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延和十六年正月里,刚刚过完新年,又马上迎来了当年圣上李盛的三十五整寿诞。
长安城内,虽然还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却满溢着喜气,百零八坊,坊坊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
自畅春园到西直门,西安门到中南海,路上各地各部献礼的彩坊是绵延不断,坊车的彩墙上,都是用彩绸结成的“万寿无疆”、“天子万年”等吉祥话,最吸引人的还是演剧彩台,不管是歌舞,还是大戏,讲的是那神仙祝寿、王母赐蟠桃等等的吉祥话本。到了夜间,芙蓉园里,曲江池上,是灯火映着水光,满眼的金碧相辉,锦绮相错。
城内各种大小事务也都暂时歇下了,说是要整整欢腾庆贺七天才罢。
紧邻着东市的安邑坊,是当今崔皇后的族亲所居之地,虽大都是些远房的亲眷,但毕竟是博陵崔氏族,也足足占了个四盘的大坊。今天这坊里坊外自然早就张灯结彩,除了常见的灯笼彩花,还别出心裁的在各院的大树上缠上了各色绸带,分外给人花团锦簇之感。
若不留心,谁也不会注意在这座大坊的西边角落里,堆满杂物的库房后面,还有处小院,仿佛与外面这轰天的热闹毫无干系,院门紧闭着,灰扑扑院墙也已经有好几处塌落,看着,像是常年不住人的地方。
院子中间的块青石上,此时却蜷缩着坐了个灰扑扑的小人,她手揣在怀里,手拿着树枝,在土地上笔画的认真划拉着什么,还不时伸脚涂掉,再重新写过。
写了有阵子,她突然停下动作坐直了身体,侧耳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的样子,随后便用树枝将地上的痕迹都飞快的抹了去,又将树枝远远的丢到了边,稍微整理了下自己衣衫,便托着腮,端正的坐回了青石上。
吱呀声,老旧的院门声响,刘柱子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副场景,小小的个人照旧坐在那青石上,显然是在等着自己,身上是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袄裙,加上头黑鸦鸦的好头发,却越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和截皓腕分外雪白剔透。
“柱子哥哥!”
看到刘柱子,那小身影马上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喜悦。
九岁的刘柱子心里漾起了股说不清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痒痒的,让他忍不住裂开嘴傻笑起来:“玉儿妹妹,你等急了吧,你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说罢,便献宝般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来。
小鼻子抽,那小人便低低的,不敢相信般的惊叫了声:“牛肉~~”
柱子先是愣了下,随即嘴巴咧的大了,瞧,玉儿妹妹就是聪明,连鼻子都比别人生的灵敏。
等刘柱子将那包还冒着热气的牛肉打开的时候,那小人已经忍不住接连咽了好几滩的口水,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即便这样,她也没有马上伸手,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刘柱子,细声细气的说道:
“柱子哥哥,你还没吃呢吧,你先吃吧,这可是牛肉呢……”
说到后来,声音已有些含混不清了,想必是那嘴巴里的口水争先恐后的要涌将出来。
“我早吃过了啊,这两天厨房里净是各种好吃的,我娘塞给我不少,你看我的肚子都吃圆了,玉儿你赶紧吃吧,这都是给你的!”
刘柱子边说边把东西塞到了玉儿的怀里。
捧着牛肉,小人也不再客气,低头使劲闻了闻诱人的肉香,又仰起脸冲刘柱子甜甜的笑,唇边瞬间绽出了两个小小的酒靥,刘柱子顿时就看的呆住了。
这个叫做玉儿的小丫头,看着不过五六岁的身量,却毫无般幼童该有的圆润和稚气,她四肢纤细,尖尖的小脸,仿佛就是个会动会说话的娟人娃娃,肤色比般人都白了许,好像从未见过阳光般,五官轮廓格外的立体和精致,和她比,大数的人都难免显得有些面目模糊了。
“柱子哥哥,你赶快回去吧,小心被别人看到了,我先把牛肉拿去给我娘尝尝。”
听到玉儿提到她娘,刘柱子打了个哆嗦,清醒了过来,眼睛也从玉儿的小脸上移到了西厢房那紧闭的门窗上,不禁又是抖,才匆匆的赶着回去了,合上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
“那个怪物,果真的是玉儿妹妹的娘吗?”
刘柱子才合上院门,崔玉华便再也忍不住了,抬手抓了大块肉塞进嘴巴,囫囵的嚼了两口,就吞进了肚里,然后蹬蹬的往西厢房跑了过去,等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了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肉,又撕下小条来,放在嘴里细细的嚼了起来,直到嘴巴里点渣都不剩了,又把手指放到嘴里舔了个干净,才探身推开了房门。
这房里并没有生炭火,窗子都紧闭着,股阴冷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甚至还夹杂着丝令人作呕的恶臭。
可崔玉华从小在这间房里长大,早就闻惯了这股怪味,她进屋便叫了起来:“娘,你看,柱子哥哥给我带了什么来?”
房里除了窗边的张八仙桌,便是屋角里孤零零放着的张大木床了,床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东西,仔细看,原来都是破败不堪的被褥和灰旧的衣服,有冬天的袄子,也有打着补丁的夏衫,床脚竟然还堆着不少稻草。
听到玉华说话的声音,床上那堆破烂动了动,个人缓缓的坐了起来,借着窗格上透过来的微弱光亮,只看到张瘦的全是骨头,压根分不出男女的惨白面孔,也许是因为鼻子和颧骨特别高挺的缘故,那眼睛的位置猛看仿佛只有两个深陷的黑窟窿,唯有两道眉毛,略微带点棕色,浓密修长,直入两鬓,若是长在个美人脸上,定是极为动人的,可如今生在这样张脸上,看着格外诡异。
那人支撑着身体靠在了床头,低声说道:“给我拿些水过来。”
她声音嘶哑低沉,好像是烧坏了嗓子的。
崔玉华并没放下牛肉,她单手从茶壶里倒了碗水服侍母亲喝下,又把牛肉献了上去:“娘,是牛肉哎,这么大块呢!”
“昨天教你的字,可都认得了?”那人连看也没看那块牛肉,只是冷冷的问道。
“都记住了!”
崔玉华脆生生的应了句,便把牛肉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桌子上,拿起了只没剩几根毛的笔,沾着水在床边的青砖地上写了起来,她写的,竟然是那首有名的悲歌《公无渡河——箜篌引》: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字体虽然稚嫩无力,但用笔却是娴熟的,看得出学字也有些时日了。
“这词是何意思?”
“这词的意思是:个人若没有自知之明啊,硬要去自寻死路,别人是没法子救你的!”
玉华回答的甚为熟练,可看她那松快的表情,显见对这话里的意思并没什么真正的理解和感受。
床上那人斜看了她眼,深陷的眼窝里精光闪,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了回去。
崔玉华并没注意到,她依然蹲在地上继续写着,这次画的却是些稀奇古怪的符号,让人看不懂,她自己写着也显然颇为困难,不时停下来想想,再迟疑的画上两笔,写了行,终于彻底卡壳了,便抬起头讨好的笑着。
床上的人面无表情,只是低低的念了段稀奇古怪、叽里咕噜的音符,玉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吐了吐舌头,又提笔继续画了下去,之后这样的停顿又来了两三次,才总算写完了。
放下笔,小玉华就从墙上取下根小木尺,交到了她娘的手里,又自觉的摊开了自己的左手等着,那人接过木尺,慢慢举起瘦成柴禾般的胳膊,在她手上打了五六下还不到,便无力的垂下再也举不起来了。
每挨下手板,玉华就会皱起眉头,咻咻有声的倒吸着气,仿佛是极为吃痛的样子,可等她娘刚打完,她便马上若无其事重新捧起了桌上的牛肉,喜笑颜开的走回了床前。
看着女儿的举动,赵蜜儿骷髅般的脸上略过了丝极难察觉的笑意,转瞬而逝。
“娘,你尝尝。”玉华用小手举着大块牛肉,送到了母亲的嘴边,赵蜜儿轻轻的摇了摇头,玉华歪着头想了想,又重撕了很小的条,直直的塞到了赵蜜儿唇边,这次她没再拒绝,缓缓的,细细的嚼了起来,
竟然,是上好的西域耗牛肉。
熟悉的味道,让赵蜜儿喉头哽,嘴里的肉渣便再也咽不下去了,眼前,仿佛能看到映在碧蓝湖面里的天山雪峰,白色的牦牛,三三两两的散落在看不到头的绿色草原上……
“娘,该上药了。”
崔玉华并未察觉母亲的异样,见她吃不下牛肉,也不奇怪,蹲下身从八仙桌底拖出了个小木盆,里面都是捣的极碎的绿色草叶,玉华将那盆烂草端到了床边,又小心的掀开了赵蜜儿身上的被子,屋内那股恶臭的味道顿时加浓烈起来。
赵蜜儿的两条腿和她的胳膊样,瘦成了两根芦材棒,而两只脚的脚趾位置,都被粗布包着,小玉华慢慢的揭开了那白布,白布下,十个脚趾头扭曲蜷缩着,已经溃烂的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上面还残留着不少绿色的草叶汁水。
挽起袖子,玉华便熟练的忙碌了起来,先用湿布将原来的药渣轻轻擦掉,又用木勺将盆里的草药点点敷在残缺的脚趾上,并将药汁均匀的淋在伤口的周围,等草药都上好了,她又拿着弄脏了的白布和空盆走出了屋外。
院子的门边有个大水缸,崔玉华踮着脚扒在缸壁上,勉强刚刚好够到水面,她舀了两大勺水将白布泡在了盆里,来回的洗涮着,可没弄几下,就被冰水激的将布砰的声丢回到盆里,赶紧把两只冻得红通通小手交塞进了自己的腋下,佝偻着身体在原地来回的跺着脚,如此反复几次,才将白布荡干净了,人也被冻得够呛,她哆哆嗦嗦的将白布晾在了绳子上,就溜烟的逃回了房里。
此时赵蜜儿脚上的草药汁水也被吸收的差不了,玉华拿了干净的白布轻轻将伤口又覆上了。
“牛肉少吃点,你那瘦肚子装不下。”看着忙碌的女儿,赵蜜儿冷冰冰的说了句。
“哎,我知道,等会我泡点饼子吃。”玉华边帮母亲盖上了被子保暖,边答应着。
忙完了换药的事情,玉华是真的饿了,桌上放着两块干巴的饼子,她拿了壶里的水将饼子掰碎了泡着,等饼子软了,先端给了赵蜜儿,赵蜜儿看着那碗里的东西,摇了摇头。
“娘,你最近怎么老不吃东西啊……”小玉华端着饼子,小脸上第次露出了愁容。
沉默了阵子,就在玉华以为母亲不会搭理她的时候,赵蜜儿才开口了:“我老是躺着不动,哪里吃的下那许东西,你赶快吃你自己的吧,别管我了。”
“哦……”
玉华应了声,又迟疑的在床头不肯走开,可赵蜜儿从来都是说不二的,若再劝她,说不定又要挨打,玉华也不敢再言,终于还是端着碗自己吃了起来,可没吃几口,又忍不住抬头来回的打量着赵蜜儿。
眯着眼的赵蜜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那牛肉……你就着饼子,再吃上块吧。”
听了这话,原本闷闷不乐的玉华顿时眼睛亮,大声的应了,马上起身掰了块牛肉,津津有味的啃了起来。
“这么爱吃肉,你前些天抓的那只瘸腿狗呢,养大了不少吧,狗肉可好吃了,比牛肉还好吃呢。”赵蜜儿突然又说道。
背对着赵蜜儿的玉华,身子顿时僵,半天才说:“恩……没法吃了,前两天给它逃了……”
看着她那鬼头鬼脑的样子,赵蜜儿也忍不住嘴角扯,露出了点笑意。
哼,这回算是学乖了,知道说那狗儿是逃走了,上回骗自己说那只瞎猫病死了,被自己逼着骗她要把死猫拿来吃肉,看来确实是把她吓着了。
崔玉华心虚的往嘴里扒了两口饼子,斜过头偷偷往后瞄了眼,正对上赵蜜儿冷冷的眼光,她吓得哆嗦,连忙把手上最后点牛肉塞进了嘴里,就起身往屋外走去,嘴里嘟囔了句:“我去看看炉子,别灭了……”
赵蜜儿自然知道她在扯谎,刚想坐起身斥骂她两句,却口气怎么也提不起来,只能颓然的倒了回去,她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心里只剩恐慌……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玉华此时已经跑到了院子的东北墙角,她俯下身扒拉了几下,草丛后面的墙角处就现出了个几块砖见方的小洞,她缩着肩就往那洞里钻,竟然没几下就给她硬挤了进去。
墙那边,却是个长满了荒草和藤蔓的园子,玉华还没来得及起身,草丛中就响起了汪汪汪的狗叫声,紧接着悉悉索索阵响动,只半大的杂狗,颠簸着,拖着条残腿就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几步窜到了玉华的脚下,直往她身上扑着。
“三儿,小三子,别叫了,嘘……快别叫了啊……娘生气了呢,要抓你吃肉呢……”
玉华急忙蹲了下来,来回的抚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而那狗也像能听懂人话样,不再吠叫,只在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把身体和脑袋在玉华腿上来回的磨蹭着。
“饿了吧,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玉华笑嘻嘻的看着小狗,满脸的得意,等她摊开左手,手心竟然攥了块不小的牛肉。
那小狗哪里经得住这个诱惑,呜噢声,下便把肉卷到了嘴里,直吃的颠头晃脑,尾巴都快摇断了,然后又意犹未尽的来回舔着玉华的掌心,把玉华痒的咯咯直笑。
等到玉华的手上再也没有丝丝的油星了,那小狗便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盯在玉华的脸上不放。
“没有了呀,真没有了,那可是牛肉哎,好大块了,要是被娘看到我给你带牛肉吃,她非要马上杀了你吃肉不可……”
玉华摊着手,认真的和小狗解释着,小狗又呜呜了两声,便软软的趴倒在了玉华的脚下。
“小三子,你要听话啊,上回小二就是不听话,竟然跟着我跑回了院子里,结果差点被娘发现了……唉……你可要乖啊,明天刘嬷嬷应该会送饭食过来了,到时我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你白天不要乱叫,如果看到人,就赶紧躲起来,你可记着啊,要是有人无缘无故的给你好吃的,你可千万不要上当啊,赶紧跑开,听到了吗?娘说了,这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对你好,必定是对你有所图的,你可千万别被人抓去吃肉了啊,懂了吗?小三子……”
玉华边摸着小狗,边和它絮絮叨叨的说着话,那小狗也不时抬头看看她,叽里咕噜的叫上两声,人狗,相谈甚欢。
直等到天色越发暗了,玉华才恋恋不舍的钻回了院子。她走到了西厢房檐下,先将炉火捅旺了些,又往里加了两块碳,才小心的封上了炉子,饶是她轻车熟路的,还是被浓烟呛得咳嗽了半天,实在是这碳太差了些,不过就算是这最差的碳渣子,筐里也没剩下少了。
“明天,刘嬷嬷应该会过来的吧……”玉华有些担心。
从她记事起,这刘嬷嬷便是隔五天来这院子里趟的,最长也不会超过七天,每次都会带来她们娘俩的口粮和日常用度,虽然东西是越来越差,却是她们赖以为生的,所以饶是刘嬷嬷又凶又丑,玉华还是很期盼常常能看到她那张大麻子脸的。
可是,最近这半年来,刘嬷嬷的来访越来越没有规律,有次,竟然隔了半个月才过来,若不是有刘柱子的暗中往来和张药师给的草药钱,她们娘俩那次大概就会活活饿死在这院子里了。
这次,又有七八天没看到她了,玉华心里着急,不单是为了口粮冬衣和炭火,她还想让刘嬷嬷去请个正经的医师来给娘看看,娘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饭吃的越来越少,问张药师吧,他每次只是嘱咐自己按时用草药给娘敷伤口,别的都不肯和她说,玉华心里隐隐的感到有些害怕。
玉华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赵蜜儿已经躺下了,这房里并没有烛台或者油灯,借着清冷的月光,玉华摸到了床边,点点的往上爬着。
“到桌上睡去。”赵蜜儿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玉华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她默默趴了会儿,才开口说道:“娘,今天冷得很呢……”,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在那荒园子里呆着不冷,现在倒冷了,你去转上50个旋,就不会冷了。”
“娘……”
“转去,不转完,就别睡觉了。”
赵蜜儿低沉沙哑的声音凶起来实在很吓人,玉华哆嗦就从床沿上哧溜了下去,到了屋子中央,老老实实的踏着舞步,飞快的转了起来。
她身子本来就轻巧,这胡旋舞显然也是早就在练习的,虽然身上衣衫破旧不堪,转起来却也煞是好看,两只脚踩出阵风来,双小手上下翻飞,整个人仿佛只盈蝶随风而舞。
等转满了50个旋,玉华有些晕晕乎乎的稳住了身子,人却果真暖和了许,瓷白的小脸上也现出了两朵淡淡的红晕,她不敢再啰嗦,从床上抱了稻草堆在八仙桌上,又拿了些破袄子铺在草堆上,最后才抽了床小被,自己踩着凳子爬上桌子,裹着被子蜷缩在草堆里,不会儿,倒真的睡着了。
到了半夜,赵蜜儿突然觉得脚边悉悉索索的有些响动,睁眼看,玉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回了大床,此时正缩在自己的腿弯里睡得正香。
赵蜜儿勉力坐起了身子,将自己身上堆的破袄旧衣移了些盖到玉华身上,又用力把自己的双腿往床边挪动,尽量离玉华的身子远着些。
做完这些,赵蜜儿已经是喘息不停,她没有马上躺下歇息,只是呆呆的看着身边的玉华,熟睡的她,看着格外的稚弱,良久,赵蜜儿两颊已是片濡湿,她有些惊诧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还会流泪般。
第二天早,刘嬷嬷果真来了,玉华见到她时,简直无需做任何的矫饰,便露出了脸的欣喜和热情。
她着急忙慌的进屋去搬了木凳出来,因为人小腿短,还差点被绊了跤,等到磕磕绊绊的将凳子摆放在了屋檐下,又拿袖子反复扫掸了,才敢恭请刘嬷嬷坐下。
刘嬷嬷将手里的篮子和包袱放在了地上,却没马上坐下,她凝神看着崔玉华,脸上的表情颇为奇怪,不是贯的不耐烦和鄙夷,而是带着点疑惑和探究,如果是熟悉她的人在旁边,也许还会察觉到她有些惊惧。
玉华被她看的有些发憷,搓了搓小手,脸上的笑容加夸张了些,讨好的说道:“哎呀,刘嬷嬷,您老的气色是越发好了啊。”
她声音清脆甜美,虽然说的是极为不诚恳的谄媚之词,却并不会招人反感,不过刘嬷嬷倒仿佛被她的话惊醒了般,神色下子恢复如常,斜眼白了玉华眼,大刺啦啦的坐在了木凳上,下巴抬,冲着地上的那堆东西说道:
“把东西都收起来吧,省着点用啊,别大喇喇的就知道糟蹋东西,什么都不干,吃的倒是……”
这些话是她每次来必要念叨的,玉华早就免疫了,嘴巴里哎哎哎的答应着,手下却点都不耽误功夫,极快的来回翻检着东西。
还不错,这次除了干饼子、地瓜和咸菜,竟然还有些炒过的麦粉,这东西玉华吃过回,冲上热水喝起来很香,若能加上点饴糖,那简直是美味无比,碳渣也有满满篮,足够她们用上阵子的。
“呀,又让您老拿了这么东西过来,实在辛苦刘嬷嬷了,嬷嬷您真是个大善人呐,菩萨定会保佑您的,保佑您长命百岁,保佑您们全家都平安长寿……”
看在物资充裕的面子上,玉华嘴里的好话简直是滚滚而出,刘嬷嬷的脸色,不由自主的慢慢缓和了下来。
小玉华心里偷偷乐,这刘嬷嬷最爱听人家说她是菩萨心肠,定会受佛祖保佑什么的,百试不爽,就像柱子哥哥喜欢看自己笑样,玉华心里都是有数的。
眼见刘嬷嬷心情还好,玉华连忙凑上前去,极为恭谦的说道:“刘嬷嬷,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娘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她最近……”
话还没说完,刘嬷嬷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厉声打断了玉华的话:“请什么大夫,张药师不是直有来替她瞧病的吗?你打量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见她变脸,玉华也不害怕,小脸上迅速又堆起个笑容,只手揣进了怀里,正打算掏几个铜钱出来,屋内却突然想起阵猛烈的咳嗽声,个嘶哑的声音在叫着玉华的名字。
听见赵蜜儿叫自己,玉华连忙钻回了屋里,不会儿又返身回来了,颇有为难的对刘嬷嬷说道:
“嬷嬷,我娘请您进去说句话……”
刘嬷嬷眉头紧,刚要回绝,却听到玉华紧接着又说道:“我娘说,她想告诉你那件东西的下落……”
玉华只说了半截话,就闭上了嘴巴,刘嬷嬷蹭下从凳子上了起来,把抓住了玉华的肩膀,玉华疼的噢了声,刘嬷嬷怔了怔,忙松开了手,她极不自然的抬手抿了抿头发,半响才说道:“你娘的身子真的是很不好吗?”
玉华连忙点头如捣蒜。
“那我进去看看她吧……”
目送着刘嬷嬷掩着鼻进了房里,玉华却在原地怔愣了半天,娘给她的交代的很清楚,让她出来只说那半句话,然后千万不许跟着刘嬷嬷进房,就在外面老实等着,她完全不知道娘说的那件东西是指什么?现在刘嬷嬷果然进去了,玉华莫名的有些心慌...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等刘嬷嬷出来的时候,玉华敏感的从她脸上察觉出点压抑不住的喜色,没等玉华开口,刘嬷嬷便说到:“你娘并无大碍,你要是不放心,我等会叫张药师进来给她瞧瞧……”
玉华还想说能否给她娘叫个正经的医师来,刘嬷嬷已经拿起空篮子,急匆忙色的就走了。
张药师来的时候,还带着点疑惑,虽然他直没断了往这个院子里来,但这样正经的被刘嬷嬷请进来,已经是几年前才有的事情了,那时赵蜜儿还是个碧眼棕发、艳光逼人的胡姬,吓的他连头都不敢抬下下。
进了院子,见玉华早已准备好草药等在那里,院子里看似也切正常,张药师才暗暗的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了。
查看着玉华采摘好的白沉香,张药师忍不住再次感叹,真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啊。
当初他给玉华那株带根的白沉香,纯粹是看这娘俩实在可怜,尽点人事,骗骗那孩子罢了,这白沉香本是南方潮湿肮脏的水洼边才能长出的野草,长安城的药师们并没有个能种成功的,都说是水土的问题,大家般也用干的白沉香代替,只不过效果没那么好而已。
张药师也没成想,这东西竟然真的给玉华种活了,到了现在,自己倒要反过来向她收白沉香了。
张药师也问过玉华是如何种的,玉华只说是就按他的说法来的,知道这白沉香喜水、喜肥,便每过三四个时辰就给那药草少浇点水,隔段时间给它淋点人粪尿而已。
见她说的简单,张药师也回去让徒弟试着种种,却是直没能种的好,就算有活的,也只是零星几棵,且没有玉华种的那么肥壮茂盛。
他责问徒弟不尽心,小徒弟却也委屈,吸溜着两条鼻涕哭诉道,这药草实在太娇气,稍微少浇几次水肥,就很难长的好,再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药材,不过能用于外伤消炎罢了,风干的也样可用,实在没必要花这许功夫去栽种啊,自己又要忙铺子里的事,又要帮师傅买酒,还要帮师娘洗尿布,哪有那么空去伺候这玩意儿,不停的浇屎浇尿,臭都臭死了。
张药师被徒弟问的哑口无言,他老人家身子强健,到了四十岁上,刚又得了个大胖儿子,排行老八,这家里家外的事情,还真靠两个小徒弟帮衬呢。而且这白沉香确实只是般的外伤药,新鲜的也只比干的卖几个大钱而已,他干脆放弃了自己家种的念头,直接从玉华那里买就是了,反正她在后院里种了不少,她娘个人也用不完,而且玉华还常常不要钱,只要他拿些简单的吃食和旧衣物来换就行,倒也两下便宜。
照常给赵蜜儿看完伤之后,因这次是刘嬷嬷请他过来的,药钱可以挂在崔府的账上,张药师便给开了些价格便宜的补气补身的药,吩咐玉华除了给母亲吃外,自己也少吃点,这孩子实在太瘦小了,虽然身子还算康健。
“先生,我娘她最近不大吃得下饭,还老是在睡觉,有时睡就睡天,吃了这些药,是不是就能全好了呀......”,玉华捧着那几包药,眼里满是欢喜的问道。
张药师却暗暗叹了口气,他自知医术般,可赵蜜儿的情况却并不复杂,按照医理来说,这人早已经是油尽灯枯,死也死了好几回的,哪里还吃的下什么饭啊。
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巴巴望着他的小玉华,张药师只好咧开嘴冲她笑笑,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到了她手上,便逃也似的走了。
夜里,煎好药伺候着娘喝了,玉华自己也按着张药师的嘱咐,拿着个破了口的大海碗,咕咚咕咚几口就把补药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满足的叹了口气。
赵蜜儿斜眼看着,忍不住嗤的冷笑了声,玉华丝毫不觉,还砸吧了两下嘴,然后仰着头看着赵蜜儿说:“娘,这药真神,喝了身上马上热呼呼的,张药师说这可是补药呢,娘,你喝了药,是不是也觉得好了啊?”
赵蜜儿习惯性的想刺挞女儿几句,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反倒伸手在玉华的头顶上揉了揉,轻轻嗯了声。
看到娘好像心情不错,玉华转了转眼睛,娇声问道:“娘~~~你今天和刘嬷嬷说的是什么东西啊,你和她说啥了些呀,她好像有狗追似的就跑了......”
“喝了药,身子觉得很强壮了是吧?那去打旋吧,打上五十个。”赵蜜儿冷冷的说完,就闭着眼睛靠回了床上。
“娘~~~”玉华声惨叫过后,还是乖乖的去打旋了。
再说那刘嬷嬷,路着急忙慌回到了家里,推开木门便直愣愣的往自己房里走去,砰地声关上了房门。
她进来时,大儿媳正撅在那里喂鸡,直到婆婆进了房门才回过神来,唬的连忙跳了起来,却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房门已经在她面前砸上了。
她先是白着脸呆了半天,回过神来马上觉得事有蹊跷。
这婆婆性子刻薄的紧,前些年家里不知道怎么发了笔横财,花钱找门路求了主子恩典,拿银子给小叔子赎了身,又送他去学馆识字,这钱像水般的流出去,心野的没边了,关起门,竟说起什么要供小叔子去考科举的话来,既然要考举人,那是要给全家脱贱籍的,又从哪里来这么些钱呢?
这样也就罢了,自己这男人是个憨实的,也愿意家里能飞出只凤凰来挣门面,赚来的月钱都全数交到婆婆手里,可反过来,这婆子却百般嫌弃起自己两口子来,又是嫌大儿子只是外院赶车的月钱少,又是嫌自己粗笨的连府里都进不去,还只生了两个丫头,对儿子还好,最燥起来骂两句,对自己,待到生了二丫头后,那巴掌棍子真是没少挨。
这老婆子最会挑理,像今天自己这样没瞅见她进来,没能及时招呼见礼的,在平日,早就被脚揣在自己腚上了,今天却不知道搞什么鬼。
这刘婆子的大儿媳捏着围裙在院子里打了好几圈,直想趴到那门上去听壁脚,终是被婆婆打骂怕了的,没敢动作。
到了晚间家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这媳妇眼睛快忙死了,来回偷偷打量着公婆,果然两人神色都有些古怪,公公是个阴沉脾气,倒还看不大明显,那婆婆显然心里有事,连大丫头偷拿半个馒头都没发现。这媳妇腔的疑惑,也没个人可诉说,连夜里都没睡好。
那刘嬷嬷房里,虽早早熄了灯,两口子却也是几乎整夜没睡。
“要不......你明日去偷偷瞧眼,那小娘长的真是丝丝也没有番人的模样,和三......和那位几乎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越大是越明显了,我今儿见了,都唬了跳呢.”刘嬷嬷低声的在说话。
“混说什么,我现在跑去那个院里算怎么回事,这事儿可是敢让别人知晓的吗?你今天这副火烧了屁股的样子,连老大家里的都瞅出不对劲了。”
“她瞅出来又有何相干,她还敢反了天不成.....”
“你这蠢婆娘,别说是她,这事连老大老二也断断不能透漏丝半点,小心惹得大祸上身,你哭都来不及。”
这刘嬷嬷虽凶悍,但平日里家里拿主意的还是这老头子,被他骂了通,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低声追问道:“这事恐怕要早做个决断,那胡女子眼看就不好了,这次是真真要咽气的样子。”
半响,老头子才阴仄仄的说:
“那胡女子......这是想把那小娘子送进去呢,可是她,又怎能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按她说的做了?我就是把那小娘带出去卖了,再骗她说送进府里了,她又能奈我何?”
“她...她有句话,让我告诉那位爷,还要让我带回话,那好像是句什么诗啊词的,她说不怕我能编的出那爷的回话,另外......她也说了,她说...说...我们应该知道什么叫崔氏女,知道自己的小命值几个钱...”
刘婆子这几句话越说越低,说完了,屋里便陷入片安静,那老头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条细疤堪堪从眼角划过,直斜到太阳穴边上,那胡女子的厉害,他也是知道的。
那次为了给那小娘子看病买药,她从根金簪上取下颗红宝石给了刘嬷嬷,因为并不是玉石翡翠等常见的宝物,老婆子开始并不知道这东西的价钱,还是他再三打听了才知道竟值那许的银子,因为东西来的不光明,他最后拿到手的最只有三成,可对他家而言,还是笔巨款,小二能赎身,能读书,全靠那笔钱了。
所以,后来老婆子说那簪子上还有颗蓝宝石的时候,他才动了心,才跟老婆子找机会偷偷去了那院子里趟,想威逼着那胡女子把东西拿出来,那胡女哭哭啼啼副害怕的样子,却等骗他近了身,簪子差点戳瞎自己的眼睛。然后狂笑着说自己的命不值钱,谁要敢来惹她,就等着陪她起死。笑的跟个疯子般,还用胡语连串的念着什么,听着跟恶咒似的,那场面实在唬人,他们两口子只得落荒而逃。
后来他也不是没有想过用其他办法要了那女子的命,可老婆子找了各种借口搜遍了那女子的东西,也没再看到那簪子,再加上胡女子很快就病倒了,病的很重,副随时就要毙命的样子,他们也就直没拿定主意。
这两年,他们是阵子只盼着那赵蜜儿早点死了,好彻底搜检番,阵子又生怕她要是真死了,就再也找不到那东西,刘嬷嬷直放任张药师进出那院子,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偏偏那女人硬是撑了这么长时间,两口子时时为了这个纠结,真真是连阳寿也折损了几年。
思前想后,老头子终于开口说道:
“这些时日,三爷隔几日都要去趟永嘉坊的,要想和他碰上面,却也不难,只是,这事还要再好好谋划番,虽说府里直还留着那小娘子,但主子们的心思哪是你我能猜得到的,贸然带她出去,总要找个上好的借口,另外,你千万小心着点,不要让那胡女给耍了,毕竟那东西我们连影儿还没看到呢,你这两天只管把那院子盯的牢牢的,其他事情我来安排......”
两人又嘀咕了好阵,才渐渐没了声息。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玉华这几日过的甚是快活,碳渣难得充足,厢房里烘的暖洋洋的,柱子哥送的那块牛肉还剩下大半,而张药师那天留下的油纸包里,竟然是半斤红糖糕,又香又甜,连娘都吃了整块,她还留了半块给小三,准保能把它给美死。
最重要的是,张药师那几包补药果然见效,娘亲不但精神好了许,连心情都罕见的好,教了她首新词,却没像往常样逼着她马上能写会背,倒是陪着她,两人起反复的唱了好几遍。
玉华惊喜莫名,娘开口唱歌应该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久的玉华也记不大清了,仿佛听过,又仿佛没听过。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
赵蜜儿声音粗哑的犹如沙砾,却把这首“墨萱图”唱的低悠婉转,玉华靠在娘亲怀里,傻傻的听着,也用自己青稚的声音轻轻的和着,心里满是喜悦,她不太懂这词唱的是什么,却不知不觉的红了眼睛。
晚上和娘起吃过了烤的喷香的饼子夹牛肉,玉华又得到了个大的惊喜。
“明天,刘嬷嬷说要带你出去转转。”
“出去?出这个院子吗?到外面去吗?”玉华只听了句就跳了起来。
玉华从小到大,从没走出过这个院子,她刚会走路还不懂事的时候,曾趁娘不注意出去过次,院门口是条窄巷,头的门锁着,另头的门却轻掩着,可她没能走出那道门,就被人扔了回来,后来她就懂了,自己是不能出这个院子的。
“恩,我跟刘嬷嬷说好了,她明天会带你出去玩玩,你也知道她脾气,千万老老实实的听话,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带你去见什么人,你就去见,你记住了吗?”
玉华边听边点头,心里有百个问题想问,却句也没能问出来,满心满脑的就是个念头,“我要出去逛了,要出去了~~~”
赵蜜儿细细的看着女儿的脸,心中纵有百般滋味,脸上始终带着丝笑意。
“我上回让你把经书埋到那后园子里,你可埋好了?可牢牢记得那埋的地方?”
“恩,埋好了,记得的...”
玉华这会子好像只会猛点头这个动作了,当然,经书她也的确埋好了,对于娘亲的吩咐,她早习惯了无条件的遵从。
“刘柱子,这两天都没过来吧。”
“没有,娘你那天说了以后,我就放了那小盆白沉香在门口,柱子哥哥看到,就定不会进来的。”
“那盆白沉香你别取下来,明天你要跟着刘嬷嬷出去,他来了你也碰不到,你要是想去后园子玩会儿,现在就去吧,等下好早点歇了。”
“暧~~~”玉华先是痛快的应了声,就准备跳下床去,却又停下了动作,她扭头看着赵蜜儿的脸,突然微微有点不安。
赵蜜儿冲她笑,有些吃力的抬起手,揉了揉玉华的头发,柔声说道:“去吧。”
小三子没吃过红糖糕,被粘了牙,呜噜呜噜的叫着,费了半天劲儿才全吃完了。
“三儿,三儿,我明天要出院子去玩了,你知道吗?你出去过吗?柱子哥哥说外面街上卖什么的都有,有种......糖做的小人,还有卖肉包子的,刘嬷嬷应该不会给我买,不过,我自己还有几个铜子,不知道肉包子要几个大子,应该能够买个的吧,我留口给你吃啊......”
小土狗仰头看着兴奋的玉华,也跟着在她脚下来回瞎转。
第二天大清早,赵蜜儿的情形似乎加好了,她不但坐起来帮玉华梳了两个包髻,又找出件还算干净的罩衣给她套在小袄外面,还从床褥下抽出方丝帕,系在了玉华衣襟前,那帕子柔软丝滑,色泽艳丽,绣的是两只栩栩有生的翠鸟,把玉华的眼睛都看直了。
最后,赵蜜儿又拿出个小小的锦囊挂在了玉华贴身的小衣里,玉华刚要问,赵蜜儿便开口说道:“这是你往日给我存起来的几个铜子,你小心收着,等到外面看到什么好东西,就买回来,如果有看到卖酸杏干的,就给娘买几个回来。”
玉华连忙应了,顿时觉得心口上痒痒的,只想拿手去碰那个锦囊,被赵蜜儿瞪了眼,才讪讪的放下。
把玉华都收拾妥当了,赵蜜儿命她坐在床沿边,脸色沉了下来,玉华连忙规规矩矩的坐好了,这两日娘亲心情格外的好,好的让她有点忘乎所以了。
“玉儿,我问你,你养的那些瘸狗瞎猫对你好不好?”
“好~~~”
“它们为什么对你好?”
玉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认真的思忖着。
这样的对话,对玉华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了,刘柱子为什么对自己好?张药师为什么会愿意帮她?都是娘曾经提过的问题,自己必须要认认真真的想清楚了回答,才能过关。
通过这些问答,玉华知道了自己是个生的很美的小娘子,其实玉华并不明白怎样才算是生的美,她只知道刘嬷嬷生的极丑,看了眼睛都会痛。
但娘告诉她,自己容貌出众,只要是男人,不管老的、小的,总会对自己这样的小娘子格外怜爱些,但他们的帮助,也并不是能白得的,若他们给的了,迟早会要你报答。
每次听娘说的这些道理,玉华心情总会莫名的低落,这次也不例外。
“因为我给他们好吃的,对他们好……”玉华轻轻的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脸色变的有些晦暗。
赵蜜儿自然将她神情的看的清清楚楚,却并不理睬,继续问道:
“那如果有别人来给它们好吃的,对它们好,它们也样会和别人亲热玩耍的,对吗?”
玉华皱起眉头,似乎想反驳两句,最终还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如果别人对它们比你好,它们也许就不会认你了,只喜欢和别人在起,你见了,会不会很难过、很伤心?”
“恩……”
玉华耷拉着脑袋,低低的应了声,心里却第次有了大声反驳母亲的念头,我并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和我亲热,我只知道我和他们在起玩的很开心,我不想听,不想听……
似乎察觉到了玉华的心情,赵蜜儿略微迟疑了下,还是继续说道:
“玉儿,如果你不去喜欢别个,不去在意别人,你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你就不会伤心,你可明白?别人喜欢你也好,对你好也罢,总是对你有所图的,不是图你的人,就是图的你的东西?那些瞎猫瘸狗和你亲热,只是为了那口吃食,你可明白?”
赵蜜儿越说越严厉,粗哑的声音陡然提高,两只深陷的眼眶里,仿佛烧着两簇碧绿的火苗。
小玉华心里的那点不满,顿时被吓到了爪哇国去,连忙在床前垂手好,紧张的回答到:
“娘,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这世上除了你,便不会有人真心实意的对我好了,我...我以后…尽量不去喜欢小三子它们了……”
赵蜜儿却被她说的愣,半响,才神色莫辨的说道:“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是啊,娘不是说过,那些直对你笑的人并不定是真的对你好,而老是管教你的人,怕你做错事的人,才是真的为你好的,所以,娘自然是对我最好的人。”
赵蜜儿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苦笑,似乎又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为声叹息,她点了点头说道:“你明白就好……”
刘嬷嬷来接玉华的时候,赵蜜儿已经十分平静,她半靠在床上好像要睡了的样子,只是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叫玉华快走,玉华见惯了她这幅样子,想着娘今天确实也是累了,连忙缩了缩脖子,踮着脚将炭盆提出来放在廊下,又关好了门窗,就跟着刘嬷嬷走了。
刘嬷嬷神情紧张的带着出了院门,却并不急着往外走,只把玉华带到了巷子紧锁的那头,突然伸手将玉华的罩衣和小袄都解开了,玉华唬了跳,本能的伸手去挡,抵不过刘嬷嬷的力气,被她将外衣扯开,露出了中衣,这清早的寒风吹,顿时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玉华急了,她可不敢生病,且不说生病的种种麻烦,她要是真病倒了,谁来照顾娘呢,她拼命扭动着身体想逃回院子,却被刘嬷嬷捂住了嘴巴,又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小娘子莫动,再等会儿我就带你出去玩耍。”
玉华又动了动,却突然想起娘再三叮嘱她定要听刘嬷嬷的,她内心番小小挣扎之后,便停了下来,刘嬷嬷见她老实了,也放开了手,只是在那里警惕的看着小巷的两头。
直到玉华再也忍不住,冷的直哆嗦,又狠狠的打了两个大喷嚏,刘嬷嬷才帮她穿好了外衣,然后把将她抱起,向门外急走而去。
玉华心里虽然忐忑,但想到马上就要出这个院门了,还是兴奋不已,转着脑袋四处张望,谁知刘嬷嬷突然抽出块盖布包在了她头上,玉华眼前顿时只剩片昏暗。
刘嬷嬷身板甚为高大,抱着瘦小的玉华毫不吃力,步履匆匆间已经穿过几道小门,她在扇偏门前略作停顿,和那守门的小厮说了几句,又往他手里塞了几个铜板,便出了安邑坊,沿着院墙,向北边低头疾走而去。
待她拐过个转角,那墙内突然传出阵急促的狗叫声,玉华愣,本能的伸手想扯掉盖布,却被刘嬷嬷把摁住,很快便转上了另条小街,狗叫声也渐渐远了,玉华扭着脖子侧耳听着,直到再也听不到了,才转过头来。
也许是因为刚才真的被冻着了,也许是因为被小三儿这么闹分了神,玉华觉得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第次出门的兴奋劲儿也小了很,心头突然觉得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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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刘嬷嬷却已经停下了脚步,她立在条僻静的里弄口上,正好躲在棵树后,先定了定心神,便伸手掀开了玉华头上的盖布,见玉华脸色和嘴唇都有些青白,刘嬷嬷眼里隐约闪过丝得色。
“小娘子,你娘啊,让我教你说几句话,你且听着啊,行行...重行行,恩......与...你告别,不对不对,是与爷...告别...呃...”
玉华只听了这支离破碎几句话,就知道她念的是《行行重行行》里的头两句:“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可她却没接话,只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那婆子干着急,这首诗,娘老早就教会自己唱了,又怎会让刘嬷嬷教自己呢,不知道这婆子在搞什么鬼。
“哦,是了,是与君...生离别,哦,对了,是生别离......小娘子,你快跟着我念几遍。”刘嬷嬷好不容易念全了这两句话,连忙逼着玉华跟她起念。
玉华也不话,磕磕绊绊的低声念了几遍,仿佛背不来的样子,那刘嬷嬷有些急了,拉下脸骂道:
“怎么这两句话都记不住,你平日里不是惯会油嘴滑舌的吗?你听着,等会儿我们要是碰到了什么贵人,你赶紧将这两句好话念给他听,贵人若是高兴,说不定会赏你大笔银子呢。”
玉华听,心里加疑惑,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刘嬷嬷要带自己出来玩的吗?怎么还要背这“行行重行行”,又说什么贵人有赏赐,这诗本是说夫妻离别的,哪里算什么吉祥话?贵人听了又怎么可能高兴?这事实在是处处透着古怪,可是出来前,娘却再三说了让自己定要听刘嬷嬷的,哪怕她的要求再古怪,也只管照着做。
她从小对着刘嬷嬷就是作假惯了的,不管心里如何想,脸上也丝毫不显,刘嬷嬷见她副惊喜的表情,只当她信了自己的鬼话,看着玉华又装模作样的背了两遍,已经熟练了很,便彻底的放下心来。
又等了片刻,玉华只觉得刘嬷嬷身子震,自己眼前又是黑,重又被盖布遮住了脑袋,紧接着就被抱着快步冲了出去。
没跑几步,只听得刘嬷嬷啊的声叫,突然掉了个头就往回跑。
迎着她两人几步远的地方,人骑正缓步而来,那牵着马,长随打扮的人,见前面惊慌而逃的人影,就喝了出来:“*家的,你怎么在这里,跑什么?”
随着这声喝,刘嬷嬷又往前窜了好几步,才犹犹疑疑的停了下来,也不敢转身,缩着身子在那街边,形容十分的可疑。
那人和马上的主人家请示了两句,便赶过来扯住了刘嬷嬷,高声问道:“你不在府里,在这瞎跑什么?为什么看到我和老爷就逃?”
那刘嬷嬷紧紧抱着玉华,仿佛十分害怕的样子,连声音都在发抖:
“崔...崔大管事,这这...这是那院子里的那小娘子...她病了,烧的厉害,我、我...找不到那常叫的张药师,听人说前面有个医师住着,就...就急着把小娘子抱过来了...崔大管事,求你担待下,莫告诉三老爷,求你了......”
那崔管事听,面上也是愣怔,眼睛不由的瞟向了刘嬷嬷怀里的玉华,偏偏那么凑巧,刘嬷嬷仿佛是想要给崔管事作揖求饶,抱着玉华又不是很方便,手忙脚乱中,就把玉华头上的盖布给扯掉了大半,露出了小玉华素白的张小脸来。
乍见光,玉华不由蹙着眉,眼睛眨巴了几下才睁开了,汪着两眼微微的水光,怯生生的看着眼前的崔管事。
崔管事见她的模样,顿时竖起了眉毛,脱口而出问道:“她是…你看管的那个…小娘子。”
刘嬷嬷副心虚的模样点着头,嘴里还哀求着:“实在是因为她这次病的急,我怕出事,才贸然出门的,之前都在院子里,从来没出来过,崔管事不信可以去问旁人。”
崔管事仿佛没听到她说话,只是盯着玉华的小脸不放,玉华被他看的不自在,便垂下长长的睫毛,侧过头看着地下,却越发显得她的翘鼻子和尖下颌,精致的像个画里的娃娃。
直到身后那人不耐烦的咳嗽了声,崔管事才回过神来,他没再理会苦苦哀求的刘嬷嬷,扭头便回到了马边,仰头低声说着什么。
待他说完,马上那人立刻抖缰绳,催马走了过来,刘嬷嬷仿佛吓呆了,抱着玉华只打哆嗦。
“耀成,你把她抱过来看看。”那人吩咐道。
他骑匹白色高马,穿着身墨绿色长衫,戴着黑色的幞头,冬日的阳光淡淡的从他身后罩过来,玉华被崔管事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只觉得他异常高大。
崔泽观看到玉华,便知道她定是自己的血脉,他自幼被人赞为美男子,平日里背着人揽镜自赏的时间,不会比那些爱美的妇人少,对自己的容貌那是熟悉的很,这孩子五官和自己模样,竟然没有丝蜜儿的影子,只是觉得她长的格外精巧艳丽,不太像个稚儿。
在玉华被交到崔管事手上之前,刘嬷嬷便急忙在玉华耳边轻声叮嘱,让她定要念那两句诗给马上的贵人听,如今见玉华似乎被吓到了,只是怔怔的盯着崔泽观看,她虽然着急,却也不敢上前说什么,只是佝偻着身子,立在崔管事身后七八步的地方。
玉华看着崔泽观,隐约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她心里也在犹豫是否要念诗给他听,可看着此人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十分不舒服,又觉得刘嬷嬷先扯谎说带自己看病,又让自己背诗,此事处处透着古怪,虽然娘让自己听刘嬷嬷的,还是先看看再说。
坐在马上,想着自己这阵子在永嘉坊的境遇,崔泽观却不由暗道凑巧,难不成是老天爷送个机会来给自己的?时间心思纷乱,忽然间瞄到了玉华衣襟前系的丝帕,便吩咐崔成耀解下来递给自己。
那丝帕被赵蜜儿绕着扣袢系的很紧,崔管事只能先解开了玉华的罩衣,玉华被风吹,不由又是抖,崔管事想起刘嬷嬷的话,便伸手探了探玉华的额头,果然烫手,连忙向崔泽观禀告了。
崔泽观拿着那丝巾在手里捏了捏,好似下定了决心,对崔管事说道:“先抱到东庄里去,顺便叫个医师来看看。”
崔管事应了声,小心用那盖布裹住了玉华就要走,玉华顿时急了,她搞不清楚状况,不敢大动,只扭过身子,看着刘嬷嬷,用力挤出个讨好的笑来,大声说道:
“嬷嬷,我们回去吧,我娘也许等急了。”
刘嬷嬷垂着头,只是装聋作哑,玉华心里觉得不好,猜想自己也许遇到娘讲的故事里那些拐子和恶霸了,或许刘嬷嬷本身就是个拐子,反正她是定不会管自己死活的,她不敢看崔管事的脸,报着最后丝希望,颤声说道:
“刘嬷嬷,娘见不到我回去,定会发脾气的,你和这位大伯说说吧。”
“小娘子莫急,嬷嬷累了,我来抱着你,你有些发热,回去叫医师来给你看看,等病好了,我叫人做点心给你吃,你爱吃栗子糕吗?还是桂花糕?可喜欢打秋千?庄子里有架好大的秋千呢......”
崔管事见玉华害怕,连忙温言安慰她,身为三老爷崔泽观身边第体面人,崔耀成生的颇为斯文清秀,他家里小女儿也正好和玉华差不的年纪,本以为哄个小娃娃,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谁知道玉华好像完全没听到他说话般,只是扭身看着刘嬷嬷,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刘嬷嬷,你真不带我回去了吗?”
刘嬷嬷本能的抬起头,见玉华面无表情,只双寒星般的眼睛定定的看着自己,不由的心里惊,依稀竟然看到了那胡女子的鬼脸般。
那天,那女人也是这样冷冷的盯着自己,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崔氏女,你应该知道你自己的命值几个钱吧......”
刘嬷嬷脊背阵发凉,是啊,是她大意了,如果今日这小娘子真的被接进了府里,那可就变成了货真价实的主子,这小娘皮历来人小鬼大,若给她记恨上了,今后有意和自己为难,岂不是自作自受。
想到这里,她连忙龇牙笑着走上前来,边给崔管事使眼色,边伸手接过了玉华,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小娘子,这崔管事是咱们府里说话等算数的,你先随他进去,等会子就央告他给你娘请个最好的医师来看病,岂不正正好?”
玉华看了刘嬷嬷眼,脸上毫无喜色,心里却认定了刘嬷嬷就是把自己卖给拐子了。此时马上的崔泽观已经不耐烦起来,对着崔耀成喝道:“还不赶快走,只管将她抱过来就是,啰嗦些什么?”
崔管事连忙应了,扯着刘婆子就走,此时街上虽然冷清,还是有两三个人的,见他们几个拉拉扯扯的,也驻足都看了过来,玉华咬牙,尖声对刘嬷嬷喊道:
“你这婆子干嘛骗我,故意把我冻病了,说是带我出来看病,却又把我交给这些子不相识的人,我要找我娘,我要找我娘去~~~”
可她喊完了,却没见到预期的效果,那几个本身还有些好奇的过路人,听了并没有丝毫要帮她的意思,反而是急匆匆的各自走开了。
倒是刘嬷嬷,下子刷白了脸,那崔管事也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瞪了这婆子眼,伸手从她怀里强行将玉华抱走了,蒙上头巾疾步向前走去,玉华又急又累,浑身开始发烫,脑袋也越发昏昏沉沉起来,没会儿,已经昏睡在了崔管事的肩膀上。
而安邑坊西北角里,那小院如往常的寂静无声,院门前窄巷的头,刘柱子从挂着锁链的门缝里钻出半个头来,见那院门口依然扔着个破陶盆,盆里的白沉香歪七扭八的已经蔫掉了大半,便叹了口气,缩回了脑袋。
若刘柱子此时真的进了那院子,便会发现自己家难得出门的大姨夫,竟然会在那院子里发呆。
*愣愣的立在那厢房门口,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般,昏暗的房内,借着几缕阳光,可以看到个干枯的人影半挂在床头,动不动,头向后微微仰着,嘴巴张的很大,仿佛透不过气的样子,*不用进去也知道,这人,已然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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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华并没睡久,就被颠顿醒了,睁眼没看到娘,没看到自己熟悉的黑黄色土屋顶,却只见窄窄的方蓝布车帐顶,她顿时慌了,刚想翻身坐起来,就听到边上传来了低低的人语声,她本能的闭紧了眼睛,又装起睡来。
“你小心照看着她,到了庄子里,千万莫让别人近了她的身,夫人是觉得你能干稳妥,看重你,才让你来照顾小娘子的,你可千万仔细着些。”个女人的声音轻声嘱咐着。
“娘,那个胡娘子真的殁了吗......”
另个年轻姑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前面那个女人给喝止了:“闭嘴,才叫你小心,你便说话没把门的了,什么胡娘子,哪有什么胡娘子!!”
“哎呀,娘,我又不是和别人说什么,我不是就问问你吗,我也是想搞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省得今后在小娘子面前说错话吗!”那姑娘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唉,你啊你,平日里个个都说你稳重能干,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就知道跟我这儿起腻,罢罢罢,你说的也有理,我今儿把话给你说清楚了,也省的你日后闯祸......”
那女人说完这话,玉华便觉得有人靠了过来,只冰凉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又轻轻的整理着自己身上带着的被褥,隐约像是在探查自己是否醒了的意思,玉华紧张的闭着眼,尽量拉长着呼吸装睡。
过了半响,大约是那女人放心了,才转过身,音量又低了几分的说道:
“你可还记得六年前城里的那场大乱,那时你还小,还跟在二娘身边,许是记不清了吧。”
“怎么会记不清了,那时街上府里全乱了,咱们坊外还围了很拿刀拿枪的兵丁,屋里的嬷嬷告诉我们谁要敢乱跑乱动的,马上就地打死,还有,那后园子里的胡人小把戏们都被官兵杀光了,那血流的...现在都没人敢去那园子......”
那姑娘许是因为小心,许是因为害怕,声音越说越低,玉华不由得微微侧过头去才能听清楚。
“唉,可不是吗?谁能想到在长安城里竟然还能出这样的祸事,那些胡蛮子也都是丧了天良的,个个杀人不眨眼啊,要不是卓王英勇,恐怕那日就要被他们屠城了,那之后,别说城里显贵人家的胡姬爱妾,就是那带了胡人血统的哥儿和小娘子,少也是难逃死啊,就算留下来的,现如今也都只当个玩物养着,都不能出来见天日,也就是咱们夫人心善,那赵蜜儿当初在府里的时候,仗着老爷偏宠,可没少让夫人难堪,就说这小娘子吧,虽说崔氏女尊贵,可哪有庶出的小娘子,刚满了周岁就要闹着给起大名、上族谱的,当时老爷意孤行,让夫人好大的没脸,背着人哭了好几回,又大病场......”
那女人看来是与她口里的夫人极为亲近的,是越说越愤懑,又停下来缓了口大气,才接着说道:
“哼哼,要不都说老天有眼,可不是真真的吗,这老爷才刚给起了名,还没正经叫过声呢,当夜城里就闹起来了,才几天啊,那满长安城竟然就看不到个胡人了,勾栏妓院都倒闭了的差不了,街上还时不时看到官兵追杀胡人,只要见了,问也不问立马当场打杀了,可就这样,夫人也没能对那赵蜜儿下手,只关了她们......”
“那现在把小娘子接回去,又是什么意思,可别给咱们府里惹来祸事啊?!”那姑娘听着像是急了,显见并不愿意来服侍这样的主子。
“唉,要不怎么说咱们夫人最心软呢,对老爷从来又是言听计从,也是这小娘子有福气,你看看她这模样,生的好,偏偏没丝那胡人的影儿,如今她那亲娘也算寿终正寝,老爷和夫人的意思,就说她是老爷流落在外面的血脉,她和老爷这印样的五官,倒也不怕别人议论,这点你可千万记住了,小娘子的亲娘,不是什么胡娘子,就是个寻常村姑,是老爷在河南府外放的时候遇到的,现如今她娘死了,辗转托人找到了长安,那胡娘子的事,从此刻起,就彻底烟消云散了,你懂吗?除了主子,就是你我,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两个都是个死,你可记住了吗?”
许是被她娘亲吓住了,那姑娘只低低的嘀咕了几句,两人就没再说话了。
到了庄子上,玉华是被那女人抱下马车,又直接抱到了床上,她始终紧闭着眼,仿佛昏迷了般,那女人似乎压根没注意到玉华脸上斑驳的泪痕,只是急匆匆叫人替她熬了药,原打算硬生生给她灌下去,却没想到药汁递到玉华的嘴边,她就老老实实的咽下去了。
那女人肚子里冷笑了声,以为玉华这是因为怕了,却不知对玉华来说,药,直是么精贵的东西,为了能给娘弄点好药治病,她不知费过少心力,要她将辛苦熬好的药汁吐出去,实在太难为了她些。
虽然药吃的很快,玉华却没能好起来,直病怏怏的躺着,句话也不说,大时候都在闭着眼昏睡,没两天,那本来就没几两肉的身子就瘦的吓人了。
那女人夫家姓柳,庄子里人都叫她柳家嫂子,这庄子里原只有几户佃农,看到柳家的都十分巴结,柳家的见玉华这般光景,也不敢耽误,吩咐女儿好生照顾着玉华,便忙命人套了牛车送自己回城复命了。
“你这几日,看她的情形,可否是在装神弄鬼?”
