事不顺才出手伤人。
冉颜遇见过道貌岸然的人多了,光是这一日听说关于秦慕生的传言,便知道他是个情绪化过重,易于冲动之人,即便此刻是真心道歉,说不定下一刻就因为旁的事情翻脸不认人,这种人,冉颜自问伺候不起。
“郎君既是致歉,我们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告辞。”在冉颜看来,打了就是打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难道因为心情不好杀了人后,便不用负责任?只是她不想跟秦慕生纠缠下去。
冉颜拽着晚绿匆匆没入人群。
秦慕生心情大好,哪里还会把冉颜的责骂放在心上,急忙赶回家去,心道,一定要让父亲促成这门婚事!那冉十七娘的容貌,休说齐六娘比不上,就是放眼整个大唐,也寻不出几个来。也亏得她久病不出门,否则这样的长相怎会名声不显?
两个当事人都急急离开,却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众人都不禁猜测,这冉十七娘得长成何等绝色,才能把遍阅群花的秦四郎给迷成这样!
一群贵女中,有个着月白襦裙的少女看着冉颜离开的方向,喃喃道,“冉十七么……”
直到看不见雅兰舍的影子,冉颜才放慢脚步,带着晚绿朝医馆走去。
“娘子,秦四郎……”晚绿平日在庄子上,平静的很,今日一下子起起落落的,让她有些回不过神来,而且冉颜的表现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胆小,反倒显得有些冲动,“娘子,秦四郎打了奴婢便打了,您作何要与他冲撞?万一以后婚事真的成了……”
“他人都打了,我骂上一两句又怎么样?”冉颜冷声道。她也非是一时冲动,如果冉家真的连这点事都罩不住,那她也没有留下来靠大树的必要,早就打包跑路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没错,但这里是大唐!不管是律法还是风俗,都允许自由婚配的,这桩婚事,也不是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唉!秦四郎风流了些,否则那相貌家世,不知道有多少娘子肯嫁给他。”晚绿叹道。
冉颜淡淡看了她一眼,“你看人的准头实在差的很,他何止是风流,简直是荒唐。”
两人进了医馆,让坐堂的医生给晚绿上了药,又抓了几服消肿的药,便往布庄去了。
因着今日遇上的事情杂乱,冉颜心里还惦记着提取青霉素的事儿,也就没有心情逛,冉颜随意挑了一匹上好的棉布,还有几匹绸、缎子、纱罗。
棉布穿着舒适,又吸汗,夏季做几件中衣,用来当做家居服最好不过,而绸和纱罗一般用来衫子和裙,因缎子厚实,大都用来做袄。
花了二十两,将主仆三人的春夏衣物全部都整齐全了,还买了两件上好的成衣打算孝敬新认的师傅。
一两银子在现代有千元的购买力,二十两当算是血拼。
买了一大堆东西,在城中雇了一辆马车,两人便返回庄子上。二十两银子摸在手里没什么感觉,换成东西,装成满满一车,却十分有成就感。
冉颜的心情也稍稍好了一些,心想,其实若是没有这一桩糟心的婚事,凭着一手医术养活自己,这样悠闲自在的生活也挺好。
回到府中,晚绿让马车直接把她们载到院子里,然后才唤了邢娘一起把东西卸下来。
卸好之后,邢娘对着一堆绫罗绸缎,半晌才回过神来,问晚绿道,“主院给拨东西了?”
邢娘是见过世面的,她知道这些东西虽然都不是顶好,却着实不少,主院那位继室小门小户的,心眼小着呢,这两年加起来送来的东西也没有这些多。
“他们哪里舍得,这些可都是娘子挣来的!”晚绿脸上的肿也消了不少,早就忘了疼,眉飞色舞的与邢娘讲自家娘子多有本事,气度多么超群,包括冉颜做梦的事情,都一并讲了。
出乎意料的,凡事都要多想几层的邢娘倒是不曾怀疑,反而对“仙人梦中指点”这等荒诞不经的事情深信不疑,倒让冉颜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想想,连穿越能穿,是否真有仙人,也未可知。
“既是仙人指点,想来是好事,只不过,待到把那几个妓人的病治好,娘子不能再与她们来往了,传出去毕竟不好。”邢娘眼含泪花的拉着冉颜的手嘱咐道。
邢娘的关心,让冉颜心中微暖,她向来是个不甚感性的人,此刻却有些动容,不知道说什么言语才好,便伸手轻轻抱住邢娘。
先前,冉颜还怕邢娘怀疑,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邢娘和晚绿与原来的冉颜相依为命,彼此之间互为依靠,这样亲厚的关系,不管冉颜怎么变,她们也不会怀疑自家娘子。
“邢娘,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和晚绿。”冉颜缓缓道。
第二十章阿耶
更新时间201111220:04:43字数:2633
经过这些事情,冉颜心理上与邢娘和晚绿亲昵了许多,相处起来也自在了不少。
次日,邢娘和晚绿便开始裁衣,而冉颜则去吴修和那里学习医术。
吴修和收了冉颜的两件成衣,一张脸笑的如菊花般灿烂,褶子愈发深了。不过,对冉颜倒是真的倾囊相授,教授的医理冉颜虽然都知道,但亦做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
靠脉象来辨别病症,这是冉颜的弱项,因此,一旦吴修和教授到这方面的知识,她学起来也甚为上心,连当初考博士时的钻研劲儿都拿了出来。
吴修和也察觉到冉颜对这方面很感兴趣,遂就着重讲述脉象。
上午学完医理,用过午膳后,冉颜便开始研究提取青霉素,同时也须得想办法制造注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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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器,否则即便提取出来青霉素,无法让其融入血液之中也是白费力气。
针筒倒是不难制作,许多人都以为是古埃及的玻璃制品比较早,殊不知,中国早在西周时期便已经有玻璃制品了,1000多年前就已经制作出无色玻璃,只是到了宋朝时期才作为商品出售,唐朝定然也是有玻璃的,即便没有玻璃,用陶瓷一样可以替代。
只是一时间哪里有人能够制造出那么细的针头?
冉颜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着,随手将家里剩下的食物、果皮等等,所有可能生青霉的东西全部都堆在一起,放到潮湿易于生霉之处。
而后便开始制作蒸馏水和培养液。
冉颜叹气,从前从来不曾在意,治疗一个病居然需要弄出这么多副产品,她现在深深觉得,要二十两实在太便宜了。
邢娘与晚绿坐在廊下缝制衣服,看着冉颜一会儿像只老鼠一样,把收集的食物藏起来,一会儿又拿着瓶瓶罐罐倒腾,一会儿又是仰天长叹,两人不禁忧心忡忡的互望一眼。
“娘子这是怎么了?”晚绿终究没忍住,凑近邢娘低声问道。
邢娘摩挲着刚刚缝好的衣边,猜测道,“大约是……神仙说的药,十分难配吧。”
晚绿迟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一拍额头道,“昨日在城中得知一件事情,原本娘子说是回来与你商量的,结果娘子没提起,我也就忘了。”
“何事?”邢娘停下动作,问道。
晚绿道,“昨日在城中听说,郎君给娘子说亲了,说的是秦四郎!”
秦四郎?邢娘觉得有点熟悉,忽而想到昨晚上晚绿说在妓馆中听说秦四郎杀人之事,当下眉毛一竖,用手狠狠敲了晚绿脑袋瓜一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到现在才说!你这丫头,轻重分不清吗?”
晚绿揉着脑袋,道,“娘子也不曾放在心上,我一高兴就忘记了。”
“你们这主仆……唉!”邢娘重重的叹了口气,“我还道娘子终于明白事儿了,敢情还是这样令人操心!女子家,一辈子最重的除了嫁人、生儿育女,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重的了!你且与我说说,那秦四郎人品如何?”
“我与娘子在酒肆遇见他了,生的倒是俊俏,只是脾气暴了些。我不慎撞了他一下,便不由分说的掴了我一巴掌!”说到此事,晚绿心里窝着火,只不过人家是贵人,自家娘子又是这等处境,她一个小小的仆婢便是再大的脾气,也只能忍着。
看着邢娘陡然变白的脸,晚绿紧接着又道,“只是后来雅兰会的贵女们出现时,他倒是给了娘子些脸面,过来郑重的致歉了,说是近来诸事不顺,有些烦躁,所以才失手打了我。”
听了这话,邢娘的面色才稍微好看些,“即便是这样,秦四郎的性子恐也不甚好,若是真的成了亲,唉……”
在邢娘看来,秦四郎是秦上佐的嫡子,秦家也是不小的氏族,生的又不错,纵然风流些荒唐些,秦上佐总能护着他周全,若是脾气不好,冉颜嫁过去肯定是要受气了。
“看娘子的意思,对秦四郎很不满意,你说娘子现在这模样,会不会心里烦恼着呢?”晚绿终于把话说上了正题。
邢娘看了冉颜一眼,此刻,冉颜正蹲在红泥小火炉旁边皱着眉头,往锅里丢芋头。秀发梳成俏皮的练垂髻,因着近日来吃的稍微好些,两腮有些肉肉的婴儿肥,正是十五六岁少女天真烂漫的模样。
冉颜约莫也想不到自己一张扑克脸许多年,现在居然可爱了一回。她眼下正专心致志的煮芋头汤,芋头汤和米磨成的汁可以作为青霉素培养基的溶液。之后还得制作蒸馏水……这些在现代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居然要用如此原始的方式制作,冉颜有些不习惯。
冉颜皱着眉头,在脑海中胡乱过滤着有用的信息,想着想着,眼前便浮现了那方澄泥砚,澄泥砚……是了!澄泥砚与别的砚台不同,它是用泥做成砚台之后,烧制而成的!既然那个桑辰能够制作工艺复杂的澄泥砚,那么也应当会懂一些烧制陶瓷的法子吧。
时间紧迫,冉颜直接放弃了寻找玻璃,而改用陶瓷烧制针筒,玻璃在大唐本来就不是一项普及的工艺,等找到会制作玻璃之人,估摸着嫣娘几个人都化作一把白骨了。
“阿颜。”一个男人声音乍然响起。
冉颜微微一怔,抬头看向门口。
草木扶疏的小径上,一个身着广袖华服的中年男人正静静的看着她,男人约莫四十余岁,脸白净瘦长,整齐的美须,看上去温和而风度翩翩。
阿耶,冉颜脑海中浮现这个人的信息。原来是她现在的父亲冉闻,有了这样的认知,冉颜不禁仔细打量这位中年美男子。
倒是邢娘和晚绿先反应过来,急忙从廊上下来,穿了屐鞋,迎上来,“郎君!”
“阿颜,不认识父亲了吗?”冉闻看清了冉颜的容貌之后,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有想到,两年前那个病入膏肓、瘦弱不堪的小女孩,如今竟生是如此绝色!
冉颜看着锅里的水沸了,连忙把锅端了下来,才向冉闻欠了身,唤道,“阿耶。”
冉闻见她熟练的端锅动作,怒火腾地烧了起来,他的嫡女,居然连这种事情都做的如此熟顺,当下冷声对邢娘道,“好个刁奴,如何让十七娘做这等活!养你们是留着供起来吗!?”
“郎君……”晚绿急急要解释,却被邢娘一把抓住。
邢娘面上虽镇定,眼泪却是止不住掉了下来,颤声道,“娘子受得苦,又何止这一件,如若不是吴神医一直接济,老奴几个恐怕早就饿死在此处了!”
晚绿当下也跟着抹着眼泪,“郎君,莫要把娘子送去道观,娘子已经病愈了,无需寄养出家!”
看着冉闻一张白净的脸由青转黑,冉颜抿着唇,忍住笑,邢娘和晚绿平日看起来善良敦厚,谁能想到这一唱一和的,竟是把继室给打了一耙。
“阿颜,她们说的可是真话?”冉闻几步走到冉颜面前,见她身上穿得仍然是两年前的衣物,心里已经不禁信了几分。
其实继室也不过是大半年不曾送钱物过来,冉颜因着要制青霉素,怕弄脏衣物,所以才换了旧衣,冉闻就算再过几日来,看见的也都是同一副场景。
冉颜想到自己屋里还有昨日买得许多东西,到时候恐怕说不清,遂道,“阿耶又何必问儿?你便是回去质问,恐怕也不会有人承认,不如回去私下查一查这段时日可有钱物拨过来?旁的,儿也不好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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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荥阳郑氏
更新时间201111320:30:12字数:2311
冉闻稍稍缓了缓面色,携冉颜朝屋内去。
入了内堂,冉闻四下打量几眼,物品倒是精致,也不陈旧。
冉颜见冉闻在主座上跽坐下来,才跟着坐下。见到这个唐朝父亲,冉颜感觉有复杂。冉颜前世的父亲是一名化学家,自诩幽默,特别喜欢给冉颜讲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笑话,纵然每一次冉颜都是一张扑克脸,冉父却乐此不疲。
然而堂上的个父亲,温和持重,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关系分明,与她那个在生活上不着调的父亲是两个极端,不知怎么的,冉颜在这一刻特别想念父母。
“阿颜。”冉闻看清冉颜那张漂亮的脸,面上闪过一丝惊艳,只是瞬间又归于平静,“为父见你的病也快痊愈了,过几日我便派人来接你回家去吧。”
冉颜下意识的蹙眉,现在这种状况,回去以后的日子必然更为艰难。她丝毫没有错过冉闻的神色,恐怕他是算计远胜于关心吧!
“此处甚好,儿想再修养一段时日,再说,儿两年不曾回府,恐怕还要劳烦夫人准备一番,若是太仓促,儿恐夫人劳累。”不管怎么样,冉颜都得尽量争取留下来一段时间,嫣娘几个人的命还握在她手中呢。
冉闻端起晚绿奉上的茶水,略有些不悦的道,“那是你的母亲!如何呼夫人?”
冉颜不做声,若是唤原主的亲生母亲为阿娘,倒是可以接受,毕竟用了人家身体,可那个继母,是原来的冉颜不愿意认作母亲的,这一点,冉颜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见冉颜固执坚持,冉闻有些恼怒,但看着冉颜精致绝艳的脸,又将一腔怒气压了回去,温声道,“罢了,你既然有这份孝心,就暂且在庄子上再留半个月,也好好想清楚。”
两年都没想清楚,半个月就能想清楚了?冉颜不禁怀疑,方才在院子中看见冉闻眼中那一点点怜惜是不是错觉。
“是。”冉颜应了一声。
半个月,足够她把彩绣馆的事情了结。
冉闻点点头,“如此便好。”他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转身道,“克扣月例之事,为父会查清楚。”
冉颜依照礼节,起身到廊下穿了屐鞋,亲自送冉闻离开。
待回到院中后,邢娘眼睛泛红,拉着冉颜道,“娘子,万万不能唤继室母亲,那样小门小户出来的,又无德行,根本不配做娘子的母亲!”
听邢娘如此说,冉颜不禁回忆,却怎么也想不出亲生母亲的身世,只想起前些日晚绿说过,自己母亲的娘家虽然不景气,却是个大家族。
“邢娘,我母亲是贵女?”冉颜问道。
邢娘面色微变,最终却是咬牙道,“郎君禁止奴婢们与您说起此事,不过,老奴瞧着郎君今日的态度,怕是不会为娘子做主了……夫人姓郑,出身荥阳郑氏。”
“荥阳郑氏!”冉颜心中浮现一些常识,博陵崔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并称为五姓七家。加上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河东柳氏、河东薛氏、兰陵萧氏,京兆杜氏,均是历史传承悠久的大士族,眼下也依旧是门阀大族。
冉颜呆怔住,耳中猛然浮现前世考古学家的母亲送给她澄泥砚时,得意洋洋的话:这砚台我在王府井地摊上买的,以老妈阅古无数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绝对是个好东西,果断买了下来。后来我拿给古董专家鉴定过了,这块砚台出土于荥阳郑氏族墓,是初唐到中唐这段时间的古物……价值至少在二十万以上,老妈只花了五百块钱,厉害吧!
“娘子!”邢娘一脸惊慌的摇晃着呆怔的冉颜。
冉颜回过神来,道,“没事,我只是在想,既然母亲是荥阳郑氏,晚绿又为何会说母亲的娘家不景气?”
唐初,荥阳郑氏在历史舞台上并不活跃,但因其高贵的门第,光是“荥阳郑氏”这四个字拿出去都是能砸死人金字招牌,哪里有半点不景气?
“晚绿是冉家的家生仆婢,因着郎君禁止在家中提起此事,晚绿也知之甚少。夫人是郑氏二房的庶女,近些年来,钱财方面是有些周转不灵,否则夫人又怎会沦落到嫁与外姓!”邢娘叹道。
五姓之间通过联姻来巩固世家地位,他们耻与外姓联姻。外姓的男子若是想聘娶他们家的女儿,必须要出很大一笔聘金,还要本人也得德行出众,他们才会考虑。
想到这儿,冉颜也就略略明白冉闻为什么禁止在家里提起此事,若是正值意气风发之时,倾尽钱财,满心以为可以娶一个门阀贵女来提高自己家族的身份,到头来却才聘娶到一个庶女,恐怕谁都想吐血吧!
“阿耶眼界窄了些。”冉颜淡淡评价道。
盛唐宰相薛元超的一叹:此生所遗憾者,未能娶五姓女!当时薛家已属以韦、裴、柳、薛为成员的“关中四姓”之一,但仍如此仰望“五姓七家”,足可见其地位。
所以,哪怕是娶一个庶女,也算是个荥阳郑氏沾上亲了,别人定会另眼相看,可是冉闻却因没娶到嫡女而耿耿于怀,郑夫人过世后,还立刻娶了别家女子,这样做就等于自动放弃了与郑家的关系。
花了那么多钱,结果自动放弃,冉颜心里觉得其实不是眼界窄,是脑子进水了。
“这门亲事是冉公还在世时亲自求来的。”邢娘没有附和冉颜的评价,然说的事足以表明她很不看好冉闻。
晚绿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原来夫人竟是出自那样的高门大族!娘子若是在冉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是不是可以投奔郑氏?”
“话是这么说……”邢娘讷讷道。
冉颜了然,母亲出自高门大族,即便只是庶女,在外人眼里也是高不可攀的尊贵,可在族中,庶女就是庶女,怕是没什么好待遇,更何况是庶女的女儿。
而且,门阀大族,规矩更是繁多又严苛,即便是棵好乘凉的大树,冉颜也不打算去靠。
晚绿只是心直口快,稍微过一下脑子,就明白了原因,遂干干的笑了笑。
冉颜心里惦记着她那锅芋头汤,快步走到炉子边。
对于这个唐朝父亲,因为没有感情,所以冉颜没有丝毫伤心,只是觉得原来的冉颜可怜罢了。
“煮太烂了。”冉颜看着一锅芋头,转头对邢娘道,“今晚不用做饭,我们吃芋头。”
“好。”邢娘看冉颜心情不错,便笑着应了。
冉颜指挥晚绿端着锅,正欲往厨房去,院门却砰砰砰的响了起来。
“何人?”晚绿扬声问道。
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小的是邵明,桑先生前来拜访十七娘。”
桑辰?冉颜微微挑眉,上次送砚台,勉强还能说是为了报答冉颜对周三郎的救命之恩,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第二十二章你会验尸吗
更新时间201111418:41:37字数:2582
“请他进来吧。”冉颜道。
“娘子!”邢娘连忙阻止道,“私下见男子,实在不妥啊!”
初唐风气已经逐渐开放,即便是未婚男女私下幽会,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邢娘是荥阳郑氏的家仆,再加上南方的风气本就不如北方豪放,自然要求也就高了些。
冉颜理了理衣襟,漠然道,“看样子,阿耶打算用我来联姻,婚姻之事自然无需操心。”
邢娘轻轻叹了一声,也不再劝阻,贞洁并不是现在衡量一个女子的唯一标准,若真如娘子所说,郎君打算拿她来联姻,倒真不如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否则,以后想随心所欲可能都没有机会了。
“在下冒然拜访,唐突了……”一个宛若春风般和煦的声音伴随着晚风缓缓的吹进院子。
冉颜刚刚脱了屐鞋,闻声在廊下回过身来,目光静静落在那个局促的男子身上,只是一瞬,待收回眼神时,余光却见他已然涨红了脸,俊俏的面上满是羞涩。
冉颜手指微微一动,旋即攥成拳头,诧异自己居然又一次生出了想解剖人的冲动。
“桑先生请进。”邢娘道。
桑辰将手中的布包交给邢娘,“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桑先生有心了。”邢娘面上带着淡且疏离的笑着接过了布包,转身领着他往厅内去。
冉颜早已在主座上跽坐,见桑辰进来,朝他微微颔首,“桑先生请坐。”
桑辰紧张的拱手道,“多谢娘子。”
待到他跽坐之后,冉颜微微挑起眉梢,平静的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桑先生来找我,所为何事?”
桑辰觉得自己请求的事情有些强人所难,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却听冉颜直截了当的开口询问,他稍微迟疑一下,道,“说来,在下与娘子只见过四次,说了几句话而已,在下来此求娘子相助,实在很是唐突……”
“等等。”冉颜打断他的话,“你说四次?”
除了赏花、询问砚台,冉颜一时想不起还在哪里见过他。
桑辰腼腆道,“娘子救周三郎那次,在下与娘子说过两句话。”
冉颜秀眉微蹙,眼前忽然闪过当日的画面:她在桥上抓住一个青年,青年急道,“这位娘子,你休要扯着在下,救命要紧啊!”
她埋土救人时,有个很二的青年问道,“不是说三郎还有救吗,怎的就地埋了?”
“你不曾去城中。”冉颜声音平淡,是肯定而非询问。
桑辰尴尬的解释道,“那日跑到马厩时,在下才想起来在下不会骑马,便就……。”
“说正事吧。”冉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岤,这桑辰忒是把不住话题,明明正说着事,她才不过打个岔,他这就颠颠的跟着别人的话题跑了,冉颜怀疑,如果再扯远点,他会不会不记得自己来此处的本意。
桑辰连忙收住思绪,回忆了一下自己要说的事情,才道,“有人请在下写一份讼状,恰好死的那人,在州学曾是在下同窗,在下不好推辞,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写出的讼状无凭无据,官府恐怕也不会理睬,所以在下……不知娘子……可会验尸?”