安邑坊西面,靠街坐落着个三进大院,内院正房里,闲杂人等都被遣了出去,三夫人王氏斜坐在榻上,柳家嫂子紧挨着坐在她脚下,轻轻帮她捏着腿。
此刻见主子发问,柳家的想了想,便摇头说道:
“看她那样子,倒不像是假作的,仿佛只知道那赵蜜儿是她娘,其他事情大约都是稀里糊涂的,我也特意去寻了崔管事问过,他也说当日想带她去庄子时,也是死活闹着不肯,定要回去找她娘的,后来病的晕了,才抱进来的。”
这玉华虽然比同龄孩子都早熟的,但终究是个幼儿,乍听到母亲死了,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伤心又害怕,那种种的彷徨无助,是怎么也瞒不了人的,柳家的在旁自然看的分明,想那赵蜜儿直到临走也没告诉玉华从前的事,也正是为了这个考量。
“果真生的那么好?”王氏又问道,白胖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却难掩眼里的丝恼恨。
柳家的是自幼服侍她的,怎会不知道她的心结,斟酌了半天,才低声的说了句:“确实和老爷像的很......”
王氏眉头紧了紧,半响没有做声,柳家嫂子见她这样,连忙转了话题,将玉华的病情如实回禀了。
“既然如此,就尽早挪进府里吧,也省得耽误了。”
王氏并没太迟疑,马上就做了决定。
柳家的愣了愣,心有不甘的凑上前说道:“夫人,若是她...就此病的没了,倒也清净啊......”
王氏不耐烦的挥手止住了她,说了句“此事我自有计较,你现在就去办吧”,语气里还是不免带出了几分焦躁。
柳家的肚子里暗叹声,不敢再说什么,直到坐在回庄子的车上,还是不免感慨万分。
这人,果然是没有十全十美的,自家小姐,陇西王家嫡支嫡女,自小被夫人精心教养长大,食饮,莫不讲究,言行举止,皆有度数,小姐天生聪颖的,还未及笄,早已帮着夫人打理内院大小事务,做事果敢决断,又有见识,不比男儿差少。
这样的个人,偏偏这容貌生的十分平庸,在堆小娘子们里可算是倒数二的,方颌大脸,两只眼睛小且不说,距离还远,唯的优点便是皮肤白腻,弄得阖府上下的奴婢都知道了“肤如凝脂”这个雅词,说出来是可以讨四小姐欢心的。
若光是容貌不佳也就算了,以小姐的家世身份,找个门当户对,性子柔和的姑爷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谁也没想到,这么能干的小姐在这“情”字事上却是如此的堪不破,偶尔得见了这崔家七郎面,就迷了心,夫人偏又怜她自幼懂事听话,难得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就这么随了她的心愿,想方设法抢了这么个得意的姑爷回来。
按说两人本也算门户相当的,谁也谈不上高攀谁,可姑娘方面爱慕崔泽观,方面却越发自卑起来,自从嫁到崔家,虽然面上是精明能干的当家主母,可对着崔泽观,却是百依百顺,伏低做小,哪里还有氏族小姐的气派。
时至今日,夫人按理说也早该看透了老爷这个人,可这十几年低眉顺眼的下来,也早成了习惯,后院艳姬美妾大堆,再想挺起腰杆来,却是难了。
如今连个胡女子养的小杂种,也要巴巴的接回府里,还不是为了讨老爷的欢心,唉,这算什么事呢?
柳家的思前想后,积了肚子的怨气,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呵斥着庄子上的下人将玉华连人带被子抱上了马车,就连夜急匆匆的赶回了安邑坊。
柳家的果然对自己家主子了如指掌,王氏除了在崔泽观事上糊涂外,其他时候都是极为精明决断的。
就在玉华回府的当天夜里,因为王氏怜惜柳家母女赶路辛苦,换了其他人服侍小娘子,让柳家的和女儿起歇在了旁边的耳房里,谁知她们两个畏寒,糊涂的将炭盆放在床边取暖,偏巧晚上风大又将窗扇给吹落了,两人当夜竟中了炭气的毒双双死了。
柳家人来收尸,夫人不但赏了银子,还给他家的两个儿子除了奴籍,又送了田产,说这是阿袁以前求过她的事情,自己早就答应了,如今只是随了逝者的心愿而已,夫人和柳家的素来亲厚,府里上下谁也没疑心其他的,何况柳家的大儿媳妇进来谢恩的时候,亲眼看到夫人哭的眼睛都红肿了。
要说王氏完全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呢,是有丝丝冤枉她了,想到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心腹奴婢真的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她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出来。
要说柳家的是完全因为玉华的事而死了,那也是冤枉了玉华,其实早在两年前,王氏心里已经隐约的不想再看到柳家的在自己眼前晃了,这奴婢眼里不知不觉流露出来的怜悯之情,简直就像针,每天戳着王氏的心。
王氏是个明白人,她明白自己的可怜,可她不想别人也明白,其实在外人看来,她过的极为称心如意,当年力克群才貌双全的小娘子,嫁给了赫赫有名的玉面观郎,如今又是儿女双全的崔家夫人,自从太宗开国以来,世家日渐没落,到了今天,唯有崔氏门独大,和王氏惯有往来的夫人们,哪个不看她的脸色,小心奉承的,后院有几个低贱的小妾又如何呢?哪家的府里又没有这些子呢?
王氏用帕子抚了抚眼角,将最后点泪也拭去了,她最不喜欢老想着不愉快的事情,人要学会忘记,日子才能过的好。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崔泽观从外面刚回来,就知道玉华前天已经被接进了府里,他随手将缰绳扔给了小厮,对身边的崔耀成说道:“和里面说声,晚饭摆在夫人那里。”
听了丫鬟传话,王氏连忙吩咐让厨房加菜,又命人去了檀香,换了老爷喜欢的迦南香熏上,等到崔泽观进房的时候,王氏早已在廊下迎着了。
自从“如愿”调回了长安,崔泽观就直忙的焦头烂额,除了去钦天监点卯,就是在永嘉坊侯着,别说王氏这里,连新得的榴娘那里,也没去过几次,这几天因为玉华,倒是来了王氏房里好几趟。
知道崔泽观定是有事要和自己商量,王氏屏退了房里的丫鬟,自己动手伺候老爷用饭。
“那几个下人,都处置好了吗?”崔泽观问道。
王氏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都处置妥当了,可怜了阿袁,跟了我这么些年......”
崔泽观斜了王氏眼,自己动手夹了块鸭肉放在了王氏面前,说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王氏脸上红,低头抿嘴而笑,崔泽观连忙扭过了脸去,他是很喜欢女人娇羞的模样,却实在消受不了这丑女作怪。
“原来看院子的女人那家子,本想弄哑了发卖掉的,没想到她家倒有个小儿子悄悄脱了籍,挂在个远方亲戚的名下,竟还去了外面的书院读书,这下倒是有些棘手,人都个不少的关在庄子里了,我正想和你商量要怎么办才好呢。”
“哦?这家人果然有鬼,怪不得那日抱五娘进来的时候,那孩子说是被那婆子骗出来的,看来,要不是被我凑巧碰到,说不定过几日连五娘也要被他们弄出去卖掉了,这种背主的狗奴,直接处治了算数,省的留下隐患。”
崔泽观这是想起了那日玉华最后喊的几句话,他本就起了疑心,这会子没有任何迟疑了。
王氏见丈夫五娘五娘的叫的顺口又亲热,勉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又柔声说道:
“我也怕留下隐患,这几日都派了人守在那夹弄里,除了大厨房里个小子跑错了地方,再也没人去过,应该没留下什么错漏了。”
”
“恩,你做的甚为妥当,这事万万不能有点疏忽,在送她去永嘉坊之前,都由你亲自料理,不要让睿儿媳妇插手,这事我也不打算让睿儿他们知道。”崔泽观说着,脸色肃然起来,王氏连忙应下。
“你上次说起的你表妹家的小娘子,三哥今天也答应收下了,你这两天就派人去接她进来吧,和玉华起,好好教导阵子,也省的到了那边去失礼于人。”
“你放心好了,芸娘不但生的极好,自小教养也是等的,只是我那妹子命苦,妹夫去的早,只得芸娘个女儿,怕族里人欺负她孤儿寡母,才想把芸娘托付给我的,若是能得三哥三嫂收为义女,真真算是她的大造化。”
崔泽观见王氏如此识趣,又想到这阵子还有不少事要她操办,便命人打水进来洗漱,王氏见他要留宿这里,喜的脸泛绯红,连丫鬟都不让近前,亲自伺候崔泽观换洗,十二分的贤淑温顺。
刚替崔泽观除了外衫,块丝帕就从他的袖笼里掉了出来,王氏咋见那丝帕上的翠鸟图案,顿时变了脸色,崔泽观见她呆立不动,回头也看到了地上的丝帕,他先是愣,随即就想去捡,王氏却比他动作快,把将帕子攥在了手中。
她仰脸看着崔泽观,脸上带着几分委屈,低声说道:“老爷这次接五娘回来,除了三哥那里缘故,莫不是...心里还总记着那赵蜜儿......”
崔泽观嗤的声笑,从王氏手里扯过那帕子,顺手就扔进了炭盆,又搂着王氏按倒在床上。
炭盆里火光盛,那丝帕随着热气微颤了两下,帕上的翠鸟瞬间化成两个黑色窟窿,帕子便也随即灰飞烟灭了......
这天大早,玉华坐在酸枝木雕花大床边,床栏、围屏和顶盖的木头都是赤褐色的,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还隐隐散发略带着酸的辛辣之气,玉华起初闻不惯,可现在,却已经闻出了点点香来。
因为人小,两条腿还挨不到脚踏,便乖乖的垂在那里动不动,两只雪白的小手也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大丫鬟碧痕撩帘进来看,连忙说道:“哎呀,五娘又自己穿衣服了,这帮小贱蹄子,会儿看不住就躲懒去了,看我等会子怎么收拾她们。”
碧痕嘴里边说,边把玉华自己随手盘扎的简单的小髻松了,重新梳洗起来,玉华垂着脑袋,低声说道:“碧痕姐姐,我不想梳两角髻,扎的太紧了,头疼的很......”
“五娘乖,小娘子们都要扎两角髻的,看着齐整又可爱,我们五娘扎着,十分漂亮呢,你乖啊,奴婢给你扎的松些,珠花也只戴朵,不让五娘头疼,好吗?”
“恩,谢谢碧痕姐姐。”玉华也知道挣扎无望,便乖乖的点头应了。
碧痕看着她这副小模样,不由微微的翘了翘嘴角。
碧痕对她现在伺候的这个小娘子甚是满意,生的那么标致的个小人儿,又乖巧又听话,点也不给人添麻烦,要说有什么不足,就是实在没个主子的样儿,都这么些天了,还是喜欢自己起床穿衣梳洗,和她说了好几遍,她仍是不习惯,不过这也正常,本身就是那来不明的,别说做小姐了,连这府里的丫鬟恐怕也不如。
那些小蹄子本就不愿意来这西跨院里伺候,见五娘这样,加无状起来,只要自己不在,便个个的跑了没影,不过要说起来,也不全怪她们,做下人的,最不情愿跟着这种主子,丝毫没个指望不说,同是做奴才的,还要被别的奴才欺负,忒没意思了。
因碧痕自己是王氏指名派过来的,来时便知道这小娘子在府里不会常住,自己只要按太太的意思,把她的身子调养好,看着她不要出什么乱子,等把差事办完就回太太那里了,还必然有份奖赏,所以对五娘便宽厚容忍些。
帮五娘梳洗好了,碧痕又打骂着院里的小丫头子赶紧去领了早膳过来,自己亲手伺候着玉华用膳。
崔泽观于吃穿用度上贯是个讲究的,崔府的膳食甚为精致,早膳也是咸甜齐全,细粥小菜、点心热汤皆有的,碧痕见五娘不像平时那般用的香甜,只看着小碟五仁红糖糕发呆,便轻轻唤了她声。
玉华回过神来,便静静的用了起来,只趁着碧痕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在袖子里藏了块红糖糕。
因五娘被送进府来直病着,这几日才刚刚能下床走动,碧痕严格按着王氏的吩咐,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也不叫她出院子,吃了早膳,就让个婆子和个小丫头两人扶着她在廊下慢慢散步,走累了,便坐下来晒晒太阳,看她消了食便叫她回屋在榻上歪着休息,自己守着她做起了针线。
玉华靠在迎枕上没会儿,便阖上了眼睛,碧痕探身瞧了瞧,见她呼吸绵长,像是睡熟了,便轻手轻脚的放下窗上的竹帘,合上门出去了。
等她出去没会子,玉华便睁开了眼睛,慢慢的蠕动着往榻里移进去了几分,直到身子紧靠在了窗下的墙上。
屋外廊下,碧痕正在吩咐粗使婆子和两个小丫鬟用心看着点,五娘若是醒了,便把药热了让她喝。
又过了会儿,大约是碧痕已经出院子去了,几个下人便嘁嘁喳喳的唠起了闲嗑。
“张妈妈,你家翠巧今年可要进来吗?”
“唉,想是要进来的,可这阵子二娘脾气躁的很,倒不敢现在去提这事呢。”
“那倒是的,听说昨日里,连鹅黄都被打了巴掌呢......”
“银丝,你可听你姐姐提过么,这二娘脸上的热痘子难不成就真没法子啦?”
“嘘...我的妈妈哦,你可别瞎咋呼,瞎嘞嘞什么呢,你这是皮子紧了吗?”
说到这里,窗外两人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玉华连忙略微坐起来探身侧耳紧贴住了窗棂,却还是听不大清楚了,她便缓缓的躺了回去,没发出点点的声响。
玉华刚住进安邑坊不久,就开始了她的装睡偷听工作,讲起来也算是受了当日那柳家在车上举动的启发吧。
她这样个半路出家的小主子,孤零零的住在西跨院的后罩房里,身子又不好,每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昏睡,用的丫鬟婆子少人约束,等她每次装着睡熟了以后,总能听到不少闲话,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倒也让玉华对这陌生的地方少知道了些。
譬如说,她很快就知道了,她那个所谓的嫡姐,崔氏二娘崔玉珍,十天里倒有六七天是在发脾气的,下人们都很怕她,她是夫人王氏的心头肉,也是这个府里最不能招惹的人物。
可她却不知道,偏偏这个最不能招惹的人已经盯上了自己。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王氏生的嫡长女崔玉珍,也是崔泽观除了玉华唯的女儿,在崔氏嫡宗小辈女儿里排行第二,平日里唤作二娘。
二娘今年刚满十二,正值小娘子们情窦初开,心绪紊乱的时期,这脸上突然的冒出了许热痘,用了不少内服外敷的好药,却总是不见效果,她本来性子就急,这下便越发的暴躁起来,这两天她房里的丫鬟没少吃苦头,连贴身大丫鬟鹅黄,只为了帮她敷药的时候手重了点,就挨了个嘴巴子。
这日,崔玉珍午后小憩起来,对着镜子理妆,眼看到自己两颊依稀可见的热痘子,心内顿时阵火起,怎么偏偏自己如此倒霉,不管是永嘉坊的元娘,还是其他姐妹,个个都是皮光肉滑的,只有自己长了这许的热痘,也不知道今后会不会留下疤痕。
因为心烦,她格外不想见人,连自己房里的丫鬟们,个个见了自己就垂头耷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肚子里偷偷嘲笑自己呢,她借故发作了两个小丫头去廊下跪着,火气却点未消,想来想去还是磨蹭到了娘的房里。
王氏正在看账簿子,早有婆子把二娘在房里发脾气的事传过来了,此时见女儿脸别扭的进来,毫无正形的趴在了自己身边,王氏却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倒收起了账簿,叫人开箱拿了自己嫁妆里几样真正的好东西出来,和贴身大丫鬟紫檀和靛蓝起帮女儿穿戴打扮,哄着她戏耍开心。
二娘戴上了那枚眼馋了好久的坠红绿宝石的金蝶步摇,在铜镜前来回照着,宝石熠熠的光泽耀的她那略显平凡的小脸也神采飞扬起来,眼睛里便再没了那该死的热痘,二娘的唇边总算绽出了个笑容。
王氏倚在旁看着女儿,心内却五味杂陈,当年知道生的是个女儿的时候,她便在心里万般祈祷,只求女儿长的能像她父亲,可偏偏女儿还是像自己些,虽然脸盘小巧算是像崔泽观,可是五官生的十分平淡,最只能算个清秀。
王氏自幼于容貌上有心结,到了女儿这里,唯有加变本加厉。最担心的是女儿会和自己样,因为容貌平平而心埋自卑,继而行差踏错,故而有意的娇宠着将女儿养大,宁可她脾气骄纵跋扈些,也不愿意她今后委屈了自己,反正崔氏女从来不愁嫁,有自己替她把关,找个性格老实的女婿,绝不会走了当年自己的老路。
在王氏如此纵容下,府里又没有其他长辈约束,崔玉珍的脾气也正如母亲所愿,是从来不肯吃亏受气的,唯有在父亲崔泽观面前,并不敢造次,崔泽观并不是什么严父,只不过他眼里除了唯的嫡子崔正睿,其他子女都是摆设,对嫡长女也没几分好颜色。
见女儿心情好转,王氏就让身边的婆子陪着她去园子里转转,崔玉珍虽其貌不扬,但才思不错,吟诗抚琴具颇有天分,也好个伤春悲秋的雅人。
如今正是看梅的时节,崔玉珍嫌婆子粗俗,个人往园子墙边的几棵梅树下面去了,只让两个婆子远远的跟着,不准到自己跟前来。
谁知道刚在树下定没久,从院墙月亮门外就传来两个小丫鬟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银丝,你伺候的那个外面来五娘子了,真的生的很俊吗?”
“那当然了,五娘子长的真的......哎,我说不上来,反正是我见过最俊的小娘子了,看得我都移不开眼睛了。”
“啧啧啧,瞧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那小娘子生的再好有什么用啊,不过是住在后罩房里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你娘要是真有本事,就把你送到二娘身边了,怎么会让你呆在后罩房里,能有什么出息?”
“那你可不知道了,五娘现在虽然住在后罩房,那也是时的事情,你可知道?自从五娘住进府里,老爷可是经常来看她的,还亲自赏赐过五娘衣料呢,你可看过老爷这样对过府里的谁,别说是那些个小爷,连二娘......”
那小丫头话还没说完,二娘已经再也忍不住了,她扭头大喝声,叫来了跟着的婆子,指着门外喊道:
“把这两个满嘴胡喷的小蹄子给我绑了,带到二门去每人打上二十板子,看她们还敢没规矩。”
她这喊,外面的两个小丫头顿时吓傻了,想跑又不敢,终是哭丧着脸哆哆嗦嗦的从门外转了进来,两人手上还捏着炒瓜子,显见是在那里躲懒偷吃呢。
二娘身边跟着的两个婆子,都是王氏身边得力的,见事情不妙,其中个便快步走上去,啪啪啪的就抽了那两个小丫头子好几个耳光,嘴巴里骂着:“小贱皮子,天到晚只会偷奸躲懒,平白扰了主子的清静,看我不打烂了你们的嘴。”
那两个丫头里有个还想躲避求饶,另个却是极机灵的,知道这婆子是想救自己二人,真要被拖到二门去打板子,估计小命都要送了,便连忙按住另个,乖乖的跪着被打了十几个耳光,嘴里满口的只是认错。
崔玉珍见两个小丫头被打的鼻青脸肿,气也消了些,转眼却想起了两丫头嘴里的五娘,顿时怒火又冲了上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贱人,居然传出被父亲偏爱的话来,这不是活生生在打自己这嫡出的大小姐的脸吗?
“刘嬷嬷,你跟着我去后罩房,我今天倒要去开个眼界,去看看什么仙女样的美人!”说完扭头就要走。
那婆子正在为难,王氏身边的大丫头紫檀已经匆匆赶了过来,拦住了崔玉珍,说是夫人请二娘过去说话。
崔玉珍瞪了紫檀身后垂着头的另个婆子眼,知道是她去找的人,她想了想,倒没当场发作,只哼了声,便任由着紫檀扶自己回去了。
等到了房里,王氏只沉着脸自顾自看着账册,不说话,也不搭理崔玉珍,半响,崔玉珍脸上的戾气才渐渐收了,露出了几分不安来,王氏轻易不给她脸色看,所以崔玉珍平时虽然刁钻,旦王氏真的生气了,她还是知道敬畏的。
“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王氏放下账簿,脸上仍是十分严肃。
崔玉珍略垂了头,低声说道:“女儿又急躁了,应该让刘嬷嬷她们去处置那些丫头的,不该自己言语冲动,反倒失了身份。”
这些都是王氏平时教她的,王氏方面从不在人前说崔玉珍的不是,不管她如何任性,也轻易不让她在府里失了面子,但是私下里,却会耐心告诉她哪里做的不对,是如何不对,直到她听懂认错为止。
见女儿还算受教,王氏的脸色稍微松快了些,但还是接着追问:“除了这个,还有哪里错了?”
见崔玉珍神色茫然,确实是不知道的样子,王氏微微叹口气,接着说道:“我听她们说,你叫嚷着要去看五娘,可有此事?”
听这个,崔玉珍脸上又浮起两分羞恼,咬着嘴唇,不肯答话。
“哼,你如今越发出息了,看看,都跟些什么人在较劲,她个来路不明的小玩意儿,谁敢把你二人放在起说事,你今天冲过去找她麻烦,生生的把自己和她扯在了起,反倒抬高了她的身份,对你哪里有丝丝的好处呢?”
崔玉珍不是个蠢笨的,自知理亏,可心里还是不服气,冲口而出道:“可爹爹他......”
只说了几个字,崔玉珍就赶紧闭上了嘴巴,母亲可是从来不允许她说父亲半句不是的,她抬头偷偷看,母亲果然已经变了脸色。
崔玉珍本以为要挨骂,垂着头不敢吱声了,谁知等了半天,却被王氏轻轻拉到了怀里,她轻轻梳理着女儿的鬓发,叹了口气,柔声说道:
“二娘听话,那丫头不会在府里住很久的,过阵子便要走了,你爹爹虽然平日里很少和你说话,心里还是很疼你的,只不过爹爹疼女儿,和娘是不样的,你懂吗?”
说到爹爹,崔玉珍也知道自家后院贯不太平,见母亲脸上难掩戚色,连忙乖巧的点头认了错,心里却还是愤愤的想着,哪天倒要去会会这个五娘。
王氏如何不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暗自叹口气先打发她回自己屋了,扭头又吩咐紫檀道:“王嬷嬷从西跨院回来,便叫她马上到我这里来,再叫你哥哥跑趟,今晚就把芸娘接进来。”
等紫檀应声出去了,王氏又干瞪着账册半天没看进去个字,便啪声合上簿子,恨恨的想到,这祸害还是要越早送出去越好。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西跨院里,玉华见王嬷嬷撩帘进来,便垂下了脑袋,坐在那里声不吭,王嬷嬷先问了问五娘今天身子怎么样,问上三四句她才低低的应声,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还是碧痕开口说了大概的情形,王嬷嬷皱了皱眉头,也没说什么,又详细问了碧痕五娘日常起居饮食情况。
王嬷嬷和柳家的都样是王氏的陪房,自从柳家的没了,王嬷嬷是成了夫人身边的第人了,她原嫁过人,后来丈夫病死了,也没孩子,现在只专心伺候在王氏身边,为人讷言低调,很得王氏的信任。
王嬷嬷回正院,在廊下守着的靛蓝就连忙招呼她,说夫人等她半天了,说完便向屋内通报了声,把王嬷嬷让了进去,靛蓝自己也不进屋,只在廊下守着,不让其他人打扰。
王嬷嬷就坐在王氏身旁的脚踏上,边低声说话,边轻轻帮王氏捶着腿。
“五娘的身子显见已是好了很,碧痕伺候的精心,五娘能下床后便常常叫她在院子里走动,奴婢看那五娘虽然瘦弱,底子倒也还好,手脚粗糙些,倒也有力,估计以前在外面也是常有做活计的。不过五娘看着胆子很小,行动间畏畏缩缩的,也不敢看人,见到奴婢好似还有些害怕。”
听王嬷嬷这么说,王氏肚子里阵冷笑,能不胆小吗,既已知道自己是个胡人小杂种,随时可能被官兵拖出去就地杀了,可不是早被吓破了胆子吗?看来自己当初让柳家的故意去吓唬她,还是颇见成效的。
“想来应该是不识字的,教养方面,恐怕是差的大了些。”王嬷嬷继续说道。
“哼,这种出身,哪来还能指望她有什么教养,我已经叫人去接芸娘了,从明日开始,就辛苦你给她们俩好好教教规矩。”
王嬷嬷脸上露出了丝迟疑之色,王氏看了她眼,说道:“怎么了?在我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夫人,表小姐虽然是商户人家的小娘子,但从小也是按我们王家的规矩教导出来的,和五娘两人放在起学习,恐怕五娘时跟不上啊。”
“这个你无须担心,以五娘这样的底子,没个年半载哪里能教的出来,你只管把崔氏的族亲与宗室勋贵的规矩都细细教给芸娘,至于五娘么,只要教她些最要紧的礼仪规矩就行了,越严苛越好,只求让她在人前不要丢丑就行,其他的,她无须知道,按着这个法子,你看需要少时日?”
王嬷嬷沉吟了片刻,说道:“如若只教规矩,那倒是便宜些,若是五娘资质尚可,半个月足够了。”
“别管她什么资质,若是不受教,你只管替我狠狠惩戒,小儿哪个不是这样,挨了板子,便长记性了。”王氏说完,见王嬷嬷犹豫,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又接着说道:
“老爷那里无妨的,我自会和他细说,他关照五娘不过是为了给永嘉坊那里个交代,五娘规矩教的越好,他只有越高兴,绝不会迁怒于你的。”
见王氏说的这么清楚,王嬷嬷也不再有顾虑,正要应下,王氏又看了她眼说道:
“你办事我从来是最放心的,五娘那里,我已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今后也是样,除非是老爷有安排,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她出西跨院步,若是她学的快,你不妨每天教些时候,总之,越早将她送走越好。”
王嬷嬷见王氏脸色越发难看,忙俯身连声应下了。
当日夜里,碧痕正准备伺候五娘睡下呢,突听得外面乱哄哄的,连忙出去查看,半响才回来,见五娘已经自个换好了寝衣坐在被子里乖乖的等自己,心里软,上前帮她掖了掖被子,柔声说道:
“是夫人的外甥女芸娘来了,就住在隔壁房里,今后五娘可有伴了,刚才王嬷嬷也来了,她说从明日里起,会每日过来教五娘和芸娘规矩......”
碧痕说到这,见五娘眨了眨眼睛,又想起白日里的情景,便问道:“五娘是不是有些害怕王嬷嬷啊?”
玉华看着碧痕,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碧痕只当她是因为王嬷嬷性子肃穆才心生惧意的,便安慰她说:
“五娘莫怕,王嬷嬷虽不爱说笑,但为人挺宽厚,她是夫人的陪房,连二娘子也跟着她学过规矩呢,夫人派她来教导你,可见重视你了,只要五娘好好的学规矩,老爷夫人定会疼你的。”
玉华看着碧痕呆愣了会儿,才弯起嘴角露出个笑容来。
碧痕见她这样,便也笑着抚了她的脸蛋下,伺候着她躺下,叮嘱她早些歇息,便叫了小丫头进来守夜,自己也回房休息了。
那守夜的小丫头可比玉华要听话,熄了灯火没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玉华则默默的躺在床上发呆,明日就要跟着王嬷嬷学规矩了,其实那些规矩娘也教过她些,只不过娘自己大概本就不喜欢这套东西,虽然教着,却又经常出言讽刺,要求也没学舞乐和诗词那么严苛,所以玉华学的也不甚熟练。
这王嬷嬷果然是夫人身边的人,玉华前阵子卧床装睡时她也来看过几次,因知道她大概是夫人派来的,玉华见了她,便总是特意做出副胆小怯懦的样子。
那王氏只道玉华是被柳家的吓住了,却不知玉华早就猜到了柳家的那番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那么要紧机密的话,怎么会那么着急忙慌的在车子里就说了呢,既知道是故意的,玉华自然不会轻易上当,别说被吓破胆子了。
这夫人既然派人来吓唬自己,那就顺着她的心思吧,做出副被吓坏了的模样,这个玉华最擅长了,就像以前对着刘嬷嬷她总是念菩萨保佑,对着柱子哥总是装乖顺柔弱样。
玉华转了个身,从床褥下摸出个小包,摸着黑,打开了外面的丝帕,用指头摸了摸里面几块已经有些干硬了的糕点,块红糖糕,块绿豆糕、还有种玉华叫不出名字的好吃的点心。
唉,要是能把这些好吃的都带回那杂院里去该好啊,也不知道小三子还在不在,有没有东西吃,老等不到自己是不是都急死了,还有娘......
想到这里,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玉华连忙用袖子来回印着,眼泪越来越,她便两只袖子起来擦,否则若堵住了鼻子,呼吸间难免要被别人听到的。
其实,躺了这么天,玉华已经渐渐想明白了,这切,应该都是娘的安排。
从那天娘突然叫刘婆子进屋说话开始,接下来的事,虽然看似都是别人在折腾,可背后,却是娘要把自己送进这里来,是连饼子也吃不进去的娘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把自己送进了这里,大约是因为这里有那个所谓的爹。
柳家的那翻话,虽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大约十之□□也是真的,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女儿,就是在这府里出生的,也就是那个人把她们娘俩关进杂院里那么年的。
崔泽观来看过玉华两三次,碧痕直满是欣喜和得意的在玉华耳边念叨,说老爷是如何如何的重自己,按碧痕的说法,除了庶出的三爷崔正平还受宠些,另几位庶出的小爷平日里也是很难见老爷面的。
可玉华看崔泽观,总是隐约的害怕,那双和自己模样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没有丝温度,倒像是在打量件货物。
而被自己亲生女儿猜忌着的崔泽观,此时也并不怎么好过,他此刻正在兴庆池旁的万妙楼里,虽已是各府内院熄灯就寝的时辰,兴庆池上却还是灯火盏盏、管丝绕梁。
这万妙阁是长安城最近声名崛起,颇为火爆的处勾栏,如今距离“隆庆之乱”(注1)已有六年,朝政稳固,长安城怎还能按捺的住这长久的冷清寂寞,早两年这东西市的瓦市便已经悄没声的重新开起来了,勾栏里虽没了胡女子的*妩媚,也有的是声如春莺啼啭,腰似春枝绵软的美人们。
这万妙阁却和那些不同,竟然能直接开到了兴庆池坊里,这兴庆坊原是长乐公主(注2)府,其间的奢繁自然可以想象,虽然“隆庆之乱”之后直荒废着,这兴庆池边天然的景观却仍是美轮美奂,万妙阁兴建时也重新整修了坊内几处水阁园林,开张便成了城内挥金*最喧嚣的去处。
可长安城内却很少人知道,这万妙阁竟是当朝皇后兄长,安国郡公崔泽厚的产业。
而此时,崔泽观正在万妙阁二层的内间里,身酒气的抱着自己堂兄崔泽厚的大腿嚎哭。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崔泽厚低头俯视着自己脚下这个年少成名,至今仍然派风流倜傥的堂弟,心下竟然有几分凄然。
他凄然于博陵崔氏族果然后继乏人,连这地上趴着的蠢材,也不能痛痛快快的脚将之踢飞了,竟还要捏着鼻子盘算着是否还能废物利用。
当年太宗开国建朝,不出年就下旨严禁四姓五族再互通婚姻,其中条理由,便是说五族经年累月不与外姓通婚,难免有远房堂舅娶了外甥女等此类乱了人伦纲常的事发生,实在触怒天条,故四姓五族子嗣日趋艰难,人丁也是凋零不堪。
此言出,五族之人都激愤异常,认为太宗此等言论实在荒谬不经,明明就是为了削弱世家大族的力量而出的计谋,还如此恶毒诅咒,简直欺人太甚。
可如今看来,太宗果真见识过人,自他驾崩后,睿宗为人宽厚,而四姓五族也已开始逐日衰落,不足为宗室所惧,这不许通婚之禁便逐渐自行消散了,四姓五族又开始故态萌发,然而,这子嗣艰难之境况竟然是越来越明显了。
自己这房是博陵崔氏的嫡宗,父亲只生了自己和泽芳两个嫡子女,大伯也只有泽远个嫡子,而三叔家里虽然有三个嫡子,却皆为蠢物。
其他两个不说,这崔泽观小时看着表人才,没想到却是个正宗的绣花枕头,本想着自家人才实在凋零,硬忍着燥郁也栽培他二,至少光看表面还是拿的出手的,也不是完全的蠢钝,只是心思完全不在仕途而已。
没想到他越大越无用,自己费尽心思将他放在河南府这样的好地方,想着用个三四年让他从司录参军做到少尹,再路熬到河南府尹,回到长安那便是可以入阁的资历,放在门下省给自己做策应,是么万全的安排啊,这蠢材却丝毫不能领会,在河南府呆了不到三年便哭着喊着要回来,还敢背着自己去找了母亲说话。
这不如愿把他调回来了,坐了不到年的冷板凳,却也知道后悔了。
唉,如今崔氏门可谓鼎盛之极、风光无限,只要自己小心图谋,这崔氏的好日子起码还能过上百年,可偏偏子嗣如此不济,竟是活生生无人可用、无可为计。
想到这里,崔泽厚不由声长叹。趴在他脚下的崔泽观听了,还以为堂兄这是心软了,连忙抹把鼻涕眼泪,仰头说道:
“三哥你从小看我长大,别的我不敢说,对娘娘与三哥片赤胆忠心是天地可鉴的,弟弟愚钝不堪,望请三哥宽宏大量莫记前嫌,宽恕泽观回,泽观自当万死不辞,三哥,弟弟膝下有庶女,相貌甚是出众,听闻三嫂前阵子说要广收义女到膝下承欢,若小女能进府得三嫂□□抚育,真乃其三生之大幸,请三哥千万要赏弟弟个面子?”
崔泽厚张长方胖脸上这才有了点表情,他瞟了眼崔泽观,呵呵笑,才开口说道:“观郎你堂堂五品大员却把女儿送给别人养,难道不怕背后奚落嘲讽吗?你那几个同侪,可都不是什么憨厚的人啊。”
崔泽观见事有转机,连忙急赤白脸的表着决心:“三哥莫要笑我,泽观不管做到什么品级,还不都是堂兄的恩典,泽观这辈子都誓以堂兄为首是瞻,绝无二心。”
崔泽厚听他说的毫无迟疑,脸色也缓和了些许,这才慢慢伸手将崔泽观扶了起来。
崔泽观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崔泽厚对他的脑子已是完全不报希望了,唯有足够的忠心听话还能够打动他二,毕竟是自家子弟,衰荣天然体,倒不怕他在背后捅自己刀子。
这夜只到了三,崔泽观才晃晃悠悠的从万妙阁出来,崔耀成在旁扶着他进了马车,坐进车里,崔泽观才长长的出了口气,自己从此以后,大约又能够照常出入永嘉坊了。
想起刚才在堂兄前的狼狈不堪,崔泽观背上又冒出了层冷汗,三哥是何时变得如此气势逼人、不怒而威的呢,自己从前怎么会如此糊涂。
在25岁之前,崔泽观对自己堂兄崔泽厚的印象都是样的:尊面菩萨。
堂兄只比自己大四岁,可从小就没有个孩子样,既没有他淘气顽劣的记忆,也没有和兄弟们玩作团的时候,张白净的长方脸,总是眯着看不清神情的眼睛,永远都是乐呵呵的样子,娶妻后便迅速的发了福,却也从没有肥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加了几分气度,所以大家对他的印象便都起停留在了现在的模样,好像此人压根不是从个哇哇哭叫的婴儿长大的样。
而崔泽观自己,年少时可谓帆风顺,风光无限,崔氏的嫡支嫡子,善作风雅词曲,又生的副上好皮相,十二三岁时,便已赢得了个“玉面观郎”的名号,走到哪里,都被世家小娘子们倾慕的目光包围着,等到二房的堂妹崔泽芳被立为当今皇后,博陵崔氏是水涨船高,成了皇族陇西李氏外,最强盛的家族,自己是少年入仕,二十岁时,已做到了从六品的位置,这样的青年俊杰,谁不以为他不出三五年必要位列朝班,饱受重用呢?
崔泽观自己以前也是心这样认为的,崔氏门人丁不旺,尤其是长房在盛宗驾崩时远避到广陵经商之后,自己和二房堂兄崔泽厚,便是族里最受器重的两个,等到了泽芳入宫,堂兄做了族长,是极力栽培自己,自己外放河南府,路做到司录参军,也都是堂兄在背后力推动的。
而去年大考之后,自己不顾堂兄反对,偷偷去求了二伯母如愿从河南府调回了长安后,事情就全变了。
先是理所应当的升了级,成了正五品大员,轻松跨过了让同僚们羡慕不已的个大槛。可是,自己这个正五品,却是做了钦天监监正,纯粹个空职,倒不是说这个职位本身没用,只是当今圣上与皇后都是难得问天的人,这钦天监便委实冷清的紧,没事干的衙门,再高的品级,也不是滋味啊,没人求、没人理、没人惦记。
就这么在职上闲了年,原来在河南府上甚是念想的长安繁华,都变得没了滋味,再美貌的歌姬舞娘,通发泄下来,也不过是滩软肉,而那些靡丽艳绝的词曲,却已经不是他这种快要做爷爷的人能拿来炫耀的了,佳人们的爱慕呢,也自然早有才貌双全的青俊才子们继续享用着。
崔泽观,第次有些怀念在河南府为了各种琐碎无聊的公事而忙的焦头烂额的日子,至少那时每日里都有人侯着要请自己喝酒耍乐。
而当年在河南府给自己打副手的同侪,如今也已经做到了河南府少尹,虽说只是从五品,却掌管着方实权,今年年节大家出来应酬,声势上竟然隐隐有压倒自己的意思,旁人的眼色也都是各怀叵测,倒有七八成是在看自己好戏的,若不是自己还是个姓崔的,恐怕难听话也要拉回家骡车了。
崔泽观开始以为这切纯粹是因为钦天监这个职位的缘故,可是几次之后,发现问题似乎严重的,有人开始旁敲侧击的问起了他与堂兄崔泽厚的关系,还有人轻描淡写的,在他面前谈起崔相于何时在永嘉坊办了次赏菊会,而他这个做堂弟的,竟然毫不知情。
哪怕迟钝如崔泽观,也知道情况不妙,自己,似乎被堂兄给丢弃了。
崔泽观开始每日里往永嘉坊跑,然后,就吃了整整个月的闭门羹。
崔泽观慌了,可是不管他是去找伯母求情,还是在路上堵着崔泽厚,都没有用,因为崔泽厚根本不承认自己有疏远他的意思,堂兄依然是那尊笑眯眯的佛,笑着让他不要心,笑着说他外放辛苦了这么年,正好可以借机好好歇歇,二伯母这次也并没有帮他的意思,反而责怪他事疑,也是啊,本就是自己嫌外放做实务辛苦,闹着求着要回长安的,如今可不是回来了,还给自己升了级,成了五品大员,差事又十分的清闲,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好在崔泽观还不算是蠢钝无救,等到崔氏老四房、老三房几个还算出息的嫡出子弟开始频繁出入永嘉坊的时候,他便再也顾不得面子了,几次三番在堂兄面前痛哭流涕,把自己骂的猪狗不如,在听说了三嫂要收义女的事情后,又连忙把五娘带回了府里。
今天,他千辛万苦找了个机会将崔泽观堵在了万妙阁楼的内间里,借酒装疯,出尽百宝,嘴皮子都说破了,才总算把三哥打动了二分。
崔泽观拿过崔耀成准备好的热茶大大喝了口,这身子才算恢复了点知觉,夜的拼力应酬,让他整个人都僵硬了,如今这勾栏里的女子果然大不如从前了,个个蠢笨的紧。
崔泽观眼前不由浮起个曼妙的身影,舞起来如风似火,张俏脸亦嗔似娇,既有胡女的*,又有汉女的风雅,不知少人拜倒于石榴裙下,如今哪怕她人虽不在了,却还留下个五娘给自己带来了好运,蜜儿,你果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想到这里,崔泽观叫了声坐在车前的崔耀成,说道:“明日里你把我书房里那把玉涧鸣泉拿去找人送到五娘那里。”
玉涧鸣泉乃是前朝名家的名作,古琴里也能排到前十了,这样的东西被从崔泽观的书房里送到了西跨院的后罩房里,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不出半天,全府上下也都尽知了。
二娘崔玉珍那里有王氏坐镇,时还没什么动静,这西跨院里头却有人坐不住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现在王嬷嬷每日都会过来西跨院,先教五娘两个时辰的行为规矩,再教芸娘熟记崔氏族谱与宗亲勋贵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此时玉华便在旁练习各种礼节动作,而后王嬷嬷便会来检视番。
按照王氏的吩咐,王嬷嬷是带着戒尺来的,来的头天便与两位小娘子说清楚了,这戒尺代表的是夫人王氏的权威,也就是说,王嬷嬷虽然身为奴才,却可以拿这板子惩罚两位小娘子。不过与她想的略有不同,戒尺并没很快派上用场,五娘虽然仍然胆小怯懦,既不敢正眼看人,也从不肯说笑句,但学东西却颇快,且姿态轻盈优美,倒像是学过舞乐的。王嬷嬷本来十分担心自己不能完成主子的吩咐,见玉华有如此天资,时只顾着欣喜,倒也没放在心里。
这日玉华又与平时样,跟着王嬷嬷学了两个时辰用膳的规矩,只累的胳膊也酸麻了,总算学会如何轻巧的用尖细的银筷子夹起盆中的小石子而不落下,王嬷嬷便叫小丫头帮她按按胳膊,好等会子再接着练习,而此时住在隔壁的芸娘也准时到了。
芸娘名为柳云姿,是王氏庶妹的女儿,她的母亲在王家时便极会看人眼色,在几个庶女里,难得的获了王氏的庇护,后来被嫁给了山西籍的皇商柳家,换回了大笔的聘礼,可是夫婿天生体弱,小王氏只生了柳云姿个,丈夫就病死了,柳云姿的母亲是个能干的,见那柳氏族人穷形恶相,也不回娘家求助,直接找上了安邑坊,求王氏维护柳云姿周全。
本来王氏对是否要照看柳云姿还有些犹豫,却正好碰到了永嘉坊的事情,而这柳云姿出落的袅袅动人,甚是难得,便顺势答应了下来,正好又讨了崔泽观的欢心,倒也举两得。
柳云姿今日身上披着件半新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身量修长苗条,张尖削的瓜子脸,常年透着些青白之色,眼下也隐隐有些发乌,看人时总习惯低侧着脸,斜眼那么飞。
相互见礼之后,她马上拉住玉华的手,柔声问道:“妹妹今日睡的还好吗?”。脸上满是殷殷关切之意,分外的真诚。王嬷嬷、碧痕、玉华三人看着柳云姿,虽然各有心思,却都不约而同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毛。
柳云姿这样的小娘子,说来也值得玩味,在她自己和大部分男人心目中,那便是四个字来形容最贴切:楚楚动人。
举手投足,莫不娇弱柔美,腰肢总是系的小小束,好像随时能被风折断般,她比玉华大四岁,行动间已经颇有些小女人的韵致了。
可女人看她,却少有喜欢的,玉华人小见识少,只觉得这人腻腻歪歪的,说不出哪里别扭,王嬷嬷这样老辣的却是暗自摇头,可惜了这等出色的小娘子,却是这副做派,难怪世人总要说人穷志短。
“哎,真好啊,看着妹妹气色天比天越发好了,人也越发漂亮了。”芸娘拉着玉华肩并肩坐下,熟络的犹如亲姊妹般。
她从进府知道玉华身子不太好,便每日早晚都来嘘寒问暖,很快便在府里传出了个谦恭懂事的名声,还得以借机见了崔泽观面,受了他两句褒奖,如今对着玉华,是越发的亲切了。
“听说妹妹昨日得了姨夫赏赐的玉涧鸣泉,可否借姐姐赏玩下。”
玉华呆呆看了她眼,又转头看了看碧痕,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般。
碧痕便开口说道:“芸娘,那琴名贵的很,五娘还小,这里又摆不开,夫人命我把它收在库房了。”
“哦,那真可惜了,五娘可学过琴艺?”芸娘又问道。
琴艺,玉华还真没学过,赵蜜儿直因手边没有乐器可教她而惋惜,只教了她简单的音律概要。
见五娘摇头,芸娘先是拖长了声音,好似极为惋惜的哦了声,然后才说道:“我倒是学过些毛皮,不过比起珍姐姐就差的远了,珍姐姐琴艺高超,可是宫里出来的乐师亲授的呢,五娘如今得了好琴,哪天请珍姐姐来弹曲,我们可就有耳福了,你说可好?”
玉华只轻轻应了声好,便低头不语了,芸娘见她木讷讷的,既不知道自惭形秽,也没有把玉涧鸣泉让出来给自己或二娘的意思,没答应请二娘过来,不由又是烦躁又是鄙夷,心道生的好又如何,果然是个蠢笨之极的,姨夫竟还如此偏爱,今后定会大失所望。
想到此处,芸娘眼睛转,又说道:“姨夫赏了这么名贵的琴给五娘,可见有疼你了,五娘身子既然已经大好了,明日就和我起去给姨母请安吧,珍姐姐最是和气了,看到五娘这样可爱漂亮的妹妹,定喜欢的紧。”
在旁的碧痕听了这话顿时愣,张嘴便想要出言阻拦,可抬眼看到王嬷嬷立在那里不动声色的,便又咽了回去,只有些紧张的看着五娘如何应答。
五娘只是抬眼有些迷惑的看着芸娘,有些迷惑的反问了句:“请安?”
见玉华仍是糊里糊涂的样子,柳云姿便加亲昵的楼主了玉华小小的腰肢,娇嗔的摇了摇说道:“五娘啊,姨夫姨母这么看重你,要是看到你这么懂事主动去问安,定会高兴的。”
话说到这里,玉华再不回应,显然就坐实了不懂事的名头,她并没直接回复柳云姿的话,只是抬起头怯怯的看着王嬷嬷,低声问道:“嬷嬷,夫人吩咐过让我好好养身体,暂且不要去请安的,我若自行就去了,是不是就成了你说过的那个,那个...擅作主张啊......”
玉华只细声细气的说了这么两句,看到三人都盯着自己,便又羞怯的垂下了头。
听玉华如此回答,三人中碧痕不由轻轻松了口气,而柳云姿愣了愣,时仿佛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王嬷嬷若有所思的看了玉华样,才缓缓说道:“五娘不必急,等你身子养的好些,规矩也学好了,自然可以去向夫人请安了,芸娘,昨日给你的老几房的族谱背下来了么?”
王嬷嬷神色肃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样,便开始了今天的功课,又足足教导了三个时辰,才回去歇息。
这趟回北院的路,王嬷嬷走的格外缓慢,早于日前,她心里便隐约有了些疑问,今日里这疑问似乎越发清晰了起来。其实,像王嬷嬷这样机警的人,每日里教导着玉华,不管玉华如何善于伪装,还是难免于最平常之处反而露出马脚。
比如时间长了,王嬷嬷便发现,五娘只是处处显得“害怕”,却从未见过她真正“惊慌”过,这样在外面胡乱养大的个小娘,无论天资如何聪颖,遇到事情却从不惊慌,实在不太合理。
再说今天,芸娘的那点糊涂心思王嬷嬷很明白,她自然也不会真让五娘出去请安的,只是芸娘贯待五娘亲切温柔,又是以这种姐姐般关心的姿态劝五娘去给王氏请安,如果不机灵的,只怕张口就贸贸然应了,哪怕聪明些的,知道这事不太妥,也很难理清思路,回复的妥当。
这五娘竟然懂的借力打力,句怯生生的“擅作主张”,就点出了芸娘所言的荒唐,而且还是借了自己的口说出来,竟是点把柄也没留下。
这,难道全是凑巧了?王嬷嬷的眉头皱的紧了,吓得旁扶着她走路的小丫头子提心吊胆的,连头也不敢抬下。
若是这五娘果然在作伪,那么当初就是自己认人不清,失察了,这要是给夫人知道,自己必遭迁怒,若是不告知夫人呢,又不知这五娘到底有何古怪,只怕对老爷夫人的谋划会不利。思前想后,等走到了自己房里,王嬷嬷却已经是做出了决断,不管这五娘怎样,自己只要将她平安送出安邑坊即可,何苦生事端,反倒是那芸娘,倒要小心着她给自己惹麻烦。
转眼,五娘已经在安邑坊里住了个月,因着王氏的特意安排,她从未出过西跨院,反倒是柳云姿这表小姐倒是时常在正院里走动。
三月中,便是崔泽观的寿宴,无论如何王氏也不能再阻着五娘不出席,头晚,王氏当着崔泽观的面从自己陪嫁里拿了几件像样小首饰,给了王嬷嬷让她去给玉华打扮,私底下,却把二娘叫到自己房里,好顿耐心哄劝,上次玉涧鸣泉的事情,她虽设法让崔泽观拿了本孤本琴谱赏了二娘算是化解过去了,但以二娘的脾气仍是远远并未消气。
王氏今天特意叫了崔玉珍弹《椿年》给自己听,这是崔玉珍明日要送给父亲的贺礼,崔玉珍于琴上颇有天赋,手法娴熟,曲风大气。
曲弹闭,王氏颌首击掌感叹道:“珍儿这寿礼甚妙,你爹爹于琴艺上深具造诣,他听了定会欢喜的很,恐怕要引你为知音也不定呢,你这曲椿年弹奏出来,你爹爹便知道他自己的好东西是没赏错认了。”
听了王氏这话,崔玉珍顿时眼前亮,可不是吗,听说那个丫头连字都不识,爹爹竟送她玉涧鸣泉,可不是送牛与琴吗,明日里两下对比,想必爹爹便会悔悟,对自己格外器重些才是。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王氏见二娘听明白了,脸上越发温柔,笑着说道:“明日,我叫芸娘来帮你梳头如何,这孩子小小年纪手倒是巧的很,我看她上回帮你梳的螺髻,竟比别人的都精巧些。”
崔玉珍却扁了扁嘴,副可有可无的模样,王氏见了有些奇怪,问道:“怎么最近说起芸娘,你都不大喜欢的样子,难不成两人何时闹了别扭不成?”
崔玉珍皱眉想了想,这芸娘小时候两人玩的道是好的,芸娘性子温顺,很会迁就自己,还总是用仰慕的目光看着自己,长的瘦瘦小小,挺惹人怜惜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等两人都大了些,崔玉珍却有些不喜与芸娘起玩耍了,只是这其中的微妙区别,她时也说不太清楚而已。
王氏见了,只当她今日里心情不好,也未过追究。
而西跨院里,王嬷嬷带着王氏赏的首饰,正在嘱咐碧痕明日里怎么给玉华梳妆打扮,既要喜庆热闹,却又不好太繁复隆重,碧痕自是省得其中的道理,嘴里却是对着玉华满口赞颂道:
“五娘真是个有福的,老爷夫人都是如此厚爱,这么晚了,还麻烦王嬷嬷跑趟来送东西,五娘快来瞧瞧,这簪花上的翡翠,我也算是跟着夫人见过不少好东西的,却难得见到这么好的成色,五娘戴了不知美呢。”
五娘也很捧场的将几样东西看过了,脸上难得现出个笑意,轻声细气的对王嬷嬷说道:“劳烦嬷嬷了,还替我谢谢夫人。”
王嬷嬷笑了笑便打发碧痕去取五娘明日穿的衣服来给自己看看,等碧痕出去了,才对玉华说道:“五娘,这本来吗,小娘子们斯文娇怯是没什么错的,但我们崔府的小姐呢,这首要讲的是个气度,我知道五娘是个聪颖的,明日便是老爷寿宴,夫人派老奴来教了五娘这么长时间,想来五娘也该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玉华如既往的沉默了会儿,才乖巧的应了,王嬷嬷却不太担心,她相信五娘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又和碧痕起参详了下头饰衣物便回去了。
因不是整生日,再加上崔泽观刚刚经历过人生的场大波折不久,有些刻意想追求低调内敛,此次寿宴,并未大办,只是在府内摆了几桌酒,自家人热闹下。
崔泽观两个哥哥,也住在安邑坊,当年父母过世时,便已分家各过,平日里并不亲密,两个兄长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个好色,个玩物,身上都只有七品的散官,崔泽观自己虽然也并不是什么正经人,但对自己这两个荒唐到不成形的哥哥,那也是十二分看不上的。
两家都只派有脸面的下人依例送了贺礼过来,王氏略微检视,就发现东西颇有些徒有其表。她知道底细,便只冷笑声不提,等永嘉坊的贺礼到了,竟然比往年都厚了几分,王氏连忙差人禀告了崔泽观。
崔泽观亲自来察看了,到了晚间,心情便格外的好,等王氏带了二娘、五娘、芸娘起出来时,他望着五娘的眼里,第次有了几分真切的喜悦。
崔泽观膝下只有嫡子嫡女,除了二娘崔玉珍,竟然就没有个女孩,只剩溜的庶子,直排到了七郎。今日家宴了五娘、芸娘两个,平添了几分妍丽之色。
虽则芸娘在府里早有美名,但在小小的个五娘边上,竟让人觉得黯然失色了。
玉华打扮的并不华丽,只梳了两个圆髻,配上王氏送来的翡翠簪花和耳坠,身上是粉桃两色交织的缂丝袄裙和同色的披肩,那么个稚弱的身影,竟让人有亭亭玉立的感觉,眉目转动之间,仿佛有流光晃动,五官骨骼,竟然是没有处不恰到好处的。
因玉华身上颇流言,虽男女分席而坐,家中也未设屏风,府里几个同龄的庶出少爷,无不好奇的盯着这个新来的妹妹直瞧,嘴里凑巧也嬉笑两句,玉华并未露出任何慌乱,果然就像王嬷嬷叮嘱过的那样,举动,俱大方得体。
待等拜寿之时,二娘率先奉上了曲《椿年》,果然得到了父亲的赞赏,还说句甚得你父之风,二娘在见到五娘的样貌后直闷闷不乐,直到此时才露出点发自心里的笑模样,王氏在旁边暗暗看了,总算松了口气。
五娘随在二娘后面拜寿,准备的是方青色帕子,四边绣着简单的松枝纹,玉华并不擅女红,帕子自然是旁人帮忙准备的,东西原本无奇,奈何崔泽观有意抬举,也连赞了几声好。
席上无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见崔泽观这般做派,等玉华被王嬷嬷领着个个拜见府里众人时,大就很给她面子,连府里最是矜持倨傲的大奶奶,大爷崔正睿新娶的娇妻吴氏还褪下手上只颇有分量的金镯做了见面礼。
这样圈下来,又有些把二娘惹的恼了,不过因有王氏再三叮嘱过,崔玉珍虽心里不爽,面子上总算强忍住了。偏偏她大嫂吴氏与崔玉珍素不对盘,平日里不敢招惹她,今日见她神色有异,便猜到了她的痛处,故意拉着玉华在自己身边,特赞她花容月貌、肤若凝脂,如此这般,崔玉珍脸上的戾气便渐渐有些遮掩不住了,芸娘见了,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女眷这桌上,三位小娘子自然坐在了起,大嫂吴氏先是布了轮菜,王氏便让她也坐下起用膳,酒过三巡,王氏因为有腰疾坐不长久,便到屏风后歪着去了。又过了会儿,下人通报说有崔泽观的下属府上来送贺礼,因着平日里关系较近,来的又是个少奶奶,吴氏便只好亲自出去招呼二。
这边芸娘见吴氏离了席,就先偷瞄了眼自己身边的崔玉珍,她正瞪着满桌酒菜发闷,又扭头看了眼静坐不响的玉华,便亲热的抓过了玉华的左手,娇笑着说道:
“五娘快给我看看这镯子,啧啧啧,果然是好东西,大嫂真是偏心,这虾须镯看就是天工楼的手艺,可是大嫂平日里不离身的东西,这下子便送给你了,莫非是见五娘生的好,便如此的偏疼的没边了,这我可不依了呢......”
啪的声,柳云姿另旁的二娘下子把筷子放在了桌子上,她扭头朝两人看了过来,眼神凌厉,正想说什么,却被个怯生生的声音给打断了,说话的正是是玉华:“芸姐姐,大嫂送我这个镯子,让你不高兴了么...你,你别生气啊......”
说到最后,玉华的声音已经带了点哭腔。
崔玉珍和柳云姿俱是愣,片刻后,崔玉珍脸上的深情变了变,她瞥了柳云姿眼,眼里颇有深意,柳云姿本来就有些急了,被她这么看,再也忍不住了,连忙强笑着说道:“五娘你瞎说什么呢,我不是在和你说笑呢吗,你怎么就当真了呢?真真小孩子脾气,快别乱说了啊!”
柳云姿边急急说着,边难得的有些焦躁了起来,不安的打量着四周,显然担心别人会注意到这里。
玉华好像没听到她的话样,只管哭丧着脸撅着嘴嘟囔着,声音也越来越响:“不是的,我知道的,你就是不高兴了,刚才大嫂给我的时候,你脸上就看着不太高兴,我知道的,要是换了我,我也是会有些不高兴的......”