验尸,冉颜手指一抖,这项工作她再熟悉不过,那种在尸体上寻找致命原因的感觉,陡然浮上心头,她觉得自己一片死寂的某个地方,瞬间全部复活了。
纵然心里情绪起伏,冉颜面上依旧平静冷然,只是桑辰见她久久不说话,以为她不答应,连忙道,“在下也知道,此事是强人所难,毕竟验尸这等事,有辱娘子身份,只是府衙的仵作不会随便帮外人……”
“你是讼师?”冉颜挺纳罕。讼师也就相当于律师,替原告或被告辩护、写讼状,这种人须得有主见,条理清晰、口齿伶俐、思维活络,从各个方面去辩证自己所阐述观点的正确性,像桑辰这种喜欢跟着别人话题跑、说话也没有一个重点的人,居然能当讼师?
“何谓讼师?”桑辰茫然问道。
冉颜忽然想到,唐朝八成是没有这个职业的,便也不再接话,心里暗自思量此事。
不得不说,桑辰还挺会找人,冉颜一个叱咤法医界资深人士,但凡到了她手里的尸体,绝对会被剖析的毫无秘密可言,关键是她有没有必要帮这个忙。
桑辰看着冉颜皱眉凝思的模样,心中不禁抱了一丝希望,他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想起冉颜能起死回生,应该医术十分高超,查出人的死因已应该不成问题吧?不过,要是能把人给救活就更好了……
哪怕让冉颜再投胎十次,她也绝对猜不出桑辰此时此刻天真的想法。
不过,她对这些也不会感兴趣,“你可会烧制陶瓷?”
桑辰不知道这跟验尸有什么关系,却还是老实答道,“烧制陶瓷是在下家里祖传的手艺,自然是会的。”
冉颜了然的点了点头,看着桑辰慢腾腾的道,“可以帮你验尸,不过你须得答应我三点,一是不得让人见到我,二不得让泄露我的身份,三是,你须得帮我烧制一样东西。”
看那方澄泥砚的制作工艺,以及精细程度,冉颜猜测桑辰烧制陶瓷的手艺应当也是十分出色的。
“这是自然!”桑辰满面欣喜,“在下的同窗家中颇有资财,他们也不想宣扬此事,已经买通了停尸房的守备,随时都可以过去。至于烧制东西,更是没有问题。”
冉颜点点头,“你说州学的同窗,莫非是彩秀馆那个案件?”
“娘子也听说了?”桑辰颇为诧异,他以为冉十七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这又不是在城中,谁想昨日才发生的案件,她今日便知道了。
冉颜直接忽略掉他的问题,淡然道,“明日我随你去城中验尸,我要烧制的陶瓷也十分急用,我希望你能够在三天之内完成。”
“在下定会尽力……”桑辰面上有些犹豫,烧制一件普通的陶瓷,制作、干燥、加釉、烧制、冷却,还要看烧制何等品种的陶瓷,便是一刻不耽误,也需得两日到半个月不等,若是精致一些的,一个月也难出成品。
“不是尽力,是必须。我帮你验尸,你帮我烧陶瓷,算是一桩买卖,我保证不会出任何岔子,你是否也应该保证速度和质量呢?”冉颜不知道烧制陶瓷具体需要多少天,她也不想强人所难,但是嫣娘几个人得性命危在旦夕,尤其是紫绪,若拖下去就是一个死,“我要的陶瓷,只是形状奇特,约有拇指粗细,中空,中间要有大小恰好塞进去的内胆,无需装饰,只需能够盛水放药……烧制这样的东西,最少需要几日?”
桑辰想了一下道,“若是天气晴好的话,再用上我们家的干燥秘法,三日倒是能成。”
“好,稍后我会给你一副详细的图。”冉颜微微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接下来就只剩针头,那么细的空心针,要去哪里才能找的到?
这半个月注定会十分忙碌,但对于工作狂的冉颜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最让她头疼的还是冉家和秦家议亲这件事。
想起冉闻看她的神情,似乎对她得长相十分满意,这若是放在正常人身上,定然会想着把女儿嫁给更高的门第,冉闻恐怕也不会例外,但就冉闻对待母亲这件事情上来说,冉颜对这个目光短浅的父亲实在不敢抱任何希望,说不定秦家出了什么极大的好处,再加上继室吹吹枕边风,他就把她给卖了。
秦四郎风流成性,脾气变化无常又暴躁,冉颜实在怕自己哪一天忍不住杀人灭口。
第二十三章是二货还是扮猪吃虎
更新时间201111519:50:01字数:3127
送走桑辰之后,冉颜便开始准备明日验尸所要用得器物。
苍术、皂角、酽醋、刀、针线、手套、口罩……以前从事验尸工作之时,比现在更艰难的环境都遇见过,离开那些顺手的工具,冉颜依然能够应付的来,所以对于此事,她并未放在心上,也不打算多管闲事,验完结果告诉桑辰便于他写讼状就可以了。
次日,冉颜带上晚绿,在城中东市与桑辰会和之后,便打发晚绿去寻找能制作针头的铺子,自己则与桑辰一起去了府衙的停尸房。
州府衙门的停尸房其实并不在衙门里面,而是在较为偏僻的地方另外设了一处专门安放尸体的地方,类似于义庄。
冉颜专门换了麻布袍子,一身男装打扮,带上幂篱之后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相对于冉颜的波澜不惊,桑辰可就不淡定了,站在停尸房附近来回的兜着圈子,手脚抖个不停,更甚至连面上得表情都开始僵硬。
他们暂时停在一个死巷里,冉颜坐在一堆竹竿上,隔着幂篱皂纱看着桑辰的模样,冷冷道,“你既然害怕,又何必要找什么证据,胡乱写个讼状敷衍不就可以了?”
桑辰努力的管理自己僵化的表情,转身盯着冉颜道,“娘子怎可如此说,既然他们找在下帮忙,在下定然是要全力以赴,纵使不能抓到凶手,也得列出所有疑点,让官府查明才是。”
“你觉得是秦慕生杀人吗?”冉颜饶有兴趣的看着一边发抖一边义正言辞的桑辰,挑眉问道。
“这个……据说当时秦慕生把韩郎君打的血流满地,仵作又查出韩郎君中毒,在下只是觉得毒发的时间太过凑巧,若非有人故意陷害秦慕生,便是韩郎君虽然中毒却并未致死,而是秦慕生出手打死人,不管是哪一点,韩郎君都死得冤枉。”桑辰说到疑点,腿脚的颤抖竟然渐缓,专注的模样,使得他本就俊逸非凡的形容显得更加引人。
冉颜愣了愣,这样的桑辰,哪里还寻得到半点“二”的影子!
桑辰顿了一下道,“娘子验尸时,最好能够验出韩郎君究竟是死于毒发,还是死于殴打,这样在下写讼状时,也能令人信服。但愿不是秦四郎杀的人,否则……唉!”
如果真是秦慕生把人给打死,那以秦氏的势力,韩家想让秦慕生获罪入狱,实在是很难。
冉颜想起见过桑辰的几次,第一次显得很傻很二,第二次陶醉于花香的情形又令人发指,第三次在蒙馆,那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眸,以及读书时沉醉不知身旁事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读书读到傻的书呆子,无论是哪一种状态,都不会让人想到,他还会有这么严肃、深谙世事的一面。
“娘子?”桑辰见冉颜久久没有回话,不禁出声提醒。
“放心吧。”冉颜淡淡的回了一句,转而问道,“何时可以验尸?”
桑辰说了一通话,心里的紧张缓解不少,探头朝巷外张望一会儿才道,“再等等,在下与韩家人约好了,验尸的时候,他们想在场。”
冉颜脸色一黑,冷声道,“你昨日可没与我说过韩家人要在场观看!”
“这……韩家也是报仇心切,娘子到时候把脸蒙起来,他们应当不会在意的。”桑辰一派天真无辜的道。
不会在意?现在连仵作这个行业都不是很盛行,别人乍一见到个女仵作,哪个人不会惊奇!
冉颜冷冷瞪着着他,掩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动,她,现在实在忍不住想解剖这个二货!时而傻到被人卖了还数钱,时而不仅正常,还十分精明,冉颜想解剖他看看此人的脑部构造究竟与常人有何不同。
“我要的陶瓷你做得如何了?”如果桑辰说没做,冉颜决定立刻甩袖子走人。
“胚已经做好了,正在干燥中,这几日天气晴好,约莫明日凌晨可以上釉烧制,子时能够冷却好。”桑辰说的笃定,仿佛他说的就是事实。
冉颜知道,那是出于专业的自信,一切尽在控制之中的游刃有余。虽然没有想到,但冉颜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人来了。”桑辰缩回头,整个人忽然又紧张起来,疾步走到冉颜面前,脸色有些发白,对冉颜颇为歉意的道,“让娘子一个妇道人家来面对死尸,在下……在下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马后炮。”冉颜又发现桑辰一个令人发指的缺点,冷冷的抛下这句话,拎起身旁的箱子起身道,“走吧。”
“走,走。”桑辰点头,干干的咽了咽口水,随着冉颜出了死巷。
停尸馆外居然有四辆马车!冉颜稍微顿了一下脚步,她现在虽然打扮的不分男女,但若是细心的话,依旧能分辨出性别,看着从四辆马车上缓缓下来的十余个人,冉颜恨不得把桑辰杀完之后抛尸,声音犹若幽幽寒潭,“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居然有这么多人!”
烈烈夏阳,桑辰脑门上居然流出了一滴冷汗,俊逸的面上一红,底气不足的道,“在下也不知道有这么多人。”
冉颜回头猛的刮了他一眼,心中深深觉得自己上了贼船,桑辰此人,实在不能以常理判断。
“我自己识人不清,栽了这一次我认了!你给我等着!”冉颜一字一句从唇齿间飘出来,压低的声音,似乎带着阴风阵阵,令桑辰手脚抖的越发厉害。
“桑先生!”从韩家马车上下来的一群人中,有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华服男人看见桑辰,连忙殷切的迎了上来。
“韩县丞!”桑辰连忙拱手行礼。
冉颜听闻桑辰的称呼,不禁多看了韩县丞几眼,晋陵县县丞,死者的父亲,一袭深青色无绣纹官服,胡须只有三四寸长,修理的十分整齐,只是略胖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和苍白,有着江南人独有的温雅气质。
韩县丞目光似有若无的从冉颜身上飘过,见桑辰没有介绍的意思,便没有多问,只道,“这次小儿的事情,劳烦桑先生了。”
“不敢,韩郎君与在下有同窗之谊,出了此等事,在下岂能袖手旁观。”桑辰应对得体,与韩县丞一同往停尸馆走。
十几名华服之人中只有两名妇人,一名五十岁上下,另一名约莫三十余岁。一群人随着韩县丞和桑辰身后走,那名老妇,打量了冉颜一阵,才在中年妇人的搀扶下也随后而行。冉颜默默的拎着箱子跟在后面。
停尸馆建在西郊,距离坊市较远,行人不多,是以即便这么多人一起,也不担心闹的沸沸扬扬。
刚刚步入停尸馆,一阵冷风便迎面吹来,带着淡淡的尸腐气息,当夏天,居然让人从脚底板开始发冷。
停尸馆的衙役个个都半死不活的模样,领头只看了韩县丞一眼,开口道,“韩县丞请随我来。”
“多谢。”韩县丞声音隐隐发颤。
白发人送黑发人,冉颜能够理解,但是从后面看见桑辰颤抖的腿,不知怎么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衙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韩县丞请。”
韩县丞转身冲老妇人道,“母亲在外等候吧。”
“不,我要看看山儿。”老妇人沉声说着,竟是第一个进入停尸房。
其余人只好默不作声的跟了进去,桑辰脸色刷白,却还担忧的看了冉颜一眼,小声问道,“你,你不怕吧?”
“怕。”冉颜隔着皂纱,声音平平的道,“现在是夏天,尸体恐怕尸斑遍布,面目全非了,那模样,堪比厉鬼,而且,你闻到了吗?已经开始有腐臭味道。”
冉颜看着桑辰俊俏的面上毫无人色,微微勾起唇角,心里这才舒服,“是你要求验尸,不会打算留在外面吧?”
屋内已经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声,桑辰紧紧抿着唇,心里天人交战许久还不曾拿定主意。
“桑先生,可以验尸了。”屋内传来韩县丞的声音。
桑辰闻声,惊的险些摔倒。强撑着扶住门框,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冉颜道,“我,我们走吧。”
步入停尸房,一股更加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倒是没有腐臭味道,只是放置尸体的地方,气息总是会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味。幽暗的室内点着蜡烛,一整间内只放了一口棺,四周的窗户都用厚厚的毡子堵上,墙角四周都放置了冰盆,以减缓夏日尸体的腐坏。
桑辰一咬牙,低头走了进去,心想反正是在棺中,不凑近去看便是。
冉颜随着桑辰走到棺前,把手中的箱子放下,从中取出昨日晚绿缝制好的口罩和手套,戴了上去。
在室内,光线不好,自然是不能再带着幂篱。冉颜带好口罩之后,便将幂篱取了下来。
一头如瀑的秀发显现出来,韩家一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那小巧的身姿,玲珑的身段,分明是个小娘子!
冉颜似是没有发现一众人的惊讶,掀开遮尸布,一边戴好手套,一边观察尸体的状况。
冉颜拿出一本定好的空白册子扔给桑辰,淡淡道,“劳烦桑先生记录一下吧。”
桑辰抖着手翻开册子,他现在脑子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要记录什么,冉颜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了。
然而,冉颜的手刚刚伸入棺材,准备开始验尸时,却听门外有人高声道,“且慢!”
第二十四章分析现场
更新时间201111620:30:53字数:3563
这一声高呼传来,所有人都转身向门外看过去。冉颜亦顿下手,抬眼朝门外看。
停尸房的门半开着,光线刺眼,只能看见来人身材高大,一袭月白的广袖宽袍领口和袖口藏蓝色的锦缎上绣着银色云纹。
“六弟。”韩县丞道。
那人缓缓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箱子的老头,随着他远离外面刺眼的光线,冉颜看清了此人的长相,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面部棱角分明,眼眸乌黑深邃,面容白皙干净,却不似南方人的温文,他广袖轻甩,带着稳如泰山的厚重气势至韩县丞面前。
他与韩县丞站在一处时,竟是比其兄高了一头。
“六郎。”老妇人见到来人,激动的迎了上去,声音带着浓浓的悲愤和信赖,“你回来便好,你回来便好!山儿死得冤枉,若真是秦四郎杀人,你定要为你侄儿做主啊!”
韩六郎安抚的拍拍老妇人的背道,“阿娘放心,孩儿此次来便是为了这桩事。”
韩六郎说完,目光落在冉颜身上,神色显得有些诧异,但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来不曾出现任何情绪波动一般,淡然问道,“这仵作是哪里寻来的?竟是个年轻女子?”
从汉代开始,验尸推理的断案方式便已经开始盛行,其中仵作所起的作用更是不言而喻,但是一直以来,仵作都是贱籍,一般都由贱民或奴隶担当,仵作除了验尸之外,也从事敛尸安葬的工作,自古以来便极少有女子担任,何况是冉颜这样年轻的女子。
韩县丞见桑辰脸色惨白,目光空洞,便接过话道,“这是桑先生请来的仵作行人。”
“哦。”韩六郎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身介绍道,“这位是苏州有名的仵作,封三旬,验尸三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桑辰是韩县丞千托万请才帮忙写讼状的,而这位封三旬也是金字招牌,韩六郎得知自己的侄子被杀之后,特地请来帮忙。可眼下桑辰脑子一片空白,哪里说的出什么客套话。
只静默了两息,却似是很久一般。
韩县丞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道,“既然如此,便让两位先后各验一遍吧,以保万无一失。封先生以为如何?”
时下一般只有对德高望重或为人师表的有识之士才会用“先生”这样的尊称,仵作是贱籍,韩县丞如此说,既给了封三旬足够的尊重,也全了桑辰的颜面。
话是如此说,让谁先验又是一个问题。
“封先生是前辈,就让这位小娘子先验,封先生从旁指点,若是小娘子验不出结果,或封先生对结果有异议,再重新检验,如何?”韩六郎沉声道。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他竟然让冉颜动手验尸。
韩家所有人都接受这个提议,毕竟是双重保险,他们对结果更加在意,至于过程倒是没那么看重。
“封先生以为如何?”韩六郎问道。
封三旬垂着头,平静道,“如此甚好,老朽没有异议。”
话虽这样说,但封三旬目光若有如无瞟过冉颜时,带着明显的轻蔑。
纵然所有人都看见了,但他们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一个年轻的小娘子,一个验尸三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的老仵作,谁更可信一些,恐怕任何人都会偏信后者。
“小娘子先请!”韩六郎看着冉颜,面上带着一丝丝好奇与玩味。
冉颜恰站在帷幔的阴影中,面上又戴了口罩,没有人看清她的神色。
韩六郎说完此话,冉颜稍稍整了衣袖,将手套向上拉了拉裹住衣袖,走近棺材,便开始飞快的解开韩山的衣物。
韩六郎和韩县丞靠近棺材观看过程,一来是为了过程的可信性,二来是可以防止仵作乱动韩山的遗体。
冉颜飞快的将韩山衣物脱得一丝不挂,两个男人看着都有些尴尬,韩六郎瞟了冉颜一眼,见她神色坦然,仿佛面前光裸的男人是一块木头般。
不过,韩山的现在的形容,也实在很难生出什么别的念头。
冉颜声音平平的道,“桑先生请记。”
声音虽不大,却有种冷然的压迫感,这种肃然,纵使桑辰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由自主的遵从,连忙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笔墨,翻开册子,准备记录。
冉颜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想还不算太怂,遂开始道,“死者年二十,男性,身高七尺三寸。”
韩县丞惊诧的看了冉颜一眼,因为韩山生在年关,又只八个月便出生了,是早产,韩家怕外人说闲话,便对外多报了两个月,正好过完大年,苏州城中所有人都知道韩山今年是二十一岁,却没想到冉颜能验出真正的年龄!
“尸体右腿大腿内侧有赤肿,似?br/>
金玉满唐完结作者:肉书屋
似拳头击打伤痕,指甲黑,身体毛孔微有出血,腹胀,下体有少许血泻出,判断中了果实、或金石药物之毒。另外,左上臂有抓形淤痕,右颈后侧处有长三寸伤口,皮肉外翻,切口整齐,但未伤及经脉、骨骼,左颊面部淤青,似拳头击打伤痕,胸口大片淤青,右侧有两处肋骨断裂,暂无法判断是否伤到脏腑……”冉颜娴熟的尸体上的伤痕一一检查之后,余光瞥见桑辰已经面无人色,几欲作呕,蹲在工具箱边上抖着手强撑着记录。
封三旬微微有些惊讶,毕竟冉颜看起来如此年轻,可她得检验却如同验尸几十年的老手一般甚至更加详细。
而事实上,冉颜虽然验尸没有几十年,但现代的法医体系完善,并且冉颜声名在外,所检验过的尸体,也许比古代从事仵作三四十年的人还多。
其余人虽然不曾看见尸体状况,亦能了解的十分详细,那名中年妇人听见这样的伤,已经哭得背过气去,老妇人状况尚且好些,但也已经泪流满面,身体微微颤抖着。
冉颜一边继续检查尸体,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地方,看到下体的时候,伸手将韩山的男根给翻过来。
韩六郎和韩县丞顿时目瞪口呆,直直的看着冉颜,一个年轻的小娘子,居然看男人的那个地方没有丝毫羞涩异样,这,这还是女人吗!
冉颜顿了一下,接着道,“死者生殖器上有杨梅状溃烂两处。”
检查完毕之后,冉颜直起身来,对着面色有些不自然的两个男人,总结道,“死者应当是常常流连花丛,生前患有花柳病,处于发病初期。且症状是生前中毒无疑,排除死后向口中至毒的可能,可以着重查韩郎君近来是否服食了毒果或金石类毒药,他身上的伤痕不足以致死,但亦有疑点,便是这两根折断的肋骨,靠近脾脏,如果断裂的肋骨插入脾脏也足以致死,不过……”
冉颜伸手稍稍抚了抚肋骨的断裂处的表面,“据我判断,这两根肋骨虽然断裂,但变形的不严重,基本不会伤及脾脏,如果二位想要确认,可以进行解剖查看。”
冉颜说完,见韩六郎和韩县丞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便也不曾继续多问,只转身从药箱里取出白术和皂角在地上点燃,用来消毒,不一会,浓浓的药香渐渐散开来。
还是韩六郎先反应过来,兴味盎然的看了冉颜一眼,又转向封三旬,问道,“封先生觉得如何?”
封三旬也才收起惊讶的神色,拱手道,“小娘子查验的甚是仔细,比老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
封三旬倒是个谦逊之人,见冉颜确实有真材实料,技艺高超,立刻收起轻蔑不屑。
“封先生请讲。”冉颜道。
封三旬道,“不知娘子如何断定,韩郎君是中了何种毒?”
现在的仵作,多半只能判断出人是死于中毒,最多能辨别出砒霜之毒,别的很难区别开来。
冉颜重新回到棺前,将韩山的腿微微拨开,指着大腿内侧的淤肿道,“服食毒果、金石之毒,最显著的特点是,毛孔有轻微出血,尸体上下会出现一二处犹如拳头打伤的赤肿痕迹。诸位且看,韩郎君的面部、胸口拳脚伤痕已经开始淤青,而这一处颇有不同。”
就是这一点便能确认了?冉颜见棺前的三个人都面露疑惑,继续分析道,“根据韩郎君身上的伤痕的分布,可以判断,韩郎君当时并没有穿衣物,秦四郎冲入房内,先是出手抓过韩郎君,他所用得力道必然不小,才会在手臂上留下痕迹。”
“紧接着秦四郎用拳头殴打韩郎君的脸部和肋部,韩郎君出手反抗,但是力道不敌,被秦四郎用手肘压倒在地,所以胸口会出现一大片淤青。我判断,韩郎君也就是在这时开始毒发。”
“两人扭打时,可能不慎打碎了瓷器,韩郎君倒在地上时,颈部不慎被碎片割伤,所以造成大量流血。但伤到此处,如果及时止血并不会致死。”
冉颜看了瞠目结舌的封三旬一眼,道,“在这个过程中,秦四郎用拳头伤到韩郎君大腿内侧的机会极少,再加之,伤痕表现的情形与其他拳伤不同,所以判断,这一处是中毒后的反映。”
在场所有人都被冉颜这一番身临其境的分析惊住,尤其是韩六郎和韩县丞,他们是看过秦四郎口供的,竟是于冉颜分析的丝毫不差!