此时的五娘,完全是副小孩子不懂遮掩和好歹的蠢样子,再也没有了刚才在人前颇为得体的姿态,柳云姿真的急了,微微涨红了连,压低声音斥责到:“五娘,你可别乱嚷嚷了,当心失了礼数,等会儿王嬷嬷可要责罚你的......”
“行了,还不是你先事嘴的,都别吵了,安静点用膳吧。”旁的崔玉珍此时终于开口了,带着长姐毋庸置疑的权威打断了柳云姿的话,柳云姿马上有些惊惶的闭上了嘴巴。
玉华倒是可怜巴巴的抬头看了二娘眼,眼眶微微泛红,扁了扁嘴,像是强忍着泪的模样,低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崔玉珍看了她眼,并没回应,眉间却是明显松。
等酒席散了,玉华和柳云姿两人自然要结伴往西跨院里去,柳云姿第次没有主动拉着玉华起,只沉着脸带着小丫鬟在前面急急的走着,直到进了屋,也没理玉华下。
对于柳云姿的态度,玉华并未放在心上,刚才那瞬间,在惹恼柳云姿和惹恼崔玉珍之间,她毫无犹豫的便选择了前者,崔玉珍可不是她能招惹的起的,至于柳云姿,玉华隐隐觉得,自己反正是迟早要得罪这个人的。
玉华以为,被她这样弄,应该就不用再每天应酬柳云姿的亲热了,结果却出乎了她的意料。寿宴后的第二天,柳云姿不但表现的毫无芥蒂,似乎还显得加温柔可亲了,连玉华这个惯于作伪的,都不得不暗自佩服了。
不但如此,因为几次在玉华手里吃了暗亏,柳云姿虽然还搞不清楚这五娘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总算知道这小娘子因出身不良,言行常常出人意表,不可用常理来揣测,反倒不敢再贸然出言相欺了,和玉华两个表面看着倒真正和睦起来了。
两个小娘子间这微妙的变化,自然逃不过王嬷嬷的利眼,她寿宴当日陪着王氏在后面休息,并不知道三个小娘子之间的小口角,小丫鬟们都是事不如少事的,也没人告诉她,王嬷嬷稍作打听,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第二日,照常是玉华先学了到出门做客时应有的礼仪,然后王嬷嬷便开始教导芸娘,玉华正在旁默默练习着如何回应别人夸赞,王嬷嬷那边突然提高了声音,呵斥起来:“这几个国公府的概要都背了这么天了,怎的还是磕磕绊绊的,芸娘,你的心思都放哪里了?”
王嬷嬷这人虽然贯端肃,但对两个小娘子从来都十分有礼,并无过苛责和倨傲,这声训斥出来,别说在她跟前的柳云姿,连玉华都不由打了个哆嗦。
王嬷嬷脸上并看不出少喜怒,只是言语间十分严厉:“芸娘学规矩不用心,且举止轻飘不够端庄,有负长辈厚望和恩泽,罚芸娘今日受戒尺五下,去,面向正院跪下。”
在她面前的芸娘似乎被吓傻了,她面色青白,身子微微打着颤,晕沉沉的跪下了,又晕沉沉的伸手受罚,王嬷嬷在了她的身侧,避开了她的跪礼,以示主仆有别,她手中的戒尺高高举起落下,啪啪声十分响亮,可看芸娘的左掌心却只微微有些发红,看来这惩戒也只是取个威慑之意而已。
她们学规矩时屋里是不许留人的,可是毕竟旁边还有个五娘看着,等芸娘被王嬷嬷扶起来的时候,脸已经涨得通红,眼圈里泪花打了几个转,终于硬忍住了没落下来,虽然满腹的委屈,柳云姿却从头至尾没做任何反抗,乖顺的受了罚、诚恳的认了错,态度好的让人没法挑剔,王嬷嬷虽然不喜她,却不得不承认,这小娘子也算识时务,不能小窥于她。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王嬷嬷惩戒了芸娘,却也不敢大意,当日傍晚,便大概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报于了夫人王氏知道,言语间却只说那芸娘大约是小孩子心生妒忌,想要出言讥讽五娘几句,却差点牵扯了二娘进来,自己因怕她今后言语都这样随意,所以就借故吓吓她,让她今后谨言慎行些。
这王嬷嬷是个老道成精的,她若是将芸娘的心思统统点破,说的那么不堪,为着面子,为着要把五娘压下去,王氏都会不肯的,必要反过来再给芸娘撑腰,可王嬷嬷只说小孩不懂事,却又把二娘点了出来,王氏如今门心思最怕二娘因五娘而委屈,这听之下,果然大怒起来,愤愤然骂道:
“个个的,都不是省心的东西,这些姨娘养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教养,都是惹事生非的贱胚子。”这话说,是把自己的庶妹也迁怒在内了,芸娘虽是商户出生,却也是正宗的嫡女。
王嬷嬷此时却反过来劝说着:“想来都是小孩子眼皮子浅,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罢了,表小姐还是十分受教的,虽然有些委屈,倒也是乖乖认错了,这说起来还是咱们二娘真真好气度,不愧是嫡长小姐啊,小小年纪便如此明事理,又懂的体谅大人的难处,比较起来,那五娘在二娘面前,真是句话也不敢说的。”
这话顿时说到了王氏的心眼里,她并不知当时有五娘语道破芸娘心思的功劳,只觉得二娘不受挑拨,越发懂事了,心里很是欣慰,如今被王嬷嬷吹捧,主仆两个顿时又将二娘好顿夸赞,王氏这才神清气爽起来。
第二日芸娘照常来姨母房里请安,原本她还存了些告状的侥幸心思,早起偷偷把自己的左手在床沿上敲打了几下,本已好了的掌心,看着又略微有些红肿了,她计划着等会儿到了姨母房里,便抢着给王氏端茶送水,好顺便露出些端倪来。
谁知王氏早脸色便阴沉沉的,还没等芸娘做些什么呢,便肃然将她教训了顿,倒也没说她昨日受罚之事,只叮嘱她切不可偷懒,定要好好跟着王嬷嬷学规矩,并强调了王嬷嬷是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人,要芸娘没事听她的教导。
这下顿时叫芸娘慌了手脚,她这人最大的长处便是识时务,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眼下最大的依仗就是王氏,要是失了她的欢心,别说去永嘉坊,连这安邑坊也要呆不下去的,告状什么的小心思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芸娘急忙起身恭听王氏的教诲,等王氏说完,又掏心挖肺的说了许自贬和感激的话,总算才让王氏的脸色好看了些。
自此之后,这芸娘明显老实了许,王嬷嬷也松了口气,加加紧了对二人的教导,待到五娘待人接物上基本没问题了,便禀告了王氏,王氏片刻也没耽误,马上向崔泽观报了喜,过了两日,崔泽观去了趟永嘉坊后,便嘱咐王氏择日去趟永嘉坊,拜访下三嫂顾氏。
想到要去应酬顾氏,王氏便暗暗叹了口气,虽然不愿,还是早早命人递了消息到永嘉坊去,得了顾氏的回音后,当日便带着二娘去了永嘉坊,正好二娘最近心境颇好,脸上的热痘也好了七八成,已经能出去见人了。
永嘉坊紧挨着兴庆坊,原还住着郑太后的亲族,自六年前那场大乱之后,便成了国舅崔泽厚家的府邸,作为宗族皇亲的宅子,其精致气派自然不同般,若不是如今皇后崔泽芳地位超然,断不可能由崔泽厚家独占此坊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氏来永嘉坊,便很难直接就见到顾氏了,总要由仆妇们陪着,在偏厅里候上那么小会儿,才能被领着到正厅去。
“让弟妹久等了,妹妹可别怪我。”顾氏见到王氏进来,就满脸带笑着表示着歉意,只不过动作永远比话语慢半拍,等王氏已经快行完了全礼,她才伸手扶住了。
顾氏虽然衣着颜色特意穿的暗沉,装饰也十分简单,神态举止都是副端庄慈祥长者的姿态,但张容长脸上五官端丽清秀,气色也是极好的,看着犹然是位绰约佳人,她待人十分和气,不笑不说话,熟悉崔泽厚夫妇的人都觉得,如今他们夫妇两人是越发的相像了。
顾氏和王氏寒暄了两句,便将二娘拉到了身边,拿了两块琥珀核桃喂到了她嘴里,见她吃了,才笑着问道:“味道如何,你最爱吃这个,知道你要来,我特意叫她们做的,是不是吃着甜而不腻,格外好些呢。”
二娘倚在顾氏身边细细尝着,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抬头冲着顾氏爱娇的笑,她直仰慕三伯母,三伯母仪容风度出众,言语文雅。对自己又贯和蔼关切,并不像其他长辈,看见自己只会胡乱夸赞些容貌服饰,让人厌烦。哪里像三伯母,很清楚自己的喜好,还常常和自己探讨琴艺,和她相处,简直如沐春风。
不会儿,元娘崔玉林和嫡妹崔玉媛也赶了过来,姐妹三个相见,又是番寒暄,虽然二娘崔玉珍极力掩饰,但看向堂姐妹两人的眼神里,还是难免露出了些许艳羡之色。
崔玉林今年刚满十三,容貌肖母,身形比同龄的小娘子都要高挑些,长颈细腰,身姿挺拔,尤其是神态总是淡定自若,气质出众,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女。而她嫡妹崔玉媛,比玉华还小岁,却是个厉害的,口舌伶俐,聪颖过人,容貌生的比姐姐还要出众些,可说的上眉目如画。
崔玉林拉着二娘问起了崔泽观给的那本古琴谱,两人都是喜欢这个的,聊得甚是热闹,而崔玉媛则在两人旁边,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只盯着二娘的两颊上来回瞧个不停,神情捉挟。
二娘被她盯的,脸上都微微泛起了红潮,心里知道这个妹妹是个任性不肯让人的,自己在三伯家又不敢造次,便只好装作没看到她的样子,硬撑着继续和元娘说话。
谁知崔玉媛看她这样,竟嗤的声笑了出来,这下崔玉珍再也忍不住了,不敢过于发作,只是脸色微愠的问道:“七娘笑什么?”
没成想这声七娘叫出来,却反先叫恼了崔玉媛,她小脸板,眉头皱,瞪着眼睛说道:“谁是七娘,哪个在这里乱叫,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香的臭的都敢往我前面放,真真笑死人。”
崔玉媛这话说的声音不小,王氏也听的清清楚楚,却只能装没听到,继续和顾氏应酬着,脸孔却难免有些发僵,顾氏也是副没听到的样子,只和王氏继续说着具体什么时候送玉华她们进来好些。
王氏可以装着没听到,崔玉珍在崔玉媛眼跟前,却是怎么也没办法装听不到的,她刚才也只是时嘴快,因为不喜欢崔玉媛,觉得因为了个五娘,把崔玉媛从六娘给挤成七娘还挺可笑的,便在自己府里这么先叫开了,本也没想当着崔玉媛的面叫出来的,可现在崔玉媛说话不但毫不给自己留面子,连带着连自己爹娘都起给辱骂了,实在是太过了些。
眼见崔玉珍涨红了脸就要发火,崔玉林连忙上前把揽过了她的肩膀,柔声说道:“二娘快别和这个小疯子计较,也不知道这阵子是怎么了,天天跟吃了枪药般,连我都莫名吃了她几顿排揎,咱们别搭理她,去我房里坐坐吧。”
说完,崔玉林又瞪了七娘崔玉媛眼,崔玉媛见姐姐眼神严厉,也不敢再造次,扁了扁嘴巴,扭身到边玩去了,不再理她们二人。
二娘被元娘挽着往外走,心中却不由松了口气,说实话,她刚才虽然气的要命,其实时间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直和七娘合不来,上次两人也是言语间争执的厉害,被崔泽观知道了,差点要动家法,说她太不懂事,身为姐姐,却和七娘这样的小娃娃计较,还跑去永嘉坊失礼丢人,要不是被母亲硬拦下了,那次她就要吃大苦头了,最后还是害的母亲被父亲当着几个姨娘的面前训斥了通,又病了场。
若光是父亲严厉也就算了,崔玉珍本是个倔强的,虽然害怕,可心里还是极不服气的,可是在永嘉坊要小心行事这个事情,母亲也是再三叮嘱过的,而且话语间说的很明白,若是自己只图时嘴巴痛快,就会白白连累父母上门去赔罪受折辱,这话让崔玉珍委实难受,所以对着崔玉媛时都直格外隐忍的。
这会儿得了元娘解围,二娘心里好受了不少,她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三伯母和元娘姐姐对自己都是很好的,想那七娘也是人小不懂事,自己是不应该和她计较,这般想来,便强打精神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来回应着崔玉林。
王氏那边和顾氏说话,却直极为留心看着女儿的动静,先时她们争吵时她倒还冷静,此时看到二娘这样笑,胸口顿时闷的慌。
见她脸上神色有变,顾氏柔声问道:“妹妹可是不舒服?”
王氏心里紧,连忙说道:“早起便有些头晕,许是昨晚睡的有些不安稳,没甚大事,这会子已经好了。”
“若是身子不舒服,便早些回去吧,我本还想留二娘玩会呢,我就喜欢这孩子的娇憨劲,比我家这两个可省心了。”
听顾氏这么说,王氏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笑容满面的说道:“唉,她哪里比的上林儿和媛儿呢,别说元娘,光是媛儿这利索能干,我都羡慕的很,也就是嫂子你偏疼她罢了,可不说你们娘俩个投缘呢,二娘在家里可没少和我念叨喜欢您,会儿说三伯母喜欢这个,会子说三伯母会弄那个的,弄的我这个做娘的,都难免要不时吃些飞醋呢。”
王氏说到这里,连着旁伺候的下人都起凑趣的笑了起来,顾氏自然也是笑语盈盈的,两人又说了下玉华她们两个的情形,王氏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告辞出来了。
娘两个坐上马车,王氏才重重的叹了口气,按着她的本心,是万个不愿意这样常带着二娘来永嘉坊的,可她也知道这是万万不可能的,在别人面前她还能端着崔氏夫人的架子,但在顾氏前面,她如今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其实她自己倒无所谓,只是实在不想二娘受委屈,尤其是在元娘崔玉林跟前,看着二娘被她唬弄的团团转,委实让王氏心里难受的紧。
二娘总觉得顾氏与元娘待她是极好的,却没想过,她们若是真对二娘好,又怎会放任崔玉媛那小娘再的放肆,却从不管教句呢,崔玉媛今日这般的举动言辞,已可说是毫无礼数可言了,哪里还把自己这个婶婶和崔泽观这个堂叔放在了眼里,若是二娘敢说出这样的浑话,莫说崔泽观,连自己这个当母亲的也绝不会姑息的。
可是,王氏又并不敢把这些都与女儿挑明了,她是个精明的,早就看清了崔氏族如今的形式,今后崔氏满门恐怕都是要依附于永嘉坊过日子的,不管真相如何,女儿如今面子上总算与顾氏和那元娘十分亲昵,今后二娘的前途,还要依仗她们两个的,二娘这样子懵懂些,大家都还好过些,真要撕破了脸,只有对自己府上不利。
不管如何,王氏这趟总算敲定了送两个小娘去永嘉坊的日子,说是要等下月顾氏做寿辰时,与其他几家的另几个小娘子并进府。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听见王氏叹气,二娘便扭头看了过来,王氏连忙掩饰着冲她笑,爱怜的握住女儿的小手,轻轻揉摸起来,崔玉珍不明就里,只当母亲这是在褒奖安抚她刚才没有发脾气的意思,便懂事的说道:“娘你放心吧,七娘不懂事,我不会和她计较的。”
说完,又为自己特意叫的这声七娘而得意的笑了出来,,王氏见女儿娇憨的样子,心中暗叹,也不知道自己如此护着女儿是对是错。
说话间,车外突然传来阵人声嘈杂,好像有人拦住了车子,与车夫低声说着什么,过了刻,坐在车辕上的婆子隔着门帘说道:“夫人,永嘉坊的管事来说,永兴坊门外有些状况,让我们车子最好绕道到东边直接往南下去。”
“永兴坊?有什么事情吗?”王氏好奇问道。
帘外婆子与人交谈了两句,再回禀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变了:“回禀夫人,那管事的说,虽不清楚具体是个什么状况,不过据说看到有锦衣卫出入。”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王氏立刻收起了好奇心,知道此地绝不是说这些话的地方,连忙催促车夫赶紧绕道回府。
回到府里打发二娘回去衣,王氏便吩咐紫檀去外院说声,若老爷回来了便进来通禀,谁知等到各房都用了晚膳,崔泽观还没回来。王氏不由有些奇怪,崔泽观这阵子鲜少在外面留宿,且自己今天去了永嘉坊,按理他今日该会来正房商量二的。王氏又想起白日里的事情,便猜测难道是永兴坊真出了什么事端,可想来想去,却实在想不出现在的永兴坊还能有什么可折腾的。
这永兴坊,是卓王李华的府邸,卓王,乃当今圣上李盛三弟,也曾是圣上最信任最器重的人,他在延和11年,平定了“隆庆之乱”之后,为驱逐进犯北疆的回鹘可汗拉赤羽的大军,又亲领唐军出战,却不幸战死沙场,如今永兴坊只住着卓王妃与世子孤儿寡母的,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事情能引得锦衣卫出入。
因心里有事,王氏本就睡的不熟,谁知卯时刚过,门外阵喧哗,依稀听到小丫头子在叫老爷的声音,王氏惊,连忙命守夜的靛蓝替自己梳洗,刚刚穿好了大衣裳,崔泽观就进来了。
“老爷怎么这个时候进来了?”王氏有些慌乱,她很少有不施脂粉面对丈夫的时候,崔泽观却点也没留意,他先叫靛蓝给自己倒热茶过来,边说道:“昨日半夜才回来的,就直接睡在了书房里了。”
王氏看他的脸色,便知他有事要说,连忙接过靛蓝拿上来的茶水,打发她们都出去了,崔泽观接过王氏递上的热茶,喝了大口,有些迟疑的说道:“卓王家那个老大.....竟然活过来了。”
王氏呆,半响也没反应过来丈夫所说的是何人,难得露出副懵懵懂懂的表情,好会儿子,才迟疑的问道:“卓王家的老大?是那年,被胡人残害了的那个吗?是叫...叫纪哥儿的那个吗?”
见崔泽观点头确认,哪怕是王氏这样性子沉稳的,也不由提高了声音连声追问着:“怎么会呢,都这么年了,怎么会又活过来了?这些年他又在哪里呢?这这,这莫不是碰到胆大妄为的骗子了吧......”
崔泽观摇了摇头,说道:“昨日,是太子送他回卓王府的,听说今天就要进宫面圣了,那孩子从小和太子起长大的,说是背上有块斧形胎记,甚好辨认,而且按着卓王府里传出的话来,那孩子相貌犹如卓王再世,不会搞错的。”
听崔泽观这样说,王氏才渐渐冷静了下来,她默默思忖着什么,然后抬眼看着丈夫,低声问道:“老爷你是说,他并没有先回卓王府,而是先去找了太子?”
崔泽观听了这话,不由深深盯着王氏看了眼,他如今年纪越大,反而往王氏这里来的了,初时自己还没察觉,后来发现原来自己很话与别人都无法细说,这王氏倒成了最佳人选,毕竟是氏族大家的小姐,见识上苏娘榴娘等人无法比拟的。
像今日这事,王氏果然听就抓住了关键,卓王嫡长子李纪年后死而复生,不急着回府,却先去找了太子,纵有千种理由,也难免不叫人想,毕竟卓王府如今的小主子是只有九岁的嫡次子李纶,旦到了岁数,以圣上对卓王的情谊,那必是要封嗣王的,等到将来太子登基,个亲王也必是囊中之物,可如今这个李纪回来了,那这切的切按理都当属于他的,兄弟两人又非母所生,如今卓王府又正是继王妃顾氏当家,这卓王府的形式顿时微妙起来。
昨日在永嘉坊里乍听到此事时,崔泽观可远不如王氏敏锐,并未想太,还只当是桩奇闻异事在听,后来看着堂兄和几个幕僚神色凝重,又听了各人隐晦的言语,才慢慢悟出这背后的种种,崔泽观现在尤其想和王氏再聊聊此事,昨日里,他隐隐觉得堂兄的态度有些过于凝重了,后来堂兄打发他先走,却留了三四个心腹幕僚秉烛密谈,让他越发觉得有些疑惑,却又理不出个头绪。
“堂兄对永兴坊的事情,好像很是在意......”崔泽观故作随意的嘟囔了句。
王氏小心的看了他眼,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可谓是被激起了番惊涛骇浪。
她依稀知道卓王虽故去年,但于军中余威犹存,而如今随着四皇子逐年长大,太子与娘娘的关系也日渐微妙起来,这军中势力谁都不敢小窥,原本这卓王府可是与永嘉坊关系极好的,这李纪回来,这水岂不被彻底搅浑了。
王氏犹疑良久,却没把心中所思所想都如实说与丈夫,毕竟如此禁忌的话题,并不是她个妇道人家该随便议论的,何况堂兄既然都不与老爷谈及这些,自然有他的顾虑,王氏心中对自己丈夫的能力那是心知肚明的,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些。
且不说王氏如何三言两语把这话糊弄了过去,那永嘉坊的正院北房里,安国郡公崔泽厚也正在与夫人顾氏说到此事,他本是要到书房小憩会儿的,见顾氏特意等他,便过来了。
顾氏遣了下人出去,自己亲自给崔泽厚按压着酸胀的肩膀,轻声说道:“郡公爷,妾身还有些不明白,虽这李纪回来的十分蹊跷,难道现在还能再追究当年的事情不成,六年过去了,谁还能再翻出天去,如今最坏不过就是将卓王府交回于他手中,我那妹子不仍还是他的嫡母,他个年级轻轻的嗣王,何足惧哉?”
原来这卓王继王妃顾氏,正是顾氏的堂妹,两人贯交好,两府关系也十分密切,这李纪莫名死而复生,顾氏来是关切堂妹,二来自然知道此事对自己府上与娘娘都颇有些干系,但见崔泽厚竟备夜挑灯与幕僚商谈此事,便有些担心起来。
崔泽厚微微动了动头,示意顾氏帮他松松头皮,顾氏连忙上下轻轻抓捏起来,手法十分娴熟,崔泽厚闭眼休息了半响,才缓缓说道:“此事倒也不是怕别的,只是担心,于卓王府事上,君心难测啊......”
顾氏愣,心想当今圣上想的都是皇后娘娘所想的,颁的旨意都是郡公爷您亲手写的,还何谈什么君心难测呢?崔泽厚似乎读懂了顾氏的沉默,又说道:“圣上的性子很少为何事执拗,这卓王便为其,时间过去的长久了,六年前的事情很人便也忘得差不了,不过圣上,那是时刻也没忘记过的......”
顾氏被崔泽厚说的心头震,仿佛有些鲜明的画面从已有些褪色记忆中跳了出来般,弱冠之年的卓王,竟然领军击退了进犯北疆的薛延陀大军,班师回朝之时,朱雀门下,那身姿如天神般的小将,银盔红缨、长刀赤马,突然抬眼缓缓环顾四方,如刀刻般的脸上看不到丝笑容,却不知看迷了长安城内少小娘子的眼和心,她顾氏姐妹,个嫁进崔家,个嫁入卓王府,至今仍被奉为传奇,实在是分不出来谁幸运些,可当时自己的心里,是否也曾偷偷的羡慕过堂妹几分呢?
崔泽厚自然不知道顾氏心中所想,仍继续说道:“当年卓王战死后,虽其部下感其恩勇而大败拉赤羽的回鹘大军,举夺回了蔚州与定州,可那日圣上在接到邸报时,却毫无丝欣喜之意,当下便吐血晕厥了,如今这心悸的毛病,也都是那时留下的根,这李纪,又是在卓王入葬后没几天就走失的,偏偏还都传说在他尸身边找到了胡人惯用的弯箭头,圣上心里这根刺,可是扎的极深的,这李纪今后在圣上心中的分量,恐怕是难以估量啊......”
话说到这里,顾氏便也大概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心里突然想起那个传言,便追问道:“都说是太子送他回府的,可是真的?”。
见崔泽厚点头,顾氏心里便有些纷乱纠结起来,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郡公爷,如今,元娘和太子的事情可否要早做定夺......”
话还没说完,便见崔泽厚双眼睁,冷冷的瞟了过来,顾氏顿时惊醒,连忙俯身赔罪,低声道:“妾身逾矩了,请公爷赎罪。”
半响,崔泽厚才说道:“起来吧,此事今后不可再妄议句,你只管准备好尽早将那几家的小娘子接进来便是,这几日也切不可与卓王妃有何往来。”
顾氏连忙应下,崔泽厚便起身要走,顾氏见他脸上依然阴沉,自然不敢挽留,只跟在身后送他出去,崔泽厚走到门边,突然又停了下来说道:“对了,你自己不要去卓王府,不过派可靠的人把上次从南疆所得的疗伤膏子送些去,听说那李纪好像破相了,说是左脸上留着好大条疤,半张脸都毁了,昨日进永兴坊的时候,还吓坏了好几个胆小的小丫头子。”
“破相了?”顾氏听,也不由惊叫出声来,又连忙应下派人去准备东西了。
而离的不远的永兴坊,也同样有人整夜未眠,只纤细雪白的手死死的攥着柄精巧象牙头梳,啪的响,梳子竟生生的被拗断了。
“破相了......只是破相了...居然没有死...居然回来了...这帮没用的废物,居然敢骗我......”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从进府开始,玉华的小脑袋里便直有个疑惑,那就是这府里的人为什么要接自己进来,为什么要派了王嬷嬷来每日悉心教导,等芸娘被接进来和自己起学规矩后,这疑惑就越发强烈了,而这几日来,这西跨院里是弥漫着股说不清楚的热闹欢快,夫人专门给她和芸娘又做了几身衣裳,还赏了首饰,王嬷嬷带着碧痕几个大丫鬟没事就给她们两个梳妆打扮、评头论足番,还有芸娘,虽然比以往缄默了许,但言谈神色间都掩饰不住带着丝喜气。
越是这样,玉华越觉得不安,她思来想去,便想到了个人,这几日王嬷嬷不再每日过来教导她们规矩,只偶尔过来看看她们的起居,这天她又送了些据说是宫里娘娘赏的绢花过来,玉华谢恩过后,请碧痕帮自己收好哦,见屋里没人,便细声细气的说道:“嬷嬷,玉华有事请教你。”
这似乎是五娘第次主动和王嬷嬷说话,王嬷嬷愣了愣,便也和气的说道:“不知五娘有何事要问?”
玉华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上次老爷赏了玉华那把很名贵的古琴,可玉华不会弹琴,实在觉得有愧于老爷和这宝物,前几日寿宴上听珍姐姐弹的那么好,玉华就无地自容了,玉华想把这琴还给珍姐姐,可玉华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生怕自己做错了事反惹珍姐姐生气,所以便想来请教嬷嬷您了。”
王嬷嬷听她说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由感叹,果然是个机灵的,这个好,算是卖到夫人心里去了,要知道二娘心里确实对那玉涧鸣泉念念不忘呢,要不王氏怎会让人直接把琴收进了库房,五娘走时能不能带走那可很难说呢,现在她竟能主动提出来,岂不是大家省事。
而且聪明的是,并没有莽莽撞撞的直接跑去和夫人或二娘胡说什么,知道先来和自己商量,要知道这给别人送东西也并不都能落到个好的,二娘心里对崔泽观把琴赏了五娘本就极不服气,五娘此时再转赠她,也许反倒火上浇油,现在五娘把这个面子卖给了自己,自己又知道这琴对二娘的重要性,可不要替五娘把这个礼漂漂亮亮的送出去。
想到此处,王嬷嬷也难得露出了个慈祥的模样,说道:“五娘如此懂的谦让,倒也实在难得,那就让奴婢帮你想想,怎样讨了夫人和二娘的欢心,可好?”
见王嬷嬷把话全部都点透了,玉华也并没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大大方方的谢过了,心想自己果然没看错,这王嬷嬷果然是个明白人,并不是刘婆子那种愚蠢的恶奴,既然如此,玉华也就不再犹豫,又轻声问道:
“嬷嬷,我这两日怎么听芸娘姐姐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她是要去什么极好的地方,夫人又给我们做了这许的衣服,莫不是连我也要跟着起去吗?又是要去哪里呢?”
听了玉华这话,王嬷嬷并未恼怒,反倒放下心来,她本就对五娘心存着些疑虑,对她今天突然间卖好,心里还是略有些不安的,现在知道她原是因为想打探消息才如此的,倒是说的通了,她沉吟了片刻,就开口说道:
“这事呢,过两天夫人也会亲自和五娘说的,不过今天五娘你既然问起了,老奴便先告诉你二也无妨的,五娘你的堂伯母,也就是安国郡公的夫人顾氏,是个厚德心善的,又极喜欢女儿,便兴起了要在族里收些聪明可爱的小娘子做义女的念头,五娘运气好,回来便被你堂伯母看中了,过些天,五娘就要被送进永嘉坊里了,那永嘉坊可不是般的所在,乃是郡公府,我们府上虽也算富贵人家,和永嘉坊却又是不能比的,五娘听了,可开心吗?”
原来如此啊,是要把自己送到别人家去,这其中的好坏玉华并来不及细想,只是终于解了心里长久的疑惑,她松了口气,双眼睛弯,不由自主就露出个浅浅的笑意来。
王嬷嬷却是从未见过这孩子真心笑过的,此时倒是愣,以为她是为了能去永嘉坊开心,不由想到,无论如何聪颖,毕竟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今后如何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又过了两日,王氏果然将芸娘与五娘两人叫到了自己房里,这还是玉华第次来正房,她仍是副怯懦安静的样子,王氏也不以为意,便将要送她们去永嘉坊的事情详细说了,虽玉华已经知晓,还是微微露出了些惊讶的表情,至于柳云姿,是来安邑坊前便知道此事的,此时便十分乖巧的说了好些铭谢感恩的话,越发衬的玉华木讷稚弱了。
等都详细交代完了,王氏让芸娘先回去准备,却单独把玉华留了下来,并将身边的人都全数遣了出去,连王嬷嬷也未曾留下,弄的玉华在王氏跟前也有些忐忑起来,因这位嫡母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心思实在是太过明显,两人其实没有见过几面,玉华只记得她是个神情严肃的妇人,此时很想偷偷打量她两眼,终于还是硬忍住了。
而王氏也在凝神打量着在自己面前的小人,因在家中,并没有换上见客的大衣裳,五娘穿的单薄,越发显得娇娇弱弱的个,五官却不似稚子,已然是张精致的美人脸了,王氏看着,越发的不喜。
“五娘,你来府里之前的事情,可还记得?”王氏终于开口了,声音寒浸浸的犹如冰水里出来般。
玉华垂着头,心思转了转,再开口时,声音便带上了点颤音:“五娘......不...不太记得了......”
“那你亲娘是谁?可还记得?”王氏继续逼问,声音越发的狠戾。
“不记得了...全不记得了...”玉华好似已经快被吓哭了。
王氏见她这样,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丝笑,神色却依然冰冷:“既然五娘都忘了,我今天就详细和五娘说说,从这个屋里出去,五娘便要牢牢的记住了,个字也不能记差了,若是弄错了,五娘应该知道会怎样吧?”
王氏说完了,便将她与崔泽观给玉华编纂的身世详细说了遍,又督促着玉华牢牢的背住了,还反复考问了几遍,见基本无差才罢休。原本话说到这里也就无事了,可王氏见玉华记东西很快,又想起王嬷嬷也说过她资质尚可的话来,便又起了点其他心思,她又换上副笑脸,将玉华拉到了身前,尽量和气的说道:
“五娘,你父亲将你送到永嘉坊,都是为了你好,不管你到了哪里,终究是你父亲的亲生女儿,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有我们帮你,只要我和你父亲还在,你便总有份依仗,但你也要记住了,虽然你父亲看重你,但若是你哪天不能容于永嘉坊,这世上第个容不下你的,便也是你父亲,我们家子总是衰荣体的,你可明白?”
玉华忙不迭的点头应了,因为偷偷的憋了会气,脸色看着便有些发白,王氏见状颇为满意,这才放她回去了。
等到了去永嘉坊的前日,崔泽观特令在家摆了晚宴,也算众人送送两个小娘子,在宴席上,玉华便提出要讲父亲赏赐的玉涧鸣泉赠送给二娘崔玉珍做纪念,而其他人等,她也均有亲手做的荷包与璎珞送上。玉华此举出,除了把芸娘气歪了鼻子,竟是皆大欢喜的。
不但被崔泽观好好夸赞了番,连那王氏也甚是满意,她虽也不喜玉华出风头,但玉华赠琴时将自己说的十分谦卑,只说如此好琴,唯有珍姐姐才配得上,看着女儿眼中难掩的喜欢,王氏看玉华也顺眼了几分。
第二日早,玉华便被叫了起来,王嬷嬷亲自过来替她们两个梳洗打扮,等都收拾齐整了,简单用了早膳,两人便被带到了主院给王氏请安,王氏又将两人上下仔细检视了番,才让她们出去侯着,自己便开始用早膳,而此时二娘也由鹅黄陪着来请安了,见玉华两个盛装打扮的坐在外间等候,不由微微愣。
两人急忙起身与她见礼,碧痕特意扶着五娘略微避在芸娘的后面些,二娘只与二人微微点头,便往内室去了,可等快进去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扭头说了句:“那个...七娘脾气不是很好,你们去了以后...记得让着她些......”
说完,二娘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玉华与芸娘都愣了愣,等回过神来,二娘已经进去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王氏的车子停在了永嘉坊的东角门,早有下人在那里候着了,路将她们引了进去,虽然王氏再三交代过了两人要谨言慎行,柳云姿还是忍不住四下偷偷打量了番,这看之下,面上越发欣喜,虽然永嘉坊外面看着与安邑坊并无二致,可这内里实在是大不相同。
就说这府内的廊道,竟然比城内般的夹弄还要宽些,五人并行也无碍,四周的绿瓦朱柱青砖,无处不鲜艳齐整,三步即见景,香花锦绣,亭台山石,处处别致秀美,偶然经过处园子,从廊内望出去,是翠柏葱郁、曲径通幽、林木掩映间竟然眼看不到尽头,想来也是,偌大个永嘉坊,只国舅崔泽观家人住着,其气派奢华,自然是安邑坊这样住着□□户的不能相比的。
到了扇月亮门前,引路的下人和王氏说了两句,便有个婆子将玉华和柳云姿两人往处偏院里带去,柳云姿急忙抬眼看了王氏眼,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便和玉华起跟着那婆子走了,王氏则由人陪着往正院里走去。
两个小娘子被领进了座偏院的西厢房,房内收拾的干净清洁,早已熏了香,却又略显简朴寒酸,并无任何余装饰,那婆子让两人坐下等着,自己便出去侯在了门口廊下,不再搭理两人,连杯茶水也未奉上。
这样等了会儿,柳云姿便有些坐不住了,她起身到门边探了探,本想问那婆子两句,可这永嘉坊的下人个个神色肃谨,与安邑坊十分不同,看着那婆子张板正的老脸,柳云姿犹豫了半天还是回身坐下了,又好阵子,两人仍是这样干坐着,没人招呼、没人理睬,那婆子立在门边,与其说是来伺候的,倒不如说像是来看守着她们的。
柳云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瞟了眼身旁呆坐着的玉华,探身低声说道:
“五娘,你别害怕啊,虽然不在家里了,我们两个总是能互相帮衬照应的。”
玉华抬头看了看柳云姿,心道,看来这位是有些发慌了呢,看她刚才进来时还副喜滋滋的模样,这会儿是怎么了?
玉华倒不是装傻,她确实不理解柳云姿的心境,柳云姿虽是借住安邑坊,毕竟那是小时就常去的地方,王氏对她又贯甚是亲热照顾,少有些感情和留恋,虽对能到永嘉坊来而欣喜不已,但面对陌生的环境总难免有些惴惴不安的。
而玉华因出身特殊,从未对哪里有过家的感觉,幼时倒觉得那杂院就是自己家的,可是等稍微懂事些,察觉到了娘对这个院子的憎恶,再加上刘婆子见天的恶言恶语,玉华便明白了这杂院只是囚禁她们母女的所在,便心向往着到外面去玩玩,等突然间被人带到了崔府,虽然好吃好喝供着,却是直满心的防备,现在又被送到了这里,倒和在安邑坊里并无甚区别。
看着玉华茫茫然没有什么反应,柳云姿不由肚子里冷哼声,暗想着果然还是个傻的,这样的出身的,能有什么见识和出息,原本对玉华起的丝忌惮之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等到柳云姿的屁股第九次悄悄挪动的时候,门口有人低声寒暄了两句,那婆子又领了个人进来。
玉华第眼看到崔琪的时候就觉得眼熟,等到身边的柳云姿起身来,玉华便恍然大悟了,这个刚来的小娘子,竟与柳云姿生的有几成相似。
同样的长挑身材,同样的削肩蜂腰,同样略显青白的脸色,同样的眉尖若蹙、楚楚动人。
玉华都能看出来,这肖似的二人打照面,自然也有了同感,时间神情都有了些变化,柳云姿脸上略泛起了些红晕,看着有些尬尴,而那新来的小娘子却先是眉头微微皱,继而又恢复了冷淡。
她回身向那婆子道了声谢,便笔直的坐在了两人身旁,身姿动作也似柳云姿样婀娜,只不过不知哪里了些飘逸利落,便显得格外出尘起来,那婆子也不给她们三人互相介绍,只管自己出去了,屋里时又陷入片静默。
按照柳云姿平日里的脾气,此时十有□□会主动上前搭讪两句的,可今天对上这么位小娘子,她心里莫名的不舒服,便坐着没动。
说起来也不怪柳云姿别扭,两人看着相像吧,可挨着起这么比较,那小娘子眉眼也比她清标分、身姿也比她窈窕分、气质也比她出众分,就连身形,也比她高挑了那么两寸,有这么个人呆在自己身边,怎能叫人不恼火呢。
三人就这样默然不语的坐了阵子,个看似浑然不觉,个略有些坐立不安,个则是冷淡肃穆,直到那婆子又领着两个小娘子进来,才打破了这尬尴。
不管之前怎样,此时见又有人来,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到了新来的人身上,她们心里也都有些猜出来了,今日会被领到这屋里的,恐怕都是准备要起拜在顾氏名下的义女。
走在前面的小娘子,看着与玉华差不大的年纪,身量却要高些,气色也比玉华好,粉嫩的圆脸蛋,虽然还是稚气十足,眉眼却生的极为艳丽,双眼睛又黑又大,睫毛卷曲浓密,配上两道笔直的浓眉,颇有些英气,只是这孩子习惯性的拧着眉头,脸上总带着几分焦躁。
跟在后面的小娘子身量则高出了很,却又不似柳云姿与崔琪那般的修长纤弱,整个人生的有些圆滚,那脸上颈上的肌肤看着竟比玉华还要白皙,玉华白的有些透明,总让人觉得气色略微差,而这小娘子的白,则是极为细腻有光泽的,配上略微丰润的身材,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摸上把。
这后面的小娘子从进来就在四下打量,此时看见她们三个,便呀的声叫了出来,上前两步便拉住崔琪的手,欢快的说道:“这位姐姐,定是琪姐姐吧,啧啧,果然是谪仙般的人物,呀,姐姐这珠花哪得里来的,竟是上好的东珠呢......”
室的安静,顿时被打破了。
“你们两个定是芸姐姐和五娘妹妹吧,我是四娘玉露,就住在你们旁边的东府里,我早就说让娘带我去你们府上玩呢,三婶这阵子却老是说有事在忙,都没得空召见我们,喏,你们还不认识吧,这是二叔家的六娘玉芳,五娘,你们两个同庚呢,哎呀,芸姐姐,你这镯子定是三婶给的吧,啧啧啧,真漂亮,五婶那里好东西就是啊......”
除了六娘崔玉芳的眉头越皱越紧以外,另外三个小娘子都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叽叽喳喳的崔玉露,不过给她这么通说,几个人倒总算大概弄清了各自的身份。
崔玉露、崔玉华、崔玉芳分别是崔家三房三兄弟家的三个庶女,排行也正好挨着,分别是四娘、五娘、六娘,崔琪则是崔家老四房家里的嫡女,只有柳云姿个是外姓的。
等到崔玉露快要把其他几个小娘子的配饰都研究遍了,正打算从玉华手腕上把那虾须镯褪下来仔细欣赏呢,门口突然呼啦啦进来了帮婆子丫头,手里分别捧着衣裙、首饰、胭脂水粉什么的。
在起先那个婆子的指派下,这些下人很快分作了五组,将几个小娘子分别带到不同的隔间里,开始帮她们换衣梳妆,这些人手脚麻利,看就是惯做这些事的,不会儿就重把五人带回了屋里,几个小娘子再照面,都已变了模样。
五人穿的都是个款式的齐胸襦裙,下身都是月白色镶墨绿洒金边的十二幅罗纱裙,只不过上襦的颜色各不相同,分别是石榴红、杏黄、绛紫、青绿、湖蓝的底色,用的竟然是妆花缎,虽然是妆花缎里较为平常的芙蓉缎,也是极为华贵的,四娘崔玉露从穿上这襦衫起,手就没停过,不时上下摩挲个两下,她得的是杏黄的颜色,身姿也最丰润,被同色的腰带在胸口紧,颈子下方雪白的片,竟然已经鼓鼓的颇有些看头了。
玉华分得的是石榴红的,她眉目分明至极,肤色又白,虽然身量小,却没有被这最艳的颜色给压住,反而越发称的乌发红唇、眉眼清标,竟把这雍容的石榴红穿出了几分清丽。
柳云姿、崔六娘和崔琪则各是青绿、绛紫和湖蓝三色,五人的发髻和所有配饰也被换成了个式样的,都梳着小娘子们惯用的三角髻,发髻边戴着和襦裙颜色搭配好的点翠珠花,式的单珠耳坠,连每个人珠子的大小几乎都差不,十二幅的大裙摆被宫绦系着的白玉佩轻轻压着,几人行走间翻飞如行云流水,却又不见丝毫凌乱。
起先带她们进来的那个婆子将她们上下仔细打量了番,便向各人身后的丫鬟婆子们轻轻点头示意,并没有说句话,便有人上来分别搀扶着五个小娘子,按着年纪长幼依次向外走去了。
五人虽然心态各异,但这番操作下来,也都感受到了这永嘉坊不同凡响的气派与肃穆,不由得暗暗加收敛起自己的言行,连最好动的崔玉露也老实了下来,只是边走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永嘉坊东边的凤翎苑内,此时早已是张灯结彩、花团锦簇了,莺莺燕燕的好不热闹,虽然还未正式开席,因是郡公夫人顾氏的三十岁整寿辰,这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倒是提早来了大半。
顾氏将席面设在了湖边的亭阁里,这亭阁据说是崔氏元娘崔玉林的主意,沿着水边,错落着修了三座,正中的宽敞端正,四面还垂了两重纱帘,桌椅齐备,可容数十人设宴,两边的亭阁却是精巧曲折,沿着水边修了条椅扶栏,零星放着角几案桌,备着鱼竿纸鸢等玩物,供客人席前休憩嬉戏。
此刻,正由顾氏带着两个女儿,还有新娶的嫡长媳李氏,将女客们引在两边的水阁里休息,东边是夫人们,而西边则都是小娘子,比起西侧水阁里的嘁嘁喳喳好不热闹,东侧的夫人们自然安怡端庄的。
只不过,虽然看似片祥的和自在,这些贵妇人们话语眉眼里的官司也是极为热闹的,现下长安城内最新鲜最*的话题,只有个,那便是卓王府永兴坊了,这城内无论男女贵贱,只要是聚在起,必定是要议论上几句的,而偏偏这话题的主角之,卓王的继王妃顾氏,和今天的女主人顾氏是极为要好的堂姐妹,让坐在这水阁里的夫人们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氏坐在离顾氏不远不近的位置,身旁也是两位五品大员的夫人,她自然不方便参与这闲话,见大家实在议论的热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坐在主席上的顾氏,见她神情自若的与身旁的安王世子妃周氏说笑着,仿佛没注意到亭阁里越来越响的嗡嗡声,王氏生怕顾氏等下把平息这话题的担子交给自己,连忙装作与熟人寒暄的样子,起身走到了离顾氏远些的地方去坐着了。
顾氏坐在那里,虽看似风轻云淡,却无时无刻不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今日这样的场面,她自然是早就预料到了的,眼下看着那太子詹事夫人卢氏第三次和身边的长史夫人用旁人恰好能听的到的声音,提到“那孩子”三个字时,顾氏便笑盈盈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对坐在自己身边安王世子妃周氏说道:
“世子妃应该也听说了吧,卓王府家的纪哥儿,说是已经到军中任职了。”
顾氏这说的可就不是悄悄话了,水阁中顿时静,原来看似若无其事都在闲聊的夫人们纷纷竖起了耳朵,有年轻沉不住气的则毫不掩饰的盯着顾氏,只等着下文了。
安王世子妃周氏是个精明的,如今皇后崔泽芳宫独大,作为安王李通这样过气王爷家里的女眷,能和永嘉坊亲近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再说顾氏独独将她提出来说话,也是有道理的,讲起来先皇就三个儿子,除了圣上脉,也就是安王府里算是那孩子的近亲了,作为嫂子,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和这些京中贵妇说些子自己可以说的□□,也无可厚非。
“是听说了,皇伯伯本要直接给个实职的,可被纪哥儿拒了,说是身无功,无以立足,只挂了个游骑将军的散职,先跟在老将们的后面学习呢。”
周氏光明正大的说起这事,用的便都是亲属间的称谓了,众人也都摆出副听家常的表情,听到李纪要从军,便有个年轻媳妇叫了出来:“现如今这个形式,皇伯爷竟然也舍得他去军中?”
说话的是宗亲里的远房,看来是知道最近北疆局势极为紧张,大军开拔不过是时间迟早的问题了,在座的十有□□都是各府当家做主的命妇,倒也少都知道些。
周氏叹了口气说道:“怎会舍得呢?当日纪哥儿进宫面圣,饶是太子殿下再三做了铺垫,皇伯伯见了那孩子如今的情景,当场便犯了心疾宣了太医,晚上还把纪哥儿留在了宫里,这么天了,根本就没让他回府的意思,前阵子乍听说他要从军,便直接申饬了太子顿,怪太子撺掇他......”
众人听,都知道圣上是真的生气了,当今圣上李盛是真菩萨,九五至尊之身,性子却绵软宽和,连惩治宫人的事情都罕有听说,对太子又最是看重,历来圣上教训太子,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在本朝,却成了新闻。
“那最后怎又舍得了呢?”那位性子活泼的宗亲小李氏继续替大家发问了。
“我是没见到纪哥儿,但听男人们说,那孩子身量模样,就连脾气性格,就完完全全是卓王转世,身上还学了功夫,卫老将军亲自考量过了,说是...天生将种......”
天生将种......
在座的夫人们,尤其是上了些年纪的夫人,脸上的神色不由都有些精彩了起来。
卓王李华幼时,在宗亲贵族的纨绔圈内,曾有个十分不雅的绰号:马屁子。
李华生母是个养马婢,关于卓王的身世有好几个本,最精彩的个,便是说李华是当年先皇在与那养马婢策马共骑时留下的种,是在那马屁股上造出来的玩意儿,卓王从小便比同龄人高大健壮,到五六岁时,身量就快赶上十几岁的孩子了,宗亲中有刻薄的,就笑说他这倒是“家学渊源”呢,先皇是个文弱的,这话自然是指着他那曾经牵马砍柴的生母了,据说其人身形高大壮实,与男子无异。
因着先皇文治武功,德行彰显,在女色上又是极节制的,若不是子嗣实在艰难的紧,应该压根不会允许这三皇子落地,就算是生了李华,也只给他生母封了个才人了事,之后再没有被宠幸过次,甚至常年闭宫不出,很少有人目睹过她的真容,这李华幼时在宫中的日子便可想而知了,什么被宗亲子弟调笑欺辱那可不是家常便饭吗。
而实际上,在先皇猝然离世的时候,只凭皇子们的资质而言,内阁大臣们若只摸着良心说话,李华才是继位的最好人选,昔日的“马屁子”,很早便显出了极佳的天分,亲娘的体魄、父亲的才智,且性情稳重老练,心胸气魄都明显高于两个哥哥,也早已没人敢随意轻辱于他了。
到了二皇兄李盛登基后不久,国体危难之时,李华在弱冠之年,自请领兵迎战,几年间便凭着赫赫战功、神勇谋略和身大大小小的伤疤,终于叫朝野上下齐声赞句:天生将种。
直到今天,朝中得用的战将,倒有半曾是当年卓王的麾下,如今北疆南疆俱有异动,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又听到“天生将种”这几个字,实在不能不叫人浮想联翩啊。
半响,顾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听老爷说,后来还是纪哥儿说动了圣上?”
“是,外面知道的也并不详尽,只知爷俩个相谈了夜,现在确实是允他去了,就跟在卫老将军麾下。”
“不愧是天家男儿啊......”顾氏深深的感叹了句,就开始请大家试试她家元娘亲手泡制的玫瑰香露,各位夫人们也识趣的纷纷转移了话题。
这时偏偏个声音出来捣乱,打破了大家的默契:“敢问世子妃句,难不成这李纪回来直到现在都是住在宫里的吗?并没有回永兴坊去?他那脸上到底是如何弄的,难不成是被人害的吗?”
说话的正是刚才私下嘀咕的最起劲的太子詹事夫人卢氏,她此时脸上挂着微笑,目光烁烁的看着顾氏,丝毫不掩饰副看好戏的意思。
亭阁里气氛顿时窒,刚才顾氏不但不避忌,反而大大方方把话挑明了当家常说,不但打破了自己的尬尴,还顺利转移了重点,可这卢氏这会子偏抓住不放,单把永兴坊点出来不说,又提起当年的疑案,大家顿时又来了兴趣,是啊,当年李纪好好的怎么会失踪,那葛丘山上发现的尸身又是谁的?李纪这些年是在哪里过的?脸上这骇人的伤疤又是如何来的?
要知道,当年卓王死,嫡长子李纪就失踪了,这长安城内并不是没传出些难听话的,只是当时城内片混乱,人心惶惶,连皇上都重病不起,再加上卓王继妃顾氏平日里为人口碑甚佳,与继子的感情又是众所周知的亲厚,得知李纪被害后,顾氏甚至因为自愧没照顾好儿子而打算自裁,幸被下人发现才救了回来,这没凭没据的,当然不能只凭谣言给她定罪,后来卫将军等军中诸将也都出来表态支持顾氏,这场风波也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弭了。
而现在李纪不但回来了,而且回来了不直接回府反去找了太子,现在又久留宫中不归,就不由不让人浮想联翩了,顾氏饶是城府再深,此时脸上也露出了三分不豫之色。
“唉,可不就是皇伯父不舍得吗?说是天天带在身边呢,连病中也是只肯让纪哥儿个人伺疾的,连太子都要往后靠呢。”世子妃周氏连忙出来打了圆场。
话说到这个份上,来别人府里做客的卢氏便也不好再盯着不放了,否则自己反要落下个刻薄刁钻的名声,只见她抿嘴笑,就和身边的夫人们闲扯起了别的,脸上笑意盈盈,显然十分得意。
顾氏也不再理她,继续若无其事的继续招呼着客人,她眼光又往几处看了看,王氏和几个崔泽厚下属的夫人也连忙纷纷开口与周围人说笑寒暄了起来,水阁内重新恢复了热闹气氛。
这王氏和几个夫人边扯着些闲话,边却不由看了卢氏几眼,卢氏正与身边人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掩嘴而乐,她虽容貌普通,但衣着鲜亮、气色极好,再加上神态总是自若愉悦,这些年来似乎点也没见老。
就在这刻,王氏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后悔了,曾几何时,自己和卢氏都是长安城内知名的氏族贵女,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只要报出名号,谁人不是高看几眼,而顾氏姐妹,彼时不过是落败世家的两个女儿,靠着卖弄才情和殷勤小意,才能偶尔进出氏族大户的内府。
到了谈婚论嫁之时,她也是家女百家求的,就连卢氏现在的夫君,太子詹事狄成,也曾到自己家里问娶,父亲那时也是极为看好狄家的,狄父时任国子祭酒,正是清流里数的上的人物,只不过他家中相对难免清贫些,与家资雄厚的王家,正可谓门当户对、各取所需,可自己却心挂着崔郎,丝毫也没把那脑袋大眼睛小的狄成放在眼里。可现如今,狄家作为清流之首在长安城内自是地位超然,狄成这个曾经的探花郎,也路顺风顺水的做到了三品大员,今后太子继位,他拜相入阁想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王氏知道卢氏从来都不喜欢工于心计的顾氏姐妹,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就没少给她们脸色看,直到今天,作为狄府的长媳,她依然有十足的底气敢当面给郡公夫人顾氏难堪,而自己,却成了在顾氏跟前伏低做小的人。
直到寿宴开席,满腹心思的王氏都有些神思不属,直到被顾氏看了好几眼,才醒了过来,强打起精神,帮顾氏起招呼着各位女客。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等到凤翎苑撤了席,客人都被请到了内院正厅里,厅里已经摆开了架势,众人也都事先听说了崔府今天要收义女的消息,纷纷入座等待。
不会儿,五个小娘子就被人领着鱼贯而入了,厅里顿时起了片惊叹之声。
要说顾氏确实算得上别具心思,几个小娘送进来时,自然都已经是竭力打扮过的,本身也都是很拿得出手了,可是如今被这样式五色的衣裙穿,却又加的引人注目了,尤其是各自所着的颜色也都精心挑选过,十分的适合各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算五娘玉华、四娘崔玉露和崔琪三个了。
玉华本身着红,被人安排着打头个进了厅堂,生的又是如此夺目,不注意都不行,而玉露与崔琪,个娇憨妩媚,个窈窕出尘,也都是不同凡响。
“啧啧啧,真是让人羡慕,看着哪个都那么好,干脆让给我两个得了。”
“可不是,就数顾姐姐鸡贼,哪里偷偷去寻得如此出众的女儿们,还藏的那么好。”
厅里与顾氏交好的夫人们七嘴八舌的称赞着,是小娘子们确实出落的不凡,其次也是给顾氏捧场,顾氏端坐中间,微笑不语,心内也甚是满意,她的番精心安排总算没有白费,老爷筹划认义女事的目的,顾氏自然是最清楚的,那么,给这些小娘子个艳名,便十分重要了,世人愚昧跟风,个人有什么样的名气,他在别人眼里往往也就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自己没有让她们随随便便进府,而是选了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又给她们精心打扮,要的便是这样炮打响的效果,从今日起,这长安城内,难免又要了个“永嘉坊五美”的佳话了。
五人依着身边婆子的指点,由大到小依次向顾氏叩拜行礼,顾氏也赏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和珠钗,让她们起身在两边,又说道:
“我本就喜欢闺女,自家没本事,只生了两个讨嫌的丫头,只好去别人家里抢几个过来养,并不敢夺人亲情,就算是我这里院大房空,养着热闹吧,也不开祠堂记名了,几个本家丫头也无需改名,只芸娘,已问过了你娘亲的意见,便改了姓崔,今后就叫崔云姿吧。”
说完,又命长媳李氏领着五人依次向众位夫人见礼,众人自然也是纷纷拿出见面礼来,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并不贵重,本有几个还想摘自己随身佩饰的,听了顾氏不开祠堂的话,也连忙改了主意,随意拿了金锞子应付了事,今日人本就,正厅里顿时热闹作团,有与顾氏亲近的,不免打趣她这是拿小孩子作伐,分明是讹人钱财呐,来就来了五个,让人给见面礼都给的穷了,也有和她不好的不免冷眼旁观,面露不屑,而王氏在旁强颜欢笑,心中却难免阵阵发虚。
要说这五个小娘子,除了玉华,其他四个家中都是不显的,五娘六娘虽然也是大伯二伯家的庶女,只那两家老爷都是出了名的疲赖人,身上又无实职,本就是依附永嘉坊混饭吃的,崔琪是老四房的远亲,家道中落已久,只有自家,老爷不管如何都是正五品大员,自己在这长安城也是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如今却把庶女和外甥女送给人家养活,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待到王氏被不远处卢氏的眼风又那么轻轻扫了几下之后,就越发羞恼了,面皮也不由微微涨红,心中却对玉华加记恨起来,要不是这个小娘皮莫名被送到了老爷眼跟前,自己也无需来淌这趟浑水了,浑然忘了自己当初因着能把这两个不要紧的丫头送给永嘉坊,从而拉近关系时的庆幸了。
按着礼俗,今日本还该让几个小娘认亲的,但顾氏显然没这个安排,厅里除了夫人们,连来做客的小娘子们也都被请到园子里玩乐去了,府里的元娘、七娘都去作陪,连面也没露,崔家的老夫人则是从头到尾没有出来过,这本就是他们家事,旁人倒也没计较,反正连开祠堂记名都省了,这义女的分量也可想而知。
等到了夜里客人都散了,崔泽厚还没回来,顾氏便叫了元娘崔玉林起到了自己的书房,永嘉坊最早的时候曾住过三四户宗亲,如今却只住了崔泽厚户,他家人口本就不,自然极为宽敞,四个子女都各有院落,崔老夫人的院子是带着单独的林苑,以供她消遣解闷,而顾氏这书房,恐怕在长安城也算独份,倒不是只因为永嘉坊宽敞才设的,而是女眷用书房本就是极罕见的事情,顾氏的书房就设在内院厢房,颇为隐蔽,除了几个贴心的下人,其他人等并不允许靠近。
顾氏坐在书桌后面,个大丫鬟在身后替她揉肩敲背,崔玉林则坐在桌前的红木椅中,而今天带玉华她们入府的那个婆子,也虚坐在元娘旁边的圆凳上,若玉华几人此时见了她,未必会马上认得出来,这婆子不再是早粗使婆子的装扮,穿着身青灰缎子袄裙,头上手上还带着简单的首饰,看着颇有几分体面。
“怎么样,几个人都看着如何?”顾氏问道。
那婆子在圆凳上略欠身,回答道:“回禀夫人,和之前外院所查的基本相符,两个大的都还好,琪娘加稳重些,芸娘吗......估摸原先家里管教并不严厉,不过倒也不是个心机深的,两个小的,还有些稚嫩,五娘看着略有些木讷,六娘吗,只怕还有些不太懂事,只是四娘,倒确实有些不妥......”