从伤痕便能分析到状况,宛如亲眼目睹,这样的能力,不仅仅封三旬做不到,大唐所有的仵作都不见得能做到。
“你怎么知道他当时没穿衣物?”韩六郎直直的盯着冉颜,幽深的目光让人极有压迫感。
“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殴打对方,下意识的便会抓着衣襟,而且抓着衣襟要比抓着手臂要顺手的多了,韩郎君手臂上淤青极深,这说明,秦四郎从始至终都只是抓着他的手臂,直到把他摔在地上。而,韩郎君现在虽然穿着衣物,但后背上沾有许多灰尘,若是当时也穿着衣物,不可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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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死兔子
更新时间201111719:13:55字数:3046
“你的意思是说,山儿是中毒致死?”
韩家一直保持沉默的人中,忽然有人出声问道。
冉颜看了那人一眼,约莫三十余岁,微胖,从外表看起来与韩县丞长的十分相像,只是气质略有不同,目光显得刚硬许多。
“正是。”冉颜道。
其实这份验状可以做得更加详细,到每个毛孔都无遗漏,可冉颜是被桑辰请来验尸,以便写讼状,她也无心多管闲事。
冉颜虽然从事法医工作,但她着实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光明的使者,喜欢法医这项工作,并不代表凡是都要追根究底寻出真相。权衡利弊,她还是会的。
眼见着那人还有询问的架势,冉颜果断转向韩县丞道,“韩县丞,我是应了桑先生所请,前来验尸,以便他在为令郎写讼状之时更加真实可信,至于其它事情,请恕我无能为力。”
韩县丞脾气向来温和,听冉颜已经明说,也不便强人所难,轻叹了一声道,“有劳了,其它事情,我自会请封先生接手。”
验也验完了,剩下怎么折腾,是别人的家事,冉颜看了桑辰一眼,见他还缩成团瑟瑟发抖,心里一阵气闷,当下把手套脱下来丢进工具箱中,麻利的戴上幂篱,一手拽起桑辰,一手拎着工具箱,冲韩家人道,“既是如此,那我和桑先生这就告辞了。”
幸而桑辰没瘫软到走不动道,还知道跟着冉颜的拖拽往外走,韩家人也因为心情不佳,懒得嘲笑他。
屋外的阳光温暖,驱散了不少阴寒之气,桑辰苍白的面色也稍稍好看了些,勉强找回几条魂,冉颜见状,将手里的工具箱丢给他。
桑辰心神不定的抱着箱子跟在冉颜后面,出了停尸馆的大门,冉颜才抬手将面上得口罩取下,从口中吐出一片姜,睨了桑辰一眼,慢腾腾的道,“真应该让村里的小娘子看看你今日的模样,也不知她们看完之后,还会不会再迷恋你。”
桑辰面色一红,干咳了几声,转移话题道,“娘子含了姜片?有何用处?”
这个话题转得忒好!冉颜唇角一扬,“姜属阳性,可以防止鬼魂附身,来这种地方,自然是要含着一片。”
“什,什么?”桑辰颤声问道,楚楚可怜的目光似乎要望穿冉颜幂篱上的皂纱。
冉颜也不再理他,直接转向停了马车的巷口,走了几步,发觉桑辰没有跟上来,只听见噗通一声,冉颜顿住脚步,转回头一看,却见桑辰竟抱着工具箱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冉颜张了张嘴,她不过随口说说,这就把人吓晕了?好歹是个七尺男儿,居然长了一副兔子胆。
姜片有辟秽消毒的作用,直面对着尸体,含一片姜,能够防止尸体释放的有毒气体侵袭人体,仅此而已。桑辰又不需凑近尸体观察,根本没有必要含姜。
“看来桑先生情形不大好。”韩六郎从停尸馆中出来,一眼便瞧见了晕倒在地的桑辰。
冉颜六岁就能熟练的解剖小白鼠,上大学看见真正的尸体之后,也就是两三顿饭胃口不佳而已,周边同学承受能力最差的,也只不过是吐了几天,后来就算对着尸体吃午饭,也能吃得倍儿香。
而普通人看见尸体常有惊叫、颤抖、精神失控、晕厥等等反应,案件中许多目击者都有这样的情况,冉颜自是见过不少,可真真还是头一回看见桑辰这么怂的,连尸体还没亲眼见着,光是听了几句,这就支持不住了?
“桑先生是读书人,恐是没见过这等场面。”韩六郎等不到冉颜的回答,便出言替桑辰开脱。
冉颜见他是独自出来,便道,“韩六郎是有事想说吧,请讲。”
韩六郎在官场上混迹久了,每说一句话都是要在脑子里过上七八遍,然后用九曲十八弯的方式表达出来,乍一遇上冉颜这样直切主题说话方式,竟是愣了一下。旋即便道,“既然娘子如此爽快,我便不兜圈子了。方才见娘子分析的丝丝入微,精彩之极,我特意出来,只想私下请教,娘子对杀死我侄儿的凶手可有线索?”
精彩?冉颜沉吟,方才她注意到韩家各个人的表情,啧啧,那才叫一个精彩,细微隐秘又各不相同,想来韩家之内本就是勾心斗角,冉颜可不打算掺和进去。
“抱歉,能检验出来的,我都已经直言相告,旁的再也没有了。”冉颜受了桑辰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毕竟是交易。桑辰只是需要写讼状,又不要查案,这些资料已经足够用的了。要想从这件事情里摘清,出了停尸馆的门便一个字也不能再多说。
“娘子无需致歉,是我们韩家应当道谢才是。”韩六郎稳重的外表下,心思也不是一般的深沉,心知冉颜不愿意掺入这件事情,便也就没有再追问,只看了桑辰一眼,面上毫无异状,只问道,“娘子可需相助?”
“不必,多谢!”冉颜毫不犹豫的拒绝。
韩六郎点了点头,“娘子请自便。”
见韩六郎转身离开,冉颜才快步走到桑辰面前,伸手捏了一会脉,从箱子里取出银针,飞快的刺入关内|岤。
这一针扎下去,桑辰幽幽转醒,缓了好一会,才又恢复正常。
冉颜收起银针,冷声道,“走吧。”
桑辰一脸羞愧的起身,跟在冉颜后面往马车处走去。
坐在马车里,冉颜一直冷着一张脸,再加上她本就不是热情的性子,直令小小的车厢里气温生生下了几度,桑辰跽坐在一角,只觉得阴风嗖嗖,大气都不敢喘。
夏季天气易变,方才还是风和日丽,烈阳高照,只一会儿便不知从那边飘来了乌云,慢慢遮住天空,空气中也渐渐潮湿起来,天空越压越低,雨却迟迟不曾下下来。
冉颜让晚绿午时在东市门口等她,算算时间也已经过去两刻,若是再不快些,恐怕晚绿要等得急了。冉颜从来都是个守时之人,她今儿出门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时间,即便耽误一两个时辰,也准能在午时之前回到东市,若非是桑辰三番两次的犯晕……
想到这里,冉颜隔着皂纱目光如刀的瞥了桑辰一眼。
桑辰似乎感受到了她杀死人的目光,自知理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冉颜不再理他,伸手敲了敲车壁,问车夫道,“走最近道须得多久才能到东市?”
马车是桑辰花钱雇来的,车夫是个热心的老人家,听闻冉颜问话,答道,“城中巷道多半只能容轿子过,所以得从大路绕过三四个坊,到东市最少也得小半个时辰。不过,若是娘子有急事,老朽可以在附近停车,娘子徒步穿过坊间,不出一刻便能到了。”
“请停车吧。”冉颜不愿意在车上耗费时间,苏州的小巷看起来虽然复杂,却也是有规律可循的,她相信自己的方向感,不会轻易迷路。
车夫在路旁停下车,桑辰也跟着冉颜下了车,“娘子一个人行走于坊间,在下不放心,不如在下陪你一起走吧。”
“我却觉得,你走在坊间更不安全一些。”冉颜不咸不淡的道。
她的言外之意是:他今日的表现,比小娘子还小娘子,带上他这样的人,若真是遇上危险,恐怕还是个累赘。
冉颜说话向来直接,偶尔这么迂回的讽刺一回,当事人竟然不曾听懂,反而乐呵呵的道,“在下一个人坐马车也很是忐忑,正好与娘子作伴。”
冉颜泛了白眼,她现在明白了,桑辰不仅仅是个二货,还活在二次元,偶尔的正常,只是二次元和现实世界出现交错,简而言之,就是极少极少会出现的幻觉。
这种人,冉颜决定尽量忽视。
与车夫作别后,两人便顺着坊间的青石小巷往东走。天气阴沉沉的,雨欲落不落,便如冉颜现在的心情,幸而,她的忍耐力一向还不错,所以才没有出手掐死身边这个一会儿欲言又止、一会儿脸红干咳的死兔子。
“娘子。”桑辰终于忍不住。
冉颜知道这回怕是没办法忽略他,唇畔冷冷的逸出一个字,“说。”
桑辰探头见左右前后都没有人,才压低声音道,“在下回家再切一片姜含着,是否有用?”
冉颜顿住脚步,死死的盯了桑辰半晌,直到他浑身发毛,才道,“有用,含一个月莫要说话。”
顿了一下又道,“你最好睡觉的时候还要抱着大蒜,可以辟邪。”
“多谢娘子赐教。”桑辰认认真真的做了个揖,面色也回了许多血色,看样子竟是当真了。
走了六七条巷子,估算着时间,应当快要到东市了,就在此时,阴沉沉的天色忽然一白,刹那间整个视线都浮上一层苍白的颜色,紧接着便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滂沱大雨,说下就下,毫无预兆的砸了下来。
冉颜迟疑了一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户人家,大门前有凸出的屋檐,便与桑辰一起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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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一眼倾城
更新时间201111821:12:18字数:2989
风夹着雨星,落在青石板上,飞快的殷开一朵朵花。
他们刚刚躲进屋檐下,雨就像瓢泼的一样,劈劈啪啪地下的一丈之外看不见人影,天地之间拉起了一片雨幕,风吹起这雨幕如烟、如雾、如尘,宛若撩开帷幔轻纱。
“好大的雨!”桑辰仰头看着外面瓢泼大雨,面上满是兴奋,“苏州极少看见这样爽快的雨呢!”
冉颜默不作声的看着自己脚上的丝履浸泡在雨水里,脑海中胡乱想着许多事情,全当身边的人不存在。
过了约莫三四盏茶的时间,雨依旧没有减缓的趋势。
这样的大的雨,檐下大约只有三尺宽,几乎挡不住什么,冉颜膝盖以下的地方,很快被雨水打湿。
这样下去,还不若直接冒雨前行,冉颜扯了扯粘在身上的皂纱,转身对桑辰道,“你在此处躲躲吧,我去寻晚绿,顺便买两把伞。”
“这等事,还是让在下去吧!”桑辰把工具箱放在靠近大门的地方,特别硬气的道,“在下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等冉颜回答,便如飞快的冲进雨幕中。
冉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说,把幂篱借给他做斗笠挡挡雨也好,看眨眼间消失在雨中的身影,冉颜喃喃道,“果真是兔子。”
片刻,还未及她收回目光,从桑辰消失方向的雨幕里又走来一人,冉颜原以为是桑辰那只兔子又犯了什么毛病,不禁皱眉。然待到那人走到三丈远处,才发现原来是打着伞的,看不见脸,却不并是桑辰。
宽袖大袍,步履从容,宛若雨中漫步一般,看起来似是很慢,可是很快便已然近了前。
冉颜还未反应过来,那人的油纸伞已经堵在眼前,她不禁向后退了小半步,整个背部都已经贴在了朱门上。
伞下之人似乎没料到门口还站着人,看着裙裾下湿透了的丝履,微微扬起伞看了冉颜一眼。
男人一袭黎色圆领袍服,墨发如缎半披散在身后,肤白如脂,薄唇之上鼻梁高挺,长眉斜斜飞入鬓,五官雕刻一般分明,只是那双眼睛漆黑中隐隐透着幽蓝,宛如千年寒潭一般,被他淡淡一眼,便如坠冰窟
只是这一眼便让冉颜怔愣住,她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对于她来说,人长得美丑,不过是身体骨骼、肌肉端正不端正、表皮生得好不好而已,对她并没有太大吸引力,然而眼前这个人,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如果是一具尸体,冉颜绝不会忍心下刀子。
冉颜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抛去想尸体的事情。
虽然乍一看,这名男子与普通人的区别只是长相俊的过分,但冉颜可以断定,这他有胡人血统,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皮肤和眼眸。
相视不过瞬间,却如许久。
男子走到廊下收起伞,视若无人的抬手敲了敲门,梆梆梆,很规律的声音,沉沉的一声一声却似敲在冉颜的心头,一跳一跳,令她倍感紧张。
吱呀一声,门打开,一个小厮探头出来,见到来人,客气的招呼一声,“苏药师安好。”
“嗯。”男子声音冰冷,一如他的眼睛。
他一脚踏入门内,稍稍顿了一下又退回来,将手中的伞横在冉颜面前。
这是一把素面的油纸伞,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看起来十分不吉利,但是紫黑色的伞柄泛着淡淡的光晕,竟将素色的伞面衬出几分高贵来。
“多谢。”冉颜也不推脱,伸手接下来。
被称为苏药师的男子也未答话,转身进了门。
那小厮看了苏药师的背影一眼,略略沉吟一声,和善的冲冉颜道,“这位小娘子,可要进来避一避?”
“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冉颜道。
她虽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到最热情的状态,但在别人听来,犹显冷淡。
小厮见状也不再多问,退回院内,将门关上。
冉颜垂头看向手中的油纸伞,伞柄似乎是紫竹,又似乎并非一般的紫竹,幽黑之中泛着紫色,让她想到了那双眼睛。
冉颜没有拿过唐朝其它的伞,但是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每一把伞都这样重。
冉颜抓着结实的伞柄,触感冰凉柔润,似乎在诉说着它的贵重。冉颜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正欲拎起工具箱,忽然想到自己还不知对方身份,到时候伞应该还给谁?
想着,她伸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片刻之后,小厮再次打开门,瞧见还是冉颜,耐着性子问道,“娘子还有何事?”
“请问日后要寻苏药师,当去何处?”冉颜道。
那小厮眉头一皱,上下打量冉颜的装束,见她不过是着普通的布衣,心以为冉颜不是看上了苏药师容色非凡,便是想攀附富贵,声音不由冷了几分,颇为不客气的道,“不过是把伞罢了,苏药师是我家大娘子定下的未婚夫婿,多少把伞我家娘子都买得起!”
说罢砰的一声甩上门。
娘子给苏药师买伞?敢情是赘婿……不知为何,冉颜心中有些惋惜失望,拥有那样冰冷目光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肯给人家做赘婿的。
冉颜知道那小厮是误会了,便也不再寻无趣,撑起伞拎着工具箱便没入雨中。
大雨噼噼啪啪的打在伞面上,冲力不小,让本身就很重的伞更加难以掌握,冉颜以前解剖尸体脑部时,单手拿着电锯半小时都不成问题,可现在是个千金身子,比以前不知弱了多少,因此走起路来,甚是吃力。
冉颜咬牙坚持走了一刻,出了巷口,面前豁然开朗,不远处便是东市的大门。远远的便瞧见站在医馆屋檐下的一身姜黄|色暗花襦裙的晚绿。
“娘子?”即便冉颜还带着幂篱,晚绿也一眼便认了出来,冲进雨里接过冉颜手里的伞和箱子,不禁惊呼了一声,“娘子哪里寻来的伞,这样重!”
“好心人借的。”冉颜走至屋檐下,伸手拧干浸满水的裙裾。
晚绿收起伞,忽然想起什么,怒火冲天的道,“桑先生回去了吗?他怎么能把娘子一个人丢下!”
冉颜微微一怔,“他没有过来?”
从巷子口出来之后便是东市的大门,而晚绿就在离入口处很近的医馆屋檐下,路上行人极少,冉颜远远的便看见她了,桑辰没有理由看不见啊?
晚绿笃定的道,“奴婢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都快望穿秋水了,桑先生若是过来,奴婢不可能看不见!”
桑辰身材清瘦颀长,生得俊逸,即便是走在人群中也很是显眼,晚绿若是没瞧见,恐怕他是确实没有过来。
“许是先行回去了?”晚绿猜测道。
桑辰说是来找晚绿顺便买两把伞,他这个人虽然关键时刻怂了点,但冉颜觉得应当不至于这么不靠谱。
“先等等吧。我让你寻能制针头的地方,可有眉目了?”冉颜道。
晚绿蹲下来帮她拧水,边拧边道,“原本奴婢觉着娘子要的东西奇怪,还以为难找,谁知奴婢到首饰铺子一问,竟是寻常的。掌柜的说,有些人家嫁娘子,家境一般,却想充门面的,便会去寻首饰铺子打成中空的金丝、银丝,做出来的东西既好看,又省料。”
“打一个针需要多久?”冉颜心中暗道,还真是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和手艺,许多精美的手工艺,到了现代,恐怕还没有人能做出来。
晚绿直起身子,得意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冉颜,“掌柜本是说要两三天,但是我说自己是冉家的侍婢,再加上我的水磨工夫,掌柜便亲自给我打了三个。”
冉颜打开锦盒,里面红色的锦缎上果然放了三只银白的小针头!其大小形状,除了针头比现代的针头稍微粗了一些,其它与冉颜的要求居然没有太大出入!
“奴婢按照娘子吩咐,告诉掌柜把这个东西做得坚硬些,掌柜的便溶了些铁进去。娘子看合不合用?”晚绿问道。
冉颜捏起一根,试了一下,满意道,“合用,不仅坚硬,而且大小、形状都很好。”
冉颜将盖子合上交给晚绿,令她收好。
一大难题解决了,冉颜心情好了许多,连今日桑辰给她惹出的一堆破事儿,连同他现在不知所踪,也都不当回事了。
冉颜正与晚绿商量去寻桑辰的事,街上忽然响起马蹄声。
马车咕噜噜从冉颜面前驶过,溅了冉颜和晚绿一身水。晚绿眼见冉颜刚刚拧干的裙子又湿了,当下火气窜了上来,冲着那马车便嚷骂道,“谁家的马车!溅了人一身水便走!城中驾车纵马要打板子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晚绿的声音极有穿透力,马车果然停了下来,转个弯往回驶。
冉颜心叹一声,但愿马车的主人若是讲理的,若是个不讲理的,恐怕今日事情难善了啊!
“十七娘!”马车停住,车窗里探出一张俊逸的脸探了出来,隔着雨幕,欣喜的看着冉颜。
第二十七章婚讯
更新时间201111920:12:30字数:3459
那一脸惊喜的不是别人,正是近来苏州城风头最盛的秦四郎。
秦四郎跳下马车,一袭蓝色锦袍,风姿隽爽,不等小厮撑开伞,便冲进来冉颜躲雨的屋檐下,笑盈盈的看着冉颜道,“我们还真是有缘!”
对于这种类似于调戏的话,冉颜保持沉默,只冲他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马车行得疾,水溅着娘子,真是罪过。”秦慕生深深作揖,道歉态度万分诚恳。
晚绿没想到竟然是他,一时愣住,加之上回一耳光之仇,心里隐隐不喜,遂也就默不作声。
“无碍。”冉颜淡淡道。
秦慕生见皂纱下若隐若现的容颜,想起前几日瞬间的惊艳,心里痒的厉害,恨不得伸手将碍眼的幂篱给扔掉,可是他知晓自己上次举止轻浮,已经惹怒了冉颜,这次说什么也得忍着才行,想到这里,他温和道,“我听闻你在庄子上养病,正打算去瞧瞧你,可巧在路上就遇见了,现在可好些了?”
“甚好,不劳秦郎君挂心。”冉颜语气敷衍。
秦慕生对冉颜的冷淡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对待女人的态度,全是看长相来决定的,一般稍有姿色的小娘子,他都不会为难,从前他迷恋齐六娘时,任由践踏都行,因此对冉颜这样的美人,这点小小的冷淡着实不算什么。
“昨日我家已经采纳奠雁,我们婚事也算是定了。”想起这件事,秦慕生心情便是大好,冉颜对他冷漠不要紧,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调教。
采纳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奠雁。男方使者执雁为礼送与女家。因为雁是侯鸟,随气候变化南北迁徙并有定时,且配偶固定,一只亡,另一只不再择偶,寓意忠贞不变。
晚绿惊愕的抬头看着秦慕生,她很清楚,采纳过后便是问名,再纳吉、纳征,之后便是请期,迎娶的日子一定下来,这门亲事也就铁板上钉钉子了,这些步骤按照正常的速度,也就一两个月的功夫!晚绿一直觉得自家娘子应该会寻到一个良人,而不是嫁给这样一个纨绔子弟。眼下消息猛然砸过来,她竟是有些六神无主。
冉颜遮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起,她那个父亲,真就把她这样随便给嫁了出去,秦慕生是什么样的人,冉颜不相信他一点也不知道,秦家究竟给了什么好处?让他这么急着卖女。
秦慕生盯着皂纱下绰约的身姿,心底就像猫抓一样,强忍着自己不伸手拨开这碍眼的遮挡,“过几天便是七夕,我想约娘子一起去平江河边赏灯,不知娘子能否赏脸?”
“近来关于的你的坊间传言颇多,在传言还未澄清之前,郎君还是莫要太引人注目才好,我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冉颜婉言拒绝,顺便试探是否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并且,现在还不是与秦慕生翻脸的时候,冉颜也只能忍耐,虽然此事看似迫在眉睫,但她也不太着急,能破坏就尽量破坏,实在不能破坏便用药让秦慕生出点问题。
在唐朝结了婚也能离婚,离婚也能再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她受不了自己的婚讯,居然每每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娘子休要信旁人胡说,我那几拳根本打不死韩山,他自己是个短命鬼,怨不得我。”提起这件事情,秦慕生就满腹火气,人又不是他杀的,这几日看着父亲的黑脸,处处小心翼翼,害的他连饭都不敢多吃。不过幸好,他父亲向来事事分明,一码归一码,在和冉家联姻这件事上,态度倒是十分坚决。
秦慕生见冉颜宛若一汪死水般的沉默,连忙压下一腔火气,柔声对她嘘寒问暖。
外面的雨渐渐变小,却依旧没有桑辰的影子。
冉颜与秦慕生站在一起,倍感煎熬,遂道,“我还有事,你若有事不如先去办,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便让晚绿撑开伞,往东市外去。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吧。”秦慕生相思了好几日,夜夜都梦到那日惊艳的一瞬,眼下哪里肯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
晚绿见冉颜也不理他,便回头道,“郎君若是为我家娘子着想,还请等事端缓缓再说吧!”
听闻这句话,秦慕生竟真是住了脚步,晚绿看着一袭华服长身玉立于雨中的秦慕生,心里一叹,他若是真心对娘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娘子……”晚绿察觉冉颜的心情似乎不佳,想出言安慰,却被冉颜打断,“赶快去找桑辰吧,他手里还欠着我的账,这几日可不能出个好歹。”
这账可是好几条人命呢!
冉颜见秦慕生没有跟上来,便带着晚绿急匆匆的往来时的巷口里去。
据冉颜推测,桑辰多半是还未出巷口便出了状况,因为晚绿没有看见他从入口进东市里面,而这个巷口又是正对着东市的大门,若发生什么事情,守军不会坐视不理。
两人冒雨寻了几条巷子,也不曾找到桑辰的踪迹,晚绿道,“娘子身上都湿透了,还是先回去吧,这个坊间都是些富贵人家,不似别的坊间鱼龙混杂,桑先生应当不会出事。”
“天色还早,再找找吧。”冉颜觉得不能用一般人的思维揣度桑辰,否则注定要失望。
晚绿抿着唇,也不再多劝,心里却是把桑辰给怨恨上了。晚绿喜欢看美男子,但是在她心里,再美的男子也没有冉颜一根头发丝重要。
两刻的时间,两个人走遍了附近七八条巷子,依旧没有寻到丝毫踪迹。正当两人准备放弃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冉颜转身,便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怒视站在屋檐下的青年,语气颇为不耐烦,“这位郎君,你究竟是问路还是找茬!”
晚绿仔细打量几眼那个落汤鸡似的青年,神情一喜,拉着冉颜便往前走,“是桑先生!”
“在下不过是问问路,你这汉子,如何出口伤人!”桑辰生起气来,气血上涌,白净的面上和脖颈都染上一层血色。
果然泥菩萨有三分土性,冉颜心道,敢情这只兔子开始咬人了!
“怎么回事?”冉颜看见那汉子双目暴睁,健硕的上身都已经绷出一块块肌肉,脖颈上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情绪已经激动到马上要爆发的临界点了,便连忙出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冉颜清冷的声音把硝烟缓和了几分,那汉子见一个小娘子出言询问,立刻如获大赦的嚷嚷道,“这是你夫君吧,赶快把他带走,小半个时辰他都拍我家门八回了!从这里到东市,一共就转三个弯,他连问了八回,不是找茬是什么!”
桑辰正用袖子抹去脸色的雨水,听汉子这样说,立刻反驳道,“我每次都是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敲门问路,谁想每次都这么巧,敲了你们家的门,即便如此,你也不必出口伤人吧?”
汉子本来就不耐烦,一听桑辰强词夺理,袖子一掳,猛的抓住桑辰的衣襟,“我告诉你!我们胡家虽然金盆洗手了,也不是谁都能惹的!你一副斯文人打扮,不认识路难道还不认识字?这里是胡府!斗大的两个字,你眼瞎了吗!再唧唧歪歪,小心老子砍了你!”
桑辰脸色一白,磕磕巴巴的道,“你,你不要,不要乱来,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
金盆洗手,从来都没用在正儿八经的营生上,便是江湖正道,也离不开打打杀杀,冉颜一听见这个词,忙道,“郎君莫要动怒,他脑子有毛病,儿于您赔不是,请您多担待一二。”
汉子上下打量桑辰几遍,一脸嫌弃的将他丢开,“罢了,你一个小娘子还要伺候这么个难缠的,也是艰难,老子头一天做门房便遇见这样的事儿,算我晦气,赶快带他走吧!”
说罢转身进了院子,砰地一声,甩手把门关上。
冉颜松了口气,幸而这个汉子还算豁达,否则惹上这样的人家,被打残了也没处说理去。
桑辰埋头仔细理了理衣襟,抬头看了门匾一眼,小声嘟嚷道,“字倒是认识,可我哪里知道这个胡府是原来的那个胡府……”
他说着说着,察觉身旁冉颜似乎沉寂如死水一般,散发着一种骇人的气息,便悻悻的住了口。
冉颜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她现在深刻怀疑自己在穿越之前智商急遽降低,否则怎么会一而再的失手?误中助手圈套,这会儿又识人不清,说好了用验尸一次交换桑辰烧一次陶瓷,可今日件件事情糟心,都是因为这只该死的兔子!
桑辰也自知有错,讪讪的跟着冉颜和晚绿身后,大雨瓢泼,他身上的衣物被淋的紧紧贴着身体,显露出瘦长的身躯,越发颀长。
三人一路默不作声的走到东市附近,寻了几辆马车,可人家都嫌桑辰浑身是水,怕把车内的毛毡弄湿了,不愿意载。好不容易才寻到一辆驴车,一路颠簸回到周家庄,天都已经黑了。
邢娘等在门口,看见冉颜喜极而泣,有些责怪的道,“娘子可吓坏老奴了!怎的这么晚才回?”
晚绿见邢娘朝她瞪过来,连忙接口道,“这可怪不得我,桑先生迷了路,我和娘子寻了好长时间呢!”
“这是在下的错……请您莫要责怪娘子。”桑辰躬身深深作揖。
邢娘侧身避开,她是个奴婢,怎么着也轮不到她责怪冉颜,只是过于忧心罢了。
邢娘见桑辰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心中恻隐,也就没有出言责怪他,缓声道,“桑先生不必多礼,老奴也是忧心娘子过甚,桑先生淋了雨,还是赶快回家换换衣物吧,莫要染了风寒。”
“那在下就告辞了。”桑辰小心的看了冉颜一眼,才转身离开。
邢娘早已经把热水姜汤备好,回了屋,便立刻催促冉颜去沐浴。
冉颜不让晚绿伺候,却正是合了晚绿的心意,急慌慌的拉着邢娘讨主意,“邢娘,郎君他,把娘子许给了秦四郎!都已经奠雁了!今日若不是又遇上了秦四郎,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什么!”邢娘脸色一变,又惊又气,颤声道,“郎君怎可如此!他昨日过来时,竟是只言片字都不曾透露,当真,当真是狠心啊!”
第二十八章茶宴邀请帖
更新时间2011111020:42:47字数:2796
邢娘的确极为懂得人情世故,也很会处事,可是却欠缺狠心和手段,平时使点小绊子还成,旁的恐怕就应付不来了,否则也不会任由继室把她们主仆几个欺负到这种地步。
婚事被定下来,邢娘也没了主意。连奠雁之礼都过了,接下来时间也只有一两个月而已,又能有什么法子力挽狂澜呢!而且冉闻将此事瞒下来,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打算。
冉颜沐浴完毕,从浴房出来后,就遣晚绿去告诉桑辰,若是陶瓷的胚不易干燥,时间可以缓一缓。
而后,便去看了一下昨日放在一堆的食物,因着放置的时候已经有几样东西生了青霉,再加上阴雨天,已经蔓延了不少,再过一两天生出的青霉应当足够了。
冉颜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背运,随便抓一个,便是梅毒这种难缠的病。而面对这是种传染性极强的病,但凡是个了解状况的医生都不会坐视不管,更可况她有些把握能治好它。
梅毒发病周期长,紫绪的症状已经到了第二期,虽然严重,但暂时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只不过她的发病时间至少也有三个月以上,若是再不加以治疗,转成晚期就大麻烦了,一时死又死不了,活着还受尽折磨。
冉颜皱眉一叹,还有,人群中对青霉素的过敏率为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十,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至少会有一到十个会对它产生过敏反应,这个概率是极大的,冉颜现在只能祈祷嫣娘、紫绪和红杏不是这其中之一。
中医……在现代中医是能治疗梅毒,但冉颜以前很少关注这种病症,只隐约记得一些草药,并
金玉满唐完结作者:肉书屋
草药,并非是完全的药方,她便根据医理自己给开了新的方子,内服外洗,但愿能起作用。
“娘子。”邢娘见冉颜又在廊下发呆,便取了一件缎衣过来给冉颜披上,在她身侧跽坐,“娘子可是因婚事烦心?”
“婚事?”冉颜微微挑眉,这才想起了自己被定婚了,瞥见邢娘忧心忡忡,便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凡是都要往好的方面想,秦四郎还是个年轻未婚的男子,家境甚好,总好过被阿耶送给年过半百、有妻有子之人做妾强吧!”
纵使冉颜再不受宠,也毕竟是嫡女,送给人家做妾,是往自己脸色扇巴掌。邢娘知道冉颜的话只是安慰之语,遂苦笑道,“郎君若真如此狠心,我们宁可去投奔夫人娘家!”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等事情无需忧心,我会妥当处理的。”冉颜在心里补充一句,若是逼不得已非得嫁,秦慕生同意不碰她倒也罢了,若是不同意,便只好使药让他暂时不能人道,然后再慢慢寻求脱身之法。不过想来想去,以秦慕生风流的性子,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娘子当真是长大了。”邢娘叹了口气,垂眸道,“老奴知道自己没用,帮不了娘子。”
冉颜见邢娘话似乎还未说完,便没用插嘴,只静静听着。
邢娘道,“在荥阳时,夫人身边的侍婢都是卢夫人拨下,包括老奴也是,四个人中,就属老奴最没用,胆子小,撑不起事,可夫人出嫁时,卢夫人独独把老奴留给了夫人。夫人的苦楚,老奴都看在眼里,但除了对她更忠心袒护,别的什么也帮不上。”
唐朝时,妇人出嫁之后不会冠上夫姓,荥阳郑氏和范阳卢氏世代为婚,主母姓卢一点都不奇怪。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奴仍是没个长进,现在对娘子,除了忠心袒护,还是旁的都帮不上。”邢娘说着,已然恼恨的泪流满面。
冉颜明白,邢娘明明看得清形势,也知道谁好谁不好,可就是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应对,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实在憋屈,还真不如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来的轻松自在。
“莫要自责。我说过会保护你们,现在学习医术,挣钱,都是努力使自己更强大。信我。”冉颜面色有些死气沉沉,但那种令人安心的坚定,不容怀疑。
“老奴自是信娘子!”邢娘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和一封信件,道,“娘子,这是今晨城中送来的请柬和书信,您看看。”
冉颜接过东西,先翻看请柬,是殷家三娘殷渺渺邀请她参加茶会,信也是殷渺渺所写。
回忆了一下,殷渺渺与她的交情算得上不错了,至少平时话也投机,而殷家在苏州城的地位仅次于齐、冉、严三家,殷家家教森严,教养出的女儿都是苏州典范,谦恭孝顺,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整个江南道都极具名声。殷渺渺的性情,自然也是极好。
冉颜放下请柬,拆开信,随意看了两眼,果然不愧是典范写出来的信,也当真典范的紧,字是好字,话也是好话,但因着太典范了,反而没有丝毫感情可言。
冉颜心道,许是人家也确实没把她放在心上。
“殷三娘约我去参加茶会,我该去吗?”冉颜知道,这些礼仪上的事儿,问邢娘准没有错。
邢娘想了想道,“那日晚绿不是说在雅兰舍遇见许多贵女吗?以殷家娘子的才学,雅兰会必是少不了的,她定然知道娘子病愈,才会发了请柬,这事情便不好推脱了。”
“那便去吧。”冉颜纵然性子冷清,可在现代也还是有闺中密友的,到了大唐自然也希望能够寻到一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参加茶会,便是个好机会。
“娘子要小心十八娘。”邢娘提醒道。
“嗯。”冉颜淡淡应道。冉美玉不仅尖酸刻薄,心肠也是狠毒,幸而虽然有些小聪明却没什么太深的心计,否则还真是可怕。
大雨渐渐歇了下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恢复到了江南的温婉。夏日的炎热亦被浇去不少。夜幕中,廊上里的灯笼摇曳,能看见院子里的草木被雨水浸润的发亮。
冉颜简单的用完晚膳后,便在廊下看医书。
这本医书是吴修和交给她的,讲得尽是各种病症的脉象。在现在的医界,药方都是密不外传的宝贵之物,医书就更不用说了,冉颜知道,吴修和教授她也算尽心尽力了。
冉颜坐在圆腰椅床上,后面垫了软垫,身上盖着薄衾,十分舒适。这圆腰椅床就像后世的圆腰太师椅,却是没有腿儿的,直接放在地板上。
身侧的小几上放着一盏高丽纸糊成的四方小灯,纤细的乌木框子,四面有绘制梅兰竹菊,还各配了小诗一首,明亮又雅致。
就着廊外的和风细雨,正看的惬意,晚绿却领了两个人回来。
待走近了,冉颜才看清,原来是刘氏和她的儿子周三郎。
那日周三郎被水泡得走了样,冉颜又急着救人,也不曾仔细看他,眼下看来,这孩子生得倒是俊俏,一身深褐色的粗布麻衣,约莫十二三岁,尖下颌,瓜子脸,一双灵动的大眼宛若会说话一般,若不是一直皱着眉头,倒也十分惹人怜爱。
“娘子,刘嫂子早上已经来过许多遍了,您都不在。”晚绿边说边收了伞,把母子二人领上走廊。
距离冉颜约莫七八尺的地方,刘氏拽了拽周三郎,两人一齐在冉颜身前跪了下来。刘氏伏在地上道,“娘子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我们逃难至此,家贫如洗,无以为报,唯有人而已,娘子救了三郎性命,从此以后,我们母子任凭娘子差遣!”
刘氏说着,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轻轻放在冉颜面前,“这是我们母子的卖身契。我们不要钱,求娘子收下。”
冉颜仔细打量刘氏,眼前的妇人虽然已经露出老态,但判断她应该年纪不大,最多三十五岁,举止合度沉稳,身上着的是粗布麻衣,却掩不住她与普通村妇迥异的气质。
“请先起来吧。”冉颜上前虚扶起刘氏,心里却是一阵盘算,她现在很缺人手,多了个忠心的人,也很好。
至于这个孩子,冉颜见他一直伏在地上,动也不动,直到冉颜说让起来,他才稍稍抬起身子,漂亮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显然,他是不甘心为奴的。
冉颜片刻之间便思忖好了对策,这母子二人,她都要了,只不过首先要降服这个小家伙才行。
第二十九章不请自来
更新时间2011111122:03:55字数:3282
冉颜坐回圆腰椅床上,伸手拈起那两张卖身契仔细看了看,其间余光也一直注意着刘氏和周三郎的表情。
周三郎见冉颜当真欲收下卖身契,眼睛微微发红,牙关咬的死死的,倔强忍着泪水不让它们落下来,而刘氏只是端端正正跽坐,心平气和,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对于这对出身似乎不俗的母子,若真想拢住人心,冉颜自然是不能真的把他们当做奴仆来对待。
“这卖身契……”冉颜看了许久,才沉吟一声,抽出其中一张递还到刘氏面前,白皙纤细的手指压着泛黄的纸张,说不出的雅韵,却紧紧扣住对面两个人的心。
冉颜却并不急着解释,平淡微微带冷得目光落在周三郎身上,“可读过书?”
周三郎愣了一下,抬眼望向冉颜,眼前的女子美丽的容颜上全是生人勿近的神情,半点都布问头,可他却觉得十分亲切,脑海中隐隐浮现那日的情形,她对他说:若是累,就再睡一会儿。
“三郎不知礼数,还请娘子见谅。”刘氏见儿子不答话,出言圆场,转头低斥道,“三郎,还不快回娘子问话!”
周三郎垂下眼眸,清朗的声音答道,“以前在家中读过《史记》、《春秋左氏传》、《孝经》、《论语》、《周礼》、《字林》……”
倒很是博学!
冉颜不知道他说的读过,只是浅读,还是精通,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即便是浅读,也已经很不容易了,前几日她去蒙馆时,还有少年在读《千字文》呢!
“你当真甘心做我的奴仆?”冉颜心里明知道答案,却故意问道。
周三郎不知如何回答,他来之前心里是绝对不愿意的,可见到冉颜后,不知为何,竟是有点点动摇。
冉颜不等周三郎回答,将面前那张纸推至他面前,“我只救过一条命,不会占你们便宜,只留下一人即可。因我是个女子,刘夫人留下来伺候也方便,子债母偿,想来也不为过。”
刘氏转瞬便明白了冉颜的意思,再次行了一个大礼,“娘子大恩大德,奴没齿难忘!”
为奴者,不得参加科举,冉颜若是真的收他做奴仆,等于是断人前程。而刘氏口中的“奴”是唐朝妇人对自己的谦称,非是奴婢的意思。
而刘氏明知如此,还把儿子带过来,足可见其气节。
“六年。”冉颜看着周三郎,朱唇轻启,吐出这两个字。
周三郎纠结着眉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冉颜继续道,“我给你六年的时间,你可以选择科举、经商,无论什么营生,若是做出些名堂来,我便归还你母亲的卖身契,若是不行,那你母亲一辈子都只能是我冉十七娘的奴婢。你没有意见吧?”
十二三岁在现代看来还是天真的孩子,可在古代不算小,早就可以参加科举了。
周三郎紧抿的唇渐渐松开,郑重的道,“好!”
“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事要与你母亲说。”冉颜淡淡道。她对周三郎的前途倒不是真的在乎,这么做也不过是顺手而为,若是将来他真是有大成,说不定有用得上的地方,反正又没有任何损失。
且就算周三郎以后没有任何成就,冉颜也没有打算永远让刘氏为仆,只是她现在缺人手,而刘氏看起来又是不错的人选。
刘氏目送周三郎离去,再次郑重其事的给冉颜行了大礼,“大恩不言谢,奴日后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娘子!”
刘氏匍匐在地上,久久没有听到回音,只觉得面前光线一亮,她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入眼,便是冉颜将那张卖身契折成长条,伸进了身旁的四方小灯里,拿出来时,火苗已经将卖身契烧着。
刘氏愕然看着,火光映照着冉颜平静如幽潭的漆黑眼眸,直到全部化作灰烬,被风卷入雨中,才听见她清冷的声音,“我不会携恩求报,只是我眼下处境不佳,需要身边有个合适的人帮衬,这张卖身契就此作废,冉十七在这里请刘夫人助我。”
说着,冉颜正身跽坐,庄重的向刘氏行了一个大礼。
刘氏一惊,连忙起身扶起冉颜,“娘子折杀奴了,娘子是我母子的恩人,若有难处需要帮忙,奴自然义不容辞!”
刘氏心道,看来坊间传言实不可信,原本听说冉十七娘是个怯怯弱弱的弃女,心地也极好,可今日一见,这冷然的模样和这手段,哪里有半分怯弱。
冉颜不知道,自己这番施人以仁收买人心的手段,却让刘氏在心里高看了她几分。
冉颜工作之外时,话不是很多,一时半会与刘氏也没甚好说,便让她先回去,明日过来上工。
从始至终,晚绿和邢娘一直默不作声的在旁伺候,待刘氏走后,晚绿有些不解的道,“娘子,你既然要用她,为何又把卖身契给烧了?”
邢娘接口道,“这刘氏一看便不是个寻常妇人,她举止得体,谈吐不凡,从她甘愿为奴以报救命之恩来看,其人必然极重信义,这种人,若是不能收了她的心,岂不可惜?”
“哦!”晚绿恍然,双眼亮晶晶的冉颜道,“娘子真是厉害!”
冉颜只是淡淡一笑,刘氏是精明的,必然能看出其中深意,可无论如何,她救了周三郎,亦不要求高额的回报,相信刘氏心里有数。
邢娘虽然说的头头是道,但这件事情若是让她来做,定然不知该从何下手。冉颜如今的作为,也令她心里十分宽慰,也并无多少猜疑,毕竟原来的冉颜也是聪明的,只是性子懦弱罢了。
“别在这里磨蹭了,娘子明日要去参加茶会,快去把新裳赶出来!”邢娘笑斥晚绿道。
晚绿跳起来道,“当真?有人邀约娘子?太好了,我手上有一件襦裙做了一半,明早之前一定赶出来!”
邢娘知道晚绿正在做的那件紫纱罗裙,是上次买的料子中最好的,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中等货色而已,明日的茶会贵妇贵女云集,哪一个不是极尽装扮?
“明日茶会上定然是百花争艳,娘子着的衣裳怕是会显得寒酸了……”邢娘出言提醒,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让冉颜有个心理准备。
“衣服整洁得体即可,无需太华丽。”冉颜一边翻看医书,口中漫不经心的道。
邢娘心里叹了一口气,见冉颜一时半会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便去寻晚绿,商量着将裙子改个新颖些的款式,做工上能多细致就多细致,既然料子不行,只好在旁的方面弥补弥补吧!
因着明日要早起,冉颜看了一会儿书便睡下了,任由邢娘和晚绿蹲在一旁嘀嘀咕咕。
一夜的和风细雨,最适合睡眠。
翌日,才卯时初,冉颜便被邢娘从榻上挖了起来,梳洗完毕后,用了早饭,便坐在妆镜前任由邢娘摆弄。
冉颜一个回笼觉都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睛时,居然还是原样,邢娘在她面上按来按去,敢情还不是在施妆呢?
“娘子可觉得精神了些?”邢娘笑问道。
略略回忆了一下,才知道这是妆前按摩之类,为了使精神、气色看起来更好。
这时,晚绿捧着件衣物进来,伺候冉颜换上,而后邢娘才按照衣物的样式,给她梳了一个低矮的蝶髻,掩去了冉颜眉宇间的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妩媚。
一切装扮妥当,冉颜站起身来照镜子时,真真被吓了一跳。镜子里一袭紫色广袖罗裙,裙幅褶褶如烟似雾轻泻于地,衣领个袖口都用金色绣花缎子滚边,将这种飘渺之气压住几分,显得华美不失庄重。华夏之服,果然美不胜收!
冉颜被惊住倒非是因为变得漂亮,而是这一身打扮,硬生生把她冷冽生硬的感觉给变柔和了,以至于她乍一看,竟没有认出自己来。
“娘子生得美,穿什么都好看。”被冉颜容华所慑,晚绿半晌才蹦出一句话来。
邢娘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娘子随了夫人,肌肤如玉,天生白皙,倒是不用学旁人那般傅粉了。”她边说着,便取来胭脂,沾在掌上轻轻在冉颜两颊扫了一些,去了几分沉沉之气,顿时明艳起来。
“还少了些东西。”邢娘上下看了看,从妆匣中取出几件首饰,对着冉颜比划。最终选定了一只翡翠镯子、一根翡翠兰花簪。
这些都是郑夫人的遗物,剩下的物件虽是不多了,却件件都是珍品。
“娘子只这样简单打扮便有十分姿色,若是盛装起来,怕是倾国倾城容颜了。”邢娘一边帮她插簪子,一边从镜子里打量。
这一打量不要紧,可是将半条魂都惊飞了,邢娘唰的回过身来,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华服男子,色厉内荏的呵斥道,“你是何人!居然敢私闯民宅!”