这婆子看就是个办事老道的,用词不见少褒贬,却也把自己的意思都说的清清楚楚了。
“四娘如何不妥?”
“夫人你也知道,她那嫡母陈氏本就是商户女,据说嫁妆也都被二老爷挪用的差不了,依照外院所查,陈氏管家颇为严苛,对庶子女甚,这四娘......便有些没见过世面的做派,性子又浮躁,虽可教导,老奴只怕本性难移,到时候拿不出手,反倒坏事。”
顾氏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扭头看了眼崔玉林,问道:“林儿,你怎么看,按着饶嬷嬷的说法,这四娘是否留不得了?”
崔玉林并未有任何惊讶,看来母亲这种考校是常有的,她凝神思考着,眉间不由轻轻蹙起,顾氏看了,低声嗔怪道:“不准老拧着眉毛,说了你少回了?等以后长出了纹路来,你后悔也来不及。”
崔玉林连忙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冲着母亲讨好的笑,倒难得露出几分天真来,她想了想说道:“我倒觉得未必,若是真是咱们家的姐妹,这种性子自然不妥,可如今按着父亲的打算,这种性子,倒也不全是不好......”
崔玉林说了半,那婆子也就露出恍然的深情,连连点头说道:“元娘果然有见识,是老奴想差了。”
顾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东西本身并没什么好坏之分,只要用对地方,那都是好的,如若用错了地儿,再好的珍珠也就成了鱼目,四娘这种性子,只要管教的严厉些,大面上不出错,倒是不怕她不听话,也许比别人好用些也不定。”
“还是夫人和元娘见识不凡,我心里了也正说可惜呢,难得四娘生的这么好。”饶嬷嬷逮住机会连忙奉承了主子两句。
“是生的不错,身天生的细皮尤其难得,不过真真要说生的标致,那还是五娘,这孩子来的这么凑巧,要不是这五官简直生的和五弟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我倒要有些疑心了,可确实都查清楚了吗?”
“回禀夫人,早先外院就查过了,是五爷外放时有的,可要说是凑巧吗,老奴倒觉得未必,许是他们原本也就是知道的,只不过个丫头子,并不想接进来罢了,如今正好借机送到咱们这里,倒也两下便宜。”
顾氏听了这话,略带嘲讽的笑,点头道:“你这么说这倒是也有可能,我那弟妹,你别看她现在不声不响的,那可不是个心里没数的人,做姑娘的时候,可是句也不让人的。”
旁的崔玉林看两人把话题扯的有些远了,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五娘果真生的那么好?总比不过妹妹去吧?”
顾氏听这话,顿时拉下脸来,崔玉林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俯首认错,顾氏瞪了她眼,也知道毕竟年纪还小,这漂亮的小娘子们但凡听到有说别人美貌的,难免总想要争个输赢,这元娘嘴里是拿着妹妹说事,心里恐怕还是自己不服气。
顾氏看了饶嬷嬷眼,那婆子顿时领悟了,开口说道:
“五娘确实是生的极好,要不老话说人比人气死人吗,这五个小娘子都是咱们精心挑选过的,哪个单看也都是流的容貌了,可在起比较,又立见高下了,那五娘也不知道是怎么生,竟是无处不好,都说她像五爷吧,是像的,可真真是比五爷要夺目的了。”
饶嬷嬷说这些时,顾氏便看着女儿,见她面上初时还有些不喜,后来便渐渐平静如洗了,才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五娘生的既好,身份也是这几个里最拿得出手的,你得空就去和程娘子招呼下,平时略微照顾着她些,若是天分还可以,今后便能成个得用的。”
而在永嘉坊西苑,原本是避暑留客用的沁芳阁里,住在二层正中间的玉华,正看着丫鬟婆子们帮自己归置东西,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钦点为重点栽培的对象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铛铛铛”,和前几日样,还未到到辰时,玉华才刚刚被丫鬟婆子们伺候着净了面,用好了早膳、这早课的钟声便已经响了起来,等她匆匆忙忙赶到了楼厅堂时,其他几个小娘子也都陆续到了,四娘崔玉露以袖掩面,边走还边偷偷打着哈欠,而芸娘眼下的青色则是越发的明显了,琪娘和六娘面上也都带了丝委顿疲惫之色,
按着日程,每日清晨是由刘娘子带着,先学两个时辰的《女戒》,除了六娘崔玉芳,其他几个小娘子都是学过《女诫》的,就连玉华,也由王嬷嬷教导过,但是如今刘娘子的教导,可并不同以往她们各自家里教的,不是背熟了就可过关的。
这刘娘子是个未嫁女,学问极好,在长安城氏族闺学里小有名气,负责教导她们礼、易、德,刘娘子教《女诫》,不但要她们熟记、还要让人逐句辨义,或者是由刘娘子讲些典故,由几个小娘子来辨证是非对错,若是答错了,或者说不出来,便要罚立于案几旁边,听旁人阐述,直到有人说对了,才能落座。
今日,刘娘子先是考校了崔琪,从第天起崔琪便是五个人里学的最好的,今日也样,她辩证完了便坐下了,接着刘娘子却点了六娘起来,六娘本就闷闷不乐的,听叫自己,嘴巴便嘟了起来。
刘娘子问道:“女诫篇章有云:友善莫名,有恶莫辞,应做何解?”
这个六娘倒会,急忙说道:“回师傅,乃做善事不声张,做错事不推脱的意思。”
刘娘子又接着问道:“那若你做了善事,却被公婆误解为做了错事,是否该认错,不推脱?”
六娘听了愣,似乎被绕晕了,嘴里又嘟念了好几遍“友善莫名、有恶莫辞。”,终是没回答出来,只能罚在那里。
刘娘子摇了摇头,又叫了四娘起来,四娘刚才就直垂着头,副生怕被叫到的样子,此时只好无奈的起身,先看了看其他几人,才试探的说道:“这,这不应推脱吧,应该认错的......”
“那是为何原因呢?”刘娘子又追问道,四娘支支吾吾了会儿,便低声说道:“四娘不知。”,于是便与六娘两人起着了。
“五娘,你来作答。”等刘娘子点到玉华时,四娘脸上喜,六娘却是脸色变,眉头拧得紧了。
玉华起身,想了想,便轻声说道:“不应推脱,女诫章六有云:姑云不尔而死,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矣,故虽公婆误解,也应曲从,如此才能得到公婆喜爱,与夫君和睦相处。”
刘娘子听玉华回答的清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让她坐下。然后又来到四娘六娘身旁,说道:“你们二人应向五娘学学,光死记硬背不行,要懂得融会贯通,铭记于心,今日回去,两人将女诫章六抄上五遍,明日早交上。”
刘娘子只说了半,四娘便已叹了口长气坐了下来,可等刘娘子都教训完了,六娘却依然在那儿没动,坐在她后边的芸娘正觉得奇怪呢,就见六娘俯身,两只小胳膊通乱扫,已将案几上的东西哗啦啦全部扫到了地上,然后便跺着脚哭闹了起来:
“我要见母亲,我要见母亲,为什么弄了这些东西每日来罚我,我不要学了,我不要学这些劳什子了,我,我不想呆在这里了,这里点也不好,和原来说的压根不样,天天关在这里学什么东西,我累死了,我不要学了,我要回家去......”
这六娘乃是崔泽观亲大哥崔泽成的庶女,崔泽成是个好色成性的,家里没名分的通房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全,嫡妻吴氏软糯无用,又无亲生子女,他家的后院可说毫无规矩可言,这六娘的生母便是他从勾栏赎回来的舞姬,美艳泼辣,尤其受崔泽成宠爱,崔泽成虽阅女无数,却因早损了身子,在床上又好弄个器具,子嗣艰难,年来除了个庶子,便只得六娘个,虽是庶女,被她亲娘护着,比嫡女还娇宠些,便养成了个爆竹脾气,她年纪又小,从入学起第天就常常被罚或是抄书,早就有些忍不住了,今日终于发作了起来。
六娘这样闹,其他几个小娘先都是吓了跳,坐在她身后的芸娘生怕被墨汁溅到,急忙揪着裙子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但惊过后,四个人倒都是不约而同露出了些许窃喜的表情,四娘是扭头看着六娘,都快咧开嘴笑出来了,连最沉稳的琪娘,也是眼睛发亮,玉华则是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在那里不怒也不动的刘娘子,心中有些奇怪。
可还没等几人兴奋久,直坐在课室最后的齐嬷嬷已经噌声了起来,几步便来到了六娘的身边,手里握着那把说是顾氏亲授的戒尺,齐嬷嬷从小娘子们上课起第天便直陪在后面,她的身份,便是她们的义母顾氏派来的监学。
这齐嬷嬷生的高大丑陋,面相凶恶,让人望而生畏,连月华见了也不由的会有些惧怕。
六娘在她手里不过挣扎了两下,被她声大喝,便吓的老实了,抽泣着在那里不敢再哭闹,齐嬷嬷在小小的六娘身边犹如黑塔般,环视了下几个小娘子,沉声说道:“六娘目无师尊、且于妇言有亏,罚跪个时辰。”
说完便像拎小鸡样押着六娘来到了沁芳阁堂前廊下,跪在了那里。
这沁芳阁在永嘉坊西苑里,西苑位于整个坊落的西南角落,紧邻着墙外西南两条夹弄,沁芳阁则隐在西苑东侧大片竹林的后面,层是厅堂,二层则是前后两排房间,亭阁前,被竹林自然围出个小小的院落,零散布置着石凳石桌和假山花圃,亭阁后,则是汪碧幽幽的水塘,倒也自成体,十分清净。
沁芳阁原是给客人留宿及主人消夏避暑偶尔用的,如今收拾出来给五个小娘子住了,也没有闲杂人等打扰,进出的不过是五个小娘子和伺候她们的下人们以及三位师傅。
现这六娘被罚跪在沁芳阁堂前,虽没有什么人围观耻笑,但她哪里受过这等羞辱,按着本来的脾气,便早要大哭大闹起来,只是来永嘉坊之前也是再三被父亲严厉教导恐吓过的,刚才没忍住发了性,这会儿便有些后怕了,又兼有齐嬷嬷吓煞煞的就在她身边,便强忍住了不敢乱来,只是身子却扑簌簌抖的厉害。
跟在几个小娘子身边伺候的丫鬟们都副视若无睹的模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几个小娘却都被吓白了脸,哪还有心思上课,好在刘娘子的课很快也就到了时间。
前几日课中休息的时候,几人子都会选择到堂前的小院里随意逛逛走走,松散下坐麻了的腿脚,今日有六娘这样杵在那里,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又都不愿意留在厅堂里,也不知谁带的头,便纷纷上了二楼,各自回自己的房里稍作休憩。
玉华等五个小娘都住在沁芳阁二层后排的房间,每人房间的布置也都差不个制式,唯有摆设物品和纱窗帘幔的颜色略有不同而已,玉华住在正中间,她东西两边分别是四娘和六娘,琪娘和芸娘两个大的,则住在四娘六娘两边。
侍候她们的丫鬟婆子则都住在二层前排的房间里,每人配了个婆子两个小丫鬟,倒住的也算宽敞,二层东西两边顶头还各有个大房间,是给三位师傅住的,楼的厅堂则被隔作了几个大开间,分作为她们的学堂及会客厅用。
被分来伺候玉华的婆子姓赵,容貌平常,不苟言笑,两个丫鬟也俱是少言寡语的,除了必要说的话,从来不闲扯句,不知道是天生脾气如此,还是顾氏调教的好,依玉华的观察,除了自己这三个,伺候其他几个小娘子的下人也都类似。
玉华回房坐下,才刚喝了杯茶,房外走廊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隔壁房间里便是好阵忙乱与嘈杂的人声,隐约还可听见齐嬷嬷低沉的声音在说什么去请大夫来的话。
赵嬷嬷脸上露出了丝诧异,她叫玉华先在房里等等,自己走出去查看,过了片刻便回来了,玉华问她是出了何事,她也不作隐瞒,说是六娘身子不舒服,晕了过去,齐嬷嬷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要各位小娘子不要惊慌,只管安心上课。
谁知几人才到楼下,琪娘便扶着头软了下去,芸娘正好在她身旁,伸手去扶,却被她带的也摔在了地下,时间,厅堂里乱成了片,如此病的病,吓的吓,这日的课程自然只有歇了。
入夜,永嘉坊内院顾氏的书房里,顾氏显然已经知道了白日里的事情,她挑眉问道:“娟儿怎么说?”
这娟儿名叫崔娟,是崔氏远房族亲,幼年失牯,母家家传医术,她原就略通二,后因机缘巧合被顾氏接进永嘉坊后有意栽培,现专为崔府内院妇人诊病,这次六娘和琪娘病了,自然也是她去望诊的。
饶嬷嬷应道:“回禀夫人,娟娘给六娘开了安神化热郁的药方,说她原本身子就燥热,因惊惧气闷,发了头痛病,养几日也就好了,琪娘那里吗,娟娘只给开了副平安方,解暑补气的,还说让其他几个小娘也都隔日喝上几贴,说是小娘子们体弱,突然劳累,难免会有些头旋目赤的症状。”
“恩,原来如此,看来这琪娘,也是个机灵的。”顾氏轻轻颌首道。
“母亲,你是说......琪娘这是装病?”元娘在旁问道。
顾氏启唇笑说道:“也不能说全是装病,这阵子给她们的功课压的那么紧,想必个个都很劳累了,病倒呢,倒也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什么时候发病,这效果却大有不同了,单个人中了暑气,也就是吃两贴药的事情,像今日这样有个六娘晕了,又有人中了暑气,我这个做母亲的,可不总是要过去看看她们了吗。”
饶嬷嬷于旁听了,便说道:“夫人,后日就是十五,原就按您的吩咐叫齐婆子和她们说过,这永嘉坊和她们之前住的地方不同,若每日来给您请安,从沁芳阁到这里来回也要个时辰,是您怜惜小娘子们人小体弱,才免了晨昏定省的,每月只要她们初、十五、月末过来请安就好,那明日里我就叫齐婆子和她们说声,后日也不用她们过来了,明日您自会去看望她们,可否妥当?”
“如此甚好,你去准备些补气养身的东西,林儿明日也随我起过去趟吧,你这个做长姐的,除了四娘和六娘,还没见过其他几个呢。”
三人言语间将明日的事情定了下来,便又开始商议其他事务不提。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次日早,除了卧病的六娘,玉华等人便被带着在沁芳阁堂前恭候顾氏了,连琪娘也坚持说自己无事,定要在楼下迎候母亲,自她们住进永嘉坊后,吃穿用度都完全是由伺候自己的婆子手安排,每日里的穿戴打扮都是式样的,今日四人穿的都是豆绿色纱罗半臂齐腰窄裙,里面是嫩黄色软绸短襦,束着金橘红色璎珞腰带,十分精致利落,鲜嫩的颜色称的几个小娘子越发明媚了。
等了约半个时辰,玉华正觉得腿酸时,才见两顶软架抬着从竹林中穿了进来,玉华只那日拜礼时见过顾氏面,忙乱中看的并不十分真切,今日才算得以见了自己这义母的真容,她母女两个看着十分相似,倒不是单说容貌,而是那份沉稳不凡的气度。
顾氏见了四个小娘子,显然十分心悦,在厅堂前就与她们寒暄起来,逐拉着手细问着身子怎样,是否还住的惯,轮到玉华这里,还梳理着她的额发,好阵子爱抚揉摸,玉华不习惯与人亲近,心里有些别扭,面上当然未显,反倒是原还有些紧张的芸娘几个,表情却渐渐松弛了下来。
等由顾氏又将元娘崔玉林引着与她们个个见礼后,陪在旁边的饶嬷嬷和齐嬷嬷连忙请夫人进厅堂里歇着,顾氏便说要先去看六娘,大家伙便陪着浩浩荡荡的向二楼去了。
六娘此次是真的病了,头疼的整夜睡不着,吃了药又躺了半天,精神才略微见好,因知道顾氏要来,伺候她的婆子将她略微收拾的整齐了些,歪靠在床头,就这么折腾,原先圆圆的小脸都觉得略瘦了圈。她神色本就怏怏的,等看见顾氏身后着的齐嬷嬷,是了几分惊惶不安,连忙在床上欠身向顾氏问好,却被顾氏把扶住了,顺势便坐在了她的床边。
“我的儿,可见遭罪了,怎么气色竟差了这许?”顾氏手握着六娘的小手,柔声说道,脸上满是慈祥关切之情,说完又侧头看向伺候六娘的王婆子,神色顿时严厉了许,责问道:
“六娘这两天可按时吃药了,我几天没见,怎就病成这样,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王婆子连忙矮身请罪,又汇报了六娘吃药调养的情况,此时在顾氏身旁的崔玉林往前踏了步,温言说道:“六娘莫慌,娟娘医术极不错的,她说你只要养两日便好了,想来定无碍的,瞧,今日母亲还带了这许补身的东西来,你乖乖的吃药,定会马上好起来的。”
说完,就从饶嬷嬷手里接过几个锦盒,打开给六娘看着,除了顾氏吩咐的几样补药,她自己又添了些果脯花茶等好吃好玩的东西,最后又拿出个精巧的荷包,俯身挂在了六娘的颈上,笑着说:
“东西不好,不过是姐姐自己做的,妹妹别嫌弃,随便带着玩吧。”
边说又回头瞧着玉华她们几个笑道:“几位妹妹可别在肚子里怨我偏心啊,各个都有的,等会子就拿给你们。”
被她这样说笑,芸娘和四娘脸上已然是不由自主漾起了丝笑意,室内的气氛顿时热络轻快了许,可六娘双乌黑的大眼睛来回看着亲切有加的顾氏与崔玉林,却是鼻子酸,红了眼眶。
“呀,我的儿,莫哭莫哭,再哭可要损着身子了,怎么了,可是想家了不成?”面对抽抽搭搭的小丫头,顾氏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烦,探身将六娘虚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被她这样哄,六娘却越发委屈起来,她摇着头说道:“我没想家,我不是...不是想家......”
“那是怎么了,可是这些奴才伺候的不尽心,怠慢你们了,有什么委屈,只管说来,母亲给你做主。”顾氏边说,边回身看了看身后室的丫鬟婆子,她面色平静,可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下人们俱敛了神色,低头不语。
六娘听了顾氏这话,神色顿时振奋起来,她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可眼睛瞟到齐嬷嬷,又不由缩脖子,神色间几番犹疑后,咬牙,便带着哭腔说道:“王嬷嬷她们伺候的很好,并没有不尽心,就是...就是师傅太严厉了,每日里都要受罚,我已经尽力了,并没有丝毫偷懒,可还是总还要受罚,昨日里还被罚跪,呜呜呜......嬷嬷凶的很...我好怕...呜呜呜......”
说到最后,六娘已经是哇哇哭了起来,玉华她们几个在那里垂头不语,神色中也都带出了几分凄惶,而伺候她们几个的婆子立在门口,也都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唯有饶嬷嬷和齐嬷嬷,依旧肃然而立,不辨喜怒。
顾氏也没有动怒,仍是搂着六娘,好言安抚了番,待六娘情绪平复些了,才坐直身体,看着玉华几人,柔声问道:
“你们几个丫头,是否也觉得功课繁重了些,身子吃不消了?”
被顾氏问,几个小娘子均未马上答言,玉华只是怯生生的看着顾氏,略显懵懂,而四娘崔玉露左右看着其他几个小娘,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芸娘则偷偷瞟了琪娘眼,便垂头不语了,唯有琪娘,面色沉静,却也是沉默不语。
“琪娘,你来说说。”顾氏出言点将了。
“回禀母亲与长姐,师傅们学问极好的,姐妹们学的都颇有收益,只是五娘六娘年纪小些,难免有些吃力,再就是乍来府里还有些不适应,想来今后很快便会好的。”琪娘说话间态度落落大方,言辞文雅有度,顾氏脸上露出几分嘉许,而在琪娘身边的芸娘不由有些艳羡的看了看她。
“玉儿,你琪姐姐说的可对,你是不是觉得也有些劳累啊?”顾氏又转头看着玉华,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近前来。
见这顾氏从见面起就好似格外偏爱自己,玉华心里顿时响起警钟,她从离了娘那天起便从未对任何人放下防备,尤其最怕无故对自己好的,她慢慢向前跨了两步,等被顾氏揽了在了身边,才低声说道:“是的,是有些吃力的......”
不料这时在后面的齐嬷嬷却插言说道:“启禀夫人,五娘课业不错,三位师傅都十分嘉许。”
齐嬷嬷这话说,几个小娘子脸上纷纷变了颜色,都有些担心的看向顾氏,顾氏却并未注意样,只是甚是欣喜的温言嘉许了玉华番,又从自己腕上取下只上好的翡翠镯子,套在了玉华纤细的腕上,直把四娘看的眼睛都要凸出来了,而六娘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则是又重新拧在了起,玉华有心推脱,却也知道不可,便仍由那大大的镯子虚挂在了自己手上。
“她们几个身子都有些文弱,天气又日渐热了,你们几人要好生照看着,齐嬷嬷记得和程娘子打个商量,这课业固然重要,也要讲究个循序渐进,不要将她们逼迫的太紧了,伤了身子反倒不好。”
顾氏说完,下人们都齐声俯身称是。
顾氏又慈爱的看着几个孩子说道:“你们几个安心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东西少了缺了,只管和嬷嬷们说,我知道你们孝顺懂事,可如今你们都是我的女儿,千万不能再把自己当外人了,有什么不如意的,千万别憋在心里,可听明白了?”
几个小娘子也连忙应了,顾氏又带着元娘将每人的住所检视了番,指出了几处不周到的地方,最后把带来的东西给各人分了,直弄到快用午膳了才离去。
这日因为顾氏要过来,六娘又还在养病,便算作了休沐日,几个小娘子也难得有了空闲时间,崔云姿正在自己房里有些坐卧不宁,琪娘却突然来了。
两人番见礼后坐下,琪娘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只盯着芸娘的脸上看着。芸娘被她看的发憷,忍不住伸手抚了自己面颊把,娇嗔道:
“姐姐这是作甚,莫非我脸上有花?”
琪娘噗嗤笑,说道:“可不是有花,如花似玉的花、闭月羞花的花、花好月圆的花......”
琪娘这话看似在调侃芸娘容貌,语气却又颇有些深意,芸娘微微有些怔愣,琪娘却转头对伺候在两人身侧的丫鬟说道:“你们退下吧,我和芸娘有些体己话要说。”
那两个丫鬟还有些犹豫,琪娘俏脸板道:“莫非我们两个不是这家里的主子吗?”
这话说的便有些重了,那两个丫鬟对视了眼,便双双退出了房外。
“芸妹妹,总不会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到这府里来吧?”见没了旁人,崔琪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的说道。
芸娘怔,脸上陡然泛起了两坨红晕,低声说道:“姐姐说这些作甚,这可是你我能随便议论的,到时候但凭母亲做主就是了...”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琪娘仔细看着崔云姿的脸色,见她只是羞怯的紧,却并无慌乱之色,便猜测她所知并不,脸上便现出两分轻蔑之色,漫声说道:“原来妹妹果真是不知道的啊......”
芸娘见她这幅表情,顿时有些慌张,不知为何,她在崔琪跟前就莫名有些气短,又时常觉得几个姐妹里只有自己个外姓的,生怕被别人看轻,平日总是分外要面子,尤其害怕别人看轻自己。
崔琪从鼻子里轻笑了声,才说道:“妹妹可知当今太子今年大了?”,芸娘见她突然提起了太子,顿时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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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姿本就是商户女出身,虽被王嬷嬷教导了番,对这长安城氏族宗亲间的事务算略有些了解,可要说熟络,那是绝对没有的,比如这太子,她只知道他的名号和大概年纪,具体几岁,却是模模糊糊的。这会子被崔琪逼问的脸上渐渐烫了起来,只觉得自卑,却忘了这崔琪也不过是个崔氏没落族亲的女儿,并没比自己好少。
崔琪拿足了架子,才开口说道:“太子今年已经十七,按说他这个年纪,又是如此的身份,早就该定下太子妃了,可直到今日还没有动静,妹妹可知是为什么吗?”
见芸娘还是不响,便又掩嘴笑道:“呵呵,果然问妹妹也是白问,这其中的原因吗,妹妹你不知道,不过这长安城内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们,倒是十有□□都知晓的。”
听了这话,芸娘满心好奇,也顾不上琪娘的冷嘲热讽了,只是味追问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原因吗,妹妹不用往远里想,只往咱们府里仔细想想便明白了......”琪娘最后又卖了个关子。
芸娘也不是个蠢笨的,凝神思索了片刻,顿时眼睛亮,不由自主的凑近了琪娘,低声说道:“莫非是...元娘姐姐......”
看着芸娘如此表情,琪娘只抿嘴笑,并不说话,芸娘突然又想到了之前琪娘进来就问自己的话,脸上的神色顿时精彩了起来,瞬间顾不得其他,脱口而出问道:
“按姐姐的意思,莫不是母亲接我们几个进来,也是为了这个?”
琪娘嗤的声冷笑,斜眼瞟了她下,说道:“妹妹可真是个直爽的性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我可从没这个意思,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芸娘被她这样耍弄,也顾不上生气,只涨红着脸挽住了她胳膊来回摇晃了几下,装痴弄娇的说道:“好姐姐莫要戏耍妹妹了,妹妹懵懂无知,你快和妹妹仔细说说吧。”
“妹妹这么聪明,还有什么猜不到呢?长安城内想把女儿嫁入天家的了去了,但如今却无人敢去钻营采选事,还不是因为咱们的好姐姐在那里呢吗,至于别的,想必妹妹也知道,这姐妹同嫁,日后自然就了份助力,尤其是嫁入天家,永嘉坊什么都有,就是缺女儿,母亲也只有元娘和七娘两个嫡出的......”
不待琪娘把话说完,芸娘只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咚的跳的厉害,她来之前,娘与姨母是早和自己说的很清楚了,能进永嘉坊,她便是千金难求的崔氏女了,只要自己乖乖听从长辈的安排,永嘉坊自然会给自己份锦绣前程,但是太子,可是她从来未曾想象的到的啊,如此泼天的富贵,怎能不让人面酣心热,又惊又喜呢。
琪娘见她这幅模样,嘴角扯,又说道:“不过,我看母亲与姐姐,好似十分偏爱五娘呢......”。这句话说出来,顿时把芸娘给惊醒了,她瞪着崔琪,怔怔的说道:“五娘?五娘的年纪...还小吧......”
“哼......那是你又不知道了,若是和太子妃同进门呢,顶封个昭训,若是隔上几年还能入选,说不定能封嫔也未可知呢......”
芸娘别的不成,因亲娘的熏陶,于这后宅之事却颇为知晓,听了琪娘这么说,仔细想便也明白了,与太子妃同时进门,既要成为太子妃的助力来分宠固宠,却又绝不能给太子妃带来任何丝的威胁,太子妃日无嫡长子,别人便日不能专宠,不得有孕,可而若几年后还能入府,那定是太子府形式已然明朗,要么是太子府已有嫡长子,太子妃地位稳固,再拉自己人进来笼络太子,要么就是嫡长子已然无望,急需要强大助力入府,若是生下儿子,那不定有怎样的前程在等着呢,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人的分位都势必不会低。
“不过,如今这些也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终是要看各人的造化罢了......”
琪娘此话出,两个小娘子不由对望了眼,便各自移开了眼光,均是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二日要照常开课了,六娘本是可以再养两天的,不知为何,她却很坚持的定要来学里,玉华与她两人分坐在四娘身旁,不由有些好奇的扭头看了六娘两眼,见她虽气色仍不太好,脸上却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神情,玉华楞了楞,便隐约有些猜到了这六娘的心思,不由略皱了眉,犹豫着是否要提醒她下,谁知六娘见玉华皱眉看着自己,便哼的声瞪了玉华眼,玉华见她这样,想了想,便自顾自坐好不提了。
上午仍是刘娘子的课,她先是点了四娘的名,四娘答的不好,刘娘子便依然让她罚,四娘抬头撇了刘娘子眼,嘴巴里低低嘟囔了两句什么,并不敢大声说出来,还是耷拉着脸在了那里,刘娘子便又巡视着另外几人,别人都垂首不语,只有六娘歪头看着刘娘子,双大眼睛闪烁有神。
刘娘子见她这样,便叫了她起来,六娘起身便脆生生的回答道:“六娘不知。”,刘娘子听了不由皱眉头,便又转身看向后排的琪娘,还没等她开口,她身后的六娘就屁股坐下下去,咚的声,倒把刘娘子唬了跳,她扭身喝道:
“六娘,谁让你坐下的,还不起来。”
六娘也不害怕,瞟了眼坐在厅堂最后面坐着的齐嬷嬷,反而笑眯眯的回答道:“回禀师傅,我身子不好,不住呢。”
六娘此话出,四娘顿时眼睛亮,只等看刘娘子如何作答,琪娘和芸娘两个脸上看着也有几分兴奋,只有玉华,专心看着手中的课本,仿佛没注意到周围的事物般。
刘娘子见几人这般光景,鼻子里突然冷哼了声,她三十几岁的年纪,皮肤暗黄,其貌不扬,平日里虽教学严格些,但为人平和,对几个学生也十分有耐心,从未有过太的情绪波澜,此刻突然脸上变色,琪娘和芸娘两个也都有些心虚的垂下了头。
“六娘,为师叫你起来,你可听到?”刘娘子又开口了,声音仍是平和,却隐隐有些叫人不安,六娘也忍不住扭动了下身子,却仍是梗着脖子高声说道:“我身子不好,是母亲叫我不可劳累的。”
不待刘娘子再开口,直端坐在最后的齐嬷嬷又腾腾大步走上来了,六娘见她突然动了,顿时吓的脸色发白,其他几人也都变了脸色,厅堂里时间只听到齐嬷嬷沉重的脚步声。
她上前把将六娘扯了起来,沉声说道:“六娘不敬师长,不听教诲,屡教不改,本应受戒尺十下,并罚跪个时辰,因六娘身子不好,暂先现将六娘禁足反省,待养好身子,并处罚。”
齐嬷嬷说完便拉起六娘要走,六娘此次却没那么听话了,她拼命扭动着身子,两条小短腿来回蹬地,嘴里大声叫骂了起来:“你个老奴才,不准碰我,母亲说过不许你逼迫我们的,你竟敢抗命,你快放手,你个刁奴,我定要禀告母亲打你板子,你放开我......”
齐嬷嬷却不为所动,她冲着厅门口喊了声,伺候六娘的王婆子就跑进来了,上前边帮着齐嬷嬷,边劝说道:“六娘千万别闹了,六娘要守规矩才行啊,乖啊,和嬷嬷上楼去吧,我们回屋里去休息。”
六娘哪是两个婆子的对手,很快便被捉着带上楼去了,直到了楼上,还听的到楼板咚咚咚的响动,又过了会儿,隐约听到齐嬷嬷几句利喝,又有几声清脆的抽打皮肉的声音,楼上才安静了下来。
厅堂里也片死寂,几个小娘都被吓坏了不说,刘娘子也皱着眉显见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半响,她才叹了口气说道:“这女诫你们也学的差不了,今日余下的时间,便自行温习番,若还有不懂的,再来问我,明日起,我们开始学习《礼记》,四娘,你也坐下吧。”
四娘从被六娘拖走起,就呆呆的在自己座位上,现下听刘娘子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先是抖,而后腿软便噗通声坐下了,在她身旁,玉华也是紧蹙着眉头,虽她早觉得六娘今日不妥,却也并未料到场面会如此激烈,此刻她仔细回想着昨日顾氏来看望她们的情景,心里越发警惕了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午间休息,几人神情发木的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四娘突然回身凑到琪娘跟前,小声说道:“琪姐姐,我们去找母亲做主吧,这样...这样可太吓人了,母亲定不知道这些子恶奴如此胡作非为。”
琪娘手上的动作顿,低着头脸上看不清表情,她沉声说道:“妹妹说话谨慎些,齐嬷嬷本就是母亲派来监学的,今日是六娘任性闹事而已,怎可怪别人呢。”说完,便起身离去了,芸娘也跟在她后面匆匆的走了。
四娘听的呆,想了想又扭头对身边的玉华说道:“五娘,六娘是有不对,可母亲也说过功课要循序渐进的,母亲定不会允许那些奴才如此苛待我们的,对吧?”
玉华看着四娘,心里想着,那可真不定呢?若是真不允许,昨日应该直接处置了齐嬷嬷,而且若不是主子默许,这些婆子哪来的这么足的底气,可这话时和四娘也讲不清楚,她便轻声说了句:“可是姐姐时半会儿也碰不到母亲啊,咱们要等到月底才能去请安呢。”
这下四娘可真正傻了,是啊,连人都见不到,又如何去告状呢。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四娘自然没能去告状,只有乖乖的继续课业,可没两天,芸娘却病倒了,她这次倒真不是装的,崔云姿身子本来就弱些,而课业又实在繁重,她们每日上午先跟刘娘子学礼易德,然后跟徐娘子学当朝宗亲、勋贵与世家的概要,下午则要跟程娘子学舞乐,进府来十天了,也只休沐了两日,崔云姿最要面子,天资却是般,所以学的颇为吃力,这天早起时便撑不住晕倒了。
顾氏知道此事的时候,正要带着元娘和七娘两个出门做客,安王世子妃周氏请她们去府上赏花,顾氏听了饶嬷嬷的禀报,只点头说了句:“赶紧让娟娘去看看吧,身子是定要调理好,其他几个也都要照看好了,若病了就让她们歇息,好了就继续学,莫要坏了规矩。”
元娘与七娘也都在马车上,七娘正拿着副四巧板专心摆弄着,元娘听了母亲的话,眼神闪烁了两下,似乎想要说话,停了会儿却又扭头去看七娘玩耍了,谁知她身后的顾氏却开口问道:“林儿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问娘吗?”
元娘略微愣,便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的眼睛,我只是觉得她们几个的课业是否真的有些重了,怕万真熬出什么毛病来。”
顾氏抬眉看了崔玉林眼,只淡淡的说道:“课业当然是过于重了,这种进度,大人也吃不消...”
元娘听母亲如此说,倒也不急着追问,凝神想了想才说道:“母亲这是想要立威的意思吗?”
“如此操作,除了是要让她们懂的乖乖守规矩外,也是因为她们本来需要学的东西就极,若不能心甘情愿的主动去学,是怎么也学不好的,恐怕将来也不堪大用,如果当初她们进府来,就只按着正常的打算去教导,她们也样会觉得辛苦,样会心生不满,样的不知好歹,可如今先好好的紧紧她们的皮子,等过两日再适当减轻些她们的课业,那时候,她们反倒会甘之如饴了。”
听顾氏这样剖析,崔玉林顿觉恍然大悟,可心里仍有些疑惑,便又问道:“娘,我看那琪娘,甚至六娘,都不像是蠢钝的人,我们这番安排她们若是想明白了,心中可会暗含怨恨,倒白费了我们好些面子功夫?”
顾氏听女儿这样说,略皱眉,似乎有些不高兴,片刻后,却突然扭头问七娘道:“媛儿,你来说说看,万那几个小娘子对咱们家心生怨恨,可怎么办呢?”
七娘正想不出来第八种图形的摆法,听母亲这样问,便不耐烦的回道:“难道谁还要她们真觉得咱们好不不成吗?只要能懂人事,乖乖听话不就行了吗,哼,还怨恨呢,她们哪有那个本事怨恨咱们呢?偏姐姐就是这样婆妈。”
崔玉林听,顿时红了脸,也知道是自己想差了,正想要说什么,顾氏已经正色训斥道:“媛儿,谁许你如此和姐姐说话的,还不赶快赔礼。”
崔玉媛刚才话冲出口,便也知道不好,这会子受了母亲训斥,便扁着嘴巴低声向姐姐认错了,崔玉林此时也恢复了常态,伸手在妹妹额角上狠狠戳了记,嗔骂道:“如今大了,越发没有样子,这歪眉斜眼的给谁看呢?”
崔玉媛见姐姐没和自己计较,便也趁机钻到她怀里扭蹭着撒起娇来,顾氏在旁见她们姐妹亲热,嘴角也荡起丝笑意,她伸手抚了抚元娘的鬓发,说道:“林儿你向心思细腻,思虑周全,这些都是极好的,但有时做人做事,还要想的透彻些、决断些,切莫瞻前顾后的。”
元娘见母亲说的正式,连忙坐直身子,应道:“母亲的教诲,女儿定谨记。”,顾氏见她如此乖巧懂事,便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突然又想到事,便对她说道:
“对了,有件事倒是要你去探个究竟,我之前听你五婶的口气,那五娘虽然还算聪明,却从小疏于教导,应该是连大字也不认识几个的,可如今看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啊,也不知是你那婶子在哄人玩,还是她自己也被人哄骗了,这事我也不找别人了,你找个时机,亲自去和五娘探探口风。”
“娘是怀疑五娘的来历有问题吗?”元娘有些好奇的反问道。
“那倒也不是,她定是你五叔的女儿没错,你五叔虽不精明,倒不是个胆大妄为的,不过五娘现在看着倒是个好的,总要格外留心着些罢了。”
听母亲这么说,崔玉林自应下不提。
沁芳阁里,等众人用过了晚膳不久,崔娟便来与她们把脉问诊,见五娘玉华年纪虽小,倒是状态最好的,不禁有些好奇,先替她仔细看过了,又不禁问了句道:“五娘可还有哪里觉得不妥当的,都可以告诉我知道。”
五娘听她这样说,便仰头看着崔娟,细声细气的说道:“崔医师,我这几天练舞乐,足尖与脚跟都有些红肿发痛,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药可外敷下。”。
崔娟虽医术不错,但因身为女子,只在永嘉坊里里由人差遣,人人都只叫她声娟娘,今日被这样个漂亮乖巧的小丫头本正经的称呼为医师,心中难免乐,便让玉华解了鞋袜,仔细替她瞧了瞧,见足尖与后跟果都已经磨出些茧子来,微微有些发红,但但并无大碍,想了想说道:“五娘的脚如今还不打紧,你自己每日里叫丫鬟替你揉揉就好,学舞乐时,最好在鞋里垫上些软布,以后慢慢的习惯就好了,若下次真破了皮,我再替你敷药吧。”
玉华歪头想了下,面上有些难为情的说道:“崔医师能否先开点药给我留着,若是以后破了,我便让人给我敷上,这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实在也不好意思老麻烦您过来。”五娘这话说的很合理,崔娟也大概有些知道她们在这府里的情形,自己确实是不可能三天两头就过来的,便给五娘配了外敷的伤药方。
等药配来了,玉华特意叫服侍自己的小丫鬟阿蛮拿了包过来给自己瞧瞧,她仔细的翻看着草药,不时拿到鼻端闻闻,阿蛮立在旁看着不由也有些好奇起来,等屋里就剩下自己和阿蛮两个人的时候,玉华突然仰头看着她问道:“阿蛮姐姐,你左脚上是否有冻疮直未好呢,我看你上下楼梯都不敢使力,还老是忍不住在那磨蹭左脚。”
阿蛮大约十岁左右的年纪,和永嘉坊的其他丫鬟样,相貌颇为端正,就是肤色有些黑黄,平日里做事很是周到细心,显见是训练有素的,此时听到玉华这句话,却是吓的哆嗦,她马上结结巴巴的说道:“没...没有,奴婢不知道...不知道五娘在说什么......”
“阿蛮姐姐莫怕,我只是以前也长过冻疮的,若到了这个季节还未好起来,那可就麻烦了,每日里痒到不行不说,万被磨破了,又会痛的要命,那个滋味,真真是不好受的,阿蛮姐姐,我还不太懂府里的规矩,是不是你们身子万有点不好,就不能留在府里了?所以你才直瞒着的?”
听了玉华这样说,阿蛮黑黄的脸已经被吓的青白了,她呆愣愣看着面前望着自己的小娘子,双美目清澈澄明,满脸是天真关切的神情,阿蛮却搞不懂她的意思,是真的不懂,还是在威胁自己,她们几个丫鬟到沁芳阁来伺候前,都是被严厉交代过的,这几个小娘子与府里的其他小主子不同,要小心侍候,却又不能真心侍候,阿蛮自问聪明,此时却慌了手脚。
“奴婢,奴婢没有生冻疮,五娘你还有事吗?若无事,刚才...刚才赵嬷嬷叫我去取东西呢......”阿蛮这几句话说的虽然还有些结巴,却也很坚决。
玉华看着她哦了声,便伸出小手拿起药包里的支干草,好像自言自语般的轻声说道:“这种叶子细碎的草药,叫白沉香,治伤口是极好的,每日先拿它用热水泡开,捣碎了敷在破皮的地方,待伤口好了,就把生姜片烤热了敷在冻疮上,每日早晚弄次,止痒很有用的,脚烂了很麻烦的,若不治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静静的说完了这些,玉华便将药包向前推,说道:“阿蛮姐姐你把这些收起来吧,崔医师说了,如今还暂时用不到,等我脚真的破了,你再拿来给我便是。”
阿蛮呆愣了会儿,才手忙脚乱的将药都收拾好了,急匆匆的走出了房去,都忘了和五娘行礼告退。
玉华看着她绕过屏风离去了,才缩起腿窝进了床上,她伸手轻轻揉着自己的足尖,默默的想着心事,这阿蛮平日看起来安静平和,比起那行事间总难免露出几分轻忽的阿秋,似乎靠谱些,不管她是否承自己的这份人情,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害处吧,反正给她解了这冻疮之苦,也总是好的。
唉......想到这里,玉华又忍不住叹了口长气,若自己当初再早懂事两年,也许就能帮娘把脚治好了呢,她只顾着瞎想,却浑然忘了,自己种出白沉香的时候,也不过才刚刚四岁的年纪。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等到芸娘的身子渐渐调理好了,而四娘的身子却瘦了圈的时候,饶嬷嬷突然来了沁芳阁趟,带着顾氏赏赐的各种东西,除了好吃的好玩的,每人都得了对天工楼造的镶东珠金雀钗,而比这金雀钗好的,是饶嬷嬷带来的消息,说是夫人得知几个女儿个个孝顺懂事,对学业十分刻苦,连病了也从不懈怠,夫人心疼不已,特命将每日的课时减了两个时辰,而且四天做休沐,让小娘子们都千万不能逞强,保重身子才是第要紧的,还让伺候的婆子丫鬟定照顾好小娘们的起居,若有怠慢,律严惩不怠。
听了这话,小娘子们谢恩的言辞便格外的真挚起来,四娘拿着那精美华丽的金雀钗,再听到这大好消息,差点就当场哭了出来,就连玉华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不过她听到刘娘子、徐娘子的课时都减了,唯有程娘子的课程仍是三个时辰不变,便不免想了些。其他人对于这变化却都是欣喜的,这与程娘子是教舞乐的有关,也与程娘子这个人有关。
课业如此减,除了六娘还在禁足,其他几人顿时感觉从内到外都轻松了不少,此时再回头学东西,反了几分兴致,尤其是程娘子的舞乐,颇受小娘子们重视,这日下午,几人如常到了东厅,东厅是几个厅堂中最大的间,与其他几间不同,几张案几都围在厅堂四周,中间留出空来,摆着张小叶紫檀的雕花大案几,那是程娘子的位置。今日,程娘子要开始教她们琵琶和“柔旋舞”。
程娘子的厉害,她们是早就见识过的,但看她今日端坐在那里,纤手挽春,细捻轻拢,琴音强如疾风暴雨,轻似燕语呢喃,曲《月儿高》弹奏完毕,真把人也听醉了,几个小娘子的神情都不由有些迷蒙起来,玉华心中却阵酸涩,耳边依稀响起了娘沙哑的吟唱“月儿高、长空远,风吹过、沙洲上......”,她突然明白了娘因没乐器可教自己时的遗憾,娘嘴里念念不忘的碧空、草原、雪山仿佛都在这曲子里鲜活了起来。
面对众人的惊叹,程娘子脸上却不见丝得色,她的样貌让人有些看不出年龄来,修眉凤目,五官生的十分清淡,远谈不上美貌,却叫人过目难忘,此时只见她薄唇微启,漫声说道:“自从六年前那场大乱之后,长安城内便没了胡人、胡曲、胡旋舞,这两年却冒出个什么柔旋舞出来,真真是掩耳盗铃,可笑之极,要错也是人的错,乐也好,舞也好,又有什么错呢?”
听她在轻描淡写之间说出如此大忌的话来,几个小娘子俱是惊,摄于她的气势,并不敢表露什么,玉华假装俯身整理鞋袜,偷偷看了眼厅堂门外,见并无什么动静,才放下心来,程娘子的课,齐嬷嬷并不会坐在后面监督,只守在门外听候程娘子差遣,这许是因为程娘子身份的关系。
小娘子们入学第天,齐嬷嬷就介绍过了,这程娘子曾在宫中任过司乐职,在出宫前甚至已经做到了尚仪的位置,那可是正四品的女官啊,所以虽然她的课也是极耗精神体力的,却并没人敢造次,就连六娘之前刚练功的时候,被程娘子的竹鞭打在身上时,也并不敢吱声。
程娘子仿佛没看到几个人不安的表情,继续说道:“如今整个京里并没少人善弹琵琶,都窝蜂学古琴去了,可他们既然连柔旋舞都能弄的出来,想来也憋不了久,估计等再过年半载的,这琵琶恐怕又要重新风靡长安了。”
听了这话,琪娘和芸娘两个俱是眼前亮,等程娘子开始教授指法时,她二人便学的极为认真,玉华因为人小,连琴都还抱不太稳,可她节奏感却显然挺好,弹拨间颇有灵气,芸娘直小心观察着程娘子的脸色,见她看着五娘时似乎面带丝赏赞,便有些急了,越发较真起来,反倒是乱了指法,程娘子又巡视了圈,又随意拿起琵琶在弦上拨弄出片锵锵之声,对众人说道:
“不管是学何乐器或是乐曲,首要便是掌握这曲中的意境,指法娴熟,只能称匠,曲意直达,才能称师,你们是做匠,还是成师,那便要看个人缘法了,但要切记住点,欲速则不达。”
芸娘心中有鬼,只觉得程娘子这话就是说她的,心里了几分怨怼,看着玉华瘦小的背影,恨恨的瞪了两眼,琪娘在旁瞥见了,嘴角微微弯,等她们练了个时辰,程娘子便开始教授她们“柔旋舞”了。
玉华看了程娘子的演示,才知道这所谓“柔旋舞”的脚步几乎和胡旋舞模样,只是加了很手上的动作,而这些手势极为轻柔优美,倒让原本热烈奔放的胡旋舞变了面貌,手慢脚快,上柔下急,别有番风味,这大概便是这柔旋舞名字的由来吧。
这舞显然是要先练脚步的,几人转起来,饶是玉华再三掩饰,也明摆着鹤立鸡群了,连程娘子那张清冷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讶然,虽然以前练基础功时也看的出玉华是个有舞乐天分的,可这柔旋舞的脚步,上手便有这样的水平,那实在是天资不凡了。
几人中唯有四娘学的最吃力,她生的丰润,又不喜动,练了半个时辰,便头晕眼花,腿脚酸软的,可程娘子的课她也是不敢偷懒的,再踏着步转起来的时候便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呯的声,却把手上戴着个白玉镯子给磕碎了,四娘趴在地上,顾不得叫疼,只瞪着地上的碎镯子,眼泪啪嗒啪嗒便掉了出来。
程娘子见状,倒也没发火,只轻轻说了句:“起来吧。”,四娘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程娘子,不敢违抗,抽抽搭搭的爬了起来,程娘子又叫了婆子进来将那碎镯子用帕子包了,便继续叫她们练舞步,因五娘实在跳的好,程娘子便将她单独叫出来,开始教她些简单的手上动作,四娘还在偷偷抹眼泪,没心思管别的,可另两个小娘子,却已经看的眼睛冒出火来。
等下午的课程完了,程娘子打发其他几人散了,单留了玉华问话,四娘拿着被绢帕包着的镯子,越看越伤心,也不想上楼,便由丫鬟陪着,坐在楼后池塘边的石林上生闷气。坐了没会儿,背后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着好像是芸娘和她的丫头阿如在石林另边说话。
“唉,四娘真是可怜,本也没少好东西,今天又把镯子给砸了。”说话的是芸娘,她那丫鬟阿如也是个寡言的,只低低恩了声,也不接话。
芸娘又说道:“别人就算了,偏四娘最爱这些东西的,唉,要是五娘的倒又好些,她那么厉害,什么都学的好,母亲下次见了定又有赏赐,那些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呢,阿如,你说这人也真奇怪啊,五娘妹妹看着那么软糯胆小的个人,却又如此聪明,真真是有意思的很呢......”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绕着池塘慢慢走远了,石林那边,四娘却是已抹干了眼泪,死死瞪着自己手里破碎的白玉镯,圆润的脸上满是愤懑不平。
沁芳阁二楼正中间的房里,玉华手托腮正坐在圆桌边发呆,想着刚才程娘子的问话,自己只说是小时候和家里住过的杂耍艺人学过点舞乐,也不知道能不能敷衍过去,以程娘子那样的人,恐怕不是好糊弄的。这事倒提醒了玉华,不管是这舞乐,还是自己认字善于辩证的事儿,恐怕都要有个预备,只怕还有人会起疑。
玉华正想到这里,房门却呯声被人用力推开了,只见四娘个人气冲冲的走了进来,眼睛四下转,见玉华房里没人,便几步走到玉华跟前,瞪着玉华,犹疑了片刻,便咬了咬牙说道:“五娘,把上次母亲赏给你的镯子,借给我戴戴吧。”
见玉华瞪大眼睛不吭气,并没有发火的样子,四娘信心大增,颇有些咄咄逼人的说道:“那镯子你戴着太大了,放着也是白放着,借给我戴戴又如何,自家姐妹,你不会如此小气吧。”
见她如此自说自话,玉华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反倒露出丝害怕来,四娘见了,踏上步逼问道:“怎么,你不借吗?”,颇有点不如愿就要对玉华做点什么的意思。
玉华眼珠转,便起身来到后窗下红木梳妆台前,从最里面的小屉里拿出红绸包着的翡翠镯子,低着头递给了四娘,四娘接过来小心的打开,在见到那只水头极好的翠镯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里仅存的点顾虑也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瞪了玉华眼,凶巴巴的说道:“我就借着戴阵子,到时候就还给你,你不准和别人说,听到了吗?”
见玉华只轻轻嗯了声,便没其他反应了,四娘很是满意,将镯子包好揣进怀里,便笑眼眯眯的离去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明日就是月末了,是沁芳阁的小娘子们要去给顾氏请安的日子,成天呆在沁芳阁这小方天地里,几个小娘子早有些烦闷了,想到明天就可以出去走走,都难免有点兴奋,连徐娘子所教授的错综复杂的勋贵族系,似乎都没那么晦涩难背了,唯有六娘,此时正个人面冲墙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眼睛也红肿不堪,显然刚刚大哭过场。
从上次被禁足起,六娘就没出过房门,她身子其实早就好了,可想到若康复就要被罚跪、打手板,顿时丧失了勇气,上次听伺候她的王婆子讲起如今小娘子们的课业轻松了很,她已经气的在房里大发了通脾气,只不过王婆子她们几个是既不生气,也不害怕,都只当没看到的样子,让她连火都无处可发。
她本来想着明日就可以去和母亲请安,正好乘机解了自己的困局,也许和母亲及元娘姐姐好好撒个娇、求个情,不但自己不会再受罚,说不定还能反过来惩处下几个恶仆呢,六娘想着母亲和姐姐对自己流露出的和蔼与喜欢,了几分自信,谁知道刚才外面走廊上乱哄哄的,说是针线房里来送小娘子们明日里穿的衣裳,却直也没人到自己这里来,她连忙叫了王婆子来问,王婆子便脸恭敬的说:因知道她病着,夫人怜惜,就免了她去正院请安。
六娘哪里会肯,又是顿大闹,砸了好几个杯盘,王婆子也不劝她,只让她房里的小丫鬟看着别让她伤了自己,自己就出去了,过了会儿,齐嬷嬷便撩帘进来了,六娘正在床上将枕头被褥往地上胡乱抛,见到齐嬷嬷黑黢黢的张脸,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半响才身子软滚进了床里,嘤嘤的哭了起来。
齐嬷嬷只在屏风前打量了下房里的情形,先命两个丫鬟把东西收拾了,又冷冷的说道:“我看六娘身子已经颇为强健,若是六娘觉得自己大好了,便让人告知我声,先于正堂罚跪两个时辰,再受戒尺十五下,便可继续学业了。”
六娘正在被褥中翻滚的身子顿时僵,她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瞪着齐嬷嬷说道:“怎么...怎么又变成两个时辰了,怎么又变成十五戒尺了...你,你,你这个......”
“呵呵,六娘若还想加罚,便只管继续口出恶言吧。”
六娘听这话,本能的闭紧了嘴巴,她眼睁睁的看着齐嬷嬷转身离去,并没再敢说个字,等听到门砰下被合上的声音,才倒回床上,双眼无神的瞪着床顶的粉帐发愣。
待到晚上几个小娘子各自在房里用了晚膳,突然有人来通知她们去楼下正厅,玉华正在看曲谱,听了这话,便仰头看了眼在自己身旁的阿蛮,阿蛮犹豫了片刻,便微不可见的冲玉华点了点头,玉华便起身让阿蛮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是否齐整,然后由她扶着下楼了。
从那次草药事后,玉华从未和阿蛮说过句话,倒是阿蛮见了玉华总有些不自在的样子,玉华见她走路利索了许,知道她的冻疮应该是好了不少。今日她也就是随意试,见阿蛮还算有点反应,心里倒是乐,她从没指望阿蛮能帮自己做什么大事,只不过比起自己几个人来,阿蛮她们倒是能在这永嘉坊里随意走动的,比自己现在瞎子聋子般的总要强些。
两人走到门外,旁边几个门里小娘子们也依次出来了,住在隔壁的四娘正好和玉华打了个照面,她见玉华,便微仰着头得意的笑,玉华瞟了瞟她的手腕,并没看见那翡翠镯子,便垂下头不再理她,四娘越发得意起来,哼声扭身往外走去。在两人身后的芸娘见了这般情形,唇角不由微微翘。
等到了楼下正厅,几人俱是愣,许久没见的六娘正垂头在大厅中间,她身旁着面无表情的齐嬷嬷,双手垂在身前,握着那把暗褐色木尺。
见几人都到全了,齐嬷嬷宣布了六娘身子已然痊愈,今日便解了禁足,之所以叫几人来,是要将六娘之前尚欠着的处罚补上了,还说六娘因在禁足期间,又犯了妇言有失的过错,惩罚又加了些,说完,便命六娘冲正院方向跪下,自己则立在了她的身侧。
随着啪啪啪的脆响,戒尺下下打在了六娘粉嫩的小手上,几人俱看的心惊,连贯喜怒不形于色的琪娘也不由垂眼不敢看,反倒是六娘,她脸色虽然苍白,随着每下板子,身子也都不免轻轻颤,可神色却沉静如水,只默默咬着唇瓣忍痛不响。
罚完了戒尺,齐嬷嬷又开口说道:“六娘体弱,这两个时辰的罚跪,便分几次来吧,今日只先罚半个时辰,几位小娘今日也都早点休息,明日可要早起呢。”
待六娘被送回房没久,便有人送来了明日要穿的衣服,六娘用红肿的小手来回轻轻抚摸着那精美的罗缎,脸上神情莫测,仿佛夜间长大了不少。
第二日穿行在永嘉坊廊道与小路上,玉华才信了原来那来回要两个时辰的话,倒并不是为了阻止她们每日里去请安而混说的,这永嘉坊确实是大,而她们住的也确实是偏,几人到了正院里的时候,个个都已是鬓发边微带了汗意,两颊晕红,倒是越发显得面若芙蓉眉似柳。
这日来请安,玉华才得以第次见到了那个名义上的七妹妹,崔玉媛,她懒懒的倚在顾氏身边,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几人,在她们给顾氏施礼请安时,也丝毫没有避让下的意思。玉华见此情景,再想起二娘的告诫,心里越发对她警惕起来。
顾氏和元娘崔玉林如既往的可亲可近,又推了七娘出来和她们见礼,因七娘毕竟年纪幼小,脸上看着还团稚气,琪娘等人待她虽然也十二分的殷勤小意,但还是不知不觉中露出点姐姐们的架势,将她围作团夸赞个不停,亲昵的仿佛亲姐妹般,连六娘也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这个妹妹的发辫,唯有玉华在后面不出言,行动间十分恭敬谨慎,顾氏看在眼里,心下又了几分计较。
玉华只想着怎么躲得远远的,不要给自己招惹是非,偏偏那七娘被众人围在中间突然就不耐烦起来,扭身子推开旁人便来到了玉华的眼前,脆声说道:“你就是五叔家那个从外面来的?”