冉颜是与邢娘同时发现来人,不过她倒是不曾惊慌,回过头来,皱眉看着那一脸痴迷的秦四郎,淡淡道,“这里我的闺房,请你自重。”
秦慕生回过魂来,仍是收不住眸中惊艳的目光,望着冉颜道,“十七娘,我们已经订亲了,应当不用忌讳那么多吧?”
大唐风气开放,婚前上车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何况未婚夫到闺房参观一圈呢!但秦慕生不请自来,实在令人气恼。
抱歉,今日袖子有事情,更的晚了一些。
本文为了打破一般破案小说的严肃,本书是破案和生活结合在一起,关于案件的进展不会很快,主要表现女主的法医方面知识,因此对于案情方面可能不会像传统侦探小说那样惊心动魄,但验尸的场面会很多(不排除出现血腥场面,在正常人能接受范围),先与大伙打声招呼,以免到时候吓坏小朋友。
第三十章秦家不差钱
更新时间2011111221:05:46字数:3977
“秦郎君,我们娘子正在梳妆,请您先到厅中等候吧!”邢娘走到他身边,伸手客气的请他离开。
秦慕生恋恋不舍的看了冉颜一眼,才跟着晚绿去了厅中。
晚绿怒道,“那些看门的仆役太过分了,怎么能让一个男子进入内院!”
“怕是有人授意吧,否则他们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如此玩忽职守。”冉颜对着镜子将衣裙整理了一下。
“娘子说是继室?”晚绿惊道。
“我没说。”冉颜转身朝厅堂走去。
晚绿一脸迷糊的跟着她,心里琢磨,不是继室又能是谁?难道是郎君?还是十八娘?
厅中,秦慕生跽坐在席上,时不时的向门口看去。
邢娘也已经知晓他就是秦家的四郎,冉颜的未来夫婿,遂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也是殷勤招待,“秦郎君且侯一侯,娘子差不多快装扮妥当了。”
“有劳。”秦慕生接过邢娘端上来的茶水,颇为客气的道。
邢娘暗自打量他,清隽俊美,言谈举止也十分合度,待人也算客气,心道也不像传言那么不堪,男人好色是本性,也许不过是风流了些吧。
“郎君清早来此,可是有要事寻我家娘子?”邢娘问道。
秦慕生看出邢娘是极得冉颜看重的老仆,所以与她说话时,并没有像是对待一般奴婢那样,“十七娘今日不是要去参加茶会吗?我专程过来接她。”
正说着话,门口的竹帘被挑开,冉颜一袭紫色轻纱,在明媚阳光的映衬下,肌肤莹白几乎透明,浑身耀眼的光华令人莫敢逼视。
秦慕生愣愣的看着她走来,一时觉得眼睛不够用,一般美人总有最美的地方,就比如齐六娘,她的唇鲜嫩欲滴,宛如沾了晨露的花瓣,紧紧吸引人的视线,而冉颜浑身上下似乎无处不美,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由内而外的气度,宛若幽深潭水,冰冷却极具魅惑。
“走吧。”冉颜方才听见了秦慕生的话,既然人已经来了,即便赶他走,该传出去的闲话也都传出去了,还不如大大方方的。
邢娘动了动唇,却是没说出什么话,只起身送冉颜出门。
晚绿觉得,秦慕生过来也未必没有好处,至少不用乘坐庄子上那辆寒酸的马车,到时候在宴会上被那些贵妇抓着尾巴一般的嘲笑。晚绿对那帮子吃饱饭就知道赏花聚会游玩的贵妇再了解不过了,总有那么些人特别爱讽刺挖苦别人。
秦慕生的马车豪华宽敞,车厢里铺着竹席,角落里摆放冰盆,一上车便感受到了丝丝凉气。
“娘子,天气太热,为免妆容花了,把这冰盆放在身侧吧。”秦慕生亲自将冰盆放到冉颜身侧,低头时,故意凑近她,没想到,竟有一缕幽香和着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端,让一时他怔住。
“郎君,冰盆交给奴婢吧。”晚绿眼疾手快的将冰盆接了过来,然后挤进两个人中间,把秦慕生给隔开。
冉颜神色淡淡,全然当做身边没有任何人存在,心里却在盘算着,秦慕生摆明着已经把他当做自己的夫君了,是不是有必要立刻用药把秦慕生给弄不举?
这么想着,冉颜抬眸看了秦慕生一眼,见他一脸桃花的微笑,于是决定茶会结束后就回家配药,否则看他这模样,说不定哪天就兽性大发,极度危险。
秦慕生见冉颜看过来,笑容越发灿烂俊朗,打定主意,要使出浑身解数务必要令冉颜倾心,秦慕生信心满满,就是翠眉那样见惯风月的女子还不是一样真心交付,更何况是个足不出户的小娘子!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倒也相安无事。
约莫过了两刻,马车平稳的停了下来。秦慕生先行下车,伸手欲搀扶冉颜,却被晚绿抢了先。
若未来的姑爷是旁人,晚绿也就乐见其成的撒手,可晚绿对秦慕生是一肚子的意见,虽不敢明着撒火,但也绝对不会给他方便。况且这等事情,最多只能说她这个侍婢没有眼色而已。
殷府建在平江河附近,这里有许多权贵宅邸,朱门大户,黛瓦白墙,楼阁台榭,绣闼雕甍。平江河在晨光之下泛着粼粼波光,翠碧青草蔓延河堤,柳枝冉冉,风夹带着昨日雨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冉颜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面前的府邸,高大的门楼上挂着一块低调的木质牌匾,“殷府”二字遒劲有力,银钩铁画,气势磅礴,显得太过刚硬,却与书香世家的殷氏不大合衬。
冉颜对书法的鉴赏能力有限,也就不再纠结于此,遂收回目光。
他们来的不算早了,殷府门口有不少马车先后抵达。
秦慕生名声虽不好,人缘却是不错,刚刚下车的那些人见到他,也都笑容满面的主动过来与他打招呼,然这些人是冲着秦慕生的面子,还是他父亲秦上佐的面子,就不得而知了。
寒暄之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带着幂篱的冉颜。
一名墨绿色华服的年轻公子似乎与秦慕生相熟,刚下马车,便跑了过来,一拳轻打在秦慕生的胸膛上,笑道,“你小子又跑到那位娘子那里去献殷勤了,我一大早路过你府上,听你的家仆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冉颜与这些人也不熟识,无心掺和,便让晚绿向殷府家仆出示请柬,先行进府去了。
着墨绿华服的青年看见秦慕生眼光不断的朝冉颜的背影上飘,也伸长脖子,一脸垂涎的道,“啧啧,那个身段,着实不错,你这回看上的是哪家娘子?”
秦慕生啪的拍了青年一巴掌,严肃道,“张斐,你莫要想岔了,那个是冉十七娘,我未来的夫人。你不许动歪心思!”
张斐古怪的看了秦慕生一眼,“这段时间城中风传,冉家十七娘是个绝色美人,果真很是绝色?你今早竟然不曾去接齐六娘,却是跑到郊外去接她?”
“再绝色,从今以后也是我的了。”秦慕生心情愉快,齐六娘算什么,自以为是天上仙女便对他呼来喝去的女人,现在他在不在乎。秦慕撂下一句“走吧”便抬步进府。
张斐心中越发肯定冉颜容貌绝色,平素若是发现什么美人,秦慕生定然会唤上他们几个朋友一起去盯梢观赏,就连看齐六娘时,也是大伙一起出动,绝没有这种打算“金屋藏娇”的态度。
“四郎,何时与兄弟引见嫂夫人?”张斐追上秦慕生,笑问道。
秦慕生唇角微微勾起,斜睨了他一眼道,“我大婚那日,你自然可以见到。”
张斐嘴上连连应是,心中却想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一睹芳容,参加茶宴总不能一直带着幂篱吧!
却说冉颜入了府中,被仆从领到一个荷风苑。
园子是半封闭型的,建在一处池塘边,建筑不多,仅有一处半凌于水上的凉风阁,园内奇石假山,树木冠盖,处处都是林荫,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娘子在凉风阁先休息片刻,待茶会开始,会有侍婢领您过去。”小厮出了小径,便不再往前走了。
凉风阁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冉颜与小厮道了谢,便领着晚绿往那处去。
一池茂盛的荷花,亭亭净植,簇拥着玲珑秀美的阁楼,阁中四面门窗都敞开着,用细密的竹帘遮掩,时不时的传来一阵阵女子的娇笑声。
晚绿撩开帘子,冉颜进入阁中的刹那,所有声音都停止了,只有檀香冉冉。
冉颜也看清了里面的境况,约莫有十六七人,八个盛装妙龄女子正,其余都是侍婢。
静了一瞬,有个月白轻纱交领襦裙的女子起身,问道,“你是……”
冉颜取下幂篱,看着那个少女,心头浮起熟悉之感,不自觉的道,“渺渺。”
“阿颜!”殷渺渺温婉的面上掩不住的惊讶。
屋内其它人也都满脸诧异,心中都不禁道,那个怯怯弱弱的病秧子,居然变得如此风采逼人!看来城中传言不虚啊。一时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阿颜,两年不见,你竟然生得如此倾国倾城。”殷渺渺连忙迎了上来,拉着她得手赞叹道。
离得近了,冉颜看仔细了殷渺渺,月白纱裙,身量娇小,五官亦是颇为秀美,面上带着温和柔美的笑容,隐隐能看见一丝激动。
“莫要打趣我。”冉颜自然而然的与她淡淡笑道。
这时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寒暄,表示欢迎,然事实上,对于冉颜的出现她们是绝对算不上高兴的,女人都爱美,尤其是美女,就更加见不得有人比自己好看。
殷渺渺倒似乎是真正高兴,拉着冉颜与自己坐在一处。
“十七娘大病初愈,又与秦四郎定了亲,真是可喜可贺。”一个如清泉一般的声音传来,语速不紧不慢,甚是好听。
冉颜循声看过去,见一个白衣女子正含笑看着她,白色月笼纱宛如圣洁的月光一般,将那张美丽的脸庞,衬托出几分清冷,三千青丝绾成一个飞仙髻,其间只饰了几颗大而圆润的珍珠,清爽的装扮全不似其他女子那样富丽堂皇。
“多谢六娘。”冉颜认出她就是苏州第一美人齐六娘。
殷渺渺看看齐六娘,又看看冉颜,两人都是冷美人,可是好像冉颜的冷并非是如月一般的清高,而是如黑暗一般,寒凉深邃。
“秦四郎原来可是爱慕六娘的呢!十七娘可要小心看管好了。”齐六娘身侧一个着黄|色半臂的圆脸少女轻笑道。
冉颜只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发觉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心里又不喜欢她的故意找茬,便只淡淡的哦了一声。
那少女似乎觉得被冷落了,面上不大好看,轻哼了一声,“秦四郎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任凭我们姐妹呼来喝去,也绝不恼,十七娘嫁给他该不会受委屈,只是他这人风流的很,不好好看管不行啊,不要让他跑到旁人家里献殷勤才是,不然十七娘你脸上也无光。”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冉颜看向殷渺渺。
殷渺渺见冉颜似乎有些恼意,连忙打圆场,“你看我,见到你都高兴的什么都忘了,这位是齐家十娘,闺名唤毓秀。”
接着又伸手向旁边一名着樱红半臂的少女道,“这位是严家大娘,闺名唤芳菲。”
严芳菲带着淡淡的笑意冲冉颜颔首,而后又一一介绍阁内的其他几名贵女。
其间有侍婢给冉颜上了茶水糕点,冉颜便顺手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齐毓秀对冉颜这种直接无视的态度万分恼火,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秦四郎,每每还总提到秦四郎是齐六娘的裙下之臣,而齐六娘也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上月,秦四郎听说六姐喜欢琼花,专程从扬州运来一车,当真是有心,只不过如今他与十七娘有了婚约,但愿日后别再为六娘做这等傻事才好。”齐毓秀啧道。
她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面上五颜六色,目光齐刷刷的都投在冉颜身上。
这回便是想无视都不行,冉颜看着齐毓秀,轻飘飘的道,“男人哪有不喜美色的,他逛青楼也好,讨好美人也罢,总之玩弄的都是别家女子,占便宜又不是吃亏,随他高兴,若是他想玩,只要不强抢民女,我是支持的,反正秦家也不差那几个钱。”
齐六娘原本还孤傲的神情微微一沉。
齐毓秀厉声道,“什么叫玩弄,你是说他在玩弄我六姐!?”
“只要女子家自重,哪里会有玩弄一说?六娘乃是如月美人,大家闺秀,我不曾指名道姓,十娘怎么能对号入座,往自己姐姐身上泼脏水?”冉颜实在恼这个齐毓秀不依不饶的,她可不是一个能忍气吞声的。而且同样都是贵女,为何要伏低做小,作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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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捉迷藏
更新时间2011111320:53:44字数:3167
冉颜不言则已,一出口便是将齐毓秀逼到死角里去,她这话,反驳也不对,不反驳也不对。
齐毓秀一张俏脸憋的通红,瞪眼死死的盯着冉颜,若是目光化为实质,冉颜现在恐怕早就成了筛子。
凉风阁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严芳菲和殷渺渺二人笑着将话题引开,说到城中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提到了韩山,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说起城中出的人命案子。
“杨判司昨日也去世了呢。”一个着粉色半袖襦裙的女子叹息道,温然的声音中颇有一种无奈感伤。
这女子生得娇弱,身材瘦长,尤其是脖颈与锁骨这一段,生得如鹤般优雅静美,面上的皮肤白皙细腻,略显苍白,黛眉眉尾下垂,衬着一双圆圆的杏眼,显得无辜娇柔,惹人怜爱。
方才殷渺渺介绍过,她叫杜小乔,是前任苏州刺史杜言衡的嫡女,杜言衡调任京官,因杜小乔身体不好,暂且留在苏州修养。
杜言衡是是京兆杜氏嫡系所出,杜小乔自然也是杜氏嫡系女儿,族中排行二十一,出身高贵,可惜身子娇弱不堪,常年疾病缠身,私底下很多传言,说京里的太医断言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杨判司去世?他今年才三十岁,正是壮年,如何会去世?”殷渺渺惊讶道。
判司与上左同是苏州刺史下属官职,乃是具体分管州的考课、礼仪、赋税、仓库、户口、刑狱等各方面的事务,相对于上左一职,在州里可谓是手握实权。三十岁能出任这个官职,应当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了。
杜小乔黛眉微蹙,轻声道,“仵作没能查出死因,说是隐疾突发,但我与杨家大娘相熟,也见过杨判司几面,好好的一个人,没听说有什么隐疾。唉,都是命……”
气氛有些沉重,严芳菲忙出言安慰杜小乔,其余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
冉颜脑海中隐隐觉得浮现了些东西,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正此时,门外有侍婢道,“诸位娘子,茶会开始了,夫人让奴婢领娘子们去花园。”
“知道了。”殷渺渺应了一声,转而请其他人一起出门。
因着茶会是分两拨举行的,夫人贵女们在后花园,男子们均在前厅,各不相干。所以大家都不曾带幂篱,冉颜也就将幂篱放在了凉风阁里。
殷府大而幽静,几乎全是小径,蜿蜒于花丛山石之中,明明是百步的距离,非得要绕上一大圈,幸而一路上美景不断,倒也不觉得枯燥。
转过一处假山屏障,穿花度柳,路经一片茂盛的芍药圃,穿过长长的木香架子,白色木香花开得正盛,一路落英缤纷,清香四溢,每个人头上身上都沾了不少,互相取笑玩闹着,一路盘旋曲折,隔花掩映中,忽而听见淙淙流水声,越往前走,声音便是越清晰。
殷渺渺笑着拉着正在折花的齐毓秀,嗔笑道,“快别闹了,夫人们怕都等急了!”
穿过木香花架,转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正前面是一座高五六丈的山壁,其间有小瀑布,萝薜倒垂,下面的小池塘里落花浮荡,有个大大的松木水榭建于其上,上面设了席几,一群华服贵妇,正有说有笑。
冉颜叹息,古代人怕是比现代人要会享受的多了,单是这种贴近自然的幽美景色,在现代就不多见。
贵妇们看见一群明丽的少女朝这边走来,纷纷回头来看。一看之下,不少人怔住,齐六娘顶着苏州第一美人的名头,在人群中固然十分显眼,可一袭紫衣的冉颜也当真不容忽视。
一群人随意择位置跽坐,冉颜便选了个既不算中心,也不算边缘的位置。
“阿娘猜猜这是谁?”殷渺渺在一个着蓝色褙子的夫人身侧跪坐下来。
冉颜记忆里对这位夫人不太熟悉,但她知道殷渺渺的母亲姓凌,便朝她顿首行礼,道,“冉氏阿颜见过凌夫人,夫人安好。”
“是冉十七娘?”凌夫人惊讶的上下打量冉颜,随后起身虚扶了一下,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快让伯母看看,两年不见,十七娘竟然生得这样好,直让人移不开眼!”
凌夫人还很年轻,约莫只有三十五岁左右,保养极好,五官也生得小巧,眉目之间隐露精明,而不似殷渺渺那样纯粹的温婉。
“伯母谬赞。”冉颜也就顺着她得话,改口唤了伯母。
“看来六娘这个第一美人的位置可要不稳了呢!”有人半开玩笑的说道。
凌夫人知道齐六娘的母亲平氏,向来以自己女儿的容貌为傲,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今日是殷府举办的茶宴,她心里虽然很不喜欢平夫人,还是不得不打圆场道,“如何不稳?便是十七娘生得好,齐六娘的容色也未曾减半分呢。”
也不等人接话,紧接着便转移话题道,“今年那边可是来了许多青年才俊,我们今日要与他们那边拼茶,未嫁的娘子可是要把握机会哦!”
凌夫人此话一出,立刻调动起了夫人娘子们的极大热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丈母娘不想挑一个有才有权有钱有相貌的女婿?因此当下也顾不得讨论冉颜和齐六娘的美貌问题,转而打探起众才俊的消息。
冉颜兴趣缺缺,反而对面前的茶具更加好奇,记忆中原主也是会煮茶的,是邢娘所授,只是冉颜不知道水平如何,她正兀自看着茶具,忽然感觉一道视线盯在她身上。
冉颜抬头,却见是对面一个着暗红色褙子的夫人,她似是没想到冉颜竟然如此警觉,稍稍怔了一下,旋即淡淡的转过头去。冉颜不认识她,但据猜测,这位夫人定然是齐六娘的母亲,平夫人。因为旁的夫人都去询问才俊的消息了,她却有些不屑。怕是自持女儿相貌出众,笃定能寻到个好女婿吧。
“夫人。”侍婢走到凌夫人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凌夫人稍犹豫了一下,才扬声道,“那边要求从前堂移到花园的凉亭里,与这处只隔了一段木香棚,大家可有意见?”
众人一阵沉默,但明显是不反对的,有些未婚娘子都已经面红心跳了。
“来倒是可以来,不过却不能轻易答应。”齐毓秀狡黠的笑道。
娘子们催促道,“快说说,有什么有趣的办法?”
齐毓秀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但在场人贵女颇多,她也很懂得做人,便道,“我一个人哪里能想出个有趣的法子,不如大家一起想想?”
“对诗?”严芳菲提议道。
“对诗太没意思,再说他们可都是饱读诗书,比起咱们高出十万八千里,完全没难度。”齐毓秀立刻反对道。
这倒是事实,那些人哪个不是满腹墨水,这么做,还不如直接同意算了。
对诗不成,那煮茶、下棋、作画,怕是都没有多大意思。
“阿颜可有好想法?”殷渺渺问道。
想法?冉颜心道,玩剖尸?除了这个,她别的什么都想不出,遂道,“我一人独居甚久,哪里懂得这些,渺渺还是莫要为难我。”
“我想出个有趣的。”殷渺渺温温婉婉的道,“我让我身边的六个侍婢分别藏起来,让他们去寻,把六人都找出来之后,才可以到到花园里,如何?”
冉颜看了殷渺渺一眼,心道,人真是不可貌相,看起来这么温婉贤淑的女子,居然也会如此调皮幼稚。
“这成何体统。”凌夫人第一个反对,瞪了殷渺?br/>
金玉满唐完结作者:肉书屋
渺渺一眼,轻斥道,“不像话。”
严芳菲笑道,“夫人莫怒,芳菲觉得倒也无不可,咱们可以写出诗句给指明方向,只让未婚的郎君去寻,这样既有趣,亦不会显得粗浅。”
这个提议一出,立刻赢得全场通过。
弄了这么些噱头,其实就是猜谜加上捉迷藏,冉颜也挺有兴趣,小时候父母都有各自的事业,冉颜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爷爷是医学院教授,别人在玩捉迷藏的年纪,她便已能熟练的解剖青蛙、小白鼠。
可惜了,她们是出题的一方,也不需要躲藏,而且还要加上什么劳子诗词,像冉颜这种文学修养不佳的人,根本就没什么参与性,幸而原主尚且有些才情,还不至于到听不懂古诗的地步。
殷渺渺对身边的侍婢吩咐了几句,捉迷藏就正式开始了。
出完题目后,一群妇人便开始议论今日过来的郎君们。
冉颜正在欣赏四周的美景,严芳菲主动过来在她身侧坐下,问道,“为何不过去聊聊?”
“太久不曾与人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冉颜回以淡淡一笑。
严芳菲愣了一下,转而笑道,“你看上去有些清冷,原以为与那位是一个性子,现在觉着,倒是好相处多了。”
严芳菲挑眉示意一个方向,冉颜不用看也知道那里坐的是齐六娘,“看来你不太喜欢她。”
“我何止不喜欢她,连看见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严芳菲哼声道。
严芳菲给人的印象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没想到竟然这样直言直语,毫不避忌,不过冉颜对她倒是并没有恶感。
“方才渺渺说她命两个侍婢藏在了花园里,她们都去偷看了,我们也去瞧瞧吧?”严芳菲道。
冉颜在这里呆着也是无趣,便就应了她的邀请。
晚绿自进来殷府,也与其他侍婢一样,话不多,只紧紧的跟着冉颜。
第三十一章事端
更新时间2011111419:03:34字数:3638
与严芳菲一并离开水榭,冉颜怎么想怎么觉得殷渺渺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
在冉颜的记忆里,殷渺渺是个温婉娴雅,举止极有的分寸的女子,这也是殷氏教导女儿的典范,可两年不见,今日的殷渺渺显得活泼的许多,甚至连“捉迷藏”这样没有内涵的游戏都开口提出……
冉颜兀自想着,竟然没有看见迎面走过来的冉美玉和她母亲。
严芳菲伸手拽了拽冉颜衣袖,然后欠了欠身,“高夫人安好。”
冉颜第一次见着了这个传说中的继母,高氏。高氏三十余岁,生得美艳逼人,宛如一朵红艳的牡丹花,美眸含笑的看着严芳菲,丝毫看不出什么恶毒继母的影子,“严家大娘有礼了。”
顿了顿,转眸温和的看向冉颜。
她这样的形容,倒是让冉颜不好无视了,遂欠了欠身,唤了一声,“二娘安好。”
高氏面色不变,恍如全然未曾听见那句“二娘”,一脸怜爱的拉着冉颜的手道,“可怜的孩子,真真是受苦了。不过,大愈安康必有后福,日后定然顺畅。今早我与你妹妹一同去庄子上接你,却听闻你已被秦四郎接走,眼见你好好的,母亲也就放心了。”
冉颜心里不禁佩服,也怨不得冉闻能被哄的服服帖帖,果然不是个简单的。
冉美玉冷着一张俏脸,满是对冉颜的不待见,却因高氏在场,不敢发作。
“十八娘,我与阿颜一道去花园里转转,你可要一道去?”严芳菲带着典雅的笑容,一派端庄的问道。
十八娘和阿颜,光是这两个称呼,便能看出亲疏远近来。冉美玉自也是听了出来,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被高氏打断,“我与美玉迟到半个时辰,还得于诸位夫人请罪去,你们去玩吧,大娘的心意,我家美玉心领了。”
冉美玉狠狠瞪了冉颜一眼,拂袖而去,高氏满眼宠爱的看着冉美玉,无奈的叹息一声,回过头对严芳菲道,“都是我宠溺过甚!小女不懂事,让大娘见笑。”
“哪里,夫人过谦了。”严芳菲淡淡笑道。
说罢,又嘱咐冉颜道,“十七娘与大娘一道玩去吧,我先过去了。你大病初愈,当心着些。”
“多谢二娘关心。”冉颜道。
看着高氏离去的背影,冉颜心里一阵发怵,如若她不是有原主的记忆,定然会误以为,晚绿和邢娘对高氏只是有些偏见罢了。
一个人能做戏做到这等地步,简直令人惊叹。
“若是冉十八娘能有高夫人的容色,恐怕齐六娘也算不得苏州第一美人。”严芳菲评价道。
的确,冉美玉的姿容实在比不上她母亲三分之一。
冉闻的艳福不浅,原配郑氏也是个姿色不下于高氏的美人,但高门大户出来的女子,刻板了些,没有高氏这样会哄人开心,因此与冉闻之间的关系,只是相敬如宾而已。
“哎,有人了!”严芳菲扯了扯冉颜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冉颜与严芳菲悄悄拨开木香花丛偷看的时候,隔壁的树丛也传出刻意压制的清脆笑声,听声音有些像是齐毓秀。
齐毓秀的笑声立刻引起了花园里一名少年的注意。
一片茂盛的芍药之中,少年倏地转过身来,一张脸肤白秀气,若非一身广袖大袍,怕是会被误认为女子。微蹙的眉头,显示他的不悦。
少年循着小径缓缓朝这边走过来,严芳菲压低声音道,“怎么办?”
声音虽然是齐毓秀发出的,可她躲在树丛里,若是少年走近,第一个瞧见的一定是严芳菲和冉颜。
其实事情很简单,出声告诉他这里没有他要寻的侍婢不就成了?
冉颜方欲张口,却听闻远处一个冰冷而磁性的声音道,“敬泽。”
声凉如冰,木香花棚中所有少女都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出现在芍药花丛中的一个身影,普通的玉色广袖宽袍,身姿挺拔,可惜站的地方有枝叶低垂,恰好的遮掩了他的容貌,只露出圆领胡服和一截喉结分明的脖颈。
冉颜微微一怔,这个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阿兄。”少年回过头去,从声音中能听出他是分敬畏来人。
“我先行回去了。”冰冷的声音道。
对了!冉颜猛然想起来,是紫竹伞!是那日借给她伞的苏药师。
“阿兄不回家吗?阿娘……”少年声音急促,但想到附近可能有人,便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去。
苏药师没有答话,只停驻两息,便转身离开。风拂动垂枝,隐隐露出他半个侧面,笔挺的鼻梁,不厚不薄的唇,每一处的曲线都犹如刀刻一般,没有丝毫瑕疵。
苏敬泽的心情仿佛更加不好,干脆也不寻什么侍婢了,随着苏药师离开的方向便追了上去,“阿兄,你听我说……”
严芳菲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的道,“那个少年的兄长太吓人了,只听声音就遍体生寒。”
齐毓秀从树丛里伸出头,“苏敬泽是药王苏家的嫡出幼子呢!他唤兄长的,怕就是那个传说姿容比神仙更胜一筹的苏二郎了!”
齐毓秀激动的说完,才发现站在严芳菲身边的冉颜,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
“苏二郎?苏伏?”严芳菲神色间不无遗憾,“可惜了,距离这么近,竟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苏伏……冉颜看了一眼他方才站立过的地方,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够冰冷的如此彻底,宛如永不见日光的地狱一般,哪怕看不见他的脸,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然。
“苏二郎的母亲是胡姬,据说是肌肤赛雪,明眸皓齿,尤其是一双眼睛,能勾人魂儿。”严芳菲盯着苏家兄弟离开的方向,惋惜道,“苏二郎平日极少露面,唉,难得的好机会,竟然错过了。”
这厢正说这话,隐藏树丛里的齐毓秀和两个贵女跳了出来。
齐毓秀压低声音道,“别出声!别出声!那边又来一个。”她目光在晚绿身上一扫,命令道,“你,过去引那人过来。”
她们的侍婢都留在了水榭那边,严芳菲也附和道,“是啊,阿颜,借你婢女一用。”
晚绿也是跃跃欲试的看着冉颜,冉颜也只好道,“你去吧,把他引过来便是,莫要到处乱跑。”
“奴婢明白!”晚绿得了准许,拎起裙角一溜小跑出了木香花棚子。
齐毓秀因着冉颜肯借侍婢,对她的态度稍稍好了一些,典型的小孩子性格,因此冉颜对齐毓秀的印象也微微缓和。
严芳菲再是端庄,到底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加上齐毓秀的煽动,很快便不顾形象的扒开花丛,与齐毓秀凑在一处,目光炯炯的盯着远处的一袭墨绿华服。
冉颜从缝隙了看了一眼,唇角不禁弯起,看来这一回她们注定是要失望了,那个墨绿华服的青年,方才入府的时候,冉颜见过一面,与秦慕生相熟的,叫张斐。
虽只是匆匆一瞥,但也能看清,其长相实在很一般,不说话不笑的时候还有些儒雅气息,一旦笑起来,就显得十分猥琐。
晚绿在青年附近闪了一下,那人隐约看见一个侍婢打扮的背影,心头一喜,以为要拔了头筹,立刻抬步向这边追了过来。
木香花棚内一阵小小的马蚤动,正在此时,后面的水榭上也起了一阵马蚤动,隐隐听见凌夫人又急又厉的声音,“快去看看!”
当下呼啦啦的脚步声,一群女子从水榭那边急急跑了出来。齐毓秀和严芳菲几人也回过头来,惊讶的看着为首面色苍白的凌夫人。
齐毓秀的侍婢步履匆匆的到她身侧,其间还瞟了冉颜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子,出人命了,听说秦四郎见色起意,意欲侮辱殷三娘的侍婢,那侍婢不从,便一头撞死了!”
齐毓秀惊讶的长大了嘴巴,亦看了冉颜一眼,也急忙跟了上去。
严芳菲一把拉住冉颜道,还以为她吓傻了,急道,“还愣着作甚,你未婚夫君又惹上人命了,还不赶快去看看!”
说罢,也不问冉颜意愿,扯了她便跟众人跑。
冉颜回头看花园里头,只能看见那个张斐的身影,却不见晚绿,想是躲了起来。
张斐看见一群急匆匆的女子,犹豫了一下,也随后跟了上来。
侍婢死亡的地点是玉兰居,据严芳菲说,那里一直都是空着的,殷府没有人住在那里,平时只用来招待客人。
秦慕生当真这么饥渴?冉颜心中怀疑,他对齐六娘这样的美人都不曾用恶劣手段,如何就强要一个侍婢?又或者,他畏惧齐家的势力,所以不敢下手?
许多疑点浮上心头,冉颜最不忿的是,她婚配到一个纨绔子弟倒也罢了,竟然还是这么能惹事的一个!
一行人很快便到达了玉兰居,冉颜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心知怕是殷府有意走漏消息,引这么多人过来作证,毕竟秦慕生是秦上佐的儿子,不是能轻易问罪的。
许多年轻男子,乍一瞧见这么多美人,别提多兴奋了,只恨眼睛生得少了,秦慕生的事情他们也只是过来看个热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那些目光的焦点,是冉颜和齐六娘。尤其是他们对冉颜这个面生的美人,更加感兴趣,许多人也猜测出她的身份,近来城中传言冉十七娘堪比苏州第一美人,眼下看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七娘!”秦慕生面色有些苍白,心情本就不愉,再加上那么多色眯眯的目光一直盯在冉颜身上,他心情就更加不好,立刻过来,将冉颜给挡上。
众人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一经确实,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慨,真是好好的一朵花就让猪给糟蹋了!
冉颜也不理他,兀自探头去看尸体。那侍婢衣裳散乱,扑到在廊下的阶梯上,额头上血迹新鲜,一侧的柱子上也染有新鲜血迹。看上去,当真是因为躲避施暴,而撞柱自尽。
周围人议论纷纷,秦慕生面上的颜色越来越难看,额头青筋暴出,眼看就要暴走,冉颜怕他又生出事端,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道,“先冷静一下,若真不是你所为,仵作一验便知道。”
秦慕生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的握住冉颜的手,“十七娘,人真不是我杀的,我方才按照诗的提示寻人,看见有个侍婢的影子跑进玉兰居,我便跟了进来,我进来时,她已经撞死在地上了,与我没有关系!你相信我。”
众人倒没几个人仔细听他说的话,目光齐刷刷的盯着秦慕生握着冉颜的手,狼们眼睛都绿了,凭什么啊?这个时候还能占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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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显山露水
更新时间2011111520:42:17字数:3630
冉颜冷冷瞥了他一眼,“放开我。”
秦慕生从小养尊处优,事事都顺着他的意,最受不得人冤枉,他此时此刻也不过是急于想找个同盟者,占便宜的心思道是在其次。经冉颜一提醒,便讪讪松了手。
虽然冉颜不没给他面子,但他对美女一向有无穷无尽的宽容大度。
“秦贤侄,你说看见了一个侍婢,可曾看清她得样貌?”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分开人群,走到秦慕生面前。来人面相清癯,下颚美须整齐干净,一袭广袖袍服,显得颇有风骨,冉颜认出,他便是殷家家主,殷闻书。
秦慕生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我只看见一闪而过的背影,并未瞧见长相。”
“哦?那当时可有谁与秦贤侄一起?”殷闻书问道。
“得到娘子们送来的诗后,我们便分头去寻,并没有人与我一起。”秦慕生面色一时苍白,一时涨红,满是恼恨。心知自己是被人算计了。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心知肚明,人不是秦慕生所杀,但眼下又没有人为他作证,想摆脱干系也没那么轻松。
冉颜仔细打量那具女尸,这个场面做得虽然有点像那么回事,但在她眼中,处处都是漏洞,不用验尸也能推翻“秦慕生见色起意逼死侍婢”的说法。只是她有必要说出来吗?
她不愿意嫁给秦慕生,但现在都已经采纳,秦慕生若真的出了什么万一,高氏一定会想尽办法不会让冉家退婚,秦慕生死了倒也罢了,若是不死,这么一堆烂摊子最终还是会扯到她身上,撇都撇不清,到那时究竟是管还是不管?
关乎未来,由不得冉颜不多想。
推理验证虽然从汉代就开始盛行了,但历经多朝,一直都不曾被发展起来,仍旧处在一个相对较弱的状态,大部分的仵作还都只是单纯的验尸而已,有时候甚至连许多死因都弄不清楚。要是秦慕生真的获罪而死,那就是她冉颜名义上第一个男人,这一点,冉颜心中十分排斥。
再者,作为一个与亡灵对话、负责寻找死亡真相的法医,她不能对这么明显的嫁祸视而不见。
“我相信人不是秦四郎杀的。”综合分析了一下,冉颜还是决定将部分疑点说出来,毕竟又不验尸剖尸,算不得骇人听闻。
冉颜清冷的声音一出,所有的嘈杂声都暂停了一下。
众人看向她得目光复杂,有幸灾乐祸,有怜惜,有赞叹,但人人都以为她是站在未婚妻的立场上支持秦慕生,几乎没有一个人认为冉颜真的看出什么破绽,便是连秦慕生本人也是这样觉得。
“据说秦四郎是见色起意,逼死这名侍婢。”冉颜一旦分析起案情,便会抛却一切个人情感,似是没有一丝人情味,“首先,请诸位看看现场,廊上十分狭窄,且摆有花盆等装饰物,阶下有草坪,死者衣衫散乱,形容不整,面上有血痕,一看便知道曾经激烈挣扎,试问,在这么小的廊上,如何做出大幅度的挣扎,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呢?”
众人愣了愣,环视周围,果然,廊上的摆放的花盆也都完好无损,甚至连花朵都不曾有任何损伤。阶下的草坪,亦无任何被踩压的痕迹。
“当然也死者也有可能是从屋内冲出,撞至柱上,还有可能是从院外被追逐逼迫至院中,见无退路,遂自尽。”冉颜拨开人群,缓步走到尸体面前。
殷闻书对冉颜的冷静颇感诧异,但听她说话有些前后矛盾,蹙眉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又相信秦贤侄不曾逼死这侍婢呢?”
这尸体整个身体都扑在廊上,只有手臂搭在台阶上,而头部伸出台阶,呈悬空状,冉颜瞳孔微微一缩,并指触摸了一下死者的脖颈动脉,入手冰冷一片,尸温甚至比常温还要低。显而易见,这个侍婢不仅死了很久,而且应当是被放置在冰凉的地方防止其腐烂。
在场的贵妇娘子,见冉颜居然伸手去碰触死尸,心惊胆战之余,也生出许多嫌恶。
冉颜直起身来,指着柱子上的血迹,斟酌了一下,道,“因为我发现,柱子上的血迹在侧面,根本不是从这两个方向造成。”
人在惊慌失措下,一心求死,大多数人看见柱子猛的就撞上去了,难道还会想到这个方向冲力不够,撞不死人,然后另外选择一个合适的距离和角度?
更何况,若是从冉颜方才说的两个方向去撞,冲力会更大些。而且,一般撞柱子,因为冲力的原因,人体会有不同程度的回弹,脑袋和柱子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直直对着柱子!
若说抱柱撞死,且不说一个娇弱女子的力气能不能一下子便把自己撞到死透,身体位置也根本不对。
至于尸体的死亡时间,冉颜相信就算她不说,仵作也能推断出来。尸体全身僵硬,直挺挺地倒在了走廊个阶梯的交界处,头颈部悬空僵直地伸向阶梯。
人死后尸体最先出现的现象不是尸体的僵硬,而是全身肌肉的松软。
如果现在死者俯卧的这个地方是咽气时躺着的地方,那么由于死后全身肌肉立即出现的松软现象,尸体悬空在阶梯石阶上的头颈部,必然会因为重力的作用下坠到地面,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僵直悬空。
也就是说,侍婢死后的五到六个时辰里(10~12小时),都伏在平地上,尸僵已经遍布全身,说明她死亡时间大概在五个时辰左右,而且,这里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据冉颜推测,侍婢被人从正面,用木棍之类的钝器击中头部,第一次击中之后,可能由于凶手力气不够,没有一下子杀死侍婢,引起了她的挣扎,但因为被击中脑部,力气明显不敌凶手,一番挣扎之后,脑袋上又被补上一下,之后身亡。接下来便立刻被转移到了一个地面平整又阴冷的地方,一直保持这个俯卧的姿势,尸体僵化以后,便不好再弯曲,所以凶手仓促之下才布了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局。
能从正面袭击到侍婢,极有可能是她所熟识之人,这人是谁?
“十七娘!”严芳菲推了冉颜一下。
冉颜回过神来,才发觉这么多人直直盯着她看。
殷闻书咳了一声,询问道,“冉十七娘似有所悟?”
冉颜静静的看了殷闻书一眼,顿了顿道,“没有,难道我所说的这些,不能算作疑点吗?”
殷闻书虽然只是文士,可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却被冉颜这一眼瞟的心头发寒,心里惊异,不由得多看了冉颜几眼。
众人此时看向冉颜的神情各有不同,女子多为畏惧厌恶,而男子普遍有一种猎奇心里,平素那些或泼辣、或温婉的娘子,有时候哪怕见到一只死虫子都要哆嗦,在场的夫人娘子都避的远远的,个个面色惨白,只有冉颜不仅不怕,甚至思路还十分清晰,委实大胆。
若是冉颜知道他们的想法,恐怕要嗤笑了,深宅的贵妇人宅斗凶猛,她们懂得利用身边的一切力量,杀人于无形,有些妇人虽说从未亲眼看过死人,手上却不知过了多少人命。她们与冉颜这种从未杀过人,却常常与死尸打交道的人,究竟谁更大胆?
在等候的这段时间,殷闻书将众人引到了前堂,男女分别各占一个偏厅。
秦慕生则是被殷闻书等几个长者请到了正堂,等候官府来人。
唐朝是个讲律法的朝代,便是身份低贱如奴婢,也只能打,而不能私自杀掉,并不像魏晋以前,自家里杀个把奴隶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经过方才的事情,夫人娘子们明显对冉颜疏远了许多,甚至连有意与她交好的严芳菲亦稍稍保持了一定距离,倒是齐毓秀看着她眼睛闪啊闪的,仿佛很感兴趣。
冉颜也早已经习惯,就是从前,别人听说她是法医时,多半也是这两种神情,只不过是后者多余前者罢了。
“阿娘,我不舒服。”殷渺渺自从看见死尸,脸色便一直惨白着,便是缓了这么久,也不曾有丝毫血色,反而越发难看。
“都怨我,急着便跑过去了,竟然没考虑到你们这些年轻的娘子。”凌夫人自责,转而对殷渺渺身边的侍婢道,“扶三娘子回去歇息。”
“是。”侍婢应了一声便扶起殷渺渺。
凌夫人起身对众人歉然道,“今日茶会,本应该好好招待各位,不想竟发生这种惨剧,扫了大家的兴致,妾身代殷府向诸位致歉。”
凌夫人敛衽为礼,几位夫人连忙上前搀扶她起身,轻言细语的劝慰。
尤其是冉颜的继母高氏,话说的无比漂亮舒心,让一直紧紧皱着眉头的凌夫人都不禁展颜。
这厢稍稍劝慰了一会儿,凌夫人便唤侍婢小厮送诸位夫人娘子离开。反正无论是作证还是别的什么,都有男人担着,若是府衙想询问,自是会派人去各府。
晚绿还不曾过来,冉颜只好命侍婢领她去后花园寻人。
花香浮动,藤蔓低垂,如翠带飘,冉颜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思,秦四郎今日出了事,虽则彻查之后,多半不会被定罪名,却正好是冉府借题发挥退亲的最佳时机,冉颜有六七成把握能说动父亲,要赶快过去才行。
“冉十七,你这是急着去哪儿?”蓦地,一个高八度的尖锐的声音飘了过来。
冉颜微微皱眉,回过头,毫不意外的在右侧的小径上看见了冉美玉,当下也没有功夫搭理她,抬步继续往前走。
冉美玉哪里肯放过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堵住冉颜的去路,怒气冲冲的看着她,伸出伸手来,“还我簪子!”
冉颜微微抿唇,黑沉的眸子中已经染上薄怒。
冉美玉心中隐隐发颤,但想到冉颜也不能把她怎么样,遂又大胆起来,伸手扯了扯冉颜身上的衣服,鄙夷道,“你不会把我的簪子卖了,就买了这等破烂玩意吧!”
冉颜猛的握住冉美玉纤细的手腕,将她向前一拽,另一只手隐秘而飞快的在她关节处的麻筋上狠狠一捅。
冉美玉惊叫一声,顿时觉得整个手臂酸麻无力。
“告诉你,我这两年可没白受欺负,你最好给我小心点!”冉颜声音明明轻飘飘的响在耳边,冉美玉却觉得从脚底板开始发寒。
冉颜将她往道旁的树丛里一推,看也不看一眼,领着侍婢继续往木香花棚那边去。
冉颜是跆拳道黑带,虽然她得运动神经和学医天赋很不成正比,从小学三年级一直到博士毕业才拿到黑带,还全赖她对人体了如指掌,懂得攻击人体脆弱处,才侥幸混过关,但对付冉美玉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还是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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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花杀
更新时间2011111620:58:12字数:4108
对付冉美玉这样的人,必须要又快又果决,否则纯属找气受。
冉颜急着寻到晚绿,然后转道去冉府,寻父亲去解决秦四郎的婚事,更没空在这里与冉美玉磨叽。
冉美玉没想到冉颜敢这么对她,再加之手臂上的酸麻,竟是一时蒙住。
还未到达木香花棚附近,空气中便已然盈满了香气,沁入心脾,冉颜心情稍微平静了些,不禁哑然失笑,看来真的是太急切的想摆脱秦慕生,竟然有些烦躁了。
今日她出这个头,不知道有几分是出于法医对真相的执着,几分是因为怕秦慕生真被定罪,冉家会为保名声,而将此事弄得无可挽回。
冉颜没有恋爱过,却暗恋过不少人,只不过每次都因为发觉他们一些难以忍受的缺点,最终都不了了之。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她对感情的美好希冀,她是有轻微精神洁癖的人,可以容忍和秦慕生相处,但决不能容忍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不管是实质还是名分。
即便到了最后关头,也绝不放弃,这是冉颜的人生信条。
冉颜与殷府的侍婢在花园里分头寻找,时不时的唤着晚绿的名字,但回答她们的,只有清风花香,和枝叶的沙沙声。
“十七娘,可要去水榭那边瞧瞧,那里水声大,说不定晚绿姑娘听不见呢!”侍婢建议道。
冉颜虽觉得晚绿不大可能在那里,但也只不过多走两步而已,于是点了点头。
“花园里平时都没有人吗?”冉颜心中奇怪,她们在这里转悠半晌,为何不曾碰见一个侍婢小厮呢?