玉华不动声色的又欠身福,面上不见任何恼怒,只回答道:“恩,我今年才进府的。”
七娘脸上划过丝鄙夷,想了想又说道:“你们府上二姐姐怎么样了,我好久没见她了,她脸上是不是还疙里疙瘩的没好呢。”
玉华本意不想和她纠缠,可不知道为何心里却莫名生出点恼意来,脸上仍是不显,只板眼的回答道:“因进府时间不长,又要学规矩,在府里和珍姐姐也难得见面,所以并不怎么知道姐姐的事情,只知道珍姐姐琴弹的极好。”
七娘愣,时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五娘回话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倒也没法反驳,因为二娘琴弹的好,倒是众所皆知、众人公认的事情。她这愣神间,元娘已经走了上来,亲热的揽过玉华的肩膀,笑着说道:“五娘,听齐嬷嬷说你舞乐学的很好,来,过来和我说说,可有什么诀窍不成。”
说罢,就单独拉了五娘到边说话去了,芸娘几个看着都有些眼热,却不敢造次,仍是围在七娘身边叽叽喳喳的,只有六娘,几次偷眼看那座上的顾氏,终是下定决心走到了她跟前,叫了声母亲,见顾氏脸上和悦可亲,便也学那七娘的样子小心翼翼的依偎到了顾氏身边。顾氏也不拒绝,揽了她问道:“六娘身子可好全了吗?我听嬷嬷们说你直病着,课业拉下了不少,你可千万别心急啊,你比姐姐们都小些,只管慢慢来,只要你乖乖守规矩认真的学了,母亲就不会怪的,母亲最怕你们熬坏了身子,你可明白?”
六娘听顾氏这样说,不由面上红,支支吾吾的,肚子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对于告状的事情,她本就有些犹豫不定的,这下便干脆打消了念头,连忙偷偷将被打红了的左手缩进了袖子里,却也不想想,顾氏怎会不知道她受罚的事情呢。
这边五娘被元娘领着来到了旁边的花厅里坐下,对面便是整排落地隔扇门,正好对着姹紫嫣红的花圃,清风拂过,隐约间有花香迎面而来,厅内的摆设也与正厅不同,颇有些精巧新奇,元娘见五娘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并无般小姑娘东张西望的好奇之态,只道她是紧张,便又引逗着她说了些闲话,见她脸上露出了点笑意来,才柔声问道:
“五娘你知道吗,母亲总听嬷嬷们说你好,又乖巧又聪慧的,心里可喜欢你了,老在我与七娘面前夸赞你,姐姐可都快要吃你的醋了,五娘以前在府外的时候,是不是也都这么好学的?”
玉华心道声“来了!”,便嘴角翘,露出个又羞涩又得意的笑容来,冲口而出道:“以前娘也总夸我聪明,认字快的......”
话说了半,玉华便仿佛被自己吓到了般,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愣愣的看着崔玉林,脸上红了又白,十分无措的模样,半响,才匆忙低头避开了元娘的眼睛,低低说道:“小时候在外面,姨娘也教过我些的,学的并不好......”。
然后就低着头拧着手里的帕子,再也不肯说个字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崔玉林见面前的五娘紧张的连耳朵都红了,两只小手紧紧的揪着帕子来回搅动着,确实是副害怕到不行的样子,心中也不再有疑,看来这五娘的学业果然是五叔那个外室教的,五婶定是吓过她不许再提以前的事情,而按外院查证过那外室是个落魄秀才的女儿,这样来,倒也都对上了。
元娘自觉完成了任务,便耐下心来哄玉华开心,引着她说些跳“柔旋舞”的心得,最后还颇为夸张的叹道:“哎呀,母亲收了妹妹到家里来,可真真是桩幸事,我们家姐妹别的都还好,唯有于这舞乐上面不开窍,每每和别府的小娘子们聚会顽笑,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炫耀,如今有了你,可该轮到我这个做大姐的扬眉吐气了,下次再有宴请,我就和母亲说,将五娘也起带去玩,你可愿意?”
崔玉林如此作态,玉华也就连忙顺势下了台阶,她抬头惊喜交加的看着崔玉林,秀眉高挑,眼睛瞪的溜圆,频频点头不已,仿佛生怕崔玉林反悔了般。崔玉林以往与这五娘碰到,她总是副安静羞怯的姿态,此时难得见她露出小女儿的憨态来,整张小脸也瞬时鲜活了,真当是美目亮如寒星,浅笑润如初妍,崔玉林也不由的有些看呆了,心里动,便顺手摘了自己髻边的枚盘金簪花下来,拉过玉华,轻轻将那簪花别在了她发髻边,笑着说道:“五娘真是乖巧,来,这簪花给你戴着,让姐姐看看漂亮吗?”
玉华伸手摸了摸那簪花,便喜滋滋的起身向元娘道了谢,两人起回到了堂屋里,顾氏那边已经吩咐了下去,今天留她们几个在正院里用午膳,正在问几个小娘子可有什么爱吃的菜,琪娘几个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争着在顾氏跟前卖好说笑着,因七娘在,六娘也不敢再腻在顾氏身边,但仗着自己人小,说话也就随便些,此时便爱娇的说道:
“母亲,我好久没吃到您这里的茄鲞了,可想了。”
顾氏冲她点头温和笑,瞟了眼在旁边的饶嬷嬷,饶嬷嬷便开口说道:“奴婢记下了,不知其他几位小娘子还有什么爱吃的?都可告诉老奴。”
而顾氏看到元娘与五娘进来,便招手说道:“五娘过来,别光顾这和你姐姐说笑,过来让我好好看看。”,崔玉林就在身后轻轻推了玉华下,掩嘴笑道:“五娘快过去吧,娘见了你,眼睛里都没有我了。”,玉华便缓步来到了顾氏靠坐的梨花木广榻前,俯身福,叫了声母亲。
这下,原来还片欢声笑语的屋里顿时冷清了下来,几双眼睛都盯在了玉华身上,顾氏则像毫无察觉的样子,只管笑盈盈的把玉华揽到了榻上坐着,细细问着她的起居饮食和学业情形,而顾氏另侧的七娘崔玉媛,则挺着小身板端坐在那里,咕噜噜的转着大眼睛,来回打量着其他几个人,见六娘气的嘴都歪边了,便噗嗤声笑了出来。
而此时堂屋门口,青竹帘外有人影闪过,有人低低叫了声夫人,饶嬷嬷见便掀帘出去了,等她再进来时脸上便了几分郑重其事,玉华见,连忙从顾氏怀里了起来,福了福,扭身坐到了六娘身边,果然饶嬷嬷疾步来到了顾氏身旁,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顾氏挑了下眉,略思忖,便笑了起来:“今日倒是凑巧了,本是你们父亲休沐的日子,我才让人去问他呢,可有空进来与你们见见,谁知又突然来了客人,说是太子殿下来找你们父亲有事商量,这下子他只能等下次再见你们几个了。”
太子两字说出来,玉华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顿时都有些不样了,四娘六娘还好,只是满脸的好奇与羡慕,而芸娘琪娘两个俱是身子震,眼神*辣的盯在了顾氏与元娘身上,元娘崔玉林却是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仍风轻云淡的问着几人喜好的菜色,芸娘她们哪还有心思说那些,只神不守舍的随口应付着,玉华见了这般情形,不禁好奇起来。
不会儿,又有丫鬟在门外通禀,说是太子殿下送了些玩物给府里的小娘子们,顾氏忙命人拿进来,不知这太子是早有准备呢,还是后来补的,元娘和七娘两人的东西是单独份的,各用个金丝楠木嵌红蓝宝石的匣子装着,玉华五人的东西则都是样的,每人个掐丝珐琅器八方梳妆盒,这样的荣幸,可是五个小娘子从来不曾想过的,四娘激动的直到用膳,脸上还浮着两坨红晕。
等送她们回去之前,顾氏又整色说道:“你们五人虽都是极好的,但要想顶着永嘉坊的名头出去,还差的远些,前阵子我只心想着让你们尽量学些,也好早点带你们出去长见识,可没想到你们身子都羸弱,如今虽然功课是减了,但你们几个切不可懈怠,三位师傅都是极为难得的,别人想学也还学不到呢。”
从几人进府第次见顾氏开始,她便总是笑语盈盈的,那份亲切妥帖看起来真与亲娘无二,这下板起脸来,却顿让人觉得威而不怒,气势可畏,几人除了唯唯应诺,哪还敢有二话,尤其六娘是庆幸不已,亏昨晚做了决断,否则差点酿成了大错。而芸娘甚至几番犹豫,要不要求母亲把课业重新加回去才好。
几个小娘子自回沁芳阁不提,而顾氏午休起来,便遣人去外院看看太子殿下是否走了,等探信的人回来禀告了,饶嬷嬷却在顾氏屋外有些犹豫起来,想了想,便命小丫鬟去拿了自己常用的套象牙刮痧板过来,才缓步进了房里,午后正是顾氏看府里账册的时间,她盘腿坐在榻上支着头来回翻阅着,饶嬷嬷进门,便劝说道:“夫人也歇歇吧,上午应酬那些小娘子也没得闲,您本就不耐暑热,让老奴来帮您松快松快。”
顾氏见她拿着刮痧板,便笑着说道:“你这老货,又把祖传手艺拿来献宝了。”说完便斜靠着由饶嬷嬷伺候,饶嬷嬷手法轻柔绵密,眼见顾氏慢慢松了眉心,身子也软了下来,又等了片刻,才在顾氏耳边轻声说道:“太子殿下待的时间不长,看着倒像是专门来送东西般,本大概还是想见见大爷二爷还有两位姐儿的,听说几位新来的小娘子也在起说话,便没再提起,老爷下午......”
说到这里,饶嬷嬷嘴上和手上同时慢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老爷去了外院书房,又派人到沁芳阁去接了人......”,说完这话,饶嬷嬷便小心观察着躺在榻上的人。
顾氏并无任何异样,仍是睡眼惺忪的慵懒样子,半响才嗤声笑了:“就知道你这老货把这套玩意儿拿出来,准没好事,我看你也是糊涂了,难不成我还要去管那些猫儿狗儿不成?”
饶嬷嬷急忙连声认罪,额上却已经密密的渗出了些汗来,要真是猫儿狗儿,她哪还会如此担心受怕的呢。
安国郡公崔泽厚除了年轻时有过几个通房,并无妾室,也无庶出的子女,他除了宿在正院,便是在“忠泽院”里办公事,这忠泽院位于正院东北侧,坊里般都称其为外院,除了崔泽厚设在主院的书房和卧房,后院里则住着他几个心腹幕僚。
主院书房门口摆着两株松柏盆景,崔泽厚推门进去了,只留贴身管事崔军守在门外,书房内置着整套的降香黄檀家具,靠北窗的围榻前,人长身而立,烟色纱裙拖曳迤逦,正是程娘子。
崔泽厚只扬眉,漫不经心的说道:“还不褪干净了?”,程娘子程平便随手解了纱裙,仍默立于原地不动,崔泽厚上下打量了她番,才上前将她按在了榻上。未几,这书房内便响起连绵不断的痛苦□□,门口立着的崔军却是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榻上,崔泽厚伸手扯着发髻将人拉到自己眼前,见那素日至清至冷的面孔已是沉溺迷离,才满意的松了手,却不知那人埋下脸去的瞬间,便嗖然变了神情,仍是至清至冷。
崔泽厚素来爱惜身子,从不服食什么丹药,书房内这荒迷的□□便也消散的颇快,他很快已经衣冠齐整的坐在了书桌后面,只不过那榻上的人仍是未着寸缕,崔泽厚半阖着眼沉声问道:“怎么样,我这几个女儿,可还有入得了你的法眼的?”
程平深情淡漠的仿佛坐在沁芳阁东厅里教学般,冷声答道:“姓崔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听了这无礼至极的话,崔泽厚不怒反笑,呵呵两声说道:“你这女人,唯有被压着时还会说两句人话,怎么了,我这郡公府,哪里比不上长乐公主的兴庆坊?你若还想回去陪着她的孤魂,我倒可以成全你,如今万妙阁正缺人呢?”
“郡公爷恕罪,程平不过时失言罢了。”程娘子嘴里说的虽是赔罪的话,可脸上哪有任何惶恐认错之色。
崔泽厚仍是不以为意,显然是见惯了她这副样子,想了想又说道:“今日太子殿下来过,倒应该把你请出来见的。”
“郡公爷说笑了,太子哪里认得我是谁?”
崔泽厚启唇笑,漫声说道:“这宫里谁不认识你程尚宫呢,谁不认识你程平程观音呢,你这样脱的赤金光溜的他自然是不认识,穿上衣服,许就想起来了。”。见程娘子脸上终是变了颜色,崔泽厚心情越发愉悦起来。
再说那太子李济民离了永嘉坊不久,便依约来到了东市的处酒肆里,他出永嘉坊时便已遣了众锦衣卫回去,只留了李甲、李铁两个亲卫跟着。顶楼包间里已有两人等他时了,其中人身形高大,背窗而坐,仍可看见他左脸上肌肉起伏不平,条贯穿左颊的长疤,扯的他左边嘴角眼角都微微上扬,好似总在冷笑般,这人,正是卓王李华死而复生的长子,李纪。
在李纪左手边坐着人,闹渣渣的络腮胡须遮了他半个脸,只双豹眼炯炯有神看的分外清楚,这人穿着簇新的铜钱纹蓝金绸缎袍子,却看着极不称身,说不出哪里别扭。
李甲推门先看见李纪,便点头示意,又看到旁边这人,身形便挡在门口不动了,李纪见状起身,叫了句“三哥”,李甲听到身后主子吩咐他让开,这才缓缓移到了房里,可全身上下仍是紧绷着的,李济民跟在李铁身后走了进来,看到房内二人的情形也略有些惊讶。
待李铁将门阖上了,李纪旁边那壮汉,便扑通声跪倒在地,趴伏着不动了。
太子抬眉看着李纪,问道:“这位是......”
见李纪突然笑,太子李济民不由的觉得有点不妙,他这堂弟从小便是个极少笑的,这次回来以后是变了面瘫,如今这样阴恻恻笑起来,配着他那条疤,实在看着不详。
“这位,便是当年绑了我的人,也是给我脸上留了这道疤的人。”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李纪话还没说完,两名亲卫俱是身形动,已经封在了太子身前,倒是太子仍十分沉静,冲二人摆手道:“退下吧!”,李济民自问在这世上可全然信任的人寥寥无几,眼前这个威武少年倒算是其中个。
“三哥先坐下说话吧。”李纪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太子让到了主位坐下了。
李济民斜了李纪眼,便开口骂道:“今儿怎么突然肯开口了,早干什么去了,白白害我挨骂,你还杵在那干嘛,还等我请你入坐吗?”
李纪也不理会,撩袍便坐下了,那胡须壮汉仍趴伏在地上不动,李纪又替太子斟了杯九酿春,两人干而净,才开口说道:“这人叫刘腊,他是延平门出去鸡窝子山上的山匪头子,当年有人出了二百两金锭子要他把我掳去宰了,后来知道我是爹的儿子,便没下去手,算起来也可说是我的恩人。”
李济民冷笑了声:“恩人?砍你刀却没要你命的恩人吗?”
人人都说太子李济民长相肖母,清俊风雅,而性格肖父,宽厚温润,可现下句话冷冷的问出来,上位者的威势与压迫感顿时扑面而来,那趴在地上的人微微抖,身子伏的加低了些,而李纪也立即起身躬立,俯首说道:“太子殿下息怒,且容臣弟细细回禀,臣弟绝不敢做任何隐瞒,刘腊开始收了钱要杀我不假,但其后他护得我这六年的周全也不假......”
李济民不耐烦的挥手,说道:“得了得了,你给我闭嘴,你叫刘腊?抬起头来,你来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谁让你杀他的,后来为什么又不杀了?若有句不实,你别以为他李纪就能护的你周全,父皇再如何偏疼他,孤要杀个山匪,不过就是句话的事情。”
刘腊趴在地上又默默后退了几步,才慢慢抬起头来,并不敢直视李济民,只盯着自己身前的楼板,略思索,开口说道:“启禀殿下,真正想要害世子爷的人是谁,草民确实不知道,当年草民还在葛丘山落草,这事牵桥搭线的就是我的手下,诨名叫做瘸五的,他原是长安城内本地人,因奸了寡嫂才逃到山上的,可后来他也被人灭口了,我也曾去查过,瘸五那寡嫂早就上吊死了,他家里没剩下个人,点线索也没找到,至于草民当时为什么没对世子爷动手,殿下您老确实明察秋毫,世子爷确实在袒护草民,草民当年只是个见钱眼开的山匪,鄙贱无知......”
说到这里,刘腊不由抬眼看了李纪眼,这十六岁的少年背窗而立,虽躬身俯首,但仍高出了常人个头去,蜂腰乍背,长身挺拔,不说不动间仍携猛虎下山之势。
当年自己和兄弟们把他虏到了葛丘山上,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看着个孩子遇到这种事竟然沉稳如常、毫无惧色,便好奇留了他刻,谁知李纪冷笑着打量了他番,说道:“本以为占山为王的都是绿林好汉,谁知连要抓我个十岁的小子,竟要出动十来号人马,真当都是废物点心。”
因李纪那时便已身高八尺,看着并不像十岁的孩子,掳他时几人还破费了些周折,被李纪当场耻笑了便难免羞恼,刘腊能占山为王凭的就是身硬底子功夫,为了戏耍李纪,也为了挽回脸面,便笑说自己可以绑了右手与他单打独斗场,让他死个服气。
谁知两人交手,刘腊才觉得不妙,李纪不过十岁的年纪,虽练过拳脚却也没什么深厚的功夫,可这小儿天生神力不说,又极为冷静狡诈,而最麻烦的是,李纪当时存的完全是个以死相搏的念头,只管命门大开却也要拼死咬自己口,与人相斗最怕就是泄了胆气,刘腊被李纪这不要命的招式晃了心神,个不小心竟被他口咬住了脖子,刘腊当时只觉得要被野兽给咬断了咽喉般,左手抽出绑腿里的刀子便往李纪头颈戳下去,李纪个闪身才划在了脸上。
刘腊至今清清楚楚记得李纪当时的样子,他被自己脚踹的飞出去躺在了地上,头脸的血却在哈哈哈大笑,口中大骂着无耻匪类、孬种怂包,刘腊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心情,会儿想着要立刻把这小畜生刀刀慢慢剐了泄愤,会儿又隐约觉得此人定然出生不凡,杀了恐怕惹来大祸,反正他当下是把弟兄们拦下了,没让他们直接杀了李纪泄愤,只把他暂且关押起来,准备自己想想清楚再做打算。
结果当晚便有蒙面的黑衣人血洗了葛丘山,刘腊能做到山匪头子自然不是蠢笨的,他当即便抓了李纪在身边,想着此祸事必因这小儿所起,不管如何先拿住了这个把柄再说,刘腊并不知道这念之间竟然救了自己命,当他拖着李纪往处密道逃去时,却被蒙面人追上刀向他背心砍过来,刘腊当时听到脑后的风声心便凉了,只当自己死期已到,谁知他身侧的李纪却欺身撞了他把,又举手用腕上的铁链挡了那人刀,刘腊才得以转身剑刺死那蒙面人。
而后刘腊也顾不得想,带着李纪从处悬崖上跳了下去,那悬崖被繁茂的树木遮掩着,看着极为深幽险恶,其实树枝下有处岩石挑出,是刘腊早就看好的后路,两人在那里生生躲了四五天,李纪差点因高热死了,是刘腊偷偷溜出去买了吃食药物回来才救下了,只等到切都平复了,两人才敢出了葛丘山,几年间下来,刘腊却又做回了老本行,在鸡窝子山上重又扯旗落草,而他身边直有个年少的二当家,常年脸上带着个皮面罩,身手却是极好的。
听刘腊说完了,太子李济民脸上已是几次变色,也不看李纪,半响才咬着牙问道:“你既逃得命来,为何不回来找我和父皇?你可知道父皇因为你,悲恸到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睡,差点便......”,李济民说不下去,啪声把面前的酒杯扫飞了出去。
李纪撩袍跪倒,沉声说道:“臣弟知错,当年是臣弟人小糊涂所以想岔了,可臣弟那时若真有任何刻觉得会有性命之忧,定会回来找皇叔和殿下做主的,绝不会白白送了性命,让皇叔和三哥为我伤心......”
李济民听他这样说,脸上紧绷的面皮才松了下来,自己与这堂弟从小起厮混长大,果然是最知道自己的,自己嘴上恨他莽撞胡来,可心里却着实是替他担惊受怕,想到李纪堂堂皇家血脉、卓王长子,却被人欺辱迫害至此,李济民顿时怒火攻心,他看了李纪眼,命道:“起来坐下。”
李纪也不推辞便起身坐了回去,刘腊虽腿已经跪的酸麻了,却动不敢乱动,李济民也不理他,只皱眉看着李纪,问道:“是谁?”
李纪却只瞟了跪在旁的刘腊眼,说道:“此事我迟些再向三哥细说,如今倒有件大事要与三哥商量。”
李济民气的只想挥手抽李纪巴掌,这混小子从小就是这样,看着闷声不响,却是个最有主意的,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却时常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他正要开口斥骂,李纪却抢着说道:“这刘腊如今在鸡窝子山却也混的不错,算起来快有二百来号人马,里头也有小弟我这个二当家的心血,他倒是个有远见的,从前也就直想着要招安......”
这话说,李济民便真来了兴趣,朝廷是官,山贼是匪,而官匪勾结事却是古来有之,司空见惯的,若手中有支可为己所用的匪徒,倒是能替自己办不少棘手之事的。
想到这里,李济民才正眼看了看刘腊,漫声说道:“招安?那自有兵部可以办理......”
李纪此时便探身凑到了李济民跟前,缓缓说道:“是跟兵部招安,还是跟您招安,此事还请三哥定夺......”
太子这边厢与李纪商议大事,却不知道自己趟永嘉坊之行,却已搅得这沁芳阁人心浮动,四娘穿过竹林,便从丫鬟手上接过了那掐丝珐琅器八方梳妆盒,边走边喜滋滋的来回看着,而她身后却突然传来了芸娘的声娇叫:“呀,五娘你头上这盘金簪花可真真精巧,你何时有了这样的好东西,早晨出去时还未见到你戴呢?”
四娘听这话,豁然回身去看几步外的玉华,果然见她发髻边有枚盘金簪花,嵌着细碎的宝石做成了梅花的形状,极为精巧,四娘眼睛顿时看直了,而琪娘此时则上前了步挽住了玉华,柔声说道:“定是元娘姐姐送的吧,真是漂亮,看着倒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说不定是皇后娘娘赏的也不定,五娘可要小心放好了啊。”
见玉华没有否认,走在最后的六娘顿时眉头紧,咚咚加快脚步,绕开众人,快步往沁芳阁走去,其他几人默默对视了下,也纷纷往前走了,玉华便落在了最后,她默然看着几人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这日午后自然算作了休沐,玉华休憩起来,便说等下想要洗头,问赵嬷嬷有没有加了茉莉花香料的猪苓,这还是五娘第次提出额外的要求,赵嬷嬷虽略显惊讶,还是去寻了。
赵嬷嬷前脚刚走不久,玉华便听到隔壁门吱呀响,她微微笑,心道:果然是个毫无耐心的。
片刻后,玉华的房门便被人敲响了,进来的,是四娘崔玉露。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四娘是由她的丫鬟阿平陪着来的,她脸上略带了些亢奋,和上午在正院里刚刚得了那梳妆盒子时的神情差不,两人坐下没寒暄几句,四娘便叫阿平与阿蛮都到门口去等着,她有些要紧的话要和五娘说,阿平和阿蛮都犹豫了下,阿蛮的眼神不自觉的看向了自家的小娘子。
自从阿蛮治好了脚上的冻疮,她对着五娘的时候便很有些心绪复杂,仿佛摸不清这个小娘子的虚实般,那张绝美又安静的小脸后面似乎有另个人在,比如此时她看着五娘,面上仍是平时软懦乖巧的模样,可阿蛮总觉得她整个人不知哪里却隐约透出丝莫名的兴奋。
玉华见阿蛮直愣愣的看着自己发呆,还以为她在征询自己的意思,便微微冲她点了点头,阿蛮见了稍微愣,便拉着阿平起出去了。
四娘待两个小丫鬟刚刚阖上门,便俯身凑近了玉华,低声说道:“五娘,你怎么没把元娘姐姐给的簪花上戴着呢?是不是不喜欢?”,然后也不待玉华答话,就把攥住了玉华细细的手腕,急急的说道:“你既不喜欢那簪花,那就借我戴两天吧,等过几天我再还你?”
说罢,四娘便紧盯着玉华的脸上不放,手下也攥的加紧了,疼的玉华不由缩胳膊,两人便这么僵持了会儿,直到玉华缓缓的点了点头,四娘脸上立即绽出个满意的笑来,才松开了手。
玉华仍是从梳妆台里面拿出了那个盘金簪花,这次她并没有用绢帕包着,就这么握在手上走了过来,还没等她到近前,四娘便迎了上去伸出了手,玉华便也把东西往前递,似乎是要送到四娘手里的意思,可等四娘抓住了簪花想把它拽过来的时候,却没拽动。
四娘愣,这才把眼睛从那金灿华美的簪花上移到了五娘的脸上,然后便傻了,在对面的五娘正歪着头瞅着她笑呢,那笑容不知该怎么形容,是俏皮?捉挟还是嘲讽?崔玉露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似乎就没怎么见五娘笑过,她心里没来由的惊,然后便恼羞成怒起来,压低了声音恶狠狠的说道:“你干什么呢?还不快松手?”
玉华缩脖子噗嗤声笑了出来,然后慢悠悠的开口说道:“四娘姐姐,你说我这个时候,要是大声叫起来,说你要抢我的簪花,阿蛮她们在外面不知能不能听的到呢?”
话音刚落,四娘的手便如被针扎了般急缩了回去,等她再反应过来,便涨红了脸低吼道:“谁抢你簪花了,你可别瞎咧咧!”
“哦?簪花你没抢?那母亲赏我的翡翠镯子呢?”玉华扬着眉毛,脸上派天真的问道。
四娘这下真慌了,她有些结巴的说道:“镯子...镯子怎么了?”
玉华手里摆弄着那簪花,笑嘻嘻的说道:“让我想想啊,四娘姐姐平时也出不了这院子,那镯子呢,定然只能放在自己房里,恩...我猜啊...不是在梳妆台里搁着,便定是用帕子包了放在枕头下面吧,也好方便每日临睡前拿出来细细赏玩番......”
在玉华说到枕头下面时,四娘便脸色变,玉华瞧见了,便掩着嘴吃吃的笑了起来:“哈,果然是放在枕头下面的,四娘姐姐,我现在要是叫了阿蛮进来,说你偷了抢了我的镯子,让她们去你的房里好好搜下,你说,那会是怎样个热闹情形呢?”
“你......那镯子是你自己借给我的?什么偷不偷的,你,你你疯了不成?”四娘已然快急哭了。
“借?母亲赏我的,这么贵重的个翡翠镯子,我怎会随便借给别人呢?分明是你抢去的,你瞧,你今天又想来抢我的簪花呢?”
“你血口喷人,你胡说八道,你,你疯了,母亲她们不会相信你的!”
听了这话,玉华突然拉下脸来,她慢慢靠近了四娘,沉声喝道:“我胡说?哼,我倒要看看,等呆会儿在你房里搜到了镯子,咱们到了母亲和姐姐跟前,她们是相信我呢,还是相信你?”
四娘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木呆呆的立着,脑袋里已是炸开了锅,若是闹到母亲那里去,会怎么样呢,想到母亲与长姐对五娘素日里的偏爱,再想到玉华平日里怯生生的模样,四娘发觉自己已是走进了死路里,镯子现下就在自己枕头下面,只等这小贱人随时叫起来,自己便马上要倒大霉了,说不定被直接赶回家去也不定。
玉华也不管她,扭身坐到了红木桌旁,惬意的靠在桌沿上仰头看着四娘,手里的簪花轻轻的敲打着白云石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呜呜呜...”,等四娘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哭腔,她死命的捂着嘴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玉华嘴角扯出个笑,眼神却突然凌厉起来,她慢慢的,字顿的说道:“我,要你现在跪下来向我赔礼。”
四娘噎,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见她半天不动,玉华又轻声说道:“四娘姐姐,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赵嬷嬷替我寻猪苓去了,这会子也该回来了,你若不愿意,咱们就叫了两个姐姐进来吧。”
四娘只觉得自己腿软,已经跪在了玉华面前,垂着头涨红了脸,想哭却又不敢,只低低抽噎着,玉华只静静的看着她不响,四娘抬头飞快的看了她眼,才想起了什么,便呜咽的说了几句话,含含糊糊的隐约能听到赔罪,对不住几个字眼,说完便忍不住就要放声哭出来了。
玉华见状,伸手便拉了她起来,在她耳边急急的说道:“姐姐快忍回去,要是惊动了别人,我可也救不了你了。”
四娘听这话,顿时觉得心里松,她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脾气,急忙咽了几口大气,硬是忍了回去,圆润粉白的脸却涨的通红,扁着嘴巴,皱着眉毛,整个人抽抽的,玉华看了心里暗自好笑,脸上却不显,扶着她在雕花圆凳上坐下了,还拿出帕子,从桌上金丝白瓷壶里倒水打湿了,递给四娘叫她洁面。
此时的四娘只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仿佛梦里般,傻傻的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耳边却听到玉华问道:“五娘实在是好奇,到底是谁撺掇姐姐来跟我过不去的,姐姐能否据实以告?”
撺掇?四娘愣了半天,才低着头轻轻的嘟囔道:“没...没人撺掇我...”
玉华听了这话却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我不信,姐姐与五娘素来和睦,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再三上门来欺负我?”
听玉华说的诚恳,四娘先是臊红了脸,而后却也回过神来,是啊,几个小娘子中,琪娘性子清冷倨傲,芸娘又是时常跟在琪娘后面的,六娘性子燥不说,之前在安邑坊住着的时候就和自己合不来,唯有五娘脾气温和软糯,学问又好,自己之前学业上有些不会的还常问问她的,两人还能不时说上两句闲话,确实也算的上和睦。
见四娘脸上神情闪烁不定,玉华便又开口问道:“姐姐上次来问我要镯子之前,是否听什么人说了些什么?”
四娘此时自己也已经想起来了,她细细回忆了那天在塘子边听到芸娘所说的话,什么自己可怜,什么五娘得了好东西,什么五娘胆子怯懦,好啊,这哪里是什么凑巧,这分明是故意来说给自己听的啊,四娘气的圆睁双目,咬牙切齿的说道:“是芸娘,是柳云姿那个贱人。”
“果然如此,我素来知道姐姐你是个性子耿直、心地和善的,果然是被人撺掇利用了,唉...芸姐姐原在家里的时候就不喜欢我,怪不得呢......”,玉华轻声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落寞与无奈。
看玉华如此,又想起她刚才步步逼迫自己时的厉害,四娘崔玉露只觉得又羞惭又畏惧,绞着手里的帕子,坐立不安的。
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四娘惊得跳了起来,五娘则不慌不忙的起身,上前拉了她的手,拿过帕子替她轻轻拭着脸,屏风外木门吱呀响,便听到赵嬷嬷的声音道:“五娘,猪苓粉取来了,现在就洗吗?”
等赵嬷嬷绕过屏风进来见两人这般情形,也是愣,五娘扭头冲她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刚才与四姐姐两个说起母亲对我们几个的好来,便有些.....”
赵嬷嬷连忙笑着奉承道:“两位小娘子都是极懂事的,难怪夫人这么的喜欢。”
玉华这才又对四娘说道:“五娘先洗了头,晚些再去姐姐屋里玩,可好吗?”,她说“屋里”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四娘慌忙应了,便急匆匆的告辞出去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从五娘那里回来到用好了晚膳,四娘都直坐立不安的,阿平见了也只当没有看到,心里不由生出几分鄙夷来,几个小娘子里唯有四娘最浮躁,她们几个在跟前服侍的,也算是看习惯了。
平日里用过了晚膳,四娘便会到楼下院子里走走逛逛,她喜动不喜静,老是坐不住,可今日她只呆呆坐在自己床上,只觉得身后枕头下面那东西在发烫发光,仿佛就要烧起来般。
“姐姐在吗?”,直到门外响起了五娘柔柔的问话声,四娘才醒过神来,不过也没从床上起来,就那么呆呆看着阿平将玉华引了进来,五娘是个人来的,仍是平日里安静柔弱的样子,她坐下后便看了阿平眼,四娘连忙说:“阿平你出去玩吧,不用在这里伺候,我要问五娘些学业上的事情,你们都别来打扰。”
阿平想着这五娘最是乖巧省心的个,便也安心出去了,等她出了门,玉华便冲四娘摊开手,笑着说道:“姐姐还给我吧。”
四娘脸上有些发烫,急慌慌的扭身从枕头地下摸出那被红绸帕子包着的玉镯来,玉华接过来便揣在了身上,而后才笑着说道:“我知道姐姐喜欢这些东西,可拿别人的终究不长久,每日也只能偷摸摸的看看,都不能戴出去,没意思啊,还是要想办法自己得了那才叫好呢。”
自己得?若是我有那个本事,还用得着去拿你的吗?四娘心里不由阵发闷,可她现在对着五娘便觉得心慌气短,并不敢表露出来,只耷拉着脑袋嘟囔了句:“我哪有五娘那么聪明厉害,母亲怎会无缘无故赏东西给我呢......”
玉华抿嘴笑道:“五娘若有办法让姐姐得了师傅们和母亲的赏识,姐姐要用什么来报答我呢?”
四娘听了这话,顿时抬头瞪着玉华,也忘了害怕,急急问道“真的?”,玉华笑着点了点头,才慢悠悠的说道:“姐姐别的不擅长,可姐姐却有把好嗓子啊,若好好练习,定会让人惊艳的。”
四娘脸上本写满了期待,听玉华说她嗓子好,却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塌了下去,偷偷翻了个白眼说道:“五娘就别捉弄姐姐了...我这粗喉咙,怎么敢跟你们这些莺莺燕燕的相比呢。”
原来四娘崔玉露天生声音低沉醇厚,与般小娘子细声娇气的颇为不同,她自己对此直颇为自惭形秽,平日里说话都要特意掐着嗓子,她们起学吟唱词曲的时候,她是唱的格外尖声尖气,越发的不伦不类起来。
“姐姐有所不知,你这样的声音才是叫真正的好嗓子呢,音域宽厚甜润,你试试不要憋着,只管按你原本的嗓子轻轻松松唱出来,我管保程娘子听了要称赞的。”
玉华此时在四娘跟前也不复平日里胆怯的样子,双莹莹美目闪着光,说话间颇有点神采飞扬的意思,四娘也不知不觉的被她给说动了,犹豫的问了句“真的吗?”
赵蜜儿以前什么都教玉华,就是不教她唱词曲,说她副小鸡嗓子唱不来的,而赵蜜儿嗓子虽然早就倒了,也很少开口唱曲,但玉华偶尔听过她用哑嗓子高吟浅唱过,那样的悠远意境绝非般的莺声燕语可比。
“姐姐也不用问我,你只管把清平调词的第首唱来听听,就用你本来的声音。”
四娘半信半疑的,还有些不好意思,便拿丝帕半掩了脸,才低低的唱了起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玉华并不是乱说的,四娘本来就有把好嗓子,这样试之下,自己听的也有点激动起来了,又意犹未尽的唱起了清平词调的后两首,声音也放开了许,等唱完了,便兴冲冲的看着玉华问道:“五娘,果真好听吗?”
玉华含笑点头道:“怎么会不好听,真乃曲尽其妙,袅袅如幽兰吐芳般,不过,我有两句话想劝劝姐姐,不知当讲不当讲。”
四娘正在兴头上,连忙兴冲冲的凑前挽了玉华的胳膊说道:“妹妹快讲,姐姐都听你的。”
玉华想了想,便摇头晃脑的说道:“这其吗,是姐姐唱词曲时,姿态定要端庄大方,哪怕唱的是那些精致小巧的诗词,也断不可扭扭捏捏的,我们学这些本是为了陶冶情操,姐姐容貌本是极娇媚的,姿态越发要沉静些才好,这其二吗,就是这词曲道也是极有学问的,并不是天生有副好嗓子就万事大吉的,姐姐若真想要有所成就,让母亲她们赞赏,今后恐怕还要下番苦功才行。”
这些话听就是发自肺腑的诚恳之言,四娘刚才唱后两首词的时候因为得意,便有些忘形的搔首弄姿起来,如今被玉华这样说,既羞惭又感动,几乎全忘了白日里自己被五娘逼得下跪赔礼时的惨状了,不由撒娇的般的挨蹭着玉华,腻声说道:“五娘你真好,以后我们两个便是亲姐妹了。”
玉华笑,伸手拍了拍四娘的手背,两人看着,倒是大的像妹妹,小的像姐姐般。
待玉华回了自己房里,重新放好镯子,嘴角就直忍不住上翘,阿蛮在旁看了不由有些好奇,现下玉华般都只留阿蛮在屋里伺候,而让阿秋出去干些跑腿的活儿,阿秋本就不耐烦在沁芳阁呆着,倒也各得其所,并无任何怨言。而玉华如今在阿蛮跟前并不过分乔装了,高兴便高兴,生气便生气。
“五娘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吗”,等看到五娘换上了橘粉色寝衣,盘腿坐在床上喜滋滋的翻看着明日的功课时,阿蛮便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
“啊?”玉华扬起头摸了摸自己脸,“如此明显吗?”,说完便嘻嘻笑,继续说道:“阿蛮姐姐,你知道吗?前几天四娘姐姐把母亲赏我的翡翠镯子借去了,直也不肯还,我今日好好的说了番道理与她听,她便还给我了,也没生我的气,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玉华说完便歪着脑袋,副求表扬的模样,阿蛮看了不由呆,她这几日就有点觉得四娘和五娘之间有些不对劲,尤其是今天,两个小娘子关在房里嘁嘁喳喳、哼哼唧唧的半天,她才不信都是在颂扬夫人呢,如今又听到五娘这样说,她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什么讲道理,那四娘看着也不是什么懂道理的人,五娘倒也算厉害,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把镯子拿回来的,不过她倒是松了口气,那镯子可不是般东西,若两个小娘子真为了这个闹出什么状况来,她们这些下人也都要跟着倒霉了。
见阿蛮如此表情,玉华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有些事是不可能完全瞒过这些贴身服侍的人的,只不过精明的下人们都善于装聋作哑罢了,今天这事,她是故意半真半假的说与阿蛮听的,如今见阿蛮隐隐松了口气的样子,玉华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等到阿蛮替玉华盖上了暗红织金薄锦被,又熄了灯,玉华来回抚摸着颈上挂着的那个旧荷包,眨巴着眼睛看着粉罗帐顶,心道:娘说的果然对,想要拉拢人,并不是只单单对人好就行的,还要让别人信服自己、甚至害怕自己才行,她弯起嘴角满意的笑,才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日,程娘子的课上,四娘果真鸣惊人了,她端坐在案几后,脊背挺的笔直,双手轻拢放在膝上,轻启丰润的朱唇,低缓悠远的吟唱了首《伊川歌》:
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余。征人去日殷勤嘱,归燕来时数附书......
四娘个粉嫩娇艳的小娘子,用醇厚又清幽的声音,神情端肃的唱出了如此首伤感朴素的词来,连程娘子看了听了,也不由晃神了片刻。
四娘如此的表现,虽未马上赢得顾氏赏赐的好东西,却等来了个好消息,饶嬷嬷亲自来传话,说是过几日夫人要带四娘、五娘、六娘三个进宫去拜见皇后娘娘。
这消息出,沁芳阁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三个要进宫的小娘子的课业略作了调整,都先补起了宫里的规矩,徐娘子本就是宫里出来的女官,就主要教导起她们来。而两个不用进宫的小娘子,则依然跟着刘娘子和程娘子继续课业,可两人哪儿还有心思啊,琪娘还好些,勉强支撑着能如常学习起卧,而芸娘,当晚便已哭肿了眼睛。
两人得机会单独碰到起的时候,芸娘便忍不住揪着琪娘的衣袖,凄然问道:“琪娘姐姐,你说母亲为什么不选我们......”
琪娘心中极为厌烦,硬忍了才冷冷说道:“什么选不选的,妹妹还请千万慎言,母亲要带谁出去,哪有我们置喙的份?”
可等芸娘垂头丧气的转身走了,琪娘的脸也彻底沉了下来,原本只当自己年纪大些,总要占些优势的,可没想到个五娘样样出色不说,那四娘虽然蠢笨,却显见是个尤物的胚子,就连不成器的六娘,容貌也是艳丽无方的,可自己既然来了,总不能眼见被别人这样踩在头上,琪娘又在窗边了良久,才慢慢转身回去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平常若无意外,安国郡公崔泽厚每隔两三日都定会在正院里宿晚的,可这几日他似乎分外忙碌,只前几天叫崔军进来了趟,传了皇后娘娘要顾氏带几个小娘子进宫的话外,便直宿在外院,顾氏倒未想其他,她不同与寻常妇人,于朝堂之事所知甚,知道北疆局势紧张已经持续了好段时间,旦到了秋季牧草不丰的时候,恐怕喂不饱的回鹘人和薛延陀族人又要在边疆试探作乱番了,崔泽厚身为三相之首的中书令,自然要衣不解带的替圣上分忧。
不过三日后她们便要进宫了,顾氏想着总要再问问郡公爷的意思,便叫齐嬷嬷派人去和崔军说声,若老爷有空,就请他进来趟,用了晚膳没久,便有下人传话到内院,说郡公爷往里面来了,顾氏连忙命人去把早就温在那里的渠江薄片端了上来,等崔泽厚进了主屋,顾氏遣了丫鬟们出去,亲自帮他宽了外面的大衣衫,又伺候他净面用茶,因在房里,顾氏只穿了身湖绿色宽袖小褂与窄幅绉裙,襟边裙角简单绣了芷草纹,脸上除了淡淡的面脂唇脂,未施粉黛,与平日里端庄肃谨的样子很是不同,让人看着竟觉得小了有五六岁的光景,崔泽厚看过来的眼神也就有些不样了。
顾氏只作不知,脸上却飞起丝淡淡的绯色,崔泽厚见了,便顺着她宽大的衣袖摸了进去,轻轻揉摸着酥软光洁的手臂,顾氏脸上仍是神色不变,身子却微不可见的微微颤抖起来,半响才轻轻挣脱了,口里嗔怪道:“老爷~~~”
崔泽厚呵呵笑便端起茶抿了口,顾氏收好了东西又过来在他身后,把他头靠着自己身前,轻轻帮他按压起来,因屋里只有他两人,崔泽厚又背对着,顾氏脸上便不自觉地浮起个得意的笑来,这许年来,虽知道崔泽厚并不好女色,但对着他的时候,顾氏从未有过片刻的懈怠,连每次见面时的穿戴打扮、言辞姿态,都是细细思量过的,因深知崔泽厚只偏爱性子清冷的女子,她与他两人相处时,除了新婚伊始,几乎从未穿过暖色的衣衫。
当年,顾氏顾婷茹算计崔泽厚时,只不过是奢望能做个崔氏贵妾,谁知被崔泽厚识破后,不但不怪,反倒赏识她的计谋与胆识,竟然不顾婆母反对,直接娶了她做妻室,老天如此的眷顾,她又怎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小心经营呢。
“过几日进宫,老爷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妾身听崔军带话进来的意思,娘娘此次是主要想看看两个小的吗?”,顾氏的手舒缓却有力的来回按压着崔泽厚颈后的天柱穴,他舒服的长出了口气,回手便在顾氏裙后柔软之处轻拍了两下,以示奖励。
“恩,娘娘是这个意思,也不知道她们两个是否能合了意,总要见着了试探下才好,再说反正也要给她们五个扬名,正好她们两个年纪尚小,出入也不引人猜疑。”
“妾身明白了,不过妾身原想着只带她们两个是否略有些太明显,便做主让四娘也跟着准备了,不知是否妥当,还请老爷明示。”,顾氏的手加了几分力气,缓缓向按住了崔泽厚的太阳穴。
“四娘?她几岁了?”
“今年也只九岁,不过这孩子生的丰盈高壮些,个头看着倒不比琪娘她们两个小少。”
“恩......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个人也确实稳妥些,也省的被那有心的看出破绽来,你办事素来谨慎,难怪娘娘也信任你。”,崔泽厚今日似乎心情不错,难得当面夸赞了句。
顾氏面上不由喜,比起崔泽厚拍拍捏捏的示宠,她喜欢听到此等赞赏,姿容颜色终归难抵岁月风霜无情,可这见识能力,她却是有信心老而弥坚的。
崔泽厚自然不知顾氏心中所想,他连着几日都宿在外面,今日闻着顾氏房里淡淡的广藿香,心中倒有些蠢动起来,故意仰头靠在顾氏身前来回磨蹭着,恍惚间却又听顾氏问道:“老爷,妾身听那安王世子妃说,圣上近来龙体越发健壮了......”,说到后面声音又急急低了下去,仿佛有些惶恐般。
崔泽厚本还有些不喜,见她先示弱心虚起来,倒反了份怜惜,恩了声,说道:“自从那李纪回来后,圣上的精气神确实健旺了许......”,顿了顿才又说道:“林儿的事情,自有娘娘做主,她本是个沉静的孩子,你这个做娘的可别平白扰了她的心神。”,崔泽厚说话间口气略微严厉了起来。
这本在顾氏意料之中,她也并未惊惶,只将身子软软靠在了崔泽厚背上,低声说道:“是妾身时失言了,妾身只是想到林儿今年已经十三了,便难免时心急,妾身...也就是在老爷这里斗胆问,林儿那里是断断不敢流露出分半毫的......”
崔泽厚听了便将她拉过来坐在了腿上,轻拍了她脸颊两下说道:“你是做娘的,自然难免焦心,放心吧,四皇子如今四岁了,太子殿下也十七了,林儿齐笈前事情总有个结果的,切终还要看娘娘的心意,不管如何,你难道还担心林儿这样的家世人品会没人争着求娶么?”
顾氏听了这话,心下总算安定了些,想着如此进宫去见娘娘时也知道该如何说话行事了,本还想再问问李纪的事情,腰带却已经被崔泽厚给解了,她连忙打起精神伺弄起来。
等到第二日,顾氏便让人将三个小娘子送到了自己这里,这次并没让她们走上个时辰,而是派了软兜过去接的她们,琪娘芸娘两个就在厅堂里跟着刘娘子学《礼经》,院子里的热闹却是挡不住的往里钻,芸娘灰白着张脸看了旁边的琪娘眼,见她神色如常的凝神听刘娘子授课,心中暗暗骂了句:假正经!
到了正院,玉华等三人的规矩、言行、穿戴打扮都经过了顾氏的亲自审看,府里的针线房给每人赶制了三身衣服,顾氏命人伺候她们试过了,最后选中了身高腰银红锦纱襦裙,三人都是色样的裙子,不过里面分别配了不同颜色的彩锦抹胸与腰带,玉华仍然是得了石榴红,顾氏又让人给她们梳了两角髻,两个发髻的上各套了白南珠与红珊瑚相间的珠串,耳坠子也是同套的红白珠串。
这打扮起来,两个小的看起来便格外精神可爱,尤其玉华,身红衣,雪肤星眸,倒像个仙图里画的莲花童子,反而是四娘,她身段已经颇为圆润,手臂与腰身也都不算纤细,这作小女童的打扮,反倒有些不伦不类起来,她自己倒是不觉的,喜滋滋的看着自己周身上下的好东西,别说顾氏还让人把另两身新衣服也都包起来说要给她们带回去。
顾氏自然看出了四娘打扮的不妥,却未做声,饶嬷嬷是个老道的,只暗自观察了下顾氏的神色,见她不说,自己也只当不知道了,等衣服试好了,顾氏又命人端了杏仁酥酪出来给她们用,见她们虽吃的香甜,但仪态举止都是极有章法的,连四娘经过这阵子调*教,言语行动也改进收敛了不少,神情虽仍带着些浮躁,但因她生的本来圆白讨喜,倒显出了几分娇憨稚气,顾氏脸上便有了几分喜色,柔声问道:
“我听齐嬷嬷说了,四娘倒有把好嗓子,连程娘子听了都说好的,等下可要捡曲拿手的细细唱了给为娘的听听。”
四娘连忙应了,圆脸上的笑意再也无法抑制,她是个不怯场的性子,只征询了下玉华的意见,便仍唱了那《伊川歌》,因有了自信,倒添了几分神采。
顾氏盘腿坐在梨花木广榻上,养了寸长的指甲随着节拍在缠枝纹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脸上也小有惊艳之色,她虽知道程娘子不是个轻易夸人的,但眼见四娘个娇嫩妩媚的小娘子,唱起词曲来音色悠远厚实,颇有几分名士般的素雅洒脱风采,还真让人眼前亮。
这喜之下,顾氏自然也有赏赐,命大丫鬟阿令取了副金累丝灯笼耳坠过来,亲手挂到了四娘肉乎乎的小耳垂上,四娘喜的见牙不见眼,退步恭敬福,连声说着谢谢母亲赏赐,声音甜的简直能滴出蜜来,饶嬷嬷在旁见了,倒是衷心佩服起夫人与元娘的眼光来,这样的个小娘子,可不是极好用的吗?
这片其乐融融之中,自然没人注意到六娘紧咬的牙关了,如今的六娘自是不会再跳起来砸东西,可直到三人被送上软兜时,她的胸口仍在急急的上下起伏着。
当日傍晚,玉华正盘腿坐在案几后闭着眼默默温习着回鹘文字时,楼下厅堂里却传来阵嘈杂混乱,过了好阵子,赵嬷嬷才进来说,是六娘在楼下摔着了,而且还摔的不轻,不但崴了脚,连脸上手上都蹭破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在几人要进宫前却出了这样的事情,连向面色漆黑没甚表情的齐嬷嬷也变了脸色,边急忙派人去请崔娟过来,边派人禀告了夫人,心下却狠狠咒骂着六娘这个不省心的小娘皮,果然还是连累着自己也要吃挂落了。
第二日正院门才开,齐嬷嬷就进来候在顾氏门前廊下了,顾氏也不理她,等与两个女儿起用了早膳,才先遣了七娘回她自己的院子,只留了元娘、饶嬷嬷与贴身大丫头阿令在身边,七娘本来还想撒赖留下看热闹,见母亲神色实属不善,才乖乖溜走了。
齐嬷嬷进屋刚跪下,砰地声,顾氏手里的斗彩小盖盅便扔到了齐嬷嬷的膝前,炸了个四分五裂,细细的碎片有崩到齐嬷嬷脸上的,热茶也浇湿了她半幅细布裙,她只垂首而跪自然是动也不敢动的。
“阿梅,你如今是越发托大懒散了,连几个小娘子也看不周全,此事限你今日之内给我彻查清楚了,等事情了结后再并罚你,阿水,你也跟过去看看。”
近年来顾氏已鲜有如此动怒的时候了,饶嬷嬷、齐嬷嬷两个都屏气凝神不敢说句,齐嬷嬷是早就磕头认罪不已了。本来单个六娘,哪怕摔断了脖子,顾氏也无所谓,可偏偏她早不摔晚不摔的,娘娘这才刚叫自己带着人进宫,她就摔了,不管背后是何原因,到了皇后娘娘面前还不都是她治家无方,这怎能不叫人气闷不已,要知道在这位皇后小姑子跟前,顾氏可是比在自己丈夫面前还要谨慎小心百倍的。
而此时六娘躺在床上,却是连哭也不会哭了,额上颊边可见几块红肿,六娘到现在还有些恍恍惚惚的,自己只是想去偷偷练下柔旋舞而已,怎么就摔成了这样,她虽还不知道正院那边的反应,可伺候自己的王婆子和两个丫鬟都不见了,身边只有两个陌生的婆子照顾着,连句话也不跟她说。
隔壁房间里,玉华也被要求先呆在房里别出去,想来其他几个人也都样,四娘之前还莫名其妙的问自己:“不过是六娘勤奋练舞摔到了而已,我们几个除了你哪个又没摔过呢,干嘛要弄的这样吓人?”
玉华看着四娘耳朵上来回直晃的灯笼耳坠,暗自发笑,她知道四娘今日原急着给其他几人炫耀耳坠来着,可偏偏大家都被禁足在房里,难怪她恼恨失望的紧。
不过玉华倒直觉的认为此事不会只是六娘练舞摔了那么简单,她别的不太知道,只觉得什么事还是要看结果,六娘这事未免来的太及时,不知过几日又会是哪几个能进宫。
沁芳阁楼后排顶头的小灶房里,平日里并不烧菜做饭,只是给几位主子热东西烧水用的,饶嬷嬷与齐嬷嬷两人各坐在个木凳上,而沁芳阁里伺候的十几个丫鬟挤挤挨挨的跪了屋子,几个婆子里,除了伺候六娘的王婆子也在前面跪着,其他几个俱低头在后面。
六娘摔跤的原因已是弄清楚了,东厅里的地上洒着好大滩油,而六娘因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偷偷练舞,下去时也没点灯火,这跤摔出去便格外重了,而这油不是别的,正是月初刚配给几个小娘子的金桂发油,每个人屋里都有瓶的,不是下人们能用的起的东西。
个婆子捧着个桃木托盘急匆匆进来了,上面放的正是那几瓶发油,不过眼看过去却只有四瓶,那婆子在齐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齐嬷嬷便挑眉毛,喝道:“阿如、阿金到前面来。”
阿如阿金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来到了齐嬷嬷脚前,齐嬷嬷看着她们两个问道:“芸娘的金桂油是什么时候打碎的?”,两人俱是愣,对视了眼后,阿如才说道:“奴婢们不知,上次芸娘洗发的时候还是在的呢?”
阿如话音未落,齐嬷嬷探身便左右开弓甩了两人好几个大嘴巴子,打完又问道:“小娘子们的东西都都是你们收着的,现在和我说不知道?我再问遍,是什么时候打碎的?是谁打碎的?!”
齐嬷嬷是个打人的行家,两个丫鬟中阿金的鼻血已经被打的流了出来,两人都已经吓得直哭,可还是坚持说并不知道,伺候芸娘的荀婆子在人后面早已是满脑门的汗了,她们这些能来沁芳阁伺候的,都是老家奴或是家生子,起码是得了主子信任的,她知道齐嬷嬷这会儿已经是在给她们留面子,跳过她们先审问小丫鬟,可此时她也知道确实躲不过了,便走出来自己也跪下了说道:
“两位姐姐明查,老奴也从不知道芸娘的发油打碎了的事情,若是这两个小蹄子做的,也没道理瞒过我去,这样的过错在府里般是罚了月钱即可,何苦弄成今日这样,老奴敢问句,是谁说芸娘房里的金桂油被打碎了?可否找到了碎了的东西?”