那侍婢答道,“花园每月初一、十五打理一次,其余时间多半是没有人的,因为娘子们喜欢在花园中嬉戏,府中一般不让小厮和闲杂人等进入。”
进入木香花棚,如雪的花瓣随风旋转飘落,美丽不可方物,木香花棚呈一条长长的甬道形状,阳光照射进来,整个通道中都泛着碧绿雪白,煞是美丽。
越往前走,细碎的花瓣更是纷落如雨,密密压压,犹若冬日大雪!冉颜心里微微一顿,不对啊,现在还没到木香颓败的时节,如何会落的这样厉害?方才路过的时候,明明还不没有这么多……
她正抬头看着漫天花雨,空气中的花香里忽然多了一丝腥甜的味道,与此同时,空中飘着的花瓣竟然多了许多殷红的颜色,夹杂在一片雪白之中,尤为显眼。
冉颜心里一紧,疾步向前走去。
耳边流水声渐渐变大,拐了一个弯,霍的看见出口一片明亮,落花缤纷之中,一个浅黄|色的罗裙女子,被吊在了棚子上,在簌簌坠落的花瓣中随风轻轻晃荡,坠得木香花棚的支架吱呀作响。
冉颜脑海中空白了两息,随着身边侍婢的惊叫声划破宁静,才回过神来,面色苍白的看着被吊在上面的少女,丹凤眼琼鼻丰唇,嘴角生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分明就是晚绿!
从前那种血液凝固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那是冉颜作为法医最残酷的一次考验,那一次她的手术台上躺着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刑侦队的警花,是被多人袭击凌辱之后抛尸。
当时冉颜尚且能够镇定自如,甚至思维比平时更加清晰,抓到凶手后,她病了半个月,便恢复如常,可是时隔多年,再一次被揭开伤口,竟忽然感觉到了彻骨的疼。
“去叫些人过来帮忙!”冉颜稳住自己的情绪,冲那个惊慌失措的侍婢冷喝道。
那侍婢被吓得狠了,早就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听见冉颜的声音,便踉踉跄跄的跑开,边跑口中边不听的自语,“死人了,死人了……”
冉颜眼眶一红,抬头盯着面容惨白的晚绿,想起她总是一副柳眉倒竖、护鸡仔一样的神情,与脑海中那个惨死的好友慢慢重合,同样爽朗活泼的性格,同样的嫉恶如仇,就宛如,同一个人惨死了两次一般!
冉颜努力抛去一切影响自己的情绪,迅速的观察现场。
木香架子不算特别高,约莫八九尺,地上散乱的花瓣中脚印零零碎碎,明显是方才一群女子经过时留下,旁边一个倒塌的高凳,目测高度刚好能够得上晚绿的脚。
而晚绿,鬓发散乱,衣衫散开,露出里面破旧打着补丁的诃子,诃子完好无损。冉颜目光落在吊着她得布条上,那个应该是晚绿的腰带。
这种情况在法医学上又称为机械性窒息,是指因机械性暴力作用引起的呼吸障碍所导致的窒息。缢死、闷死、勒死、扼死、溺死都可以被称作机械性窒息,这个词更普遍用于他杀。
晚绿情形明显属于被人用上述方法杀了之后,伪造成上吊自杀。
这个现场布置明显比玉兰居那个场面要精细的多,只是凶手似乎忘记给制造一个最重要的条件,那便是动机,不管自杀还是他杀,总得有个原因吧!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自杀,怎么会在别人的府里自杀!
一缕鲜血顺着晚绿的脚流淌下来,染红花瓣,冉颜绕到她身后,仰头看过去,能清楚的看见晚绿的后脖颈有一大片血殷出来。冉颜眼眸微颤,心里不可遏制的升起一丝希望。
血流依然这么多,有可能晚绿被挂上去没有多长时间,更有可能还有血液流动。
意识到这个问题,冉颜心里隐隐焦躁起来,若是晚绿还没有死,被吊在上面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而她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保证将施救不出差错。
至于晚绿脖颈为何会受伤,冉颜暂时没有心思猜测,等到把人弄下来再研究也不迟。
时间似乎过的特别慢,冉颜越来越不能淡然,但她还保持着几分理性,知道自己一个人私自救人,失败的可能性更大,因此心里一面煎熬,一面根据各种特征计算晚绿能够存活的几率。
终于,木香花棚中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匆匆跑了过来,这些人里有衙役、捕快,还有留下未走的权贵们。
为首的是一个绯色官服的老者和殷闻书。
“快过来帮忙!”冉颜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先救人要紧,她随手抓过来一名捕快,“你将她抱下来……”
“胡说!官差还未查看现场,怎能乱动尸体!”绯色官服老者心中本就不愉,心中又认定冉颜是妇人之见,不由得大声怒斥。
刘品让熬了几十年,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调任苏州刺史一职,上任还没有一年,竟然发生这样大的案子,殷府出了一桩人命案子,本就不得了,谁知还不到半个时辰,竟然又死一个,自然不敢怠慢。
“我是医生,她还没有死透,若是救活了,岂不是更有价值!”冉颜声音平平的道。上一次,她见到好友尸体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所以只能拼命的从尸体上寻找出有利于刑侦的线索,而这一次,机会就在眼前,她无论如何也要把晚绿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请不要再犹豫了!生命在流逝!”冉颜知道,若是不说服这个大官,捕快也不敢私自动手。
刘品让拧眉静静的看着她,不大的眼睛中精光和怒火混杂,无比骇人。
冉颜与之对视,丝毫不弱。
一时,花棚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对视约莫五息时间,众人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时辰。
“好!老夫准了。”刘品让没有出身背景,能混到这个位置上,识人的功夫自然一流,冉颜目光中的认真和坚持,是他从未见过的,莫名的便让人信赖。
“刘刺史!”殷闻书立刻阻止,在他看来,这简直是疯了,居然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娘子!
众人也是一脸惊愕,只有几个老者做沉思状,并不曾出言阻止,却也未赞同。
“多谢。”冉颜本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劝说,却没想到刘品让居然立刻同意了,当下道了一句谢,立刻转头对身边的捕快道,“你将这个高凳扶起来,站在上面,小心莫要碰到她的身体,然后小心抱住她,另外一人上去慢慢解开绳结,然后不要动,听我指挥。”
“你们按照她说的做。”刘品让不顾殷闻书的阻止,吩咐道。
“是!”两名捕快齐齐应了一声,而后飞快按照冉颜所说的方法去坐。
说罢,又转向殷闻书道,“据说这侍婢并不是殷府的,谁家侍婢会想不开,跑到旁人府上自杀?这明显是凶杀!至于现场什么的,只占用一块地方,也没有什么大碍。”
“可是这不合规矩,而且,这侍婢已经被吊多时,恐怕早已经死绝,是在我殷府出的事,刘刺史怎可不仔细查线索,反而听信一个小娘子的胡言乱语!”殷闻书脸色铁青。
在场之人,更偏信殷闻书的观点,纷纷出言劝阻。
不,不对!冉颜听见殷闻书的话,心里第一个反对,看现场的血迹和晚绿脖子上伤口的情形,她分明被吊在上面没有多长时间,最多,不超过一盏茶。
只是她没空理会他们的争执,娇美的容颜仿佛布了一层寒霜,粉嫩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黑沉的双眸瞬也不瞬的盯着两名衙役的动作。
一袭紫衣的冉颜仰首立在微风里,衣裙轻轻翩飞,白色花瓣纷纷如雨,耀眼的阳光从入口处照射进来,在她周身布上一层雾蒙蒙的光晕,一时让在场的许多男人看的呆住了。
就连刘品让这种见惯了风浪的人,也不得不赞叹,眼前的这个娘子容貌美丽倒还是在其次,她从认真时,从内而外散发的光芒,让人忍不住会自惭形秽。
一时间,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对,不要急,慢慢将她放下来,另外一个人接住。”冉颜一动不动的盯着捕快的动作,继续道,“将她轻轻放平,躺在地上。”
做好这一切,冉颜立刻上前去查看晚绿的情形,她方才与刘品让说的言之凿凿,实际上心里并没有十成把握。但看到晚绿脖子上的伤痕,不由稍微松了一口气。手扼的痕迹并不明显,只是被伤到了颈部的大动脉,血流已弱了许多。
冉颜面前一闪而过方才赶过来时,在空中看见被血浸染的花瓣,很可能是大动脉被挤压时,血呈喷溅状洒出,从而染到了上面的花。
冉颜抬头看了一眼棚顶,果然看见有些长形点状血痕,心中更加肯定,晚绿被挂上去的时间并不长,她伸手摸了摸晚绿的心口和颈部,心跳已经极其微弱,身体还的温热也在渐渐流失……
如果晚绿不是动脉被伤,很有可能会进入假死状态,但现在流血过多,本就已经微弱的生命迹象随着血液的流失将会越来越危险!
当下,冉颜从头上的发髻里抽出一个细细长长,用白绢包裹的东西,在手心里摊开,赫然是十余根银针!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面带诧异,一个小娘子居然在发中藏有银针!
众人还在惊奇时,冉颜已经飞快的将银针刺入动脉附近的|岤位中。针灸,并不能立刻止血,但是可以减缓血液的流速,不至于让人立刻失血过多而死。
紧接着,冉颜坐在了晚绿头部,双腿叉开蹬住晚绿的肩部,这个姿势极其不雅观,但在场的人多半都被她新奇的救治方法吸引,倒并未在乎她的动作。
冉颜飞快散开晚绿的发髻,用手抓住头发,脚蹬其肩,使晚绿头部抬起,口中吩咐道,“过来两个人,按摩她的喉咙和胸口,另一人按摩拉伸手脚。”
晚绿的头部被抬起之后,脖颈间的血忽然又流的更凶猛了些,冉颜面色有些苍白,如果迟迟这样下去,人非但救不活,还有可能流血身亡!
“请帮我找些三七粉来!”冉颜道。
殷闻书虽然满心不忿,却还是吩咐小厮,“去找三七粉!看看府里药房可有!”
大家族的府邸中都会备着私人的药房,也许药物不算齐全,但常用的药都会存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冉颜一边帮晚绿抬颈,一边指导两个捕快按摩的方法。两人也是血雨腥风里闯出来的,对一些简单的救治很熟悉,因此上手很快,这也是当时冉颜拉两个捕快,而不曾随随便便拉来衙役帮忙的原因。
第三十四章刘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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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满唐完结作者:肉书屋
更新时间2011111721:55:25字数:2545
很快,殷府的仆役取来了三七粉,冉颜命人直接敷在晚绿颈部伤口。
伤口虽然伤及大动脉,但并不是很大,三七粉敷上之后,流血慢慢止住了。
救治已经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尽管站在一侧的权贵们都已经颇为不耐,冉颜也不敢有一丝松懈,不停的指挥两名捕快进行按摩。
权贵们刚刚开始还有些好奇,但时间过去许久,冉颜依旧不断的重复那几个动作,看都看腻了,因此他们的目光都渐渐转到冉颜身上。
细碎的木香花瓣簌簌飘落,一袭紫衣,容貌妍妍的女子,雪白的脸颊上渗出晶莹的汗珠,在出口处射来的光线下晶莹剔透,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娇唇紧抿,黑沉沉的眸中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除了救人,别无他念。所以,纵然冉颜的动作非常不雅观,纵然他们心里也早已经有了一个结果,却并不曾上前阻止。
秦慕生紧紧盯着冉颜,这样的她,太让他着迷了,仿佛心底某个地方轻轻被触碰,麻麻的感觉传达到全身,他从未对任何女子产生过这种异样的感觉,但他知道自己前所未有的想要得到过一个人。
“有气了!”那名正在给晚绿按摩颈部喉咙的捕快惊奇道。他原本只不过是听从刘刺史的差遣,心里可没想着真能把人救活,谁想到,这个美貌的小娘子居然成功了!
“当真?”刘刺史和一干昏昏欲睡的权贵纷纷凑上前来,尤其是殷闻书,瞪大了双眼,凑到最前面,当他看见晚绿均匀的呼吸时面上的表情更加难以置信。
其实晚绿一直都有呼吸,只不过极其压抑微弱,经过这种方法救治,就会从口中吐出气来,逐渐恢复正常的通气。
冉颜稍稍松了口气,对两名捕快道,“多谢二位。”接着,又转向刘品让道,“多谢刘刺史的信任。”
“十七娘。”秦慕生见冉颜有些疲惫的神态,有些心疼,连忙上前去扶她。
“不用。”冉颜阻止他伸过来的手,看了看地上还未转醒的晚绿,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有人居然欺负到她头上!若是这一次也为了隐藏自己,而放弃抓捕凶手,那她日后如何面对晚绿!
“刘刺史,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冉颜直直看向刘品让。
刘品让盯着她沉沉的眼眸,心中越发惊奇,这个看上去不过才刚刚及笄的小娘子,沉静的令人觉得冷,她目光中没有一般女子的谦恭、含蓄,也没有傲慢,就这么直直的盯住人的眼睛,仿佛能看尽别人心底所有的秘密。
“好。”刘品让再次答应冉颜的请求,这一回,众人倒是没有多少反对,只是看着冉颜的眼神各有不同。
刘品让转身冲众人道,“刘某离开片刻,怠慢诸位还请海涵。”
“刘刺史请便。”众人纷纷客气道。
刘品让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绕过地上的晚绿,朝水榭上走。
水榭上还摆放着半途终止的茶宴席几,小瀑布宛如一道白练,哗啦啦的注入池中,漾起水面层层波浪。
“娘子有何话说?”刘品让在护栏边站定,转头问道。
冉颜对这个着四品绯色官服却其貌不扬的老者颇为佩服,面对方才的事情,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果断的下定做出决定。
“晚绿失血过多,虽然救了回来,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所以身为她的主子,我有责任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告诉刘刺史。”冉颜在心里斟酌着措辞,她虽然不打算装傻装天真了,可她也没有打算完全暴露。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聪明的人都会选择隐藏实力。
“看到?你看到些什么?”刘品让一双不大的眼睛目光平平,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露出感兴趣的模样,也并未让人觉得不重视。
冉颜不以为意,平静的道,“谋杀晚绿的人,是女子。”
刘品让没有继续发问,只是看着她,等待下文,心中却十分疑惑,凭什么她就认定凶手是女子呢?
冉颜明白他的意思,微微抿唇,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在救治晚绿时,发觉她脖颈间有被人用手扼过的痕迹,但是因为凶手用的力道不够大,所以只是让晚绿出现了窒息的情形,并且,凶手的指甲很长且尖利,在扼住晚绿脖颈时,指甲插入颈部伤到大动脉,凶手慌乱之下却并未注意到,便立刻将晚绿吊在了棚架上。而且我认为,杀害晚绿的之人与杀害殷三娘侍婢之人,是同一个。”
刘品让饶是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力,可冉颜一番话,还是让他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即便如此,又怎么能确定凶手一定就是女子?”
冉颜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冷然的笑意,从袖中掏出帕子,在手掌上摊开,“我在晚绿脖颈的伤口上找到了这个。”
阳光下,雪白的锦帕之上躺着一个红色月牙形状的东西,“这是染了丹寇的指甲。”
刘品让伸手接了过来,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这指甲不仅涂了丹寇,而且月牙凸出的部分被修剪的非常圆滑,可见,这片断甲的主人,不仅是个女子,还是身份不低的女子!
一般侍婢,因为平时要劳作,留着长指甲不方便,指甲多半都不会很长,更不会涂上丹寇。
刘品让点点头,自然而然的将指甲包起来,塞进自己的袖袋中。
冉颜嘴角微微一抽,好歹那块帕子也是一个小娘子的,这老头怎么好意思占这点便宜。
“方才我顺手检查了一下晚绿的头部,脑后有一块浮肿,像是被人用木棍之类的东西袭击过。”冉颜收回目光,继续道。
“照你这么分析,今日在场的所有夫人娘子,但凡手上涂有丹寇,都有嫌疑?”刘品让对冉颜的分析,已经不再像起初那样大惊小怪,反而有种与同僚讨论案情的感觉。只不过,官场上不会有人像她这样,什么话都直来直去。
冉颜提醒道,“或许可以缩小范围,这个人能在短短时间就寻来一个高凳,放在现场,显然是极为熟悉殷府,即便她不是殷府人,也是殷府的常客。而且,丹寇一般都是用凤仙花加明矾染成,即便是同样颜色的花朵,因为时间、和比例的原因,染出的颜色也会有细微的差别。丹寇很难清除,但是可以重新染,它的最短上色时间是一个半时辰……所以刘刺史要尽快才行。”
这样一番分析下来,范围的确缩小了许多。还有一点冉颜没有说,凶手如果连掐死晚绿的力气都没有,就很难快速的将她吊起来,这说明,凶手至少有一个帮凶。冉颜知道,这一点她即便不说,也瞒不过刘刺史。
只是冉颜一直没想明白,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为何杀死殷三娘的侍婢,嫁祸给秦慕生?又为何匆忙杀了晚绿?
即便晚绿冲撞了哪位夫人或娘子,最多被教训一顿,不至于杀人灭口,除非是……晚绿在这段时间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刘品让见冉颜眸色沉沉,微有变幻,便也没有打扰,竟兀自在一旁赏起景来,过了片刻,才忽然道,“殷府的后花园果然清幽。”
可不是,清幽到正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这里水声大,即便发出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也不容易被察觉。
“你是哪家娘子?”刘品让心中不无遗憾,若眼前这个小娘子生为男儿身,倒是能成为一个好帮手。
“冉家十七娘。”冉颜平淡的回答道。
第三十五章疑云重重
更新时间2011111822:23:43字数:3103
衙役把晚绿抬了进来,探查了周围的环境,然后在院外守卫,领头的捕快正是今日帮忙救治的两人。
冉颜吩咐邢娘和刘氏一起去安顿一下晚绿,不要出什么岔子,然后便转身进了屋。
桑辰手足无措的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布包,不知该做些什么。
“进来!”冉颜站在厅堂门口,面色不善。她本以为桑辰会跟进来,谁知这人竟然一点自觉都没有。
桑辰一下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喜滋滋的跑了过去。
冉颜冷哼一声,依旧冷着脸,不过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心头的阴霾也少了许多。
桑辰这个人很怪,有时候像是很懂得人情世故,也并非是那种不曾见过世事险恶之人,然而每每见面,他都是那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那一双眼,从来纯净不含一丝杂质。
看着桑辰的眼睛,她的脑海中蓦地浮现了另一双眼,幽黑冷绝,仿佛永不见天日。
“娘、娘子。”桑辰被冉颜瞬也不瞬的目光逼视的面红耳赤,似乎连耳廓都能滴出血来,“这是在下,一点、一点心意。”
桑辰紧张的吞了口口水,慌忙探身把包袱放在冉颜面前的矮几上。
深蓝的包裹上面被他手抓过得地方留下两块汗迹,冉颜唇角微微上翘,伸手将包裹打开。然而当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刚刚缓和的神情陡然一黑,“下次不许再送这种东西!”
冉颜神情冰冷的盯着面前的一方兰花澄泥砚,顿时想将它砸在桑辰那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脑袋上。三次拜访,三次都送的兰花澄泥,前两方砚被冉颜砸了,她既然选择留在大唐,就须得一心一意的努力生活,不给自己留有一丝渺茫、不切实际的希望,可是桑辰偏偏就像和她作对一样,每一次都送同样的砚台,冉颜实在没办法不发怒。
桑辰脸色微白,“别人都挺喜欢的,在下以为娘子也会喜欢……”
冉颜冷刮了他一眼,目光转而被包袱里的陶瓷针筒吸引。
针筒的表面为白色,带有冰裂纹,釉质细腻,宛如明镜,针筒壁很薄,比正常的玻璃针筒不逞多让,内推亦是同样的材质,上面有清晰的刻度,这样即使针筒不透明,也能根据针筒上的刻度来判断药物多少。
光滑漂亮的针筒静静躺在深蓝色的粗布上,越发显得犹如艺术品一般,精致美丽。
冉颜随意拿起一对,把内推放进针筒内,居然刚刚好!再把其余的一一放进去,竟然都分毫不差。当下面色稍霁,看桑辰的目光缓和了一些,“很好,多谢。”
“哪里哪里,娘子也帮了在下,昨日在下把讼状交给了韩县丞,他说写的有理有据,定然能令刺史彻查此案。”桑辰见冉颜心情似乎好了点,也跟着松了口气。
说完这句话,屋内便恢复安静,桑辰偷偷瞧了冉颜一眼,没想到正对上冉颜黑沉的眸子,心跳犹如兔子一般,不受自己控制,脸唰的又红透。
“韩郎君的案子可有眉目了?”冉颜知道韩县丞在私下找证据,这两个案件都与秦四郎有关,说不定有些联系。
桑辰不敢看她,垂着头道,“根据娘子的验尸结果,韩县丞觉得,凶手最有可能是在彩秀馆和韩府中,最近彩秀馆关门休息,这里又不是晋陵县,他打探不到什么消息。韩县丞现在怀疑韩郎君的一个贴身侍婢,但还未找到证据。”
“为何怀疑那名侍婢?”冉颜问道。
桑辰道,“那名侍婢是韩郎君从乡间买来的,被迫从良民入了奴籍,据说她在乡间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男人,两人自幼定亲……韩县丞怀疑她怀恨在心,所以投毒。”
冉颜点点头,看来韩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欺男霸女,韩山更是为了一己私欲,坏人姻缘。虽然冉颜对破案很感兴趣,但也知道这里是大唐,有些轮不到她管的事情,最好不好搀和。只是当真如韩县丞所怀疑那般?冉颜觉得未必。
“娘子。”桑辰小心翼翼的唤道。
冉颜微微挑眉适宜他继续说,她现在对桑辰也有些了解,一旦他用这种声音,准是没有好事情。
“今日邻村的王氏来请我写讼状,说她男人是被人害了的,在下想请娘子……”桑辰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毕竟冉颜出身高贵,又是个娘子,一而再的请人家去面对尸体,他心里过意不去。
桑辰羞涩的模样,并不让人觉得反感,在冉颜看来,至少比他犯二时顺眼的多。
“上次是交易,这次呢?你打算拿什么回报我。”不知为何,冉颜看见他这等模样,总想逗弄一下。
桑辰一时哑然,他一个穷塾师,拿什么去报答人家,想来想去,只讪讪道,“是在下太唐突了,在下一穷二白,无以为报……”
冉颜身体刚刚恢复时间不长,经过今日这一番折腾,有些疲乏,微微歪在圆腰椅床上,垂眸凝思,桑辰并不是个书呆子,外表看起来很傻很二,可是眼下看来,办事效率和质量都是一流,而且给她的感觉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日后必然还能用到,帮他几次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怕他会一而再再而三……
“娘子,针筒既然合用,在下稍后把其他的都送来。”桑辰起身,略带局促的道,“那在下告辞了。”
桑辰见冉颜久久没有回应,还以为是自己提过分要求,惹她不快,便起身离开。刚刚走到厅门口时,听见身后那个清冷的声音道,“我会考虑。”
桑辰微微一怔,旋即欣喜的向冉颜拱手道,“多谢娘子!”
“别急着谢,我并未答应你什么。”冉颜淡淡道。
这句话未能影响到桑辰的心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鬼使神差的找冉颜帮忙,其实他可以独立写讼状,毕竟从前写过许多,除了韩山的案件,没有一次需要验尸,这次也不例外。
桑辰走后,邢娘才从晚绿屋内出来,看见冉颜揉着脑袋,便过来帮她按摩。
“谢谢。”冉颜习惯性的道。
邢娘笑道,“娘子还与老奴客套呢。”
静静的按摩许久,邢娘终究忍不住道,“娘子,桑先生来的这样勤快,八成是对您有意,您可是有婚约之人,还是莫要与他走的太近,万一被未来的阿家(婆婆)知道,日子可就不太平了。”
经这一提醒,冉颜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去冉府,找阿耶探讨一下婚事。不过,秦四郎刚刚出事,秦家人应该忙着担心他,冉家怕也会再慎重考虑,因此也没有必要立刻就去。
“刘氏来了?”冉颜问道。
提到刘氏,邢娘神色间露出几分赞赏,“是啊,刘氏甚为知礼,而且一手苏绣当真漂亮。娘子可要见见她?”
“暂时不用。你先去请师父过来瞧瞧晚绿的伤势。”冉颜道。
邢娘应了一声,退出厅堂。
冉颜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堆放青霉的地方,将那些生了满满青霉的果皮、面食取了出来,用竹篾轻轻刮下来放在培养基液中静置。七日之后便可正式提取青霉素。
冉颜告诉过嫣娘,如果病情加重,可以派人来庄子找她,数日过去,竟也没有人过来,可见她开得药方效果还算不错,应当还能拖延一段时间。
做好一切后,冉颜便躺上了榻,半睡半醒之间,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些日的所见的事情中不符合常理之事。
韩山之死和殷渺渺侍婢之死,仿佛是有人故意针对秦四郎,极有可能是一人而为。意欲杀害晚绿的凶手,也可能与此案有关。
首先是那个嫣娘,听见馆中死人后,淡然的不像一般老鸨该有的反应,注重妓人的着装,更甚于人命。
彩秀馆中的翠眉,明明强调自己是清倌,却也染上梅毒。她得梅毒疮生在嘴角处,观其性状,分明与韩山发病时间差距不超过五日,被韩山传染的可能性远远低于被紫绪传染。难道是同性恋?抑或是通过茶杯之类的见解传播?若是属于后者,她为何又要藏掖?
而后便是殷府,玉兰居的侍婢已经死了超过五个时辰,但杀死侍婢的凶手,若非是殷府之人,便是与殷府有密切联系,能够比较自由的出入殷府,且对殷府十分了解。侍婢尸体裸露处未见尸斑,因为未敢贸然仔细检查,不能断定她死亡的确切时间。
还有殷渺渺,她的侍婢至少失踪了五六个时辰,难道就没有一丝察觉?还有茶宴之上也是,她提起捉迷藏,可以猜测,殷渺渺不若不是凶手,至少也是同谋。
而冉美玉当时也在附近,记得她便是涂的红色丹寇……
杂乱的想着这些,冉颜渐渐睡了过去,全然不知苏州城的权贵之间已经流传了她今日的神勇表现,尤其是让晚绿“死而复活”之事。
冉闻自然也很快的得到了消息,果然如冉颜所料,他心中开始犹豫,好像这个女儿能配得上更高的权势,嫁给秦上佐的儿子,有些浪费了……
明日在下要千里迢迢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更新可能会更晚一些,在下甚为资深女光棍一条,去这种场合,实在分外惆怅。大伙看在这个份儿上,就原谅某一回吧。
第三十六章带上一个人
更新时间2011111922:17:48字数:2486
朦胧的梦境之中,医学院通往停尸馆的柏油路两侧,长着粗大的法国梧桐。
一入深秋,这里美丽浪漫的如同偶像剧画面,然而这条路却永远幽静,很少有情侣敢手牵着手在停尸馆门口晃荡,因此这里是冉颜喜欢的地方之一。
“为什么选择法医学?你知道,倘若手术台上躺着熟悉的人,是何等心情吗?”一个磁性的声音问道。
冉颜抬头看他,阳光漏过厚厚的法国梧桐树冠,光斑投射在他俊逸白皙的面上。这是冉颜第一个暗恋的人,这种暗恋只持续一周,然后转为友情。
他是教授助理,曾经也做过法医,后来因为有死者家属不满他的验尸结果,进行了激烈的报复,他唯一的妹妹在这场报复中坠楼身亡,他承受不住打击,自此退出法医界,到医学院做一名小小的助理。
“兴趣罢了。我会小心,也会坚强。”冉颜看着他,目光坚定的回答。
……
“娘子!娘子!”
冉颜费力的睁开眼睛,入眼便看见邢娘急切的神情,显然已经唤了她许久。
这一觉睡了很久,暮色已经降临,屋内点了油灯,外面廊上的灯笼也被点亮。
“何事?”冉颜的声音带着朦胧的睡意,减去了平日的冷硬,无比慵懒。
“刘刺史前来拜访,娘子快些起来,老奴给您梳头。”邢娘催促道。
刘刺史?冉颜尽快的让自己清醒过来,起身随着邢娘到妆镜前坐好,“梳个简单的即可。”
邢娘照着冉颜的意思,十指翩飞,很快在头顶挽出一个锥髻,用玉钗别上,简单大方又不失礼节。
冉颜相信邢娘的手艺,便随着她折腾,心里兀自想着,刘刺史这么晚过来做什么?看晚绿的伤势?这等事情,应当不用劳动堂堂四品刺史亲自前来吧?
梳洗妥当之后,换了件月白绣花及胸襦裙,便往厅堂去。
刘品让依旧是一袭绯色官服,花白的胡须,端端正正的跽坐在席上,垂眸凝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色颇为不愉。
“刘刺史。”冉颜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便在对面坐下,“让刺史久候,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刘品让看见冉颜,面上微微泛起笑容,“无妨。本官不请自来,怨不得娘子。”
冉颜心中一顿,今日午时与刘刺史谈话时,他的形容很是疏离,眼下忽然和蔼可亲起来,由不得人不堤防,“您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他叹了口气道,“十七娘快人快语,老夫也就不遮遮掩掩了,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本官确实有事相求。”
刘品让面上诚恳和慈祥并存,若是心志稍微弱些,很容易便卸下防备。
冉颜暗自佩服,面色依旧是万年不变,“刘刺史请讲。”
刘品让稍稍有些意外,不过旋即提着的心便放下了许多,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十七娘想必知道杨判司隐疾突发身亡一事。”
冉颜点点头,她记得,在殷府的凉风阁中,前任苏州刺史的嫡女杜小乔曾经提起过,杨判司才三十出头,平时并未听说过有什么隐疾,却忽然去世。
“我在杨判司府上的书房中找到一些疑点,但派了六七个仵作检验尸体,连最有名的封三旬也都查不出死因,只猜测是隐疾突发,对于这个结果,不仅本官不信,连杨判司的亲属也都不信,他们上讼状,要求彻查此案……”刘品让看了冉颜一眼,继续道,“所以,本官想请十七娘前去看看,是否能查出什么结果。”
冉颜也不用问封三旬为什么会找上她,有一句话叫“纸包不住火”,上次帮韩山验尸,虽然不曾露出真容,可若是像刘品让这样一州刺史想知道实情,绝对瞒不住。
“好。何时验尸?”冉颜一口便答应他的请求。
刘品让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旋即道,“十七娘不打算提什么条件么?莫说苏州,便是在江南道,也没有本官办不成的事。”
冉颜淡淡道,“我一个闺中娘子,所愁不过小事耳,怎敢劳烦刺史?我也仅有一手医术,既然能帮上官府的忙,自然不容推脱。”
有些事情,无需直接挑明,她所愁的事情,全苏州城都知道,嫁给秦四郎那样一个纨绔子弟,谁能不愁?
刘品让心下了然,这在他眼里也的确是一件小事,冉闻那个人耳根子极软,只要在紧要关头,煽动那么一两句,他必然会动摇决心。
“此事本官不欲为外人所知,今夜便去府衙停尸馆验尸,如此可好?”刘品让道。
今夜?一个娘子跟着男人半夜出门,不管会不会发生危险,传出去也不好听。
刘品让似乎知道冉颜的顾忌,“你且放心,本官能保证此次出行不会外传,大可不必忧心名声受损。”
“那就多谢刘刺史了,不过我还想带上一个人。”冉颜唇角一弯,黑沉沉的眼眸竟是闪烁出几分水波。刹那间,似乎整间屋子都被照亮。
刘刺史是不是个好官,暂时无法评断,但依照目前判断,他并不会做一些龌龊的事情,而且冉颜身份是冉氏嫡女,即有什么不轨的想法,也得掂量再三,所以冉颜并不担心此事有诈。
不过,不担心归不担心,冉颜准备出发前,还是在身上放置了许多毒药、银针、匕首之类的防身物件,但凡能多一分保障,她向来不会遗漏。
刘品让十分欣赏冉颜的干脆利落,以及魄力,原本心中还担忧小娘子会被尸体吓到,现在却是放心了不少。
一切准备妥当,那个被冉颜指名要带着的人,正一脸受惊的表情站在庄子里,若非如此,一袭灰袍,长身玉立,倒也有十分有风姿。
“这位大哥……不知刘刺史为何要见在下?”干站了许久,桑辰朝一边的衙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道。
那小眼睛厚嘴唇、比桑辰矮一头的衙役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目视前方,全然不打算搭理他。
桑辰目光幽怨的盯着衙役,伸手在自己袖袋里摸了摸,只有五文钱。他知晓这些衙役不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绝对不会透露半点消息,但区区五文钱,恐怕他连瞧也瞧不上眼,但这可是他七八日的口粮……
于是,只好打消了收买衙役的念头,继续用幽怨凄楚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衙役。
约莫坚持了一刻,如入定一般的衙役忽然甩过来一记刀子眼,冷声道,“那边好几个兄弟,你为何老是盯着某!再看仔细某阉了你!”
“哈!我看不用你阉,这小子怕也直不起来。”旁边的衙役嘲讽道。
他们即使没有直对着桑辰哀怨的目光,也浑身寒毛竖立,更何况被直直盯着!
桑辰面色涨红,愤怒道,“子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子又有曰:不学礼,无以立。和人交往态度恭谨而合乎礼节,才是君子所为,在下不过询问一二,你们不愿答便罢了,如何出言辱人?”
众衙役听的一愣一愣,他们虽然没听懂,但“子曰”两个字还是明白的,他们没读过书,可对于圣贤的教诲,也不敢随意奚落,遂悻悻住了口,继续木头似的守卫。
冉颜随着刘刺史刚刚出来,便看见桑辰梗着脖子教训衙役的这一幕,嘴角微扬,心道,这个二病若是不对着她犯,看起来还是挺有趣的。
第三十七章深夜验尸
更新时间2011112022:17:54字数:3937
“刘刺史听说桑先生对验尸写讼状很有经验,请桑先生一起公干,走吧。”冉颜似笑非笑的看着桑辰一分一分变白的脸,将手中的工具箱塞进他怀里。
“有劳桑先生了。”刘品让打量桑辰一眼,见他瑟瑟发抖的腿,心中不由得纳罕,这桑辰怎么看都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不像是验尸写讼状的高手啊?
衙役们见桑辰这副模样,纷纷窃笑。
出了庄子,早已经有马车等在那里,看样子刘品让笃定能让她答应,冉颜庆幸自己还算爽快,即使落不下人情,也不会让刘品让这个小气的老头耿耿余怀。
马车上,冉颜把自己想到的疑点都说给刘品让听,以便尽快破案。
“殷渺渺?案发当日,我记得她是与你们在一起,应当没有作案时间吧?”刘品让疑惑道。
冉颜回忆了一下,“当天我听严芳菲说,殷渺渺故意让自己的两个侍婢藏在花园里,这样一来,娘子们透过木香花棚偷偷观看年轻郎君,随后大家便分散开来,当时我只见到了严芳菲、齐十娘,还有其他两位娘子,并未看见殷渺渺。”
刘品让点点头,捋着花白的胡须,满意道,“相信你一定能帮到老夫,老夫看人从不会走眼。”
刘品让凭借着自己的识人之能,一次又一次的得到赏识,他能看出哪些人可以溜须拍马,哪些人清廉正义,他可以根据他们不同性格,来决定自己的表现方式,屡试不爽,因此他从来不质疑自己的眼光。
“多谢刘刺史的信任。”冉颜淡淡一笑,脑海中却回忆起那日初次见到殷渺渺的情形,殷渺渺起身握住她的手、还倒了一杯茶给她……冉颜脑中的画面停留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干净、白皙,指甲修剪的很好,泛着自然的粉色光泽,并未涂丹寇。
不是她想杀了晚绿。冉颜总觉得有些奇怪,却一时连接不上始末,遂也就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情。
马车在停尸馆门口停下,月悬当空,但月光并不算明亮,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夜色中,树影重重,微风过时,地上模糊的树影张牙舞爪,将停尸馆衬托的阴森可怖。
刘品让令人开了偏门,便带头进去了。桑辰在门口踟蹰,还未下定决心,所有人都已经进去,一阵凉风吹过,桑辰想也不想,兔子一般的冲了进馆内,看见冉颜便凑了上去,战战兢兢的道,“娘子,你,你可带姜片了?稍后能否给在下几片?”
府衙的停尸馆毕竟不是义庄,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尸体都能停放进来,因此馆中也没有很多尸体,但即便如此,众人心中也有些发毛,一个个屏息凝神,也没有心情嘲笑桑辰,心中埋怨刘刺史一大把年纪,也不怕吓出毛病来,大白天的不来,非得半夜跑到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
刘品让没少见过尸体,但半夜到停尸馆,也还是第一次,如果不是因为怀疑杨司判的死与某些势力有关,他才不会撑着一把老骨头到这里来找罪受。刘品让余光瞥见一脸淡然的冉颜,心中佩服,也有些疑惑,“十七娘不害怕吗?”
冉颜顿了一下脚步,随即道,“活人往往比死人更可怕,不是吗?相比之下,我更怕活人。”
“此话有理。”刘品让在官场上起起伏伏四十余载,多少尔虞我诈,只是他自己经历世事,看明白这些事情也就罢了,一个才及笄的小娘子,又如何会有这样的体会?
刘品让名衙役将房内所有的火把都点亮,将一间阴暗的屋子照得灯火通明。
屋内一共放置着两口棺材,并无棺盖,其中一口曾经放置韩山的棺材里面已经空了,想来是被韩家带回去下葬,而另外一口棺材里,躺着一个身长八尺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剑眉高鼻梁,即便眼下脸色发青肿胀,身上长了不少尸斑,也能够分辨出,他活着时一定是个英姿勃发的男人。
“这就是杨判司,年轻有为,还曾是贞观十年的进士,唉!可惜了……”刘品让是寒门出身,在这个门阀大族林立的年代,出身寒微,想要出人头地,实在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事,因此,他对同样没有身份背景的杨判司,有着不同一般下属的感情。
“杨判司平时并无隐疾?”冉颜略略打量了一下尸体,便从桑辰手中接过工具箱,放在地上,先从里面取出苍术、皂角,放在地上点燃,然后取了姜片含着,迟疑了一下,递了一片给刘品让之后,将装着姜片的布包和空白记事簿丢给脸色发青的桑辰,而后戴上新的口罩和手套,准备开始验尸。
刘品让压下心头的惊奇,答道,“正是,他虽是一个文人,平时却喜欢练武强身健体,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疾病。”
刘品让说罢,也把姜片放入口中。
冉颜嗯了一声。没有任何疾病,也不能断定就是他杀,有很多突发性疾病可以导致死亡,比如急性心肌梗塞、脑血管破裂、性兴奋死等等,都能导致猝死。
“刘刺史要在场观看吗?”冉颜口中含了姜片,却丝毫不影响说话。
“好。”刘品让做县丞时,每每有命案发生,一定会亲临检查,而不单单靠仵作,所以,久而久之也练出一副铁胆,否则也不会敢半夜来到此处。
冉颜飞快的解开死者身上衣物,尸体身上的尸僵已经渐渐消失,身下侧布满暗红色的尸斑,可见已经死亡已经两天以上。
死者衣物被除的一干二净,可以看见,杨判司肩宽腰窄,胸口肌肉隆起,腹部被尸气充斥,微微隆起,但隐隐能看见六块肌肉。
三十余岁,正是男人的黄金时段,一夜之间猝死,实在是可惜。
冉颜看了桑辰一眼,见他躲在一个衙役身侧,手里握着笔,已经准备就绪,回过头便开始从死者头部检验,通过观察牙齿咬合、磨损,以及各个方面的状况,判断道,“死者年约三十三岁,身高八尺,面上及脑部没有明显伤痕,身体胸腹、腿部、后背均无外伤,尸斑呈暗红色,集中在枕部、顶部、背部、腰部、臀部两侧和四肢的后侧,有部分转绿迹象,判断死亡时间为六月二十七日亥时。”
整体检查过后,并未发现什么外伤,也没有中毒情况。冉颜把重点放在了死者的头颈和人体几个比较容易受创伤的部位。
刘品让对冉颜越来越好奇,见她仅露在外面的眼眸中幽深且平静,带着严谨肃然的神情,细致的检查可怖的尸体,不放过一寸一毫,甚至连脚趾、手指的指甲缝、发丝都仔细检查。
冉颜目光停留在他左手的食指上,食指的指肚上沾染了一块黄豆大小的黑色痕迹,指甲中也有少许。她转身从工具箱中取出酽醋,用碎棉布沾上少许,然后轻轻擦拭,轻易的便将指肚上的黑色擦去,她抬头询问道,“杨判司的死亡地点是书房?”
“正是,当时他伏在几上,面前摆着近些日要处理的公文。”刘品让答道。
“几上是什么状况?”冉颜道。
“几上?”刘品让一经提醒,立刻道,“我所说的疑点就在此处,杨判司手中握着笔,几面上染了一些墨迹,然而公文却无签名,几上所有的公文也未签名,好像刚刚准备处理时,便疾病突发,但所有仵作都判断他的死亡时间是亥时到子时这段时间,而且据他夫人王氏说,杨判司晚膳过后便进了书房,并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这么长一段时间,为何会一篇公文也未批阅?”
杨判司的左手无名指节处和食指上的茧子尤为明显,而右手没有,能磨到这两处的姿势,必然是握着毛笔,而且他左臂比右臂稍微壮实一些,可见是个左撇子。
“死者左手无名指和食指茧子明显,左臂稍粗,推测平时习惯使用左手。左手食指指肚和指甲缝中上沾有少许墨迹。”冉颜一边说着,心里排除了“性兴奋死”这个可能性。
所谓性兴奋死又叫性兴奋猝死,是指交欢过程中,达到刺激顶点,心跳骤然停止。一般容易发生在老年人身上,或者服食催|情、兴奋药物之人也会偶尔有这种状况发生。
杨判司眼结膜上没有血点,也可以排机械性窒息,那么,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当真是急性心肌梗塞?还是脑血管破裂?或者是某处暗藏的肿瘤破裂?抑或被人用某种隐秘的方法谋杀?
冉颜再次仔细检查,争取不放过丝毫地方,最终翻过杨判司的男根,在他的阴囊上看见了有一处小小的裂伤和片状的皮下出血。为了能够更仔细的看清楚,冉颜叫过一个拿着火把的衙役,自己则俯身到棺内,凑近想要看清楚。
刘品让惊讶的长大嘴巴,口中的姜片险些掉了出来,一张老脸有些充血。
“我想,杨判司的确有可能是死于他杀。”冉颜直起身来,下了一个结论。
“哦?你找到死因了?”刘品让连忙收起面上的尴尬,正色问道。
“死因倒是没找到。”冉颜看着刘品让有些疑惑的目光,指着那处小小的伤痕,继续道,“不过却证实了杨判司生前曾被人施暴,而且是一记断子绝孙的撩阴腿。如不仔细认真地寻找,这处伤痕很难被发现。”
“咳咳。”刘品让极力使自己忽略现在是与一个年轻娘子谈论男人的隐秘处,保持相对淡定的心态,“若是撩阴腿,怎么会只有这一点伤?”
“这里对于痛疼刺激极其敏感,如果力度不是极大,或者施暴者控制好力度,不会留下过大的伤痕,却会令受力者疼痛难忍,严重时还有可能晕厥。”冉颜解释道。中招撩阴腿而晕厥,这在法医学上称之为疼痛性休克或神经反射性休克,她只综合用了一个古人能听懂的措辞。
而这些冉颜仅仅是靠经验判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但要想冉颜百分百的肯定结果,她肯定会切开阴囊看个究竟,可古代人极为迷信,解剖尚且难以接受,更何况要破坏男人最重要的地方?
冉颜对于验尸向来严谨、谨慎,她实在忍不住,便小声建议道,“如果切开,可以更直观的判断这个结果……”
话未说完,立刻被刘品让驳回,“不可!”
明知道结果,所以冉颜也没有强求,继续道,“我暂时只能检验出这么多,如果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可以进行解剖检验,必然能查出死因。”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死亡,只要有死亡原因,一定就会在尸体上表现出来,这是定律。
第三十八章密林围杀
更新时间2011112119:10:58字数:3911
“剖尸?!”刘品让再也不能淡定,声音陡然拔高。
就在冉颜以为会遭到严词拒绝之时,他竟然略略沉吟一下,缓缓道,“此事再议。”
冉颜微微一怔,难道杨判司的死亡原因对他来说就这么重要?这个杨判司表面上就是隐疾突发,五六个仵作检验结果均是如此,哪怕他真的判了这个结果,也没有人怀疑什么?而他却已经着急到连她这样一个娘子都请了来。冉颜不相信刘品让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官,官场上,真正刚正不阿、清正廉明,却又没有丝毫背景之人,根本走不长远,更别提当上四品刺史了!
冉颜明白刘品让的意思后,便将尸体的衣物整理好,收拾妥当之后,一行人迅速的出了停尸馆。
对于刘品让来说,能确定杨判司生前确实被实施暴力,已经是个很大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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