说金桂发油被打碎了的,正是崔云姿自己,此刻她正坐在自己房里的绣墩上来回绞着帕子,脸上满是惶恐不安,她上次洗发时因失手洒了些发油在地上,自己鞋底踩到差点滑跤,结果第二日又知道了另三个人要进宫的消息,心里便动了点念头,不知为何,她格外嫉恨五娘玉华,便想着若她鞋底也染了发油,练舞时摔上跤就无法进宫了,谁知玉华她们几个接下来干脆就没再练功,自己却因为把发油随身带着不小心给碰破了,当时她急忙借口肚子不舒服上了趟净房,偷偷用自己的里衣包着找机会扔到了后院水塘里。
可现在六娘摔坏了,却突然来了人气汹汹的挨间搜找发油了,崔云姿方面摸不到头绪,另方面心里却隐隐觉得极为不安,刚才她拿不出发油的时候,也只混说好像是被打碎了,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此刻却越想越慌了起来。
楼下齐嬷嬷又检视了其他几个小娘子房里找到的发油,除了琪娘的用了稍些,其他几人都只用了点。饶嬷嬷和齐嬷嬷两个略作商量,知道这事到现在涉及小主子,哪怕是个不正宗的,也不是她们能查办的,便回禀顾氏做主了。
等玉华在房里用了婆子们送来的午膳没久,便有人请几位小娘子起到楼下正厅去,玉华到了楼下看,只有四娘、琪娘和自己三个,芸娘并未见到,几人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倒是到的很齐全,饶嬷嬷和齐嬷嬷都立在厅里等着了。
“传夫人的话,说小娘子们学业虽然要紧,但于这妇德妇言妇容妇工上是不容有丝毫闪失,小娘子们行事间千万要想着自己是永嘉坊崔府的女儿,定要以恪己守礼、谨言慎行为上。”
三人听饶嬷嬷说的郑重,连忙躬身齐声应下,饶嬷嬷才继续说道:“芸娘近日与言行上浮躁不宁,有失稳妥,罚其禁足茹素半个月,以清心火,六娘、芸娘身边伺候的几个均痞懒油滑未能尽责,阿去、阿真、阿金、阿如等四个到正院领上十板子,降为三等,到西苑蔬圃听差遣,王婆子、荀婆子两人俱罚月月俸,以儆效尤,今后若敢再犯,定将重罚。”
饶嬷嬷说完,便有粗使的婆子架了四个小丫鬟往外走,四人俱是哀哀痛哭,却丝毫不敢反抗,只软着腿被路拖走了,厅内其他丫鬟见了均是垂首屏息,不敢有丝毫妄动。
番处置下来,饶嬷嬷才又好言安慰了三位小娘子番,特意叮嘱四娘五娘两个不要思虑过度,这两日定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便转身离去了,琪娘见饶嬷嬷竟然就此走了,眼神不由变了几变,面上却依然是平静如水。
这段公案算是就这样了结,几个小娘子自然也不再被禁足房内,四娘上了楼也不回自己房间,由阿平陪着便到了玉华房里,进门便想叫两个丫鬟出去,玉华瞄了眼阿蛮与阿平惊慌的神色,便笑着说道:“姐姐要说什么只管说吧,她们两个都是我们贴身服侍的,又是哑巴样的性子,你还怕什么?”
听了玉华这话,两个丫头都是长松了口气,露出几分感激之色,这当口,她们哪里还敢有丝毫懈怠啊,都只盼着这些小娘子千万安分点才好。
四娘却有些不高兴,六娘摔跤、芸娘被罚,她有肚子的话要说呢,便皱起眉张口想训斥阿平,却下瞥见对面五娘双清澄的美目看着自己轻轻的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四娘心里怯,便老实了下来,不过神情难免怏怏的,玉华见她这幅样子,便伸手触了触她耳上那华贵耳坠,艳羡的说了句真漂亮,这才逗的四娘叽叽嘎嘎的重又开心起来。
看着四娘开合的嘴巴,玉华却有些跑神,今天这个结果,却是她没想到的,也不知别人是否料到了。
这屋里姐妹融洽,隔壁房里也是派姐妹情深的景象,琪娘坐在六娘床头,拿着帕子轻轻帮她拭泪,嘴里柔声劝着:“六娘不哭,小心碰到伤口就不好了,乖啊,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六娘自视颇高,可心里又最忌讳自己庶女的身份,她既看不上缩手缩脚的五娘,也看不上举止浮躁的四娘,对才华内敛、风度出尘的琪娘倒直有些好感,此刻受了大惊,被琪娘拥着这么安慰,越发觉得亲切起来,便半倚在琪娘身上啜泣不止。
琪娘好番安慰宽解,终于让六娘止了哭泣后,自己却又长叹声说道:“说起来,都是姐姐不好,真不该鼓励你去练那柔旋舞,谁成想会惹来这样的祸事,白白害得你不能进宫,姐姐真是懊悔......”说到最后,已是语带悲戚之声了。
原来昨日三人从正院里回来后,琪娘见六娘整个人焦躁不安的,便上前好言探问,知道是被四娘受了顾氏赏识所刺激,便建议她趁这几天加紧练习柔旋舞,若是入宫时娘娘万考校起来,也不会比别人差少的,原来那六娘与五娘同庚,都还是身轻如燕的孩童,若不是五娘这个天才般的人物在那里,六娘的舞艺也是不错的,她本就是个身子强健、腿脚利落的。
六娘觉得琪娘所言有理,便晚上去偷练了,谁知却成了这般结果,若是今日琪娘不提,六娘心里确实是隐隐有根刺的,难免要怨怼于她,如今见琪娘已经如此自责,六娘倒反而彻底放下了,难得乖巧的反过来劝慰起琪娘来,两姐妹相依着十分的和睦亲昵。
第二日琪娘便又要丫鬟帮自己洗头,洗完了靠在榻上又命人给自己抹些金桂发油,说是极喜欢这个味道,她的丫鬟阿常便笑说难怪娘子这油比别人都用的快些,再洗几次就要用完了。
琪娘听了,也淡然笑说道:“可不是吗,下次不知能不能次要两瓶来放着慢慢用。”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这日便是玉华她们进宫的日子,两人早就被叫起梳妆打扮,然后由软兜抬着送到了正院,与顾氏和崔玉林起用早膳,言谈之间玉华才知道,原来今如元娘是和她们起进宫的,而七娘崔玉媛却并不去,因她们今日起的格外早些,顾氏就吩咐让七娘不用过来请安,只管睡会儿。
玉华虽然相比般人家的孩子加早慧智,可这乍然间便突然要进宫里去了,也难免心神不安,可见顾氏与元娘两个行动举止如常,仿佛只是般出门做客的样子,便也渐渐安下心神来,而四娘却是个生来心宽的,只门心思的惦记着要去宫里见识下天家的极致辉煌,满脑子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金碧辉煌,反倒不见慌乱,顾氏在旁冷眼看着两人,心里倒还满意。
马车是早备好了,圣上和皇后早已迁居大明宫,马车载着四人到了大明宫延政门便不能再往前了,四人下了马车,早有内监侯着,手中拿了路条腰牌给守门的金吾卫与几人对着验看了,这才引着她们往里去,崔府的马车也不能在此停留,要算着等她们出宫的时辰再来接人,内监引着几人穿过东内苑、龙首殿的夹弄,进了左银台门,走了快个时辰,这才算是进到了内宫墙之内。
皇后崔泽芳如今住在含凉殿,这含凉殿位于太液池北岸,乃是整个大明宫内最华美凉爽的宫殿,含凉殿外,朝着太液池的方向各建有两个方形大水池,从旁引了太液池的水过来,顺着逐级下落的水道,让池中之水可顺势流转不停,水池中央各设着架两人来高的香樟木椭圆形扇面,水底下还设了齿轮,让大扇面被水推着缓缓转动,时刻把太液池上的习习凉风裹着樟木香气送入那含凉殿内。
在含凉殿外侯着,玉华与四娘两人垂首而立,自是不敢有丝毫妄动,可这远近的亭台楼阁,耳边的流水潺潺,真乃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无处不如戏文中的蓬莱仙境般,两人心中震慑,不免加收声敛气,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等女官引着四人进了处偏殿,遥遥看着上首金漆翔凤宝座上坐着个高挑的明黄色人影,几人叩拜请安时,皇后崔泽芳便免了顾氏全礼,让女官设座请她坐下,而后又叫了元娘崔玉林到自己跟前了,拉着手寒暄了起来,看起来很是喜爱于她,玉华与四娘两个未得允许,便直趴伏于殿中座前。
等到两人均觉得腰腿有些酸麻起来,才听到上头皇后说道:“下面的便是四娘、五娘吗?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二人腰腿不动,只缓缓抬起上身仰起头,双手交叉于膝上,眼神却不敢直视,只落在了那明黄色密织纱的裙摆上。
“果然名不虚传,两个都生的极出色,嫂子果然是个有眼光的。”皇后声音清越优雅,就是没什么起伏。
顾氏连忙起身谢恩道:“娘娘过誉了,她们算起来都是娘娘的后辈子侄,若能承袭得丝点娘娘的凤仪天姿,便是她们的大幸特幸了。”
“都快起来吧,你们难得进来趟,别拘在这里了,元娘,你带着她们两个到外面去转转,这含凉殿别的还没什么稀罕,只几处水景却造的算有机巧,是别处看不到的,阿直,你去陪着丫头们吧,和外面的人说,别让人胡跑乱撞的吓到她们。”
听了皇后的吩咐,元娘便上前将二人拉着了起来,由殿内位圆脸的女官带着,往殿外走去了。
等看着她们三人出了殿门,崔泽芳便命人在偏殿的梢间设了点心瓜果,两人移过去方便讲话,梢间进门,掩在雕空玲珑木格栏后面,靠南窗设着紫檀木雕凤的广榻与雕螭大案,齐整的放着明黄大红两色百子图案的引枕,东西墙角的小铜鹤里熏的是松柏枝,榻前摆了排紫檀四方交椅,对面放了几个西番莲纹雕花绣墩,顾氏也没往交椅上坐,只让人搬了绣墩挨着广榻坐下了。
见梢间里只留了崔泽芳的心腹,顾氏便放心说道:“启禀娘娘,原还有个六娘,突然崴了脚,便没带进来,生的也十分不错,眉眼间倒有几分像七娘,也是个活泼爽朗的性子。”
崔泽芳时没答话,只斜依在引枕上沉思,她相貌生的极为端正,身材高挑丰满,除了眼睛比她哥哥崔泽厚黑亮有神许,兄妹两个也算相像,都颇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气,崔泽芳神情总是淡淡的,脸上几乎没有丝皱纹,看便是过的极为滋润如意的。
崔泽芳虽为继后,与当今圣上李盛却也称的上少年夫妻,先皇后郑氏在太子李济民两岁时便殁了,两年后李盛便按着郑太后的意思,迎娶了十五岁的崔泽芳,彼时李盛也不过才二十二岁,之后崔泽芳年无子,直把李济民放在身边亲自抚养,都说是大孩子带着小孩子,而那时前朝后宫正是郑太后人独揽大权之际,时不时就要将窝在西内苑的皇上皇后两个叫过去训诫番,他们家三口,也算是真正共过患难的。
“无事,这五娘已经是生的极美,真要可用,便也足够了,就是看着有些文弱。”。
崔泽芳终于开口了,虽然旁边没有外人,她的声音仍是放的很轻,顾氏连忙尽量探身仔细听着,此时连忙回答道:“五娘看着是有些怯弱,不过竟是个极为聪慧的,诗词舞乐,竟是无不好,柔旋舞跳的连程平也夸赞了,就是性子吗,确实不很活泼。”
崔泽芳点了点头,又问道:“林儿今年也十三了吧,天比天出落的水灵,性子娴静又聪颖,我看这长安城内就没有哪个能比得上的。”
听崔泽芳说起了元娘,顾氏不由心里紧,连忙谢恩道:“还不是亏娘娘熏陶教导。”,也不敢说句其他的,脸上却仍是平和恭敬。
崔泽芳也似不觉,继续说道:“你这阵子可有去你那堂妹府上探访过?”,说完这话,却不由蹙了蹙眉。
顾氏加小心起来,身子又向前探了探才说:“因郡公爷吩咐过,这阵子便没敢去,只派人送了些平复伤疤的药物过去。”
“送去了也没用,纪哥儿出了宫,就直住在济民那里。”,说到这里崔泽芳面色沉,看了顾氏眼问道:“当年纪哥儿失踪的事情,嫂子是否知道些端倪?”
顾氏吓的马上了起来,急急回道:“回禀娘娘,当年之事臣妇确实毫不知情,臣妇万万不敢有任何事隐瞒于娘娘与郡公爷。”
“坐下吧,我并未疑心于你,只是胡乱问罢了。”,崔泽芳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卓王府本与圣上及崔氏都极为亲厚,隆庆之乱时若不是皇弟英勇善谋,今日你我还不知身在何处呢,那纪哥儿失踪前听说也与你那堂妹很是亲睦的,怎么会弄成了如今这样,平白搅得四脚不稳,都说军中老将现下都对纪哥儿极为赞赏,如今他直不回卓王府,你说说,今后这卓王府该如何处置呢?”
顾氏虚坐在绣墩上,额上微微冒出些细汗来,迟疑了下,低声问道:“这纪哥儿...可有说他为何不回府吗,他只是疑心于卓王妃,还是真知道什么......”
“唉,圣上问他,他只说绝没有疑心你堂妹的意思,可问他为什么不回府,他却又不肯说,圣上现下又不愿有任何事逼迫于他,便由着他住在济民那里罢了,他两人现在倒是快活的紧,天天厮混在起。”
顾氏听了这话,心里刚松,崔泽芳却又说道:“如今济民正在劝他,若还是没用,你恐怕要去趟永兴坊找找你那堂妹了。”
顾氏连忙应道:“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崔泽芳看了她眼,说道:“让那卓王世子自己主动上书请愿,把世子封号让还于纪哥儿吧...”
顾氏心中大惊,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的不妥来,只低头连声应下了。
且说那叫阿直的女官领着元娘三人出了偏殿,沿着廊道往外走去,玉华看元娘与那女官寒暄说笑,很是熟络的样子,见她的名字又是和永嘉坊的丫鬟都是路的,便猜这女官应该是皇后从家里带进宫的。而四娘跟在后面,此时已经是顾不得掩饰,左右看个不亦乐乎了。
几人穿过扇梅花门,便来到处园子,隔着郁郁葱葱的林木,只听到不远处有连绵不断的潺潺水声传来,玉华和四娘不由都有些好奇的探头张望,这园子就在偏殿近旁,难不成这里还会有什么活水流过吗?
见她们两个这样,那女官和元娘对视了眼,都无意间带了些鄙夷之色,等几人再往前走过个弯,水声顿时哗哗哗的大了起来,眼前也是豁然亮,竟是座近十丈宽丈高的青灰石屏障,不知从哪里引来的水从整个石屏顶上沿着墙身纷纷而落,石屏脚下是个长形水池,水花不断飞溅,让人看了,身上顿时清爽痛快起来。
玉华和四娘两人看的眼睛都直了,尤其玉华,今日算起来是她生到这世上之后,第次面对如此广阔的天地,只感觉胸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再猛下看到如此奇美的景色,突然只想跳到那池子里去打几个滚。
正在玉华神情恍惚之间,身后却有声音远远的通传过来:太子殿下驾到~~~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玉华和四娘本是在最前面的,等几人转身叩见太子殿下时,便在了群宫女和元娘她们的身后,元娘还未拜倒,太子李济民便出声免了她的全礼,玉华和四娘却直趴在地上不敢起来,太子时也未看到,只向着问元娘道:“怎么样,上次送给你们姐妹的西洋金镶钻套娃娃还喜欢吗?”
元娘抿嘴笑道:“谢谢殿下赏赐,那套娃娃很是精美,七娘是喜欢的紧呢,就是说太重了些,还说若是有木头制的肯定好玩,还能套几个。”,两人说话间态度随意亲切,显然是常有见面的,他们算起来也是姑表兄妹,虽李济民不是崔泽芳亲生,但母子两个贯亲厚也是众所皆知的。
李济民也笑说道:“偏她鬼点子,恩?今日她为何没随你们起进宫,算起来我也好久都没看到她了。”
“回禀陛下,今日母亲是奉懿旨带着......”元娘说了半,才想到了玉华和四娘,回身却见二人还趴跪着,连忙向太子介绍了起来,不想她只刚说了个开头,李济民便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说她们两个就是那永嘉坊五美吗?哈哈哈,我只当应该是和你差不大小的小娘子呢,哪知道竟是两个小娃娃,别趴着了,快起来吧。”
玉华两人这才起了身,李济民见玉华的形容,却是略微怔,神情看着越发松快了,笑着说道:“这个小的,倒生的有趣,身红穿起来倒像是那三太子般,今年几岁了?”
玉华没成想太子竟见面就问到了自己头上,连忙规规矩矩的应答了起来,李济民见她生的着实玲珑可爱,举动却格外的本正经,看的甚是有趣,不过瞧着玉华神色拘谨的很,知道她定是畏惧于自己,便又转身和崔玉林说话,问她近日都在读什么书,琴艺可否进益了。
玉华和四娘都不曾想到太子竟是这样个人物,气度风雅高洁,可待人接物却是如此平易和悦,四娘刚才连皇后娘娘的鼻子眼睛都没看清楚,这会儿便大着胆子偷偷打量起太子来,玉华先也是好奇的偷瞄了他几眼,眼睛便又被这林园里的壮阔景象给勾走了,她先是不错眼的盯着那青石屏障上的流水飞溅欣赏了半天,突然又发现近旁棵冷杉树高耸入天,竟然眼都望不到顶,便又歪着脑袋看呆了。
李济民虽然在与元娘说话,却也在留意玉华,此刻见她小女儿情态毕露,比刚才小心翼翼的样子有趣了,便突然提议要带几人再往前去转转,元娘不知内情,她是见惯了李济民这和蔼体贴的样子的,便也不以为意,而跟在后面的女官阿直却是眼睛亮,加留意起太子的举动来。
太子带着群人绕过这被林木环绕的石屏,前面却是片烟渺池塘,原来是这石屏上的水直被引到了这里,而与般池塘不同,这塘子里无花无草,也无亭阁,只在水里堆起层层叠叠的嶙峋假山,墨色山体或高或低没入水中,远远看着竟如泼墨山水画般。
哇的声,玉华忍不住从心底赞叹了出来,李济民看了她眼,嘴角不由扯,几人立在池塘这边又赏玩了阵,阿直偷偷对元娘使了个眼色,元娘便对李济民说道:“启禀太子殿下,元娘姐妹几个出来久了,该回去了,您可也要往娘娘那里去吗?”。
太子每次进宫是必要去给崔泽芳请安的,便也与她们同往回走,等到了偏殿梢间门外,已听到里面小童清脆的说笑声,元娘冲太子笑问道:“四皇子今日不用去学里吗?”,四皇子李德昌才四岁,本不到入学的年龄,但他天资极高又心好学,如今已经与二皇子三皇子起在国子监读书了,不过圣上心疼他人小体弱,便不许他每日都去。
而顾氏此时已经侯在门外等着她们,与太子番见礼后便领着几个小娘子告退出来了,李济民也未在含凉殿逗留太久,北疆局势日渐紧张,李纪如今几乎都住在军营里,今日却约了他出来喝酒。
等两人见面,李济民打量了李纪番,笑着说道:“怎么黑成这样了,越发像个黑塔。”,李纪只当没听到样给太子斟酒,两人喝了几盅,太子又说道:“听说他们都不愿意与你上场考校了,说你的拳脚忒没有章法,倒像是街头混混斗殴般。”
李纪挑眉毛,疤脸上的嘲讽之意盛了几分,“别人输了,难道还不许人家找补两句么?”
李济民嗤的笑,也不怪李纪说的刻薄,他是去校场看过的,李纪与人相搏时便心只求个胜字,出招间往往出其不意,他见过李纪与猛校卫相持时,竟突然摆头撞在别人太阳穴上,把那人砸晕了,说他是混混斗殴倒也不冤枉他,可连番考校下来,个天家少年在营中竟然有点无敌手的意思,这就让不少人脸上挂不住了。
等李济民乐够了,李纪才说道:“今日我是来让三哥交差的,我直不愿意回永兴坊,并不是对王妃有任何疑虑,而是怕我如今回去了,弄的大家尴尬。”
“尬尴?”,李济民看着李纪反问道。
“三哥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我现在回府去了,该住进哪个院子呢?下人们该如何称呼我呢?王妃与李纶又该如何对待我?皇伯父又将会如何的两头为难呢?”
李济民知道他说的这些倒都是实话,李纪现在旦回府,这世子位交还之事肯定会被有心人上表,以父皇对李纪的心意,重封李纪为世子自然是情理之中,可在李纪失踪后这么年来,父皇对卓王府也直照拂有加,而卓王继王妃顾氏不但与母后及崔府交好,且于长安城内口碑极佳,常年为卓王父子茹素礼佛,行事低调,可赈灾济贫却从不落于人后,父皇也常常称赞有加的。
李济民思忖再三,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你...难道点都不疑心他们......”。
李纪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道:“三哥这阵子明着暗着费了不少心力去查,可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李济民听了这话顿时为之气结。自从收了刘腊,他便重又彻查起当年的事来,特别是葛丘山几乎被他翻了个遍,那瘸五的祖宗八代也都查过了,却丝毫也没线索,想来也是,这种事本来就要做的极为隐秘的,现在又时隔六年,哪里还会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就连是否是胡人的报复,他也不敢排除。
既然没有任何线索和证据,李纪又凭什么去怀疑别人呢?
李济民仔细打量着李纪的神色,又问道:“那你预备怎么办?现在怕大家为难便不回去了,难不成你就永远不回永兴坊了?”
李纪听了这话,突然展颜笑,他相貌本来生的极为英气,那疤痕横贯脸颊,却让人觉得他神情总带着有几分阴沉与不善,此时难得笑的豪爽,不但扫面上阴霾,可说是神采飞扬、英气逼人,他朗声说道:“三哥,我父王才是卓王,这卓王府自然是留给他妻儿居住,至于臣弟,将来自然会有自己的府邸,若我能有父亲半的本事,还怕三哥不给我双倍的照拂?”
李纪这话说的不单单是直白与狂妄了,甚至可算是肆无忌惮,可李济民听了并未着恼,反是被他同激起了股豪气,他作为太子,虽也已开始参政议政,可文有安国郡公崔泽厚上下把持,武有卫老将军力支撑,后宫又有母后坐镇,连父皇如今都只作个逍遥皇上,每日里投入制琴的时间远比朝政之事要的。李济民现在也无意争权,可既为太子,与那至尊宝座只差步之遥,又怎会没有那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激昂时候呢?
他猛拍李纪的肩头,大笑道:“好,不愧是我天家男儿,我就等着你杀敌建功,到时候封王开府自有你三哥替你做主。”,两人相视笑,自是痛饮了个不醉不归。
李纪这番不回府的解说传到永嘉坊内院的时候,他本人已是随大军开拔北疆了,圣上不但没有阻拦,还亲自替他披甲,据说那身银甲还是当年隆庆之乱时卓王穿戴过的,当时杀成了血人的卓王李华连盔甲都已无力去卸下,是圣上流着眼泪亲自帮他卸甲梳洗的。
顾氏得了这个消息,自是喜不自胜,自从那日从宫里回来,娘娘的吩咐便如座山般的压在她心上,她娘家顾氏早就没落,这堂妹顾慧茹作为卓王继妃,几乎是顾氏在娘家唯的依靠。
解了这心头大患,顾氏终有心思慢慢料理其他事情,她如今对玉华是越发看重了,时不时会单独派软兜接了她到正院去,而这日正好是小娘子们到正院请安的日子,几人施礼问安后,顾氏便将玉华揽到了身旁,细细打量着,见她气色比刚进府时越发好了,言行举止间也舒展大方了许,便又是通怜爱夸赞。
六娘腿伤未好,芸娘还在禁足,都没能来,而四娘、琪娘两个在旁看着,俱是神态平和,尤其是琪娘,她脸上笑盈盈的,仿佛是极为乐意见到眼前的场景般。顾氏不动声色的瞟了她眼,想着这个倒也是个可造之材。
待崔玉林又拿出两套樟木制的西洋套娃娃,说是太子帮七娘淘换玩意儿的时候,想到上次见过的两个妹妹年纪也还小,便做了两套送给四娘五娘时,琪娘还是仍不住抬眼略有些愕然的瞟了元娘下,见她神色自若,没有丝毫的不快时,脸上不由露出些困惑之色。
而饶嬷嬷此时上前,拿了摞纸张出来,呈给了顾氏,回禀道:“夫人,这是芸娘这些天在房里反省时抄录的佛经,说是她因为自己让母亲操心生气而痛悔不已,每日里都要抄上十份佛经,以日日替夫人与姐妹们祈福。”
顾氏大略瞟了眼,便轻叹道:“芸娘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你去传我的话,让她只管安心呆着,也莫要过于懊悔,她们年纪还小,犯错也是难免的,我并未真正怪罪与她,切莫思虑过度,要是伤了身子,我反倒要怪她了。”
说完,顾氏突然看了琪娘眼,问道:“琪娘,我记得你娘从前就是个极为虔诚慈悲的,你往日里在家的时候,是否也常常帮她抄录佛经呢?”
琪娘先是愣了愣,待慢慢反应过来,背上不由冒出些冷汗来。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琪娘缓缓长身起,恭声答道:“回禀母亲,琪儿幼时常跟在娘身边抄录诵读佛经的,自从我娘过世后,家中也不甚安宁,倒是长久也未染佛恩了……”,说到这里,琪娘顿了顿,抬眼飞快瞄了下顾氏的脸色,连忙继续说道:“琪娘自从来到府里,得母亲无微不至的关爱照拂,恩如山岳,琪娘愿意日日抄录佛经,替母亲父亲及家中兄弟姐妹祈福。”
顾氏低头拨弄着玉华腕上的金镯,也没看琪娘,只淡淡的说道:“琪娘能有这份心也是好的,既然要抄,那就定要有诚心才好,琪娘这几日也茹素吧。”
饶是再强装镇定,琪娘脸色终还是白了,她不敢言句,连忙垂首施礼应下了,而顾氏只管低头和玉华说话,也没说让她坐下,琪娘便依然立在了那里。
“五娘,来看这个是什么?”,顾氏从海棠雕漆填金小茶盘里捻起了块糕点,玉华眼睛亮,轻声叫了句:“红糖糕~~”,顾氏便笑着将裹着碎果仁的小块红糖糕喂到了玉华嘴边,玉华小口小口的咽着吃了,抬脸冲着顾氏甜甜笑道:“谢谢母亲。”
“五娘喜欢吃红糖糕,是不是?”,顾氏边问,边拿起绢帕帮玉华擦了擦嘴角,玉华乖乖的点了点头,顾氏便看着她温柔的笑了起来,四娘坐在榻前的绣墩上,看着两人,脸上神色渐渐有些复杂起来。
“娘~~~”,竹帘被人慢慢撩起,七娘走了进来,她是个贪睡的,顾氏也不拘着她早起,玉华见七娘来了,连忙想从顾氏怀里起来,顾氏却只管拉住了她,又将七娘叫过来搂在另边,问她昨晚可睡好了,七娘答了,倒也不理会玉华,却突然歪着脑袋看着垂头在绣墩旁边的琪娘,问道:“你在那里干嘛?被娘罚了吗?你干了什么坏事?”
琪娘没有答话,垂着头也看不清表情,不过两只白皙的耳朵却已经发红了,顾氏却有些惊讶的看着琪娘说道:“琪娘怎么还着呢,傻孩子,快坐下啊。”,琪娘仍是垂着头,低低应了声便坐了下来。
三人回到沁芳阁,琪娘人高腿长,也不理另外两个,急急走进了自己房里,四娘知道顾氏今日好像对琪娘不太好,却有点不知所以,她看着琪娘疾走的背影,习惯性的转头就想问五娘,嘴巴都张开了,却又闭了回去,这阵子没事的时候,四娘都喜欢呆在五娘房里,现在却有些犹豫了。
玉华自然看到了她的表情,四娘不是个善于掩饰的,刚才在正院里她脸上慢慢变的有些吃味的样子,玉华已经看到了,这会子走廊里也没旁人,玉华便看着她问道:“姐姐可是想知道母亲为什么生琪姐姐的气吗?”,四娘怔,可还不等她说话,玉华便转身往自己房里去了,四娘便不知不觉又跟了上去。
等两人进了房,又喝了阿蛮给泡的七杯香,玉华便让阿蛮和阿平两个先出去,两个丫鬟依言到了门外守着,四娘并没意识到,现在阿平倒比较听玉华的吩咐,若是自己叫她出去,阿平定是又要犹豫的。
“四姐姐,母亲偏疼我,你是不是很不开心,是不是在嫉恨我?”,玉华喝了口茶后,突然开口问道。
四娘正等着五娘和自己说琪娘的事情呢,突然被玉华这么问,顿时傻了,连否认都忘了,只微微张嘴看着玉华发呆。
“果然如此,那姐姐觉得,为什么母亲会偏疼我呢?”,玉华继续追问着。
“这...”四娘吱唔了半天,才耷拉着脸说道:“妹妹你聪明呗,样样都学的好呗,生的漂亮呗...连太子上次也只顾着和你说话,连看也没看我眼。”,四娘说完也不再掩饰,沉下了脸嘟着嘴,也不看玉华。
玉华并不劝她,也拉下脸来,朗声说道:“哦,原来姐姐心里都是明白的啊,那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别人喜欢我,只是因为我自己好,又不是抢了姐姐你的,姐姐词曲唱的好,被母亲称赞时,我却是为姐姐高兴的,看来是我做错了!”
两人自从交好后,五娘不但常常帮她出主意,对自己也很温柔,此时突然声色俱厉起来,四娘便有些发蒙,又想起她逼自己赔礼和教自己怎样唱词曲的事情,时加慌乱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两人这样默默对坐了会儿,玉华冷声开口说道:“姐姐若无事便请走吧,以后咱们还是少来往,省的姐姐看我碍眼。”
四娘顿时涨红了脸,刷的起身,却没动弹,呆立了半天,噗通声又坐了回去,半响才低声说道:“五娘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刚才是我想糊涂了,我以后不会妒忌你了......”
玉华却也不曾想四娘会这么痛快的认错,心里倒是暖,她对四娘也并无少真心,拉拢四娘也只是因为无其他人可拉拢罢了,不过两人处的时间长了,起进出起卧的,倒也是习惯了,她不想纵容四娘在自己身边出什么幺蛾子,可真要两人彻底撕破了脸,却也有那么点点难受......
见四娘背着身子坐在那,脸上红潮未退,副别扭样子,玉华偷偷乐,凑上前去,低声说道:“四姐姐,我觉得害了六娘摔跤的,不定是芸姐姐,倒可能是琪姐姐......”
“什么?”,芸娘果然忘掉了刚才的不快,马上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把揪住了玉华的衣袖,急急追问着:“你怎么知道的?”
在沁芳阁里,芸娘和六娘的事情到最后也没说透,顾氏罚四娘禁足的理由只是说她言行有失,心思浮躁,谁也没明她和六娘摔跤有什么关系,不过各人自然都是心知肚明的。
玉华见四娘上钩,便认真说道:“姐姐觉得,芸娘姐姐用自己的头油害的六娘扭了脚,难道就不怕别人知道吗?你看看,齐嬷嬷她们可不是查就查出来了吗?现在被罚禁足茹素,还被人知道了自己心思恶毒,这样做可不是太傻了吗?”
四娘皱着脸苦思冥想起来,然后慢吞吞的猜测道:“是不是因为她时着急了,太想进宫了,就不管不顾了呢?”
五娘不由噗嗤笑了出来:“噗,不管不顾的...那是姐姐你,你觉得芸姐姐是不管不顾的人吗?”。
四娘被说的脸红,娇嗔的瞪了玉华眼,两人不由起咧嘴笑了出来。
“那你凭什么又说是琪娘呢,有什么依据吗?我看她除了为人倨傲些,并不像芸娘那样阴险低贱!”,四娘还有些不服气,她直记恨着芸娘,看她被罚了真是开心了许久,正等着她解禁出来以后要好好羞辱她番呢。
“我是没有依据,可母亲定是知道了什么,她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罚琪姐姐茹素。”
“母亲也没说那是罚琪姐姐啊,只说是抄录佛经应该诚心而已。”
玉华笑说道:“我知道母亲和元娘姐姐也常抄录佛经的,可她们也并未茹素,再说了,你当茹素是那么容易的,府里又没灶是专门做素食的,我告诉你啊......”。
玉华又凑到四娘耳边,才继续小声说道:“阿蛮上回看到她们给芸姐姐送的膳食,不过是些窝头加些凉拌的蔬菜而已......”
四娘是几人里最贪吃的,从前在自己家里被嫡母克扣,到了永嘉坊每日里吃香喝辣的,都有点快忘了馋虫子闹心的滋味,如今听玉华这话,不由个哆嗦。
玉华只管自己往下说着:“我觉得芸姐姐定不是那么鲁莽的人,既然她是被冤枉的,还有谁不想六娘入宫呢?不就剩下琪姐姐了吗?母亲不罚琪姐姐别的,偏偏也罚她抄佛经茹素,和芸姐姐所受的样,难道还不明显。”
四娘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傻傻坐着,玉华握起她的手,认真的说道:“此事母亲已有处治,我们本不该做议论,玉华今日和姐姐说这些,只是想姐姐今后千万小心提防些,不要也和六娘样。”
四娘先是愣了愣,突然鼻子酸,也紧紧握住了玉华的手。
等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送到琪娘房里的食盒里,装的已经是和芸娘样的膳食了,两块窝头,份凉拌蕨菜,份凉拌白萝卜丝。琪娘坐在桌前看着,脸上面无表情,身子却是扑簌簌的在抖,丫鬟阿常从未见过琪娘如此失态,不由有些害怕。
今日突然说琪娘也要茹素了,阿常便不由想着,这是否和自己前几日被齐嬷嬷叫去问话有关,齐嬷嬷问的仍是头油的事情,她也只是如实说了琪娘喜欢金桂油的味道,用的比别人快些而已。
琪娘的头油并不比别人用的快,她的头油只是掺在榄菜油里倒在了地上,因那金桂油浓香无比,别人都只当那大滩子都是金桂发油了。
琪娘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又有芸娘这个替死鬼挡在前面,从未担心过什么,可今日看着那黑黄的窝头,她真的怕了,她好像下子回到了在自家里陪着娘茹素的日子,日接日,没个头。祖母不喜母亲,却并不打骂挑剔她,只叫母亲抄录佛经茹素,替祖母和父亲祈福,有时还叫崔琪也起,那种被饿的只想跪地求饶的日子,她可再也不想回去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琪娘之所以能进永嘉坊,是因为她母亲沈氏和顾氏是远房的表姐妹,幼时顾氏曾在并州寄居过段时间,沈家当时为并州首富,沈氏小时对顾氏颇为友好照顾,谁知沈家因行事招摇,被郑太后娘家人觊觎家产,夜间祖父父亲皆因罪入狱,万贯家财散尽,慌乱间沈氏母亲将自己的嫁妆交给女儿后设法将其急匆匆嫁入了京城崔家老四房。
沈氏这种情况嫁入夫家哪里会有好果子吃,她丈夫是个秀才,婆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可婆母看上的不是她的人,是她的嫁妆,不动声色间就折磨的沈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崔琪小时候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沈氏临死前居然得以见了顾氏面,就把才六岁的女儿托付于她,护下个崔琪,对已嫁给崔泽厚的顾氏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虽然后母刁钻祖母不喜,崔琪倒也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练就了番好心机。
今日若不是顾氏突然发难,崔琪倒把自己四五岁时所吃的苦快忘光了,她如今发害怕到发抖,倒不是怕吃窝头挨饿,她是突然发现自己这阵子张狂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里不是自己那个乱七八糟的家里,这里是永嘉坊,自己怎么这么大意糊涂。
阿常见琪娘只呆愣了会儿,便拿筷子夹起窝头配着凉菜细细的吃了起来,这些东西连阿常见了都觉得硌喉咙,可琪娘吃的优雅细致,倒像是在吃什么美味般,阿常暗叹口气,连忙倒了杯热茶过来。
第二日,琪娘自然是照常下去学习,她名义上只是因为孝心而自愿茹素诵佛而已,并未并禁足,四娘直盯着她的脸看,琪娘虽脸色略显苍白,但和平常却毫无二致,因四娘盯的太过明显了,她便扭头看着四娘微微笑,说道:“四娘妹妹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吗?”
四娘被她问的愣住了,只好讪笑着吱唔了两句,赶紧掉头和五娘闲扯了起来。
上午仍是刘娘子的课,现下熟悉了,几个小娘子都发现刘娘子看着副女学究的刻板模样,其实是很好说话的人,只要在课业上认真,哪怕不会,哪怕被她罚了,她也并不会真的生气,反而对于学业落后的还特别关心些。今天没会儿,四娘又辩证不对在那里了,不过她倒是点不担心,因为剩下五娘和琪娘都是学业极好的,她也不了久。
四娘大约是太放松了,还没等刘娘子转身叫别人呢,她就翘起嘴角笑了,刘娘子瞪眼睛,四娘连忙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讨好的看着刘娘子傻笑了起来,刘娘子又生气又无奈,只伸出指头在她脑门上狠狠的戳了下。玉华在旁看着也偷乐了起来,昨晚与四娘番口角,她自己倒觉得两人亲近了些。
徐娘子的课业是玉华最感兴趣的,她于这长安城内各种复杂关系是几人中所知最少的,尤其是前几日进宫以后,玉华便觉得自己像是颗被扔进惊涛骇浪里的小石子,时刻都会被淹没吞噬。
徐娘子是个脾气柔和的人,相貌是三个师傅中最美貌的,上她的课也相对轻松,只要认真记忆背诵就好,不用太费脑筋,她似乎也对小娘子们无甚要求,不过看到五娘学的认真,不但记忆的清楚,还时常能问出些颇为切中要害的问题,倒也乐得悉心指教番。
等到了午后程娘子的课业时,不知不觉中,几个小娘子都变的有些紧张起来,柔旋舞她们已经学了阵子了,连四娘也能连着转上快半柱香的时间了,现在程娘子开始教她们些手上的动作。
琪娘先跳,今日她们学的是兰花掌中的雏菊单手式,她们的掌心中被点了点朱砂,五指并拢,指尖向上,成捏花状,然后按着中指、拇指、小指的顺序缓缓散开反手如雏菊初放般,琪娘脚下迅速的打着旋,每转上两圈,手上便要缓缓的开出朵菊花。
等琪娘转好十圈停下来,便立在那里等程娘子教导,程娘子单手撑头斜靠在案几上,半响才冷冷的说:“你那是手指头,还是脚趾头......”
饶是琪娘再老成,脸还是涨红了,旁坐着的四娘腮帮子下子鼓了出来,硬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不过她想到自己呆会儿也要去跳的,圆鼓鼓的脸又扁了下去,程娘子很少骂人,可她常常句话就把人说的想死,待人是有如冰山,拒之千里之外,和其他两位师傅娘子相比,几个小娘子非但没有与她慢慢熟悉起来,反而是越来越惧怕她了。
第二个跳的是玉华,她最大的问题在于她太习惯于跳胡旋舞了,胡旋舞手上动作要迅如蝶舞翻飞,而柔旋舞则恰恰相反,要的是缓如流水缠绵,玉华转了十个圈,手上却慌里慌张的做了快二十个动作。
“怎么,是不是以为动几下,便可早点下学了?”,程娘子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话留给她,说完干脆也不叫四娘跳了,便起身亲自给他们示范了番。
等看了程娘子的舞姿,琪娘不得不承认自己手指头确实如脚趾头般的笨拙,兰花指讲究个“钩柔白瘦”,就是要“钩”似圆月、“柔”若无骨、“白”如玉石、“瘦”胜麻秆,都被程娘子演绎的淋漓尽致,当真是赏心悦目、曼妙姿。
四娘也在旁看的心旷神怡,佩服不已,唯有玉华,眼神却有些奇怪,等程娘子都停下来了,她眼睛还盯在程娘子的左肩上不动,直到被四娘碰了碰,才醒过神来。
等三人练得精疲力尽,也被损的无地自容的时候,程娘子的课才结束了,三人行了礼便退出了东厅,玉华却假装拉下了书本,又折返了回来,程娘子坐在案几后不知在想什么,见玉华进来,皱眉冷冷看着她不响。
玉华上前对着她福,说道:“程师傅的左肩是否有些僵痛,五娘会点按摩手法,可替师傅解解乏。”
程娘子并不答话,只挑着眉看她,眼底却带着浓浓的嘲讽鄙视之意,若此时是其他几个小娘子中的任何个,恐怕都会被这眼神吓的窘迫而逃了,可玉华看着程娘子这样子,心里却莫名有些酸酸麻麻的熟悉感觉,非但不害怕,倒越发想替程娘子解病痛。
“师傅既不反对,那五娘便斗胆试试了。”,玉华自说自话般上前跪在了程娘子身后,替她按压起来,她人小手小,这按摩便用的却是拳头和手肘,看着虽像是在胡闹,可她的动作却极为娴熟。只小拳头顶在了程娘子肩胛处,慢悠悠用劲钻了两下,程娘子便不由倒抽了口冷气,却又马上舒服的长叹了声。
玉华边侧脸观察着程娘子的表情,手下边换着位置、变着手势继续按压,等两人头上都冒出了层密密的细汗后,玉华才甩着胳膊起身,又向她福,句话也没说,便告退走了。
接下来连着三日,玉华每日都会留下替程娘子按压番,等这天她弄好了又要走,却被程娘子叫住了,命她坐在自己身前。
程娘子上下打量了她番,才缓缓开口问道:“听刘娘子、徐娘子讲,你学东西颇为勤奋,她们都很喜欢你,至于我这里,你不用费心讨好了,你天资不错,我不会少教你什么,也不会教你什么的。”
玉华听了这话,仿佛不明其意般的笑了笑说道:“这几天因连着下雨,湿气大,您的肩膀才会犯了旧疾,过两天好了,便也不用按了,我这按摩只能缓解您疼痛,并不能根治的。”
程娘子脸上这才露出丝好奇,她问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莫非学过医吗?”
玉华抿嘴笑,摇摇头也不说话,她从能走稳路不久,便开始慢慢学着照顾娘了,开始娘还能瘸拐的走几步,后来脚全烂了便只能躺着指挥她干活,娘因为从前常年跳舞谋生,身上有不少旧疾,每逢变天时便会发作,她便趴在娘身上学着替她按压解痛,时间长了自然无师自通,后来娘身上瘦的只有骨头了,反倒不叫痛了。
见她隐瞒不说,程娘子又皱起眉头,冷哼了声说道:“你母亲倒是没白收了你这么个懂事上进的女儿,今后必成大器。”
玉华听程娘子这话,突然来了兴趣,她转了转眼睛,思忖了半天,又偷眼瞄了瞄程娘子,想到自己入宫回来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便下定了决心,略微探身靠近了程娘子,轻声问道:“程师傅,您可知道她们养我们要做什么用?”
程平实在是没想到五娘会突然问了这么句话,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笑,面上却仍是片冷漠,想了想才说:“你觉得自己又有何用?”
玉华从安邑坊到永嘉坊,每日里学这么规矩和氏族家学,自然对氏族联姻和崔氏女的身份也有了些认识,按着娘的说法,女人漂亮便是极大的用处,可从宫里回来后,看顾氏对自己越来越亲昵,好像不但要自己感恩就行,倒像是还指望自己能真心与她们亲近的意思,玉华便有些发憷起来,此时被程娘子这样问,不由冲口而出道:
“五娘也不知道,就觉得对我们实在太好了些,心里没底啊......”
程娘子听这话,再也忍不住哈哈哈笑出了声来。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其实,玉华冲口说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有些后悔了,说起来她真的并不太了解程娘子少,只凭着股莫名的直觉,觉得她亲切可信罢了,可此时听到程娘子的笑声,她突然又安心了不少。
程娘子甚至笑出了眼泪,等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先看了眼面含期待的玉华,又斜眼瞟了下东厅门口,便挥挥手对她扬声说道:“你回去吧!”,玉华只愣了片刻,便听话的走了。
程平重又斜倚回案几上,默然看着东厅菱花窗外,双清冷眼眸中难得露出些微的勃勃生机。
因大军已开赴北疆,虽全朝仍都无时不在关注前线战局,但崔泽厚还是明显闲下来不少,连着几日他都是在府里用的晚膳,还告诉顾氏自己明日要休沐天,正好可以和几个义女起用个午膳。
顾氏听了连忙吩咐下人去安排,想了想又问道:“郡公爷近来可见过太子殿下?”
“朝上见过,殿下这阵子似乎有些忙碌,不过前天在紫宸殿前碰上时说等过几日业哥儿周岁宴,他也会过来。”
崔泽厚说完这话,夫妻二人不由眼神个交汇,太子李济民和崔泽厚的嫡长子崔正达从小就不怎么投契,崔正达因胎里带来的弱病,性子并不开朗,李济民也不是个主动与人交好的脾气,所以李济民虽与娘娘及崔府关系亲厚,但与年纪相仿的崔正达反而来往并不。
两人稍作沉默后,崔泽厚问道:“那日在宫里,殿下果然还是那样明显吗?”
她们几人进宫的情形,崔泽厚虽已经大概知道,但还未来得及听顾氏细说,此时顾氏听他问起,沉吟了片刻才答道:“可不是吗,阿直说是看见五娘便很是关注,先问了她岁数,见那孩子贪玩,还特意带着她们几个去了烟渺池,前阵子给媛儿送小玩意儿的时候,也没忘了给四娘五娘各带了套,可听阿直说,太子那日从头到尾连四娘看都没看眼。”
崔泽厚脸上喜怒不辨,想了想又说道:“那孩子究竟怎么样?”
顾氏听了笑:“说来五弟还真是生了个好女儿,那五娘竟是无处不好的,漂亮聪明不说,还很懂规矩,性子也绵软,听阿梅说,课业是极努力的,几个师傅也都很喜欢她,连程平那样的孤拐脾气,也都能被她服侍的哈哈大笑呢。”
顾氏说到程平也好,崔泽厚听到程平的名字也好,两人均是若无其事的样子,顾氏接着往下说道:“最要紧的是,那孩子与五弟五弟妹也好,与安邑坊也罢,压根都没点情分,她年纪现在又还小,若是我们好生照管个几年,想来今后应能与咱们亲厚无间的。”
崔泽厚听了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等业哥儿周岁那天,就叫她们几个也都出来吧,娘娘那里也已经放出话来夸赞过了,也是时候该让别人见见真容了,除了五娘,其他几个如今怎样了?”
顾氏掩嘴笑,颇有些得意的说道:“相貌自然也都是极好的,无非就是规矩举止上差些意思罢了,不过现下别的不说,老实听话还是没问题的。”
等到两人就寝前,崔泽厚又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对了,娘娘那天让人带话给我,说如今门下省右补阙职正空缺,忠义侯嫡次子华丰与吏部尚书嫡长子迟长浩均是合适人选......”
顾氏正在替崔泽厚除袜,听了这话还不太明白崔泽厚与她说这些的意思,便仰头望着等他的下文。
“华丰与迟长浩二人的嫡长子,听说都是极为出色的少年郎君,与林儿的年龄也是相当,你若有空闲,不妨与两家夫人走动走动......”
顾氏半响才反应过来丈夫在说什么,她瞪大眼睛问道:“真的吗...老爷,你说的可是真的?”,见崔泽厚点头,顾氏眼眶红,便跪扑到了崔泽厚的腿上,将脸埋在了他两腿之间,紧紧搂着他,不由呜呜哭泣出声。
崔泽厚难得见妻子如此失态,心下也难免有些感触,他伸手抚了抚着顾氏的发髻,柔声说道:“看你,不是早和你再三说过了吗,娘娘自会安排妥当的,不会亏待林儿的,你又何苦担忧至此呢?”
顾氏趴在崔泽厚腿上又默默啜泣了好阵子,才被崔泽厚轻轻拉起坐在了自己怀中,他拿出帕子边帮她拭泪,边不由咧嘴笑了起来,顾氏也觉得不好意思,扯过帕子自己胡乱摸了两把,又问道:“圣上龙体如今可是大好了?”
现下再问这个,崔泽厚自然不会再过怪责,他默默点了点头,说道:“太医院金提点与两位副使前阵子会诊了次,所出脉案俱称圣上以往心悸与胸闷的病症轻省了许,如今圣上每日练功、制琴、品茶,气色与身子确实是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了。”
顾氏不由拿手轻轻捋着自己胸口,心中压了好几年的块大石终于除去了,圣上的龙体自隆庆之乱卓王战死后,便直衰相毕露,彼时四皇子才刚刚两岁,崔泽芳虽与太子李济民关系犹如亲生,但仍需牢固的纽带将李济民与崔氏死死绑在起,让崔玉林做太子妃便成了最顺理成章的选择,可是随着四皇子天天长大,其早慧睿智显露无疑,不要说皇后崔泽芳,就连崔泽厚也难免动了其他心思。
个成年的非亲生太子,与个年幼的皇后嫡子,对崔氏门的好处孰优孰略实在是太过明显了,可圣上的龙体时好时坏,到底能撑到四皇子长到几岁,谁也无法预测,如今眼看李济民已经十七岁,崔玉林也已十三岁,两人婚事已然无法再拖下去了,娶或不娶,终要做个决断。
崔玉林若成了太子妃后,要是皇后娘娘就此熄了别的心思,只心辅佐太子倒还好,可顾氏就怕娘娘最终却又有了别的打算,那到时崔玉林哪怕保下性命来又有何用呢,只怕要辈子都要不见天日了,可顾氏并不敢对此事流露出任何点点的不满,她很清楚,为了崔氏族的繁盛不衰,别说个崔玉林,哪怕她们母女三个起,崔泽厚兄妹也是舍得抛出去的。
今日娘娘终于下定了决心,顾氏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欣喜若狂,她依在崔泽厚的胸前,半响才平息下来,突然又想起什么,仰脸看着崔泽厚问道:“那五娘......”
崔泽厚脸色变得有些慎重起来,想了想说道:“以眼下的情形,恐怕是需要这颗棋子了,不但林儿另嫁之事可以由此操作,说不定还能顺势先毁毁那人的名声,反正今后也总是要出手的,就算现在不做什么,若五娘今后真能进了太子府里,也算是留条退路吧,此事待我与人慎重议定后再与你说吧......”
顾氏默默点了点头,心想太子李济民这见不得人的癖好确实是个大好的把柄,李济民幼时便常来往于崔府,哪怕后来与元娘有了联姻的默契,也不曾避讳过什么,他看起来对崔玉林也是颇为满意的,相处时犹如兄长般温润和气,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惦记着元娘,可这两年来,待七娘崔玉媛长到五六岁时,顾氏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
太子殿下似乎对崔玉媛尤其喜爱,来府里总要特意叫了崔玉媛出来陪她玩耍阵,别说是各种精巧的玩意儿珍宝,是源源不断的送进来给她,开始顾氏还只当这是爱屋及乌,切不过是李济民示好的手段而已,不过偶然日间,顾氏看到李济民含笑看着崔玉媛嬉戏时的样子,心下才觉大大不妙。
顾氏辗转煎熬了数余日后,还是壮着胆子将自己荒唐不经的猜测说与了崔泽厚,以崔泽厚这样的见识,并未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顾氏,他先是在旁偷眼观察李济民与崔玉媛的相处,又派人暗中查证了番,查得李济民曾借他人之手办了所济慈院来专门收养弃儿、孤儿,尤其是女童为主,李济民自己也常去那里走动来往,虽明面上并没有任何不妥,但崔泽厚仍是信了顾氏的猜测。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天大的阴私,再加上本也打算要招揽些本族女儿今后做联姻之用,便暗暗操办起来,不过此事除了他夫妇二人与皇后崔泽芳晓得,别人自是毫不知情,只是以常理推断这些个小娘子今后应当会以崔氏贵女的身份与人联姻而已。
顾氏今日得了丈夫此等大礼,此时又腻在他怀中,自然心甘情愿的使出浑身解数上下伺弄起来,主院里的灯今日便熄的格外早。
而与永嘉坊隔得不远的永兴坊墙外,有人却是早做好打算要熬个通宵了,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缩在棵大槐树上,身上却穿的是锦衣卫的紫黑两色制服,人轻声说道:“就是东北这座院落了,那女人应该是住在这里,而世子李纶却是住在南院的,那这主院看来确实是直空着,外面所传倒也不假。”
另人则手持炭笔在张羊皮图上标注着什么,半响才说了句:“二当家虽然六年没回来了,倒是把这院子记得清清楚楚啊,连块石头的位置也没记错......”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每日里申时过,大明宫右银台门外的西内街上,就难免喧闹了起来,这边的宫墙里面,从右银台门进去向北不远便是紧挨着的翰林院、学士院与国子监了。申时正是国子监下学的时间,各府里的几十架独羊车都已侯在右银台门外的两侧排队等着接人了,能进国子监的,除了皇子、便是亲王府、公爷侯爷府和皇亲勋贵的子弟,不但各位小爷厉害,连赶车的也没有个是好惹省事的,每日都难免要你先我后的磕磕碰碰番,守卫右银台门的金吾卫也算是司空见惯了,只要不闹大,都睁只眼闭只眼的假作没看见。
不过,今日守右银台门的金吾卫表情略有些奇怪,因他们大白天的,竟看到两个穿紫黑两色锦衣卫制服的人,从西内街那头缓缓走了过来,金吾卫与锦衣卫,个明个暗,在长安城内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但自古来就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这宫城内,哪个人又没点不可见人的阴私呢,于是这锦衣卫似乎总隐隐有压着金吾卫头半头的意思,不过自从去年新任的金吾卫将军吴青岩上任后,不久就以在长安城内修建烽候点为由,将金吾卫编制扩大了近两成,而吴青岩嫡妹又嫁入了永嘉坊崔国舅家为长媳,金吾卫这阵子便渐渐有些要抬头的意思了。
不管如何,两卫之间表面上从来都是挺客气的,锦衣卫现如今已按例交到了太子的手里执掌,金吾卫的人没事干自然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见那两个锦衣卫路过右银台门,大家也是各自拱手示意。
两个锦衣卫打扮的人都是身材魁梧的,边走边凑在起低头说着什么,等路过右银台门的时候,靠外侧那个看着像是与旁边的同伴说话,眼睛却瞄向了门里,待见得个十岁左右的白衣小爷的时候,眼里便是亮。
那小爷身量不高,却生的匀称修长,长相却显得过于秀气阴柔了些,不过因为年纪尚小,看着倒不觉得别扭,他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郁,由旁边个十三四岁的书童引着出了门往左边走去,才到了自家的独羊车前就要上去,却被旁边略有些黑胖的小爷叫住了:“李纶,听闻你大哥到北疆就立下了不小的战功,这下子你这世子的位子可算是坐的稳当了。”
李纶身子僵,脸也微微涨红了,却并不搭理他,只斜眼看了那小胖子眼,便只管自己上车了,那黑胖小子正是安王嫡次子家的庶长子李刚,贯是个顽劣的,因在国子监与李纶挨着坐,平日里没少被先生揪着与学业出色的李纶做比较,早就看他极为不顺眼,自从李纪死而复生,他就没少拿这事再三来恶心李纶,近日见李纶与往日不同,并不发怒回嘴,便也有些扫兴,只管找到自家的车子上去了,周围本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见两人没闹起来,也各自散了。
那两名锦衣卫虽已走出去几步,但对身后的动静直极为留心,把二人间的对话听的清二楚,但见卓王府的车子慢慢驶远了,才加快了脚步离开,待出了宫城又拐了几拐,便上了辆侯在夹弄里的马车,那马车直驶到了东市不远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两人才下车进去了,下车时却都已换了平常百姓的衣服,这宅院前院只住着户商户人家,是在东市租门脸做木雕生意的,看着极为平常,后罩房随便堆着些货物,像是做仓库用的,不过待那两名换了衣服的锦衣卫推门进去,里面却也早坐了几个面貌粗糙的汉子正在闲扯,其中个,却正是那鸡窝子山的土匪头子刘腊,见他二人进来,便招呼道:
“怎么样,今日见到那小子了吗?”
才进来的人答道:“见是见到了,不过这地方今后恐怕不好经常去的,那些看门的蓝皮(注3)见到咱们便瞪着直瞧,未免太过显眼了些。”
刘腊听了答道:“那里自然是不好随便去的地方,以后也不需要每日去盯着,在那种地方,估计那小子也出不了什么状况,盯怕也是白盯,只不过叫你们去看眼,把这小子每日里的活动彻底搞搞清楚而已。”
那人笑了下说道:“倒也不全白盯,今日又有人拿着二当家的事情挖苦那小子,咱们随便去这么回便碰上了,可见平日里也是常有的事情,这小子最近恐怕过的不怎么舒坦。”
刘腊也笑回道:“自然不能让他太舒坦,除了他每日进出国子监不必理会,那永兴坊和他去的其他地方可要盯紧了,你们轮班看着,哪怕是不起眼的小事也要记清楚了回来禀告,你们几个千万莫要懈怠了。”
其他几人连声应下了,又拿了酒菜出来痛快吃喝了起来。
且说那李纶回到了永兴坊卓王府里,回自己院先换下了大衣裳,便到东院去给母亲顾王妃请安了,整个永兴坊内虽然建筑巍峨,但不管园林景致还是房前屋后的装饰都极为简朴,原本的黄色琉璃瓦、红漆木柱、白色砖墙都已有些斑驳掉色了,看着难免颇有些衰败之气。
李纶迈进母亲顾王妃住的主院,正好看见个管洒扫的小丫头拿了个铲子在刮松鹤影壁上的霉斑,因没听到自己进来,并没及时让道,仍弯腰在那里卖力刮擦着,李纶今日心情本就不好,虽然平日里也看惯了府里这般的情景,但此时却是突然火上心头,上去脚便把那小丫头踹翻了,跟着他的大丫鬟吓的连忙上去又哄又劝的把他引到了王妃的房里。
顾王妃坐在雕着三友壁纹的木榻上,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又见儿子进来了脸上仍是满满的燥郁之气,她心里顿时难受起来,不过面上却是不显,只脸关切的看着儿子向自己施礼请安。
卓王妃顾婷柔于十六岁嫁于李华,如今才二十七岁,她五官与堂姐顾婷茹略有几分肖似,但却生的人如其名,格外的纤弱柔美,虽穿着寡居妇人的暗沉服饰,却把身素服穿出了些我见犹怜的味道来。
等李纶坐下了,顾王妃又命人端了甜豆脑给他先垫垫肚子,见儿子拿着调羹只慢慢搅动着,半天也没吃几口,顾王妃便招手将他叫到了自己身边着,伸手想去揽住他,谁知李纶竟然轻轻闪了下身子,躲了过去。
顾王妃个愣怔,顿时红了眼眶,李纶自己躲过去了去也是傻住了,母子二人相顾无言,时这房内寂静片,半响,顾王妃才颤声开言道:“纶儿是否也同旁人样,猜忌于娘......”
李纶也反应了过来,连忙主动依到了母亲怀里,低声说道:“是纶儿错了,纶儿总想着自己是大人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和娘亲近,却没想害的娘伤心了,还请娘原谅纶儿吧。”,话语间竟是字也不提李纪的事情。
顾王妃眉宇间划过丝失望,却也不勉强于他,只搂着他问些国子监里的事情,儿子身边的小厮都是她精心挑选的,这阵子他在国子监所经的风言风语,顾王妃自然是清二楚的,她心下还是存着有丝希望,想李纶能主动与自己说说,可她问了半天,李纶只味说些不关紧要的话,顾王妃心里难过的紧,也越发怨恨起那个该死的李纪来。
当初李纪突然死而复生,却只回府报了个平安,顾王妃连他面也没见着,他便已经匆匆住进了宫里,因事发实在突然,个被自己害死了年的人居然又活了过来,顾婷柔又惊又怕又气,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后来见李纪直拖着不回府,显见是要借此毁坏自己的名声,顾王妃便马上有了应对的打算,她早早让李纶写好请辞世子的奏折,只等李纪发难,便马上呈给圣上,到时她自己再直接搬出府住进道观里去清修,把偌大个永兴坊都让与那李纪,看他怎么被吐沫星子淹死,看看卫老将军他们会不会为自己做主。
谁知道那李纪直拖着没动静,只等到了大军开拔之际,才抛出番假仁假义的话来,言语间竟然是心只为了自己和李纶打算,而且说完便拍拍屁股走人了,让自己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而此时再要把那请辞世子的奏折拿出来,便是彻底的弄巧成拙了,到时被吐沫星子淹死的,恐怕便只有自己和儿子了。
可恶的是,那李纪虽然说的好听,却始终和自己见也没见面便走了,长安城内哪个是傻的,明面上齐赞他们母慈子孝,暗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这不,连安王家个庶出的小崽子也敢笑到自己儿子头上来了,顾王妃越想越气,丝毫也不觉得当年自己残害李纪的狠毒,只想心再杀他回。
母子二人相拥了片刻,顾王妃才平复了情绪,她不愿意见年幼的儿子为此事烦心,便特意想扯些别的,想了想说道:“纶儿近来门心思只钻研课业,都好久没出府去玩玩了,脸都熬瘦了,过几天,便是你那永嘉坊表侄子业儿的周岁生日,表姨妈下了帖子给娘,纶儿陪娘起去可好。”
李纶与顾王妃相依为命年,知道刚才伤了娘的心,便心想补偿,虽不喜在这当口出去应酬,还是乖乖应下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除了永兴坊顾王妃那里,长安城内数的上的氏族勋贵自然都接到了永嘉坊的帖子,崔兆业是安国郡公崔泽厚的嫡长孙,他的周岁宴按例本来就是要大肆操办的,再加上北疆前线捷报频传,尤其是李纪的骁勇善战让圣上李盛龙颜大喜,长安城内这阵子的气氛颇为喜庆松快,崔泽厚没有道理不替长孙好好庆贺番了。
沁芳阁也早得了几个小娘子俱要出席酒宴的消息,上上下下便忙碌开了,此时六娘的脚已经好了,芸娘的禁足也到了时间,五个小娘子总算又齐头整脸的凑到了块,谁知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向最让人省心的五娘,却又出了点岔子。
这天午后,她们几人开始上程娘子的舞乐课,今日程娘子进来脸色便不怎么好,几个小娘子自然是屏气凝神的小心对待着,因有名师教导,她们几个的舞乐歌赋都已有了不小的进益,也算的上各有优长,顾氏还派饶嬷嬷过来传了话,说这次宴会上,各府的小娘子们凑在起,恐怕必有番争奇斗妍,要程娘子于舞、乐、歌赋等各才艺上都选上两个小娘子特别教导几天,到时定要给府上争个头彩。
要说选谁本也很清楚,论歌咏,四娘最佳,而琪娘歌喉清亮、芸娘嗓子柔美,都是拿得出手的,论乐器,琵琶几人都还不够熟练,但于琴艺上,芸娘和琪娘被程娘子教导后都还可见人,而论舞艺则是最明了的,五娘明显的出类拔萃,六娘本也不差的,就是脚伤才好不能太过用力。
今日程娘子先考校了各人歌咏和琴艺,又开始考校柔旋舞,四娘先跳,然后就轮到了玉华,玉华脚下交错踏了几步,便飞旋了起来,身子轻盈犹如白羽乘风,她手上的动作也纯熟了许,两只雪白的小手随着节奏于空中缓缓摆动着,今日她身着翠绿襦裙,如此上柔下急的旋转起来,整个人便如绿萼白梅摇曳绽放般,其他几个小娘子于旁看着,都难免露出些又妒又羡的神色。
谁知随着玉华手上个动作略微抢了下节拍,立在旁的程娘子突然发作了起来,她挥起竹鞭,连着几下狠狠抽在了玉华的胳膊上,玉华只着了轻薄的夏衫,衣衫飞舞之间,白嫩的小臂上便现出几道红痕,玉华先是本能惊叫着矮身躲闪了两下,而后便马上停下来躬身立在原地,等着程娘子教导。
而其他几个小娘子此时都吓呆了,程娘子的竹鞭几人都是尝过的,但都只是为了纠正动作轻轻的打下而已,并不怎么疼的,现在如此啪啪作响的抽到皮肉上的声音,实在让旁边看的人也不由的心里紧。
见玉华不再躲闪,程娘子的竹鞭也停了下来,她冷哼了声,说道:“你这是柔旋,还是胡璇?我看你也不必跟我学了,我教不了你这般厉害的学生,你出去吧。”
玉华呆怔了片刻,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便低头匆匆冲出了东厅。
此事自然马上传到了主院里,顾氏特意叫了齐嬷嬷亲自问话,齐嬷嬷来之前自然先去请教了程娘子发火的缘由,程娘子便大义凛然的说:“我教的是咱们大唐的柔旋舞,五娘虽跳的好,但手势姿态却像是那胡贼的胡旋舞,且屡教不改,若是笨拙不会跳还可原谅,可心向着胡贼却绝不可宽恕。”
等顾氏问起,齐嬷嬷便先将程娘子的原话转述了,顾氏颇为了解程平的为人,知道她压根对朝廷如今禁胡的忌讳是极为不屑的,听了她这看似无可辩驳,实则虚伪透顶的理由,不由冷笑连连,又问齐嬷嬷她自己是什么看法。
齐嬷嬷思忖了良久,才缓缓说道:“启禀夫人,若依老奴看来,五娘的柔旋舞跳的极为出色,便是很舞姬也不如的,这柔旋舞本身与胡旋舞就极为相似,反正老奴眼拙并未看出什么不妥,且程娘子之前还是颇为看重五娘的,今日发作的确实有些蹊跷,老奴倒有个猜测......”
“啐,你个老货是在与我卖关子么?”,顾氏与饶嬷嬷齐嬷嬷两人独处时都颇为随意,她两个都是她的陪房大丫鬟,也算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齐嬷嬷的丑脸上也露出个笑容来,继续说道:“今日本来也无事,不过练琴后休息时,四娘向芸娘夸耀了几句她们上次进宫的事情,说五娘如何受皇后和太子殿下青睐,太子殿下还专门给她们两个送了不少玩意儿,那程娘子听到了脸色仿佛便不太好了,后来便突然发作了起来。”
顾氏听了齐嬷嬷这话,略沉吟,便冷笑了起来:“呵呵,这人若不识时务起来,那真当是愚蠢可笑,都到了这般田地,居然还敢作死,莫非还当自己是当年的程观音么,阿水,你去把这事告诉崔军吧,老爷自有处置。”
饶嬷嬷迟疑着说道:“老爷这阵子都没理她,这样子岂不是......”
顾氏不耐烦的皱眉说道:“不当由我管的事情,我便绝不会插手,老爷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么,若是我私自处治了程平,哪怕是她错的再离谱,老爷也不会高兴,再说不让他自己去处治,又怎么让他知道这女人是如此的蠢钝可笑呢?”
程嬷嬷连忙要跪下认错,顾氏知道她也是护主心切,便叫齐嬷嬷将她拦住了,并未加责怪。
到了晚上,程平就被带到了外院的书房,崔泽厚靠在红木交椅里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程平脸上平静如洗,气定神闲的仿佛自己才是这屋子里的主人般。
崔泽厚见她这般模样,喉头紧,心里那把火便被点燃了,他当年第次见到程平时,她也是如此神情,那还是长乐公主在宫中横着走的时候,因郑太后霸着太极殿,李盛与崔泽芳两人大婚后便直窝在西内苑的清凉殿里,反倒是大长公主长乐三天两头到自己母后身边小住,连朝政上的事情也能随便插嘴两句的。
那时的程平,正是长乐公主身边最得宠的宫人,跟在她身边出入宫城,可谓是寸步不离,以程平的资历和本事早就该做到尚宫的位置了,不过长乐公主不愿意她忙于宫内杂事,只让她以司乐的身份留在自己身旁伺候,而崔泽厚当日受郑太后提拔,在秘书监内任秘书丞职,已是正五品的官员,又是皇后的亲兄,可偶尔在太极宫碰到长乐公主施礼叩拜时,那程平长身而立于公主身边竟不做丝毫的回避,脸上神色淡然,仿佛切都理所应当般。
崔泽芳是郑太后亲选的继后,李盛未登基时,郑崔两家已经暗地里达成协议,只不过彼时只许诺崔泽芳皇贵妃位,没想到郑皇后在李盛登基后年便殁了,这崔泽芳才得以步踏上了皇后的宝座。崔泽厚那时自然不会为了个小小女官的失礼而与长乐公主计较什么,只不过暗暗在心中记上了笔。
崔泽厚的第个通房不是自己房里争相献媚的任何个,而是母亲身边的个大丫鬟,那丫鬟长崔泽厚好几岁,家里早就给她订了亲,她性子冷淡,对崔泽厚也是样淡淡的以礼相待,崔泽厚偏偏就惦记上了,找机会用强占了那丫鬟的身子,他最喜欢看她坚韧要强的脸上渐渐露出如泣如诉的表情来。
等到延和8年,崔泽厚与崔泽芳蛰伏年终于辅佐李盛将长乐公主囚于隆庆坊内,又逼郑太后吞金自尽后,他在清肃宫闱时,自然没忘了程平,将她打包带回了自己的府里,崔泽厚本以为也会像当年那大丫鬟样,等他厌倦了便丢开手去仍由顾氏发落,谁知每次见了程平,却总还能勾起他的心火来。
“听闻程娘子看不上我府内教导职,打算撂挑子不干了,是么?”,崔泽厚边摆弄着书桌方白玉卧虎镇纸,边开口问道。
见程娘子不答话,他又继续说道:“我这府里不养闲人的,若程娘子不喜欢在沁芳阁,那便来我这忠泽院当差吧,给我做个红袖添香的大丫头也可,你虽年纪老了些,不过于才情上倒也能补足二的。”,说完,他拍了拍掌,门外有人轻轻应了声,便有个着碧青马甲月白长裙的丫鬟小步进来了,她容貌并不出色,但胜在高挑清秀。
崔泽厚笑着对她说道:“阿碧来替我研磨,这位程姐姐今后便在书房里与你作伴了,她也是个善舞的,等下你两个起舞曲,本公爷来替你们做幅双美图。”
那阿碧便移步来到崔泽厚身旁,玉手执起盘龙弹丸墨,缓缓研磨起来,崔泽厚探手到她身后圆凸之处来回揉摸着,等阿碧研好墨又将纸笔都摆放好了,便转身来到书桌前,与程平并排而立,细声问道:“不知郡公爷今日想看什么舞?”
“就来曲小翩跹吧,你跳这个最勾人了。”
阿碧略红了脸,低声应下便开始除衫,须臾便将身上衣物褪了个干净,浑身上下只留条长长的鹅黄织花披帛,扭腰曲臂做起舞来,神色肃穆严谨,姿态却是撩人的紧。
“阿平还傻着干嘛,莫非要等我叫外面的管事小厮进来帮你不成?”,崔泽厚眼睛并不看阿碧妖娆的舞姿,却只盯在程平脸上。
程平笑了声,便走到崔泽厚身边,缓缓跪下了,俯首说道:“此事是程平任性了,还请郡公爷原谅则个,程平愿受责罚。”
崔泽厚掐住女人的下巴将她的脸抬高了起来,眼神暗了暗,笑着问道:“我说程娘子,你莫不是怕本公爷将你忘了,才特意要惹是生非的吗?”
程平的脸被捏的变形扭曲,神色却依旧安然自得,她听了崔泽厚的话,居然还能挤出个笑来,缓缓说道:“郡公爷果然英明,程平若不时常给您找点麻烦,恐怕迟早是要被尊夫人张破席子卷了丢到乱岗上喂狗去的。”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听程平如此痛快的认下了,崔泽厚心里突然麻酥痒,掐着她的手也略微松了些,而后又很快冷笑道:“你程观音何时会计算这些子了,我看你莫不是还不死心,到了今天还想要坏我的事吧?”
程平干脆闭了眼,淡然说道:“我不过不想死罢了,至于五娘,她若是吃了我几鞭子就吓傻了,便也是个没用的,正好也省的白白费了你们的功夫……”
崔泽厚嗤声笑了出来:“如此说来,我倒还应该感谢你程娘子喽,你原来竟是在帮我呢,哼哼,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么?看来,这五娘确实是个可造的,还难为你程观音亲自费心思去折腾她。”。
说完这话崔泽厚手往上提溜,勒的程娘子不由张开嘴大口喘息着,就这样,她仍是用力吐出了句:“你们姓崔的,自然都是极好极好的......”
崔泽厚此时才慢慢放下心来,他并不松手,仍是用力掐着她的脖子,直到程娘子脸色渐渐发青,才俯下身子靠近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个怎样都要挣扎着活下去的人,若不想死的太难看,就别再打那些没用的主意,替我好好教导她们,到时我也会让你走的体面些……”
说完,才撒开了手去,程平瞬时瘫坐在了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崔泽厚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越发性起,伸手拽着她脑后的发髻便将她的脸往自己身下压去,程娘子这次没有马上屈从,挣扎间闭着眼说了句:“叫她出去…”
原来那阿碧没得到吩咐,仍在书桌前甩着披帛揉身扭动,崔泽厚也知道这程平的底限大概如何,便挥手让那阿碧出去了。
外院里的事情,沁芳阁诸人自然并不知道,她们只知道程娘子发作了五娘的第二天便病了,停了天的课,而五娘被夫人专门派了软兜过来接到了正院,顾氏亲自将玉华抱到了梨花木广榻上坐着,将她衣袖轻轻挽起,仔细查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竹鞭本就有毛刺,小孩的皮肤又是极娇嫩的,玉华的小臂上几道鞭痕衬着雪白的皮子显得红肿不堪,虽早已抹了药,仍是有些溃烂了,顾氏连声哀叹着,眼圈都红了,半响才说:“唉...怎么打的这么重啊...女孩子家家的,留下疤痕可怎么办呢,看着都疼的慌......”。
顾氏做到如此地步,玉华虽也知道她对自己没什么真心,可当下也不免有些动容,于是她眼泪下来的也格外容易,扭身便偎在顾氏怀里低低的啜泣了起来,顾氏替她抹着泪,又命人拿了自家园子里新出的黄桃蜜饯喂给她吃,手轻轻的上下抚着玉华的脊背,只等她慢慢安静了下来,才轻声说道:
“五娘可千万莫要怨怼程娘子啊,你想想看,程娘子是性子冷淡的个人,她此番发火责罚你,正说明程娘子是极看重你的,你还小不知道,当年隆庆之乱后,朝廷对胡人的东西是么防备,程娘子不喜你的舞姿有胡旋舞的影子,那是实实在在的是为了你好......”
玉华本就不怪罪程娘子,听了顾氏的安抚,便乖乖的应下了,顾氏见她脸上泪痕未干,神态中仍带着受了惊吓的惶恐,却能如此乖顺受教,越发觉得她可用,欢喜中也难得有了几分真心,命人挑拣了许五娘平日爱吃爱玩的东西和几样珠宝配饰,才送了五娘回去沁芳阁。
第二日到了程娘子的课,几个小娘子挨挨蹭蹭的到了东厅门口,竟然都有些不敢进去,原对五娘报着的丝幸灾乐祸之情也都烟消云散了,最后还是玉华长呼了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程娘子已端坐在大案几后等着她们了,今日她脸上不辨喜怒,待几个小娘子施礼归座后,便开始教导功课,她显然已经选定了各才艺的人选,不再是逐个教导,而是指定好了要练习的内容逐个专门教授,其中年龄最长的琪娘最辛苦,歌琴舞三样都有她的份,原本这柔旋舞的第二人选应为六娘的,可因受伤了不能跳,也只得换了次位的琪娘顶上。
琪娘听了程娘子的吩咐,面对身旁芸娘满脸的羡慕,却没有露出任何丝的得意之色,只微笑着垂首而立。
琪娘是在得知要出席酒宴后,才被告知无须再继续茹素的,几日之间,琪娘仿佛变了个人般,原本她虽也贯斯文端庄,但神色间抹倨傲却是无法掩盖的,几个小的都不太敢招惹她,可现在她行动间规矩内敛,脸上总带着丝微笑,不该说的话句也不说。
定好了人选和曲目,程娘子便开始教导起来,几个人自然都是学的极为认真,下午的时间仿佛过的极快,等到了下课的时候,程娘子却让玉华单独留下,说是夫人吩咐了,今后每日里要教导玉华个时辰的课业。
这话出,其他几个小娘子脸上便是神色各异了,琪娘好似什么也没听到样缓步便要离开,六娘气的脸色通红,她瞪了五娘半天,跺脚追上琪娘,两人挽着手起走了,芸娘可怜巴巴的看了程娘子眼,才垂着头慢慢往外蹭,四娘落在了最后,她很是同情的看着玉华,无声的动着嘴巴挤眉弄眼的,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直到程娘子眼风扫了过来,才缩脑袋匆匆逃了。
玉华仿佛早料到了样,神色平静的重又坐回了案几前,见程娘子颇具兴味的上下打量着自己,就抬起脸冲她漏齿笑,看着虽还是副乖巧的模样,可眉目流转间份灵动却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程娘子不由挑了挑眉毛,说道:“你不怕我再打你?”
玉华吐了吐舌头,看了眼东厅门外隐约可见的人影,笑嘻嘻探身低低说道:“程师傅当众打我,可不是就为了如今私下里与我说话吗?”。
见这孩子居然能猜的丝不差,程娘子眼底也忍不住现出抹笑意,她可不打算在蠢货身上白浪费功夫,自己果然没看错,这孩子竟是个难得的灵透的。
她突然又冷冷笑,扬声说道:“既然如此,你还不赶紧磕头认错?”
玉华只略微愣了愣,便明白了程娘子的意思,她连忙起身走到程娘子面前,神情肃穆,恭恭敬敬的俯身拜下行了拜师的大礼。
等两人重新对面坐下,神色间都已然不同了,程娘子凝神看着玉华问道:“你不是想知道这府里对你如此照拂,又逼着你们学这许东西是为了什么吗,那你自己又是如何猜想?”
对此事玉华思虑已久,心中已有些想法,不过这些想法绝不能随便宣诸于口,她正在犹豫,程娘子手上的古琴却铮铮弹奏了起来,玉华眼前亮,连忙凑在程娘子身边,在琴声的掩护下,小声说道:“总是要取悦别人,或者提高身价吧?”
“哦?这长安城内可是有不少氏族小姐都是以善歌舞为荣的,难道也都是为了如此卑贱的目的。”,程娘子边说话,手下仍是不急不缓的拨弄着琴弦。
玉华歪头想了想,有些迟疑的说道:“这...别的小娘子我也不知道,我只看那元娘与七娘都是极为聪慧的人...元娘姐姐总说自己不善这些,可她的琴艺高超,想来于音律方面也很有天分,再说她们什么样的名师请不到呢,若真想学,是绝不会比我们差的......”
程娘子斜眼看了看她,开口道:“能悟出这个道理,倒也不蠢笨,虽我朝贯极推崇舞乐之道,氏族亲眷间相聚也常以舞乐相贺,但只要是于众人前歌咏舞蹈以献技取宠的,绝不会是什么高贵的身份,不是妾室,便是庶女,想你那两个正牌的姐妹,除了学点乐器怡情,是定不会去钻研什么柔旋舞的,有空学学御家的手段与庶务才是正经道理......”
说到这里,程娘子语气转,突然问道:“你既然都清楚,为何还学的如此卖力呢?莫不是就盼着能卖个好价钱?”
玉华不由扁了扁嘴巴,低声嘟囔道:“我学或不学...又有什么区别,难不成不学就不用被卖掉了么......”,说到最后终究觉得泄气屈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半响,又突然振奋了起来,眼神灼灼看着程娘子说道:“我娘曾经说过,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学到的才是自己的,她幼时有父兄呵护,万事不沾手,唯有真心喜欢歌舞,却没想到后来流落他乡,倒是靠着歌舞才得以活命...所以师傅你说的也对,玉华心里大约是希望就算要卖,也能卖个好价钱的......”
程娘子听了这话,手下紧,琴音嘎吱刺耳,便突然断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自从那日之后,程娘子每日里留五娘个时辰单独教导就成了惯例,第二次单独留下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下后,程娘子便从自己的腰封中抽出了三张信笺来,推到了玉华面前,玉华连忙捡起读了起来,第二张信笺上抄的都是减字谱,曲名是《风吹沙》,后面张却是以险劲的欧体小字密密的写满了整页,上面的内容把玉华看的手抖,险些就将那信笺丢在了地上。
“博陵崔氏,四姓五族之,祖上有人曾封相拜阁,家学渊源、家资雄厚、无奈子嗣不济,因此被郑太后选中联盟,崔氏前族长老奸巨猾,子女均深得其衣钵,扮猪吃老虎,隐忍年,在郑太后辅佐李盛登基后,却暗结卓王终得以除掉郑太后党,而后......”
这纸上写的,分明是博陵崔氏的厚黑发家史,玉华虽聪颖早慧,却于这些子朝堂秘史无所知,初时看虽有些胆战心惊,但很快便看的入迷了,直到程娘子突然开口,又把她吓了跳。
“你仔细看了、仔细记牢了,便于此烧掉,这琵琶曲谱是我自己所做的,现教授于你,但绝不可随意流传出去!”,程娘子冷冷的说道。
玉华连忙应诺,将曲谱与那页小字细细的看了,等个时辰就要到了,便从斗柜上烛台旁边的镶银边竹节筒里取出了火折子,将那两页纸放在铜盆里慢慢烧了,眼见那纸张就快要烧完的时候,程娘子突然纤手伸,轻轻捉了那曲谱的角残骸出来,来回晃着熄了火苗,才又扔了回去。
“都记住了吗?”,程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道。
“学生记住了。”,玉华连忙恭声应道。
程娘子冷笑声说道:“明日我可要考校的,若是敢错点,别怪我的竹鞭不留情。”
待玉华拜别程娘子出来,守在东厅门口的齐嬷嬷不由看了她眼,张总是无甚表情的丑脸上,似乎也隐隐透出了些同情之色,还难得说了句叫她早点回去休息的话来。
等程娘子也离开了东厅,齐嬷嬷在吩咐人进去收拾之前,她自己特意先去检视了番,见铜盆里还有角纸头没有烧尽,便捡起来揣在袖笼中拿走了。
不过程娘子也不是每日都有“曲谱”需要玉华背诵的,再隔天,她开始教授起玉华的琵琶弹奏技艺,许是因为骨子里流着胡人血液,玉华于琵琶上确实颇有天分,指法学的极快,但因为人小手小,气力也不够,还并不能长时间学指法。程娘子见玉华居然小通音律,便尝试着开始教她谱曲,程娘子于此道极有造诣,那首《风吹沙》确实是她亲自所作,倒不是纯粹忽悠人的。
转眼便到了业哥儿周岁宴的前天,几个小娘子的技艺都已经练得有模有样,这天的课业自然也停了,齐嬷嬷派人取了已经做好的裙衫来给她们最后试穿下,因早前已经试过好几番了,裙子的样式颜色和材质,都是顾氏亲自看过才定下的,今日不过是怕哪里还有些什么小瑕疵没发现,并不会做大的改动了,几个小娘子在各自房里由人伺候着穿戴了,便起到楼下正厅,由齐嬷嬷再给把把关。
衣服仍是式五色,玉华还是穿了石榴红,四娘则穿了丁香色,她本适合娇艳点的颜色,不过因今天要唱《忆江南》,顾氏便特意让她穿的清淡浅嫩些,两人挽着手起到了楼下时,芸娘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见到她二人,便急忙讨好的笑,表情因太过殷勤了些,让人看着很不自在,自从崔云姿被解禁出来以后,便总是这幅样子,见了谁都是怯生生的,四娘本还记仇,总想找茬羞辱她下,结果为难了她几次便也失去了兴趣。
玉华和四娘脚步还没稳,背后楼梯上却是咚咚咚阵乱响,玉华与四娘被阿蛮和阿平两个护着紧退了两步,才没被六娘撞倒,六娘穿着杏黄色的衫子从几人身边擦身而过冲进了正厅,她身后几个丫鬟婆子惊慌失措的追了下来。
未等厅内众人反应过来,啪的声脆响,六娘已经个耳光打在了芸娘脸上,厅里先是静,而后便炸开了锅,齐嬷嬷气的脸色铁青,上前把抓住了还要打人的六娘,芸娘则是捂着脸呆了瞬,便嘤嘤嘤哭了起来,其他丫鬟婆子有的去拦着六娘,有的去查看芸娘的情形,玉华几个则是傻愣愣缩在了旁。
“六娘,你是疯魔了不成?”,齐嬷嬷此刻显然已经被气的有些失了冷静,也不管别的,两手掐着六娘的膀子,来回晃着她问道。
“你放开我,放开我,让我打死这贱人,原是她害我摔跤的,你们个个还都帮她瞒着我,你个老奴才,快放开我~~~”
原是因为这个,玉华和四娘对视眼,都露出恍然的神色,芸娘被禁足时,六娘正好受伤在自己房里休养,齐嬷嬷事后又上下严厉叮嘱过了,绝不可再于此事上嘴,尤其对六娘,所以六娘直只当是自己倒霉才摔跤的,于后面的事情并不清楚。
这边还乱着,楼梯上又是阵响,原来是琪娘急匆匆也下来了,她脸色苍白的很,路疾走来到齐嬷嬷和六娘两人身边,冲齐嬷嬷简单礼,便说道:“嬷嬷,您别急,让我来劝劝六娘吧。”
说完便俯身搂住了还在齐嬷嬷手里来回挣扎扭动的六娘,柔声说道:“六娘千万莫要乱来啊,万事自有母亲做主,你如此急躁,平白气坏了自己,再惹得家里长辈不喜,可如何是好呢......”
六娘本就被气的眼睛都红了,此时被琪娘如此好言劝,眼泪便扑簌簌的往下掉,呜呜的哭了起来,也没力气再闹腾了,伺候她的嬷嬷和丫鬟早就吓的面色青白,此时连忙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了,齐嬷嬷眼见今日已经做不了正事,便命她们先将六娘带回房里。
“齐嬷嬷,我跟着起去看看吧。”,琪娘又主动说道,齐嬷嬷盯着她看了眼,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又命人领着其余几个小娘子也回房去休息,芸娘此时早已吓得哭也不敢哭,只哆里哆嗦的被人扶着先走了。
“这六娘......明天是不是又去不成了啊?”,快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四娘实在忍不住偷偷问了玉华句,玉华也不由的默默摇了摇头,心中暗想,难道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六娘经历了几次事故后,行动言语间看着比刚来时沉稳了许,没想到遇到事,便又是立马炸了炮仗。
到了第二日,这六娘再次被禁足,自然又无缘宴饮,玉华几个则是早被装扮好了,于上午就被送到了正院里,因午宴前还要先办”抓周礼”的,这午宴并没有请外人,来的都是本家亲戚,主客都要等晚上正宴才过来呢。
午宴也没有设在其他地方,只分别在正院里外,围着院中的山石花圃间设了桌椅,分头招待男女亲眷,玉华她们被饶嬷嬷领着四处见礼,也得以头次拜见了永嘉坊的老祖宗,崔泽厚的老母亲王氏。玉华她们几个进府后只听说崔府老夫人王氏因为心向佛,在自己住的松鹤园里建了庵堂,常年供着几个年长的姑子陪自己说法念经,平日里轻易不出园子,也不许人去打扰,所以她们进府这么长时间也直没能去拜见,今日见面,都难免有几分惊讶。
那王氏并不是她们想象中的银发老妪,她气色红润,看着竟像是四十来岁的人般,只在鬓角处略见些花白头发,不过老夫人似乎对什么人都淡淡的,不但见了元娘、七娘两个嫡亲的孙女没什么亲热的表示,连白胖的曾孙子业哥儿被抱到眼跟前,也只是呵呵笑着连说了几句好。
玉华她们只顾着看别人,却不知道自己也正在被别人盯着上下打量,今天这样的日子,安邑坊的三家嫡宗亲戚自然也都来了,二娘崔玉珍与玉华她们几个就坐桌,从刚才见面后,二娘的眼睛就没离了她们几个,不但二娘如此,玉华二伯家的两个女儿,庶出的三娘崔玉蓉和嫡出的八娘崔玉琇也是盯着她们四人直瞧。
顾氏这些时日的心思显然没白费,如今玉华她们举止言谈已与之前在各自家里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不管私下什么脾气,在人前这举手投足,行礼落座,都已经全然是世家小姐的派头了,且几人的容貌在同辈的小娘子里本就是最好的几个,被顾氏花团锦簇的打扮,四人坐在起,那真是人比花娇,周身如笼着圈光晕般。
等到崔泽厚带着长子崔正达、次子崔正楷进了内院,这抓周礼便正式开始了,席前早已陈设了红木大案,上摆着:印章、书卷,笔墨纸砚、算盘、元宝等物,崔家大奶奶吴氏抱着业哥儿走了上来。
圆头圆脑业哥儿把握住了个官印,众人先是哄的声叫好,吉利话便源源不断滚了出来,玉华她们几个自然没资格上前去凑这个热闹,都只在自己位子上乖乖坐着看热闹,就连芸娘,心中虽很想凑到姨母王氏身边借机去露露脸,但左脸颊上隐隐的还有些发痛,便也歇了余的心思。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午膳很简单,除了盘头冷菜与精致点心,上的就是道精心烹制的长寿什锦汤面,每桌个青花彩金海盆放在正中间,鲜鸡汁浓汤做底,上面浇着用鸡肉丁、鲜虾丁、扇贝干、冬瓜丁、豆腐丁、茄子丁、香菇丁起炒制的浓汁卤子,面条端上来,顿时香气四溢。桌小娘子各自在小丫鬟的伺候下安静而斯文的进食,眼光却不由都飘向了玉华她们几个身上。
汤面是极考验仪态的道吃食,玉华等四人俱是用筷轻巧熟练,只手擎着方雪白帕子握在胸前,汤汁不见丁点飞溅,这方帕子并不是人人都敢拿出来的,起码桌上崔氏其他几个小娘子就不行,二娘早就听说三伯母请了宫里出来的女官教导五娘她们几个,现在看来传言果然不假,就连那个从前最是举止无度,母亲压根不愿意让她登门的四娘崔玉露,如今也像换了个人似的,桌上各人的心绪就不由有些复杂起来。
玉华见二娘总看自己,便笑着冲她微微点头示意,谁知二娘马上移开了眼神,脸色也有些阴沉。
用过午膳,崔家姐妹及大奶奶吴氏娘家的两个小娘子,便由元娘崔玉林引着到她院子里去小憩片刻。以往这种聚会的时候,总是两家的几个嫡出的小娘子与元娘姐妹两个处,而庶出的小娘子们则另外坐在偏厅,今日元娘却把大家统统都引到了她院子西面的大花厅里,厅里的屏风与隔断已经撤掉了,将张烟雨纹大理石大案移到中间对着花圃摆着,又设了圈扶手椅供小娘们休憩。落地格栅门两边各放着个绘着游春图的成窑大花瓶,瓶内插着满满的玉簪花。
八娘崔玉琇见那两瓶花团锦簇的玉簪便笑着叫了起来:“七姐姐,听说今儿晚上设的便是玉簪宴啊,那等下我可要先挑上朵十八头的来戴呢。”
八娘是四娘府上的嫡出女儿,不过她们的父亲崔泽安却是庶出的,崔泽安小时候也是个才华早显的,和嫡出的弟弟崔泽观可谓不相上下,却因次和大哥崔泽成争吵中掉下假山摔瘸了腿,从此便蹶不振,如今倒是长安城内玩鸟斗蛐蛐的把好手。
这八娘崔玉琇比七娘还小几个月份,却是个极活络圆通的小人精,从上午到了永嘉坊开始,她便直粘在七娘身边说笑奉承,因八娘的性子讨喜,又很会揣摩人的心意,七娘倒是难得肯提携她二的,这时听她说要那十八头的玉簪花来戴,便撇嘴笑道:“今年最好的玉簪也只有十八头呢,你若是有脸,便问我姐姐要去吧。”
八娘挽着七娘的胳膊扭了两扭,嬉笑道:“那小八可没这么大的脸了,反正七姐你等会儿要几头的,小八只要比你少头的就好。”
其他几人边说笑边往里走,听了八娘这话,脸上神色各异,二娘忍不住斜了八娘眼,她虽然也不敢惹七娘,可像八娘这样的做派她实在看不下去,仗着岁数小就副没脸没皮的样子。而吴家今日来的是大奶奶吴氏的两个妹子,三娘和四娘,嫡庶都是十岁的年纪,两人看着八娘的眼神也都有些不屑,走在最前面的元娘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也不搭八娘的话,只笑盈盈的引着各人落座。
元娘先礼让吴家的嫡小姐吴三娘坐在自己左手的第座上,七娘则是自己走到了元娘右手边坐了下去,按以往,二娘和八娘便会挨着七娘坐下,可这次,元娘待七娘刚坐下了,便冲玉华招手,笑着说道:
“五娘过来坐七娘边上吧,给你们看看,如今我可是了好几个妹子呢。”
玉华她们四个听了元娘的话,便走上前挨着七娘依次坐在了右边的扶手椅上,二娘崔玉珍本已经往那个位置跨出了步,现下愣在当地,脸上迅速浮起两坨红晕,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元娘已经走到她身边,亲昵的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了吴三娘身边的位子上,开玩笑似的说道:“珍儿,今日我可要拿你当贵客来招待呢。”
二娘坐在椅子上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左边原本就是上位,算起来她现在的座次也只排在七娘之后,比以往还要高些,不过这样坐,比起五娘来,她在元娘姐姐跟前倒算是个外人了。
见二娘坐在那里还有些发呆,八娘便抿着嘴笑眯眯的坐在了二娘旁旁,其他人也依次坐下了。
等几人刚刚坐定了,便有四个小丫鬟用荷花边银托盘,捧着球球大把大把的玉簪花从格栅门外进来了,四人走到元娘背后分两边好,元娘便笑着说道:
“今年暑天特别炎热些,家里的玉簪开的都不够景气,最的也只有十八个头,不过这些子花球最少的也有十五头了,也都是今儿刚开的,香气正浓郁呢,姐妹们各自挑了喜欢的先戴起来吧。”
元娘虽让大家自己挑选,她身后的丫鬟却并没有动窝,在座的小娘子也没人真的起主动上前去拿,元娘便抿嘴笑,起身示意丫鬟把托盘拿到自己身边来,她伸手在托盘上略微挑拣了两下,便捻出枝十七个头的大花球来,移步来到玉华身边,弯腰仔细帮她佩在了衣襟上,玉华连忙起身谢过,元娘又依次帮四娘她们三个也各自挑了个花球,才笑着对吴三娘说道:
“三娘四娘可莫怪我无礼啊,我这几个妹子算起来还是头次做主人家,脸皮娇嫩的紧,我这个做大姐的便替她们先抢上几朵好花过来,省的等下被你们几个手快的都拿光了。”
元娘说完,自有丫鬟端了托盘到吴三娘身边给她挑选,永嘉坊的玉簪花是全长安都有名的,别人家里养出十五头的花球已经算是极品了,而元娘崔玉林就曾戴着二十头的玉簪花球出席“钗裙宴”,那可是用都买不到的东西,今晚永嘉坊请客,设的便是这“玉簪宴”,不论男女,每人都要佩上玉簪花的,吴三娘自然也不会跟元娘客气,细细在托盘里检视着,半响才挑了朵形状饱满的十七头花球佩在了胸前。
等轮到八娘,十七头的花球已经没有了,她心里恨的牙痒,八娘自己心里贯认为,这“永嘉坊五美”不过是三伯母时兴起所豢养的玩物,可今天见,几人不但装扮华美、举止进退有度,而且三伯母与元娘姐姐还处处关照抬举她们,尤其是那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五娘,生的也太好了些,此时正装模作样坐在七娘姐姐身边,还真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永嘉坊亲女了,实在是可恶又可笑。
心中虽然气恼,八娘面上竟是丝毫不显,只随意给自己挑了朵形状不错的十六头花球戴上了。
不管花大花小,能先于其他人在晚宴前拿到最好的玉簪花,总是让小娘子们开心的事情,时间花厅里便环绕充盈着少女的嬉笑声与玉簪花的清幽香气,众人正在说笑之间,门外有婆子通报说太子殿下送了东西进来。
听太子殿下几个字,厅里众人的眼光不由都落到了坐在正中的元娘身上,吴家两个小娘子眼里的艳羡之色是难掩,元娘只微笑着吩咐下人把东西拿进来,仿佛太子殿下真的不过是她普通的表兄般。
东西被奉了上来,却只有四份,给元娘和七娘的是副白玉雕的玉簪花耳坠子,还有便是四娘五娘两人各得了副玉簪花银耳坠,东西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不过这耳坠子做的十分精美别致,只指小甲盖大小的玉簪花做的栩栩如生,仿佛都能闻到香气。
“太子哥哥总是这么有心,今日戴这个倒正好应景,七娘过来,我帮你换上吧。”,元娘边说边替七娘将耳坠戴了起来,四娘与玉华两人也连忙起换了。
厅里其他小娘子在旁看着,个个是眼红心热的,吴家的两个还好,她们家世与崔府相差太大,如今也算是依附于永嘉坊的,只有心里羡慕的份罢了,可二娘的脸色已经是十分难看了,她贯看重自己和元娘姐姐的情分,可现下五娘进了永嘉坊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竟然已经显的自己处处像个外人不说,连太子殿下的礼物也有她份了,这让自己的脸往哪里搁
说话间又有婆子来通报,说是已有些客人陆续到了,夫人要元娘去起招呼,元娘便嘱咐自己房里的人照顾好这些小娘子,等再过个时辰就带她们直接去西内苑,晚上的宴请是设在那里的。
元娘走,厅里顿时静了下来,玉华她们四个又成了其他人目光的焦点,尤其是玉华,四人里她年纪最小却紧挨着七娘坐着,穿身耀眼的石榴红妆花缎襦裙,小巧白嫩的耳垂上还戴着太子殿下的礼物。
玉华自然也察觉到了这厅里的诡异气氛,心下不由防备起来,眼见对面坐着的八娘眼珠提溜转,瞟了自己眼,便心里暗道:来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二姐姐,你今儿晚要弹琴吗,我看你带了玉涧鸣泉过来。”
八娘开口,却是转头去和二娘崔玉珍说话了,玉华倒被她弄的愣了愣。
二娘的琴艺是她最骄傲的,逢到这种盛会自然是要展露下的,这也不是第回了,她不知道八娘为什么突然要明知故问,再说心情也正不好,便扭头看了她眼,只冷冷的嗯了声。
“哎呀,那今晚可热闹了,听说四娘等几位姐姐也个个都是才华横溢的,看来今天玉簪宴上必有番争奇斗艳了。”,八娘仰着张圆圆的小脸,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二娘听了八娘这话,两条浓眉顿时竖了起来,她要在玉簪宴上演奏是不假,而四娘五娘她们到时也定会展才艺,可因为玉华她们几个人的身份特殊,把自己和她们相提并论,听在二娘耳朵里可就绝不是什么好话了,她本就是个脾气骄纵的,此时便扭头看向八娘,开口叱道:“你哪来这么废话,上午叽叽喳喳的成什么样子,我知道你什么才艺都不会,还是消停点吧。”
还不待八娘开口回答,坐在上首的七娘已经说话了:“我看二姐姐还是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吧,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别让吴家的姐姐看笑话了。”
七娘这开口,二娘就愣住了,她涨红了脸,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八娘见她这副模样,使劲的抿着才勉强把嘴角的笑意给压下去了,因不确定七娘对玉华几个人的态度,她时便不敢直接找她们的麻烦,不过八娘很清楚七娘与二娘是贯不对付的,于是刚才便先撩拨起二娘来,果然七娘开口就给了二娘好大个没脸。
想到这里,八娘又开口说道:“可不是么,我只是随口问而已,二姐姐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火气啊,照你的说法,吴家姐姐和七姐姐也都没打算在玉簪宴上显露什么才艺?难道也都没资格说话了不成?”
二娘听她这话便嗖声了起来,她是不敢和七娘对着干,可她才不会忍八娘个小鬼头在这里挑拨离间、东拉西扯的,八娘见她突然起身,也吓得连忙往后缩身子,心中也不免有些后悔了,这个傻二娘是个暴脾气,要是自己真被她不管不顾的打了,虽然她是会倒霉,可自己也断断落不着好的。
正在此时,直低眉顺眼坐着的玉华开口了,她细声细气的问道:“吴家姐姐晚上不弹上曲吗?我刚才听元娘姐姐和你说话,你的琴艺应该也是极好的。”
玉华这话说,厅里顿时静,半响,吴三娘才微笑着答道:“三娘琴艺还差的远呢,有两位崔姐姐珠玉在前,实在不敢献丑啊。”
二娘这时也反应了过来,自己可不是被八娘这个小贱人给牵着鼻子走了吗?元娘姐姐琴艺是数数二的好,晚上也定是要弹奏曲的,难道还有人也敢攀扯她不成?想到这里,二娘本来已经抬起来的胳膊也缓缓放了下来,只是在那里冷冷的看着八娘。
八娘见玉华张嘴就提了元娘出来压自己,心里压了天的火也被勾了起来,想那四娘崔玉露个庶女,以往在家里的时候,哪天不是哈巴狗样的跟在后面讨好着自己过日子的,现在倒和这五娘几个起大刺啦啦的坐到自己前面去了,不给她们点颜色看看,简直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八娘又偷瞄了眼七娘,看她神色间对五娘几个也是淡淡的,和元娘的态度大为不同,顿时有了底气,她挑眉看着玉华,脸甜笑的说道:“五娘姐姐,我早听人说你柔旋舞是跳的极好的,说是两只脚旋起来比万妙阁的春三娘还快呢,那今晚小八可要大开眼界喽。”
如果说八娘刚才恶心二娘的时候还是遮遮掩掩的,说五娘这两句可就是毫无顾忌了,竟然直接拿她和万妙阁的舞姬相提并论,厅里几人都不由变了脸色,吴家姐妹神色最平静,吴四娘唇边的笑纹甚至都有些掩不住了,估计是觉得自己今天这趟真没白来,看了崔家好大番热闹。二娘在那里皱眉瞪向八娘,不过她现在心内的感受实在有些复杂,时便没有马上开口,而坐在旁的四娘急忙扭头看着玉华,嘴巴张便想开口说什么,玉华连忙冲她轻轻摆头,才看着八娘心平气和的说道:
“八娘谬赞了,五娘见识浅陋,不知道春三娘是哪位高人,五娘的柔旋舞是母亲请来的,曾任尚仪职的程平程娘子所教授的,若说舞技尚可,也是母亲厚爱和程娘子教导有方。”
这下,就轮到八娘变了脸色,她实在没想到这据说是外面捡回来的五娘,居然能这么沉得住气,点不生气不说,还把三伯母和程娘子都扯了出来,而且最糟糕的是她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让自己压根没法反驳。
“八妹妹,万妙阁是什么地方?春三娘又是谁啊?姐姐们常年呆在府里,倒不如妹妹见识广。”
坐在右手边最末座的琪娘,此时突然也开口了,她今天从头到尾就直默默旁观,可现下句话说出来,简直要把八娘活生生戳死,其实八娘个小姑娘家家的,哪里见过什么春三娘跳舞啊,不过是私下随便听过耳朵罢了,今日说出来也只是想把五娘气的当场失态,谁知现在倒被琪娘她们抓住了个大把柄。
琪娘面色平静柔和,心中却是好阵冷笑,她是点也不想帮五娘说话的,可这八娘句句都是针对她们五个人,言语中的意思十分的不堪,若不乘机给她个大教训,今后碰面恐怕要麻烦,此时她脸探究的看着八娘,好像只等着听到个答案似的。
八娘被众人看的涨红了面皮,嘴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最后还幸好是七娘重又开口说道:“二姐姐还着干嘛,赶紧坐下好好休息吧,今晚还有的你折腾呢。”
二娘崔玉珍闻言气的鼻子酸,强忍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气恼于七娘为什么总是处处针对自己,却不知道自己这七情上面,不知道迴转的性子,正是七娘崔玉媛最爱捉弄她的原因,崔玉媛年纪虽小却是肚子的弯弯绕,每次看到二娘蠢钝而不识时务的样子,就忍不住要刺哒她两下才高兴。
被七娘这么打岔,这番热闹才总算遮掩过去了。
夏日天长,等几个小娘子到了西内苑的时候,天色依旧明亮,还没进园子呢,便闻到扑鼻而来的玉簪花清幽宜人的香气。
玉华进园子前才弄明白,原来这西内苑就紧挨着她们几个人住着的西苑旁边,永嘉坊里有好几个园子,凤翎苑是为皇后娘娘献寿修建的,位于永嘉坊正中,平日里般只招待女眷,上回玉华她们入府时顾氏的寿宴就是在那摆的,松鹤园如今是老祖宗王氏常年住着的地方,西苑最小又在角落,只是给些远房的亲戚偶尔借住用的,现在便只住了玉华她们几个,而今日晚宴所设的西内苑呢,如今倒是永嘉坊最出名的园子,不过长安城内所熟知的并不是西内苑的名号,而是它的别称,叫做“小曲江”的。
长安城南面芙蓉园边的曲江池,最美最闻名的便是它的水与花,曲江原为天然池沼,岸边奇花异草丛生,池中广植各色莲花,烟明水媚间花香缭绕。曲江因水流曲折姿而得名,后被拓宽池区,又引了黄渠水进来,于池上布置了画舫彩舟,并在池边修建了楼阁台榭。而这永嘉坊的西内苑于三年前做了大修,于意境上便是模仿的这曲江池,也有曲水穿流,也有花草环绕、也有亭台楼阁、也有小舟船舫,而因为整个景致都小巧玲珑,倒有番独特风味。
那曲江池每年三月上巳节过,便会对城中普通百姓开放,整月里,上自帝王,下至士庶,都可在曲江池畔举宴欢庆。贵人们可在紫云楼上摆宴,般士庶也可在花间草丛得到席之地,有人趁机携妻妾女儿游园择婿,也有商贾来抛售奇珍异物,正是所谓的人人可摘冠脱履,癫饮狂舞的“春日野宴”了,而其他时间里的“进士宴”、“离宴”、“裙幄宴”、“杏花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池水尽染脂粉香。
而永嘉坊的小曲江呢,却渐渐成了城内勋贵氏族内互相宴请聚会的热门去处了,玉华她们住在沁芳阁,以往偶尔听到丝竹管乐之声飘来还在那里好奇,其实那便是崔泽厚在小曲江宴请同僚的动静。
今日是永嘉坊自己办的大宴,这小曲江自然早已装扮新静待宾客了,虽天色未暗,水边的灯火却已经点上,时间园内灯火水光交映,薄雾花间缭绕,只把玉华、芸娘等几个初来的看的心醉痴迷,玉华心中是连连感叹,自己被拘在沁芳阁那小方天地里,竟然连旁就有如此的美景也毫不知情,真真就是坐井观天。
不过等她们到了宴席所设的地方便没有少风光可看了,虽然当朝风气开放,曲江池上男女同宴也是常有的事,可这里毕竟是安国公府的家宴,规矩体统还是十分严谨的,女眷们的席位就设在仙霞阁下的玉簪花丛中,不过早已用纱幕将四周围了起来,玉华她们所处的幕帐里已经有些小娘子坐着了,她们四个正好被单独安排到了个长条案几边,因暂时还没人引荐,她们也不知道其他几人的身份,虽然四娘以前也偶尔有到永嘉坊做客的机会,但眼前的几个小娘子她却个也没见过,她心中有些奇怪,便悄悄说与玉华听了,没想到旁边的琪娘听见了,倒主动解答道:
“四娘你以往起坐的小娘子,大约半是庶出的,今日这些吗,应该都是嫡出的了。”
这其间的道理也是显而易见的,几个人下子都听懂了,除了玉华,竟是每个都不由露出了欣喜和得意来,不管是四娘,还是琪娘和芸娘,以往出去做客都是坐在边边角角上的人物,今日总算初尝到了点扬眉吐气的滋味,尤其是四娘偷眼看到那些小娘子所戴的玉簪花球都远不如自己几个人的大而新鲜,便越发忍不住得意洋洋起来。
随着天色逐渐发暗,成群结队的小丫鬟们便开始上菜送酒,玉华看着每道菜肴都与玉簪花有些关系,或者形似,或者味香,有雕成玉簪花形状的面点,精致的让人压根舍不得动它动,饶是玉华性子沉稳,也不由心底暗自咋舌,原来徐娘子所说的富贵人家的宴席要“吃中有情、吃中有景”,讲究色、香、味、形、境的合而为,竟然都是确有其事的,如此的富贵奢靡,便生生震撼的人心也恍惚起来。
等她们用过四五道菜肴后,周围突然轰声喧闹了起来,几人都不由抬脸四处张望,四娘耳朵最尖,下子便听到了邻桌个小娘子低低的叫了声“太子...”什么的,连忙把消息通报了其他三人知道,这半日相处下来,在这灯火花木掩映之下,本来关系冷淡复杂的四人,也不由生出了点短暂而熏熏然的情谊来,现在听到太子两字,四人面面相觑,稚气娇嫩的面颊上都露出了兴奋好奇之色。
忽然间,旁边的小娘子们纷纷抬着头望向了边,她们四人便也跟着往那里看去,原来女眷幕账近旁的仙霞阁上也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那里正是男宾里的贵客们宴饮的地方,此时二层的楼栏边,影影绰绰间好似众人都拥在个欣长的白衫男子身旁,幕账里,好几个小娘子便异口同声的低声叫了起来:“太子殿下......”
与此同时,幕账入口处进来了顾氏身边的个大丫鬟,她走到玉华身前福后说道:“五娘,夫人要你到主席那边去趟呢。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那丫鬟声音不高,可她这样进来,自然早已引起了幕帐里所有人的注意,听到是来请玉华到主宾席那边去,气氛顿时有些微妙了起来,她们自己这桌上刚才若有似无的几分喜乐和睦,便也顿时烟消云散了,其他两个不说,连四娘也是神情迟滞了片刻后,才笑着轻推了玉华把说道:“你赶紧去吧,母亲叫你呢。”
玉华冲她温和笑,便起身跟着那大丫鬟缓步出去了,她俩个才出了幕帐,其他几桌那里顿时响起片嗡嗡之声,隐约可听到“义女…永嘉坊五美……”等字眼传来,各人不怀好意的眼风是频频往她们三个身上扫来扫去的,三人的神色便都有些难看起来。
再说玉华跟着那大丫鬟在人高左右的纱幕之间穿行着,大大小小的幕账竟有十来个之,帐内灯火通明隐约映出衣香鬓影,耳边是不时传来浅笑细语之声,等转过了些零散的小幕账,两人便来到了临着池水处青石高台上的座大幕账前面,这幕账与其他的不同,竟是用的烟紫色绞纹纱罗围成的,四角竖着碗口粗的碧绿翠竹做支撑,这样上好的纱罗料子,在平常人家是连做夏衫也舍不得用的。
待丫鬟在外面先通报了,玉华便被引了进去,这幕账足足比玉华她们坐的那个大了五六倍,上首坐着的都是各府的夫人,安邑坊的王氏也在其中,而顾氏依靠在主人位上,衣襟前别着朵盛开的浅紫色玉簪花,在两旁溜白色玉簪花的衬托下,格外醒目。而两侧坐着的便是身份矜贵的小娘子们了,元娘和七娘也都在其中,两人所佩的玉簪花也是紫色的,
玉华进来时,幕帐中央正有个小娘子在弹奏古琴,演绎的是名曲《流水》,其指法轻灵,琴声清远悠扬,玉华看那身形动作有些眼熟,仔细瞧,原来就是二娘崔玉珍。这幕账中央特意设了两层台阶的雕花木台,上面搁了长条案几,看来是专门给各位小娘子施展身手的地方。
二娘曲弹毕,众夫人自然是叠声称赞起来,连幕帐旁边的仙霞阁上也传来了三三两两的喝彩之声,有会琴的男宾顺手便弹了小段《高山》来应和二娘,众夫人笑语盈盈只作不知,小娘子们却都忍不住仰头偷眼看向那掩映在薄雾中的仙霞阁,这宴席的设置也算煞费苦心,既要做到男女分席,又要让大家在高低之间也有机会能互相欣赏呼应番,其实本朝的风气颇为开放,若不是办在府邸内的家宴,还会有那胆大的小娘子穿上男装与自家兄弟等起招摇嬉戏的。
见二娘琴艺获赞,坐在上首角落位置的王氏脸上自然是骄傲又满足,她浅笑着与前来称赞二娘的夫人们说道:“哎呀,可别再说她好了,也就单单喜欢这个,还肯用功而已,其他的都很拿不出手呢,被我宠的,到现在连双鞋也做不出来。”
王氏这话倒也不全是因为要客气谦虚,她话音刚落,有几个本来格外笑语殷勤的夫人就微微变了神色,不再特意凑过来与她亲热攀谈,王氏看在眼里,肚子里冷冷笑,她就是故意要放出这个风声来,让别人知道她家二娘并不是个贤良柔顺的性子,省的到时候哑巴给瞎子献殷勤,两头都为难。
想到此处,王氏脸上笑意盛,眼光转动间暗自打量观察着几家合她心意的对象,可等她眼扫到了在顾氏面前的玉华,脸上顿时僵,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五娘身量似乎比在安邑坊的时候长开了些,不复当时缩手缩脚的模样,穿身大红衣裳,除了眉间用朱砂画了花钿,唇上点了大红口脂外,脸上丝毫未施脂粉,却仍是目如寒星,肤若美玉,往那里,身后的众小娘子竟然统统被她比的稍显黯淡了。
玉华此刻正在回顾氏的话,说了两句便被顾氏介绍给了近旁坐着的各府夫人,她挨个施礼拜见,动作轻巧熟练,神情沉稳大方,言语间应对有度,分明就是副氏族小姐的做派。顾氏看着似乎极为满意的样子,又把她叫到自己身边,拉着手柔声说道:“和几个姐姐玩的可还开心吗?”
“回禀母亲,五娘和姐姐们十分和乐,小曲江这里可真是漂亮啊,五娘还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香的玉簪花呢。”,玉华笑盈盈的回着顾氏的话,言语中不失份天真,可此刻,她心中的疑虑却是越来越盛了。
从今日到主院开始,无论是午宴还是晚宴,顾氏和元娘就对自己都太过好了些,不单单十分抬举,言行中是无时无刻不透着亲昵和偏爱,是有种要特意在人前表现的感觉,种种反常,让玉华心中十分不安。
两人说话间,那雕花木台上又上去了个小娘子,她穿着身水绿裙衫,两条袖子长长的拖在地上,玉华见了不由好奇,顾氏笑着说道:“这是武义伯府家的孙女吧,看来是要跳春袖舞呢,程娘子可教过你们这个了?”。
“哦,原来这个就是春袖舞啊,程师傅说过的,但还没来得及教导我们呢。”
玉华话音刚落,便听到有琴音响起,台上的小娘子也随之舞了起来,敢上这台子的,自然都有两把刷子,那小娘子的两条水绿长袖上用银丝线绣满了祥云纹,飞旋舞动起来宛若水波搅动了月影,碎银洒金般,待曲舞毕,楼上楼下便是齐声片叫好,尤其仙霞阁上的男宾们,显然十分激赏,有人高声吟诵到:“低身锵玉珮,举袖拂罗衣。对檐疑燕起,映月似流水”。
台上的小娘子面露羞赧,抿嘴笑着退下台来,这宴上的气氛愈发热闹了起来,在座的小娘子身上有才艺的,便欲拒还迎的互相推举客气起来,有那没才艺才却有眼色的,就扬声说道:
“今晚是崔姐姐家的好宴,怎么还不见主人家给我们弹奏曲,我今儿可就是奔着崔姐姐的神曲天音来的。”
此言出,顿时附和者众,纷纷笑着请元娘崔玉林出场,连上首坐着的夫人们也有好几个出言相邀的,元娘便也往上首看去,顾氏微不可见的冲她颌首,崔玉林便微笑着起身说道:“承蒙各位长辈姐妹厚爱,林儿也等不及要上去献丑了,可只怕诸位都是嘴上说的好听,心里也早就听厌了我的琴吧,林儿今日倒有个好主意呢......”
崔玉林边说就边移步往上首走去,来到顾氏席前,冲着玉华招了招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对着众人说道:“这是我的五娘妹妹,会儿林儿来弹琴,让我这妹妹给大家舞上曲吧。”
元娘话音落,席上先是静,然后便响起了片悉悉索索的低语声,崔玉林琴艺极为出色不说,平日里也难得在众人面前弹奏,今日竟然愿意为这个小丫头伴奏,众人顿时都有点摸不着头脑,玉华也是大吃惊,顾氏叫她来跳柔旋舞她点不奇怪,可竟然让元娘来衬托自己,实在出乎意料,心中那份惴惴不安,越发的浓烈。
可此时,万事已经由不得她来做主了,元娘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说道:“五娘别怕,你的柔旋舞跳的连程娘子也称赞,必是极好的,你只要按着平日里样去跳就好,姐姐帮你弹奏《疾风骤雨》,可好?”
玉华仰头看着崔玉林清雅的脸庞,上面似乎满是鼓励与温柔,玉华肚子里轻叹声,便不再想什么,冲大家轻巧福,转身来到了台中央。
待崔玉林的琴声铮铮响起,众人只见台中瞬时旋起朵红云,玉华自四岁起便被赵蜜儿逼得每日里打旋上百下,这般人觉得十分困难的胡璇舞步,对她而言,却是轻巧松快,旋起来几乎看不清她的双脚,崔玉林琴艺确实了得,曲《疾风骤雨》弹的让人犹如亲临暴雨之中,而玉华的身姿正如在风雨中飞旋的云霞,团火红之上,只有双纤小的素手轻柔摆动,似红霞中穿梭的双玉鸟。
元娘的琴声越来越急,玉华已经舞成道疾风,待琴声戛然而止之时,玉华又缓缓转了两圈,身子才慢慢矮下去,斜身坐于自己腿上,裙摆甩落在旁,便停住不动了。
场内寂静片,迟迟没有任何动静,只等到玉华慢慢起身来,才轰的片惊呼与喧闹响彻在空中。
仙霞阁二楼的木栏边上,连众见识广的达官贵人也看的是惊叹连连,不管是胡旋舞,还是柔旋舞,他们自然是见过最顶级的,可玉华这样的年纪跳成如此这般,自然别有番味道,没有任何的轻佻风情,只有震撼人心的绝妙技艺。
太子李济民自然也早已认出了玉华,此时虽没像其他人那样惊呼赞叹,眼睛却也是牢牢盯在了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上。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此时陪在太子李济民身边的,自然就有永嘉坊的主人,郡公爷崔泽厚,这楼里的人或者把酒言欢、或者观舞赏曲、或者高谈阔论,唯有他的双眼睛,直不动声色的跟在太子李济民脸上。
对于李济民的小癖好,崔泽厚其实直没有抓到他切实的把柄,心中偶然也会有丝怀疑掠过,不过现下看着这年轻人脸上专注的神情,他心里顿时笃定了许,想到此处,崔泽厚便从身后丫鬟的手中,拿过了把青水瓷双耳瓶过来,扬声对自己旁边坐着的太子说道:“殿下,尝尝臣府里的这秋桂酿吧。”
听到崔泽厚与自己说话,李济民的目光才慢慢从楼下收了回来,在下面,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已经退下了高台,正被人簇拥在场子中间,无论周围如何喧闹浮躁,她始终微垂了头平静应对着,好像刚才那场疾风暴雨般的激昂飞旋与她毫无关系样。
崔泽厚已经在李济民面前斟了大半杯“秋桂酿”,笑着说道:“我知道殿下不喜欢烧酒,今天特意备了这个,殿下要不试试看?”
李济民今晚几乎还没怎么喝酒,则他到的本就比较迟,再则不管宾客玩的如何尽兴,也没什么人敢到他前面来放肆,比起楼下,这仙霞阁的二楼简直是清净极了,李济民伸手刚要去拿酒杯,楼下突然传来了阵嘶哑粗粝的吼声,他手上顿,侧耳听去,原是有人在唱曲,唱的正是那首有名的《陇西行》。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听那动静,应该是有名的酒疯子,安亲王府的典军鲁展在那里边哭边唱呢。
崔泽厚忙拱手致歉道:“这些子武夫们,喝点了酒便开始装疯了,平白扰了殿下的清静,臣这就......”
李济民挥手止住了崔泽厚下面的话,神色凝重的说道:“想来鲁典军也是平日里总是惦记着北疆战事,才会有这酒后吐心曲啊,孤又怎会怪罪......”
“殿下果然英明体下!”,崔泽厚连忙称颂道。
李济民笑看了他眼,说道:“舅舅如今与我可是生分了很......”
崔泽厚神情只微微滞,便马上呵呵笑了起来,举杯说道:“还请殿下赎罪,是老臣见殿下如今威仪俞盛,便难免缩手缩脚起来,是老臣有负殿下厚爱了,老臣干了这杯赔罪。”
李济民自然不会真叫他赔罪,便也端起面前的酒杯饮而尽了,等这酒缓缓滑入喉咙,他眉毛扬,不由嗯了声,神情有些异样起来,崔泽厚正在等他的反应,见他这样,便神情得意的笑,说道:“怎样,老臣这秋桂酿的味道还不错吧。”
李济民又回味了下舌尖的味道,才笑着说道:“这酒倒也有意思,怎么甜辣两味融合的如此恰到好处呢。”
崔泽厚点点头道:“殿下确实明锐过人,这秋桂酿本来只是上好的果酒,但在发酵过滤后又加了南疆产的野蜂蜜,这野蜂蜜不同与普通蜂蜜,是极滋补的东西,且甜中带苦,甜而不腻,所以这秋桂酿才有了现在的味道,”
见李济民显然对这酒颇感兴趣,崔泽厚连忙又亲自执壶帮他满上了,旁边的人听到安国郡公家的好酒得了太子的赞赏,自然也纷纷上来凑热闹,崔泽厚将手里这壶秋桂酿先与众人分了,又命下人再去取几壶过来,席间又是好番喧闹。
觥筹交错间,瞧着李济民喝了两杯秋桂酿后,又命人夹了他面前盘凉拌菜吃了小半,崔泽厚细咪的眼睛里顿时精光闪,伸手招呼个小厮过来,问他大爷崔正达怎么还没上来拜见太子,那小厮连忙应命而去,李济民听了便笑着说道:
“舅舅又和济民客气了,正达今日自然是最忙碌的,你就让他安心去招呼客人吧,那紫云楼在池子那边呢,你难不成要让正达飞过来不成,再说我也不算什么外人。”
崔泽厚自然不允,连忙又是亲自斟酒告罪,李济民本不是个好酒的人,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喝了好几杯。
崔泽厚心中暗想,这太子从小到大口味果然还是没有改变,喜酸甜,不喜咸辣,这秋桂酿里的野蜂蜜甜醇不腻味,而那秋葵拌山药清凉酸爽,两样东西都是极合时令的消暑饮食,但加在起吃,却能让人不知不觉的性致勃发,而那作用又与暖炉丹等药石不同,并不会让人身体有什么异样的变化,只是心中骚动难耐而已,且这两样东西本身都是无毒无害的,并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而那被派出去给大爷崔正达传话的小厮,并没马上往紫云楼那边去,反倒往女眷们所在的幕账这边来了,没走几步,个早就侯在玉簪花丛边的丫鬟便迎了上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开了,那丫鬟从旁边房舍里取过盘香梨端着,便往那处最大的幕账里去了。
太子今日原并未想在永嘉坊作停留,谁知先是见了玉华的柔旋舞,然后又喝对了这秋桂酿的滋味,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呆到了戌时,等刚又想者告辞的时候,崔泽厚突然凑到他近前来低声说道:“殿下是否听说了纪哥儿受伤事......”
李济民愣,他如今于朝政上自然远不如崔泽厚这个中书令上下通达,听到李纪受伤,连忙急急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可严重吗?”
崔泽厚抬眼看了看这楼里畅饮喧闹的众人,才又低声说道:“大约是因为纪哥儿要特意隐瞒吧,此事并没有驿报回来,臣也是经由别的渠道知道的。”,说到这里,崔泽厚又顿了顿才继续说:
“臣看殿下也有些乏了,要不您先去柳映堂歇歇,容臣将这里都安排交代妥当了,再去向殿下细细禀来。”
这柳映堂是这西内苑专供客人留宿休息的地方,李济民从小就常在永嘉坊进出,柳映堂里本就留有专供他住宿的套间。此时在这仙霞阁宴饮的众人里也早就有几个喝大了的,他本就显他们吵闹想要先走的,此时因挂记着李纪的事情,便同意了崔泽厚的安排,由小厮引着,带了自己两个护卫往柳映堂去了。
要去柳映堂,正好会路过那女眷所在的大小幕账,李济民等人自然是目不斜视的穿行而过了,而在那烟紫色大幕账里面,虽然台上早已换了另个小娘子在吟唱《清平词》,但玉华仍被众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小娘子围着说笑,虽然玉华副羞涩不善言辞的模样,也不影响其他小姑娘的兴致,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坐在不远处的二娘并未上前与她说话,只在自己位置上默默看着,眼中的神色是少有的复杂。
正当玉华有些应付不过来的时候,顾氏身边的大丫鬟阿令突然走上前来,施礼后对她说道:“五娘,元娘请你过去趟呢。”
玉华连忙应了就想往元娘的位置上走,抬头却见崔玉林的位置上空着,并没见到人,她有些奇怪的扭头看阿令,阿令掩嘴笑,俯身靠近她耳边,悄悄的说道:“瞧把五娘急的,奴婢话都还没说完呢,元娘不在这里,她让奴婢带着您去看那曲江柳,元娘还有吴家的两位小娘子都在那里呢,五娘见过大名鼎鼎的曲江柳吗?”
这阿令,是顾氏身边数数二用的上的大丫鬟,与玉华她们几个说话贯都很随意,玉华听了她的话后,并未做声,只有些傻呆呆的望着她不动,阿令只当她没听清楚呢,便伸手牵起她,柔声说道:“五娘跟奴婢走吧。”
玉华这才低低应了声,眼光却往顾氏坐的方向打了个转,却发现顾氏赫然也不在席上,她的心下沉,脚下虽跟着阿令往外走,脑袋里却是飞速的转了起来。
知道自己要出席玉簪宴,程师傅只对自己交代过样,叫自己要只在人热闹的地方呆着,万不可到僻静无人的地方去,无论是什么样的熟人要带了自己单独出去,都要小心提防着,按程师傅的说法,这些豪门宅子里的肮脏事只比茅厕里污糟不堪百倍,尤其是宴饮的时候,红男绿女混杂于处,酒乐乱人心,什么样千奇百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玉华垂着头跟在阿令身后往外走,积累了天的疑虑在脑中叫嚣着,是自己过于疑了吗?这样众目睽睽下把自己叫出去,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可若是真想带自己去赏垂柳,元娘出去的时候干嘛不直接叫上自己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阿令已带着她就快走出女眷们宴饮的地方了,身后还是灯火辉煌,前面却是条略显幽暗的石径,玉华心中凛,不再有任何犹豫,身子斜,脚便往路旁颗卵石上踩去,将自己的脚腕子狠狠往下挫,顿时疼的哎呀呀大叫起来,屁股坐倒在地上就哇哇哭出了声。
那阿令毫无预料,被她吓了跳,等回过神来,却也并不慌张,她力气挺大,把便将瘦小的玉华捞了起来,边往前拖着,嘴里边急急说着:“五娘别怕,千万别哭了,别叫了啊,若是扰了贵客,小心夫人回头怪罪你,来来,奴婢带您到前面去找个地方坐下看看......”
见玉华不听自己的话,反而越发扯开嗓子哭叫,阿令眼神变,左手抬起来似乎是打算要捂玉华的嘴,正在此刻,两人身后却有人惊叫了起来。
“五娘,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五娘又惊又喜,急急回头看去,那在灯火掩映处的,却是二娘崔玉珍。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玉华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这时她已经十分肯定这阿令带她出去绝对是不怀好意了,此刻躲过劫,她连忙又打起精神来应付阿令,她可不想让别人察觉出自己是故意崴脚使坏的。
想到这里,玉华便止住了哭叫,整个人都软软靠在了阿令的身上,抬头看着她,有些惊慌和委屈的呜咽道:“阿令姐姐,我的脚好痛啊,我真的走不动了...呜呜呜,阿令姐姐,我这样是不是惊扰到客人了,二娘姐姐都出来了,这下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阿令也傻了,她再也想不到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过是带个软糯糯的小娘子出去而已,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做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等下夫人会不会发火责罚自己呢,阿令瞪着整个人都挂在了自己手臂上哭的直噎气的五娘,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二娘此时已经带着她的贴身大丫鬟走到了跟前,她看着眼前两人的样子,不由瞪圆了眼睛问道:“五娘,这是怎么了?有谁欺负你吗?”
玉华是怎么也没料到今天自己会被二娘救下了,现在又听到她莽莽撞撞的这样句话问出来,心下顿时暖,连忙说道:“不是的,二姐姐,没人欺负我,是五娘没用,刚才跳柔旋舞时大概太过用力了,脚有些发软,这会子又走的急,便不小心摔了跤,把脚给崴到了......”
二娘听她这样说,也不疑有他,连忙让自己的丫鬟上前帮着阿令起去扶玉华,此时阿令已经回过神来,急忙勉强挤出个笑来,对二娘说道:“二娘,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呢,还是让奴婢把五娘带到前面的灶房里去先坐下,然后请人过来给她看看吧。”
玉华听她这样说,心头不由阵火起,都这样了,这阿令居然还不死心,还要把自己带走,真不愧是顾氏身边得力的人啊,她肚子里冷笑着,人却只是怯生生的看着阿令与崔玉珍,乖顺的说道:“二姐姐,你回去席上吧,惊扰到了贵人们就不好了,我有阿令姐姐照顾呢,其实扭的并不严重,我还能走的......”
说完这话,玉华仿佛是要证明自己并无大碍的意思,迈步便往前走去,脚下却又是猛的软,人便往前栽下去了,事发突然,阿令下子也没能拽住她,玉华整个人便下滚到了地上,啊的惨叫声。
另外三个人都吓坏了,连忙七手八脚的把她扶起来坐在路旁石头上,二娘见玉华捂着嘴不敢大声哭,眼泪却哗哗的往外淌,连忙拉起她的裙摆去查看伤势,玉华连着两次都是下狠心真扭下去的,折腾到现在,脚腕已经是高高的肿了起来,二娘看,顿时火冒三丈,指着阿令就责骂了起来:
“阿令姐姐怎么如此糊涂,五娘的脚都这样了,你还敢拖着她乱走,你就是这么当差的吗,还要到什么灶房里去坐着?你当五娘也是和你们样的身份吗?若是她的脚真有个什么好歹,今后再也不能作舞了,你可担得起这后果?”
阿令刚才心只想把玉华带走,并没想到她的脚已伤的如此严重,此刻被二娘骂,人也清醒了过来,知道自己是太过心急了,连忙垂首告罪,二娘看了她眼,命她去找府里管事的人过来,自己则和丫鬟两人在此守着玉华。
因几人动静颇大,早就有守在附近管事的婆子察觉了,没等阿令去叫人,饶嬷嬷便已经匆匆的赶来了,她查看了玉华的伤势,也是唬了跳,连忙面叫人去抬了软兜过来送玉华回沁芳阁,面叫人去请娟娘,二娘见饶嬷嬷处置的十分妥当,才转身回到了席上。
玉华这边的事情,自然很快就被禀报到了永嘉坊里两个当家人的耳朵里,顾氏和元娘没久就分头回到了席上,玉华这样个小娘子扭伤了脚的事情,自然不会影响到这玉簪宴的欢愉气氛,除了刚才起说笑的几个小娘子还略微打听了下,也没有人太在意,唯有王氏,在听二娘说了事情的始末后,脸色下阴沉下来,她皱着眉瞪了二娘眼,强忍着才没在席上说什么。
顾氏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她此时正分头与忠义侯嫡次子华丰的夫人刘氏,以及吏部尚书嫡长子迟长浩的夫人周氏寒暄应酬着,因现在人人都还只当元娘崔玉林是不二的太子妃人选,所以刘周两位夫人都万没想到这安国公夫人竟然是在暗自考察亲家呢,与她交谈间态度都很随意,倒是少露出了些两人真实的脾性,顾氏比较中意的是迟尚书的长媳周氏,看她性子绵软斯文,人也不是很精明的样子。
而顾氏刚才那会儿离席的原因,则是因为陪着她的堂妹卓王妃顾婷柔去衣了,今日可是李纪死而复生回来后,顾王妃第次于众人面前露脸,她仍是袭素服,全身上下的首饰也极为简单,只是做到了刚刚好不失礼于人而已。
顾王妃在今日的众女宾中是身份最高的,各位夫人自然要上前来拜见,她素来有个低调和气的名声,之前与许夫人也都有些交情,加上又久未露面,大家相见难免都要执手寒暄番,言谈间就有人提到了李纪的名字,其实那人也绝不是故意要给她难堪,只是性子鲁直,随口说而已,毕竟如今这事在官面上已经是风平浪静了,大家说起来都是在称颂卓王府里母慈子孝。
谁知顾王妃听到李纪二字,便于当场直接落下泪来,她掩面而泣道,是自己当年没照顾好李纪,害的他遭受如此大罪,实在是对不住他,也对不住王爷,想到他如今的情形,自己便恨不得以死谢罪,否则今后于九泉之下也实在无颜再去见王爷了。
顾王妃生的本就极其纤弱,如今雪白着张脸坐在那里默默垂泪,连身前的衣衫打湿了都不自知,看着实在是惹人怜惜,她个亲王夫人当着众人的面竟如此失态,想来心里定是苦闷已久了,众位夫人想着她虽贵为王妃,却是常年闭门寡居,其中的艰难确实难以与外人道之,大家同为女子,便不由都有些感同身受起来。
现下,顾王妃已换了身衣裙重新落座了,面上虽还是难掩愁容,但已然是镇定了下来,双秋水美目淡淡的打量着场内的众人,见大家望向自己时都不由会露出几丝同情之色,心知自己今日来这趟的目的,算是基本达成了,顾婷柔从小到大,可谓是深谙“示弱”这二字的种种妙处,她倒要看看,那李纪这手以退为进究竟能讨得少好处去。
而那仙霞阁里,是没人知道刚才作柔旋舞的小娘子崴了脚的小事,崔泽厚仍在谈笑风生的应酬宾客,不过等儿子崔正达赶了过来,他便辞过众人先行离席,仍旧按约定的往那柳映堂去寻太子李济民了。
那柳映堂在小曲江的西南角落里,掩在大片的曲江柳后面,十分的隐蔽静怡,等崔泽厚来到为太子准备的东边套间,却没找到人,他忙问了在这屋里伺候的丫鬟,才知道太子等三人都去了柳映堂前的柳林里,崔泽厚急急忙忙的赶了过去,却只看到太子的两个贴身护卫,有些尬尴的在那柳林外等候。
饶是崔泽厚张脸再是不喜怒于色,见此情形也是愣住了,忙问太子殿下在哪里,那李甲知道太子贯与这舅舅关系亲密,便也没做隐瞒,支支吾吾的含混解释了两句。
崔泽厚听,虽不知道详情,却也猜到了个大概。
原那太子所住套间的边上也是给其他客人留宿的房舍,刚才他与李甲李铁两人刚进了堂屋,就听到隔壁传来阵男女暧昧□□的响动,而且这动静越闹越大,到后面那女子还叠声的尖叫求饶起来,这倒本没什么稀奇,这酒乐欢宴后,若有贵客看上了府里养的伶人,甚至丫鬟,主人家殷勤好客送美上床本就是常有的事儿。
李甲两个当时听了,还挤眉弄眼的好阵子相互打趣,谁知平日里待他们素来宽厚的李济民却突然火光起来,沉着脸将二人斥骂了几句。
李甲在近卫中跟着太子的时间最长,他虽功夫顶尖,但性子却有些顽皮,此时见李济民脸颊上红红的两坨,眼睛也亮的有些不太正常,便先暗戳戳的看了眼跟在他们身后奉命来伺候的两个美貌丫鬟,然后又凑到李济民跟前贼眉鼠眼的说道:“殿下,小人看那郡公爷倒也那没快就过来,殿下何不先泻泻火再谈正事?”
李济民看他笑的龌龊样儿,不由也回身打量了那两个丫鬟眼,那两人本就是崔府特意挑来在这园子里侍奉贵客的,岂有不懂的道理,刚才听到隔壁的声音便早已羞红了脸,此时见太子看着自己,虽俱是羞涩的垂了头,但那身姿扭三折的比那曲江柳还要柔软几分。
李甲两个本以为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水到渠成了,谁知李济民折扇敲到了李甲脑袋上,便转身出了柳映堂往前面的柳林里去了,李甲李铁两个莫名其妙的也赶紧跟了过去,却被李济民喝住了,命他二人在外面等着,说自己去吹吹风就回来,因是在永嘉坊里,那片柳林又不大,李甲李铁两人便依命守在了外面。
看着两个近卫显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样子,崔泽厚不由暗自好笑,那李济民吃了他精心准备的东西,又听了他特意安排的墙角,心里瘙痒难受,却又找不到对胃口的货色,那滋味自然是极其煎熬的,此时大概正躲在那林子里想办法冷静呢。
崔泽厚硬压下唇边的笑意,刚想和那两个近卫客气几句,柳林中却突然传出声尖细的惊叫,随之便听到太子的声音,含糊不清的急急的在说着什么,刹那间,崔泽厚只觉得身边嗖嗖两道风声,身旁的两名近卫就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来不及细想,便带着小厮也跟着赶紧冲进了林中,还未等他走到林子中间,前面几个人却已经折返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太子李济民,李甲李铁两人左右贴身护在他身后,而太子手上,却赫然抱着个小小的人儿,杏黄色的衫子撕破了好几处,发髻也是散乱不堪,双黑亮美目却因哭泣而红肿着。
虽然崔泽厚并未见过几次沁芳阁的小娘子们,但此时他还是眼认出了太子怀里抱着的,正是六娘崔玉芳。
作者有话要说:事情出乎意料,太子是否坐实变态之实呢?
新不给力,可还是再呼唤下收藏与评价,脸皮是不是有点太厚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时间,两边人马就这么相对而立,都有些呆住了,崔泽厚率先回过神来,他不敢说什么,只命身后的小厮赶紧去把六娘崔玉芳抱过来,那小厮刚要上前,身后却又是阵喧哗,崔泽厚眉毛不由抖了抖,心道声“巧了”。
“臣萧蛮子参见殿下。”,这突然冒出来的,却是翰林院侍讲萧蛮子,他也是从柳映堂过来的,头上只用玉簪扎了个发髻,连蹼头都没有戴,衣襟也半敞着,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脂粉香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却都是这长安城内以放荡形骸、尖酸刻薄著称的勋贵子弟,也俱是有些衣冠不整,此时虽也都跟着拜倒在地上,眼睛却不住的往那太子身上打量。
这时,崔泽厚身边的小厮已经上前将六娘接了过来,李济民也叫萧蛮子几人起身了,这萧蛮子双吊梢眼先在六娘的身上盘旋了良久,又滴溜溜的转到了太子身上,最后停在了太子大衫里露出的天青色弹墨腰带上,那腰带不知怎么的松松垮垮的半散着。
国公爷崔泽厚此时好像有些慌了神的模样,对着双方匆匆的说了几句客气话,先打发走了萧蛮子几个人,就急忙拥着李济民回了柳映堂,而那小厮则抱着仍在低声啜泣的六娘飞奔而去了。
玉簪宴曲终人散事,已是戌时中,再过个时辰便要敲那闭门鼓了,虽来宾都是城内的达官显贵,但无特殊状况下,还都是会赶在宵禁前回府的,各家的马车已经聚集在永嘉坊东侧的里弄,依次排队等着接人,王氏带着二娘上了车,便拉下脸来,沉声问道:“你没事做,去管那五娘的闲事干嘛?”
二娘崔玉珍被王氏问的愣,她刚才在席上时,自五娘跳了柔旋舞下来,便心绪复杂的直盯着五娘发呆,所以才会看到五娘被阿令叫走了,便留了心,后来突然听到幕帐外隐约传来小姑娘的哭喊声,就出来查看了下,谁知还真的有事,现在被母亲骂了,却还搞不清楚自己错在了哪里?
王氏见女儿懵懂的样子,越发生气了,连声问道:“你以为你是那五娘的什么人,她现在是永嘉坊的女儿,在她自己的府上受伤,举动自会有人安排照顾,何须你去冒冒然插手?那阿令也是你能管教的人吗?难道五娘扭伤了脚,你三伯母会放任她不管吗?什么时候轮到你在永嘉坊指手画脚了?”
王氏这连串的责问下来,二娘听了顿时觉得十分委屈,微嘟了嘴辩解道:“阿令本来就不对吗,五娘的脚都伤成那样了,她还只想拖着五娘往前走,我怎么就不能管了呢,那五娘...毕竟也是我的妹妹啊……”
听了这妹妹两个字,王氏的头便轰的声响,扬起巴掌似乎是想去打女儿,二娘何曾见过母亲这样,吓的缩脖子,眼圈都红了,王氏看见女儿惊惧的样子,心中酸,手便软了下来,转眼间,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二娘见母亲这样伤心,才真正害怕了,急忙挪身上前搂住王氏,叠声的认起错来,王氏斜眼看着女儿,心中暗叹了口气,知道她并没真正领会自己的苦心,便耐下心来,细细与她说道:
“那五娘,不过是你父亲在外面荒唐无度的孽种,若不是因为你三伯母要人,你父亲压根就没打算认她,而如今她们五个表面看似风光,其实只是你三伯母养来今后拉拢人用的筹码而已,你是什么样的身份,怎么能把自己与她这样的人相提并论、姐妹相称呢,你元娘姐姐看着对她们五个极好,可你认真想想,林儿对七娘与五娘那是样的吗?母亲不是说你元娘姐姐在作伪,你元娘姐姐这样的做派才是对的,对她们几个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心里可不能犯糊涂,珍儿,你心思淳厚,对谁都真诚以待,可你却不知道,这人心险恶啊......i”
说到这里,王氏略停了停,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了股深深的恨意:
“你看那五娘副怯懦胆小的样子,可你哪里知道她的厉害,她在咱们家里时,仿佛连大字也不认识个,可刚才你三伯母却说她不但识字,甚至还极善于辩证应答,连那刘娘子也都夸好,这样的情形,你可知道吗?你还心想护着她,可她心里,却说不定拿你当傻子看呢?”
王氏说到这里,就想起了刚才,顾氏故意在自己面前称赞五娘时轻蔑嘲讽的表情。想到自己居然被那小贱人给蒙骗的死死的,王氏就气的心口疼,她重重的喘了好几口气,拿帕子下下抚着自己的前胸,二娘见状,连忙也上前替母亲揉背顺气,再也不敢说句了,可她心里,却总还是记得今天自己被七娘八娘合起来羞辱的时候,是五娘轻轻的句话,才替自己解了围。
母女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慢慢远离了永嘉坊,其他府里的马车也都各自沿着纵横相交的里弄四下散去,永嘉坊东门和西内苑的灯火也盏盏的被熄灭了。仆佣们还在收拾桌椅盘盏,正院里,每日司责灯火的小丫鬟阿蝉走到东厢房廊下,刚刚蹲□,想把廊下点着的蚊香给灭了,身后的门扇吱呀响,饶嬷嬷走出来冲她低吼了声“滚出去!”,阿蝉吓得于个踉跄跪趴在了地上,连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跑出了院门。
饶嬷嬷在门外四下张望了圈,便招呼大丫鬟阿寿过来,命她传下话去,让院子里各人统统都先避出去,又让阿寿亲自守在院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
顾氏的书房内,此时坐在那红木雕花书桌后的,不是顾氏,却是安国郡公崔泽厚本人,他脸色捉摸不定的看着前面地上,顾氏正跪在那里,她身后还跪着饶嬷嬷、齐嬷嬷、阿令及管着六娘的王嬷嬷等众人。
“五娘好好的扭坏了脚,六娘却又莫名其妙的跑到了柳映堂去,这就是你管的家?我看咱们这府上已然是漏成了筛子……”
崔泽厚缓缓说道,顾氏垂首跪着,不敢做任何辩解,今日崔泽厚选择在内院自己的书房处置此事,而没把自己叫到外院去训诫,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她自己也万万料想不到今日的事情最后会演变成如此的状况。
“都是妾身无能,待妾身查明了事情的始末,还请国公爷并处罚,妾身实在有负国公爷重托,自请严惩。”,顾氏等崔泽厚训斥完了,连忙开口请罪。
崔泽厚又瞟了她两眼,才开口说道:“起来吧,别跪着了......”。
见崔泽厚让顾氏起身,房内众人俱是默默松了口气,尤其是饶嬷嬷,她心里明白,般的高门大院里,若不是犯下了天大的错,哪会让当家夫人当着下人的面跪着请罪,弄的如此难堪呢,可是她却点不敢替顾氏叫屈,当年顾氏能嫁入崔府,哪个不说是顾氏祖上烧了高香,何况国公爷如今身边既无贵妾又无庶出的孩子,简直是这长安城内独份的,夫人哪儿还敢再奢求什么?
这饶嬷嬷只当是老爷心里总还是体贴夫人,这会儿才宽恕了她,却不知他们家国公爷现在脸上难看,心底却是乐开了花。崔泽厚知道,今日哪怕是自己的设计切顺利,也难免可能会留下些蛛丝马迹,今后闹起来的时候,仍有些风险,可如今呢,切都只能算机缘巧合,却又是如此的严丝合缝,再怎么追查也很难找到把柄,这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顾氏送了崔泽厚去休息,便开始亲自连夜审问了起来,她今日应酬了整天,本就已是极为疲累了,却又遇到这种窝囊事,脸色已经变得青白透黄,饶嬷嬷连忙上前替她推拿按摩起来,顾氏眯着眼靠在书房的矮榻上,问道:
“五娘那里是怎么说的?”
饶嬷嬷送玉华回永嘉坊的时候,已经问过她了,这会儿便将她的原话复述了遍:“五娘说都是她自己的错,说她跳完柔旋舞的时候,脚便有些发软,可后来却只顾着贪玩,心想早点去看那曲江柳,走得太急了,便摔到了。”
顾氏仍闭着眼问道:“阿令,你怎么说?”
阿令等几个还跪在案前,此时连忙答道:“启禀夫人,虽然五娘宽容,但奴婢不敢隐瞒,是奴婢愚钝,没能察觉到五娘的脚不便利,是奴婢走的太急了,才害的五娘受伤。奴婢甘愿受罚,还请夫人严惩奴婢。”
五娘受伤的事情,顾氏本来并没过怀疑,因五娘只是走出幕账没远便摔了,她压根不可能料到后面要发生的事情,现下她听了两面的说法,觉得合理了,五娘怯懦,脚软也不敢说,阿令轻狂,只顾带着五娘急匆匆赶路,此事也只能说是老天爷不帮忙而已。
想到这里,顾氏便说到:“你们几个,大约都是被我纵容坏了,今日这事,正好也给你们提个醒,明日早,凡是在我这正院里当差的,排好班,每个都去二门外领板子,阿令十个,其他等的八个、二等的五个、三等的三个,以儆效尤。”
阿令听,脸上顿时吓得失了血色,如此这样罚下来,自己岂不是成了这院子里的罪人了,她哆哆嗦嗦的磕头谢恩便下去了,这次教训恐怕会记得很长久。
处理好了五娘的事情,顾氏又闭眼靠着好会儿没说话,等到饶嬷嬷狠狠的替她按压了几下太阳穴,才打起精神问道:“六娘如今怎样了?”
“回禀夫人,娟娘已经去看过她了,六娘大约是受了寒,又加上受了惊吓,如今发起了高热。”。
说话的,是齐嬷嬷,她跪在最前面,张丑肃的老脸,如今却是片衰败之色,她隐约觉得,自己大约是要害死在六娘这个小贱人的手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的厉害啊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齐嬷嬷从前只觉得六娘蠢钝又莽撞,却实在没料到她竟如此胆大妄为,今日因西内苑办玉簪宴,府里人手自然有些紧张,西苑与西内苑本就紧挨着,而沁芳阁除了六娘都去了宴上,饶嬷嬷便和她商量,除了留下王婆子和个小丫鬟看着六娘,其他人都被派到西内苑帮忙去了。
而那六娘这次被禁足后,就好像犯了失心疯样,先是把房子里的东西统统砸了个稀巴烂,接着便是大哭大闹,齐嬷嬷叫王婆子她们都别搭理她,也不用给她送饭,只管看牢了人就行。她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有空便要去禀告夫人,这六娘脾性燥且毫无长进,实在不堪造就,还是早些送回安邑坊去比较合适,这本也是顾氏委于她的职责之。
那六娘闹了个晚上,又没吃东西,恐怕是累坏了,第二天便昏昏沉沉的躺着起不了床了,王婆子她们查看了几次,见她都在昏睡,才放下心来,正好王婆子家里有人进府找她,她便偷溜出去了,只留了小丫鬟人守着六娘。
而趁着小丫鬟去净房的时候,这六娘竟然就偷跑了出去,还拿着迎枕等物塞在被褥里,假装自己还在那里蒙头躺着样,那小丫鬟去不成玉簪宴看热闹本就十分怨恨,又得了王婆子的吩咐,说不用管六娘在房里如何胡闹,只管看住了不让她出来就行,她见六娘直躺着,是乐的清静,便也没进去查看,只守在门外嗑着瓜子消磨时间,直等到六娘被送回来的时候,她才彻底傻眼了。
听齐嬷嬷说完,顾氏又问道:“可有问清楚她又是如何跑到柳映堂那边去的吗?又是如何撞见太子的?”
“回禀夫人,老奴趁她刚回来还发蒙的时候就问过了,夫人可还记得原来西苑与西内苑还没隔开的时候,竹林后面不是有座大石林吗?那石林内里还掏了石道山洞出来,两头可以相通,后来两座园子被分为二时,这石林便卡在了当中,为了防止那些小厮调皮乱窜,便把西内苑那头的石林给搬掉了,只留了下高高的平台,这六娘便是从西苑这头的洞里爬过去的,到了那边,却被困在了上面下不去,她胆子也大,便攀了旁边的树枝爬到了树杈上,然后就不敢下去了,就那么抱着树枝,哭了睡,睡了哭,直到后来......大约就是碰到太子殿下他们了......”
说到这里,齐嬷嬷声音便低了下来,不敢再说了。
“怎么了,继续说啊,她是如何碰到太子的,太子又对她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顾氏的眼睛,此时已经睁开了,冷冷的盯着齐嬷嬷问道。
齐嬷嬷伏着头,动不敢动,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她从眼皮下偷偷扫了眼跪在自己斜后方的几个丫鬟婆子,心里知道,她们几个是定然没有活路了,至于自己,恐怕也是难逃死的,此时若是老实听话,死前再求求夫人,看在这么年的主仆的情分上,夫人应该会善待自己的家人的,想到这里,齐嬷嬷便咬牙,接着说道:
“回禀夫人,六娘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久,后来听到树下有响动,看到有人在树下坐着,便叫了起来,然后就被那人给救了,再然后,就被老爷派人送了回来。”
顾氏此时已经慢慢坐起了身,想了想又问道:“你没问问六娘,她如此莽莽撞撞的跑出去,是想做什么吗?”
齐嬷嬷连忙回答道:“启禀夫人,奴婢有问过的,六娘哭哭啼啼的说的有些含混,不过那话里的意思,大概是有点想要逃回她自己家里去,又有些想溜进西内苑去见识下玉簪宴。”
顾氏听了并未再说什么,又审了其他几个下人,见问不出什么名堂,就命饶嬷嬷派人将齐嬷嬷等人起捆了先扔在主院的灶房里。
待房里没了别人,那饶嬷嬷却走到案前,噗通声跪下了,说道:“回禀夫人,阿梅前几日便同奴婢说过的,说那六娘性子执拗古怪,恐怕不堪大用,她想向您禀告,干脆把六娘送回安邑坊去为好,是奴婢自作主张,知道您这两日忙的很,叫阿梅迟些再和您说的,此事是奴婢坏的事,不能都怪阿梅,还请夫人饶了她这回吧。”
顾氏看着自己的心腹,见她难得情绪有些失控,心下也略有触动,顾氏心里也知道此事不能全怪阿梅,就连她自己也完全没有想到那六娘会如此胆大莽撞,而让她生气的是,如今这神憎鬼厌的六娘,恐怕再也不能送回安邑坊了,说不定,还让她给自己谋了个大好前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和上章是同长章节,网申加不进去,明天再调整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顾氏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又看了眼趴在地上的饶嬷嬷,说道:“你起来吧,阿梅的事情我自会同国公爷讲的,不管如何,我总是要尽力护着她的,如今除了你们两个,我也没有几个能放心托付的人了,再说六娘这事,终究是我自己也大意了……”
饶嬷嬷急忙连声谢恩,顾氏又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继续问道:“上次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是谁告诉了六娘头油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琪娘在从中挑拨,若真的是她,倒是我小瞧这帮丫头的胆识了……”
“回禀夫人,这事据奴婢与阿梅认真查实,倒真不是那琪娘的手笔,原是那天针线房送衫子来的个妇人,她有亲戚在安邑坊五爷家当差的,原先大概受过芸娘家里的点小恩,就想着趁机能见上面,听说她被禁足了,就忙打听了起来,那妇人素来是个活络有手段的,不知给了那小丫头什么好处,两人就躲在暗处嘀咕了两句,偏那么凑巧,就给六娘听去了,这才闹了起来的,那琪娘倒是想拦着六娘的,而且,大约也是怕我们疑心于她,琪娘事后还去找过阿梅,赌咒发誓的哭了场。”
顾氏冷笑声,“哼,既知道害怕,那还就不是蠢到无药可救的……眼下看来,除了六娘,其余几个倒都是受教的,这六娘,如今只能捏着鼻子留下了,但必要给她个教训,否则今后要反出天去了,那几个丫鬟,你都给我暂且先只管看押起来,等六娘的病好了,当着她的面再处置,我倒要看看她的脾性能有大!”
最后句,顾氏已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了,饶嬷嬷听了都忍不住哆嗦,知道六娘此次是要糟糕了,她不敢言,只苦苦劝顾氏抓紧时间歇上会儿,此时外面已隐约传来第遍鸡鸣声,明日还有大堆事情等着她做主呢。
主院里不安宁,那沁芳阁里是混乱,四娘她们几个今日里直只在自己幕帐里坐着,并未能到主宾席去露个脸,三人本来都有些萎靡不振的,谁知回到沁芳阁,却听说五娘崴了脚,而六娘好端端的又发起了高烧,她们几个回房的时候,正听到那六娘在房里大喊大叫的说着胡话,声音尖利刺耳,什么“要回家…冤枉啊…有人要害我……”的叫个不停。
芸娘听,顿时吓得脸色雪白,她踉踉跄跄的快步逃回了自己房里,好像生怕慢步,六娘就会随时从房里跳出来样。
四娘和琪娘,本来个想去看看玉华,个想去探望下六娘的,结果都被嬷嬷们沉着脸拦下了,四娘不觉有异,只翘着嘴嘟囔了几句便回房去了,琪娘没说什么,双眼却将楼里各人的神色个不落的观察了番,又发现齐嬷嬷竟不在这里,便隐约猜到事情很有些不对了,连忙也躲回了屋里。
六娘这次着实病的不轻,可等她刚刚恢复了神智,身子还软在床上的时候,就被人拿软兜抬到了正院里,那两个失职的小丫鬟已经被架在了春凳上,早已吓的连哭也不会了,饶嬷嬷肃杀着张脸,对只能半躺着的六娘说道:“这两个奴才痞懒刁滑、失职不忠、嘴舌、妄议主子,让六娘受了惊吓,实在罪不可恕,夫人为了给六娘做主,特命老奴此番定要严加惩治,每人五十板子,还请六娘亲眼看了,好好体会夫人的片苦心。”
饶嬷嬷的话音落,六娘只来得及张了张嘴巴,几寸宽的毛竹板子便挥舞着打在了两个小丫鬟的背臀上,啪啪啪十几板打下去,两人碧青裤褂上便开始渗出血来,虽六娘已经死命堵住了自己的耳朵,那杀猪般的惨叫声还是下下的直往她脑中钻,又打了十几板子之后,春凳下已经汪了滩血水,空气里弥漫着股混着血腥与尿骚的气息,两个小丫鬟已经彻底没了声响,那板子好像是打在两块死肉上般,六娘双小手死死攥着躺椅扶手上,她连着干呕了几声,终是头歪便晕厥了过去。
待饶嬷嬷回禀顾氏的时候,她只淡淡说了句:“去拿了老爷的帖子,请太医过来给她诊治,不管贵重的药材都只管给她用上,务必让她活的好好的。”
而在东市最大家的勾栏里,最近有部演剧本极为风靡,名叫《髻年娇娘》。
戏文讲的是个富家公子,平日里风姿高雅、温润如玉,广受小娘子们的钦慕,他家里早替他与自己的表妹订了亲,公子看着与表妹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还常常出入表妹的家中,可就是迟迟拖着不愿意与表妹成亲,旁人都觉得奇怪,却没想到有天事情闹了出来,原来那公子喜欢的,竟然是表妹的亲妹子,才七八岁的个幼童,众人片哗然,但那公子深情片,不离不弃,功成名就后,还终于娶得美人归。
这戏文本是极为荒诞不经、有违人伦的,但奈何那戏词写的极为妍丽缠绵,又找了有名的花旦小红菱来演那个七八岁的小小姐,她眉眼灵动天真间又带着娇媚诱惑,整部戏竟是演绎出股别样的情调来,世人本就有那猎奇心理,时间这戏竟然红彻了京城。
崔泽厚特意乔装打扮去东市走了趟,回来时坐在马车里,唇角直忍不住上扬,这萧蛮子,倒真是个人才,他是延和十二年的状元,但为引人注目的身份,却是本朝名谏官萧利的儿子。
说起谏官萧利,那曾是众当朝大臣、甚至连圣上李盛都极为头疼和避忌的人,言官谏官必都是牙尖嘴利的人,可那萧利却是登峰造极,他不但极善于抓住别人言语间的漏洞死缠烂打,是言辞锋利狠毒,恨不得刀刀往人心窝里扎,且这人脾气还让人琢磨不透,喜怒无常且毫无顾忌,被他盯上的官员勋贵,真是不死也要脱层皮,说起来,像他这样的做派,想整死他的人自然很,可偏偏此人从不在朝中拉帮结派,倒是个真正的孤臣,各团各派虽不喜他咬上自己,却也常常需要暗地里鼓捣他去狠咬别人口,就这么各方博弈制衡之下,此人倒是直屹立于朝中不倒,还真正成为了代知名言官。
可后来这萧利却于壮年上突然中风,人虽救了回来,却眼歪口斜,言语行动不良,时间,朝中简直是皆大欢喜,私下里都暗说这便是天道轮回,真正的报应来了。
谁知没两年,他那从没什么动静的庶长子萧蛮子却突然高中了当年状元,而此人刚显露头角,众人便都隐隐觉得不安起来,这萧蛮子实在深得其父萧利之真传,常常句话说出来便能把人噎个半死,且脾气孤拐,从不与任何人深交。
有人看萧家父子不顺眼,那自然也就会有人支持他们,在以萧利为首之时,言官于朝中那是极具气势,可谓想骂谁就骂谁,撒泼打滚的甚为畅快,可自萧利病倒,形式则急转直下,如今眼看出来了个小萧利,言官派顿时兴奋起来,自然要下死力鼓动萧蛮子也走上谏官道,双方番博弈之后,那萧蛮子却突然放出话来,说自己此生绝不做言官,然后便被安排到了翰林院任职,朝中上下顿时大大的松了口气。
可没久后,这长安城又出了怪事,各处的勾栏里陆续出了些新鲜剧本,情节奇巧、戏词华美,下子就吸引了城内上下的眼光,而奇怪的是,这些戏文旦演红了以后,不久便总会跟着传出些诡异的谣言来,譬如某戏文是影射某侯爷府里的、而某戏里的某人物又说的是某位夫人的事迹,被影射到的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几番查证下来,那幕后黑手的嫌疑人却直指向了萧蛮子,时间舆论哗然,有人不由私下里唾骂:这果然是胎里带来的贱人贱性,不在朝中当面讽谏,却是加阴险缺德百倍。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这演剧本于本朝历来是极受人欢迎的,口口相传,禁又禁不得,按也按不住,而且又是那萧蛮子私下里的行为,他在翰林院办公时反倒是副循规蹈矩的学究模样,让人还真拿他没办法,时间久了,他反倒成了人人不敢得罪,处处受人追捧的号人物。
崔泽厚早就看好萧蛮子这把刀,派人暗中细细关注,又让手下幕僚与他循序渐进的交往了起来,此回还是第次想到要用他,本是安排太子与五娘的事情被撞破后,让他于柳映堂看个热闹的,却没想歪打正着的还是达到了目的,而这萧蛮子果然不负众望,这出《髻年娇娘》,写的精妙、唱的绝好,等过几天再放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此事就将彻底完满无缺了,崔泽厚于马车里咧开嘴,无声的大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回复常常被吞,今天来感谢下大家,谢谢明明和大头的霸王,谢谢明明、漫漫、大头、雪迟、蝉儿、小二、玛德琳娜、书香、呤珑、友青、musen、小迷糊、小樱桃、磨盘柿子、千里碧色等朋友的留言支持,谢谢大家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髻年娇娘》这演剧本在东市勾栏里风风火火上演了十来天后,风头不减反增,竟闹到楼两边夹道和二楼的祭台后面的票也天天售而空的地步,而之所以这样,皆因为现在有人传言这戏背后影射的是城内的某个极有分量的大人物,有了前几次的热闹,这城内事的闲人早就闻到腥臊气,纷纷猜测个不停,待到七月初,晴天炸响了声雷,那富家公子暗指的便是当今太子李济民的流言,顿时在长安城内高门显贵的圈子里悄悄的传遍了,不过因为涉及的人过于显贵,茶余饭后议论反倒时间都销声匿迹了。
“可不是完全对的上,严丝合缝的吗?那定亲的人家说的可不就是安国公府上吗?这太子妃的事情早已是板上钉钉,却为何迟迟不昭告天下呢,他们家大小姐也已经十三岁了,听说都是太子从中暗暗作梗,还打着去探访大小姐的名号常常出入国公府,实则是看上了那个小的,上次玉簪宴的时候,两人在林子里偷偷抱做团,才被人撞破了,却正好被那萧缺德给撞见了,这才闹了出来……”,某县公府里,来做客的女眷们绘声绘色的窃窃私语着,仿佛切都是她们亲眼所见般,这样的说辞,便像燎原的星火样烧遍了各府内院。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国公府永嘉坊,却是派的风平浪静,那沁芳阁如今是被管的如铁通般,点风声也没传进去,因病倒了个六娘,又摔坏了个五娘,顾氏便发话让她们暂且先停了课业,说是正好暑热难耐,也省的女儿们熬坏了身子,让她们只管闲散修养阵子,安心的消夏。
四娘听便乐坏了,整天赖在玉华的房里与她说笑解闷,琪娘和芸娘则是基本足不出户,但每日里都可以听到她们勤奋练琴或琵琶的动静,玉华便也拉着四娘起,每日也练上那么会儿。
六娘此次并未被禁足,只说是养病,待她身子好了些,除了玉华之外的三个小娘子还被特意带着去探望了她趟,芸娘虽然心虚害怕,但也不得不起过去,她硬是缩肩耷背的把自己躲在身形丰润的四娘后面,只巴望着六娘千万别看到自己。
可六娘压根没搭理芸娘的意思,其实她什么人也没看,只靠在迎枕上,对乌黑的眸子只呆呆的看着虚空,仿佛压根不太认识她们几个的样子,琪娘上前柔声与她说话,她也不理睬,几人就这么干坐了会儿,连最是没心没肺的四娘也觉得背后发凉,害怕了起来,三个人急急告辞出了六娘的屋子,相互间都未敢说什么,便匆匆散了,但心里都少察觉到六娘的情形十分的不对劲,好像不只是身子不好,倒像是得了癔症。
她们几个并不知道玉簪宴当晚的事情,还只当六娘只是因为没去成玉簪宴给活活气的,芸娘肚子里简直是叫苦不迭,头油的事情她本就是冤枉的,如今六娘这个样子,屎盆子便活生生全扣在了自己头上,她成日里愁眉苦脸的,生怕再被追究,小脸越发尖削了,整个人看着加楚楚可怜起来。
琪娘隐约猜到了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六娘身边原来的几个下人俱不见了踪影,只说她们是因为伺候不利被处治了,可连带着齐嬷嬷也被调到了别处当差,就实在有些蹊跷了。
如今管着她们的,是位李嬷嬷,说是皇后娘娘派来教导她们几个的,这自然是极大的体面,别说几个小娘子,连顾氏对这李嬷嬷也是极为客气,琪娘言行便越发小心谨慎起来,原来刚进府时的那点倨傲之气,是再也看不到点影子了。
齐嬷嬷其实并未被调到别处,她直被关押在主院的后罩房里,而其他几个涉事的丫鬟婆子则早已被卷破席子裹了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这天是崔泽厚休沐的日子,难得他白日里便来到了主院顾氏的房里。自从玉簪宴后,他直都在外院起居,顾氏将他迎进了房里,闻到崔泽厚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便连忙吩咐丫鬟去煮醒酒汤上来,自己亲手帮他除了大衣裳,崔泽厚看似心情不错的样子,面上隐约带了个笑影,还抬手捏了捏顾氏的脸,顾氏只作不察,待服侍崔泽厚坐在了榻上,便马上在他身前跪下了,垂首说道:
“妾身有事要求老爷开恩,那阿梅还押在后面未处置,妾身想留她条命,求老爷恩准。”
崔泽厚扫了顾氏眼,便淡声说道:“起来吧,干嘛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下人们的事情你只管自己做主便是,那阿梅贯是个堪用的,又是你的陪房,此事也不能全怪她,你随便罚她几个月的月钱警醒下便是,也不用大动干戈的。”
顾氏心里松,知道自己是猜对了,国公爷果然从开始就并未真的生气,从开始就料到了六娘的歪打正着,那日的严厉,不过是为了肃整家规而已。
崔泽厚看着顾氏脸上神情变化,心下也甚是满意,他当年执意要娶顾氏,除了她性子容貌均是自己喜欢的,是看上了她的聪明识时务,就比如现在,明知道自己今日想要与她亲热,却没打算要在床上邀宠后再撒娇求情,而是如此老老实实的下跪恳求,他喜欢顾氏有心机,但喜欢她从不对自己耍心机。
两人你有心我有意,还未等丫鬟送来醒酒汤,便已滚做了团,番亲昵过后,崔泽厚抚着顾氏的脸,沉声说道:“接下来,可能要委屈你阵子了,事情既已经闹破,咱们府上少不得要做出点姿态来吧,便由你来哭闹番,我再将你送到松鹤园姑子们那里住上阵子,然后我再进宫表表忠心,这样娘娘也好发作。”
顾氏自然没有异议,她心只想早点将元娘先从这深渊里解脱出来,别说是到松鹤园的姑子庙里去住几天,就算让她到外面真正的寺庙里去吃斋茹素上年半载的,她也心甘情愿。
当日夜里,永嘉坊正院里便突然闹了起来,下人们只隐约听到夫人的哭喊声,便都吓的不轻,这国公府里这么年了,还从没见过这位顾氏夫人如此失态过呢,府内下人们自然对外面的传言也有耳闻,此番见突然闹起来了,虽不敢公然议论,但也少不了暗地里偷偷猜测番。
谁知到了第二日,夫人便被国公爷做主送进了松鹤园的姑子庙里静心休养,永嘉坊上下顿时片震惊,而同日迟些时候,太子李济民也被母后崔泽芳叫到了清亮殿里问话。
饶是清亮殿里再如何凉爽宜人,李济民跪在地上没会儿,头上仍是冒出了脑门的汗来,等到母后叫他起来坐着说话,这汗也没能下去。
李济民有些不敢看母后的眼睛,那眼里的神情他实在太熟悉,他七岁那年,不顾母后的再三叮嘱,还是没能忍住脾气,出言顶撞了长乐公主,被郑太后命人拖下去打板子的时候,崔泽芳也是这样看着他,焦急中带着失望,然后便扑在了他的身上,生生替他挨了十几板子。
崔泽芳看着李济民,心境也颇为复杂,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个儿子她亲手亲脚的从四岁养到十七岁,要说感情,并不比与昌儿差少,若是自己没有生下昌儿,若是圣上身子没能好起来......也许切便会不样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崔皇后开口问道,声音里听得出隐隐压着怒气。
李济民赶紧了起来,他直到十岁前,都是由崔皇后亲自教导功课的,虽然那时她不过也只是十*岁的年纪,却已经是如今这样肃谨端方的脾气,对他要求极严格,从不轻易放纵宽待,连父皇替他求情也没用,别人都是严父慈母,到了他这里,则是彻底翻了过来。
“启禀母后,此事纯粹表面上是那小人作祟,背后却另有人兴风作浪,儿臣思来想去,唯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想对付安国公,或是意欲挑拨离间我们舅甥的关系。”
李济民边解释,边不由皱起眉头,此事出的突然,他从未想到不过是柳映堂前这样件小事,竟然会被有心人演绎成了这般模样,那萧蛮子他派人去查了,不过是个天生的疯子,此事上他虽然可恶至极,大卸八块也不足以泄愤,但现如今却绝不能轻易动他的,否则正好落入别人圈套里。
听了李济民的回禀,崔皇后并未轻松下来,反而长眉拧,怒斥道:“你先莫与我扯这些,我且问你,你是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把柄握在别人手里?”
此言出,不光是太子李济民身子振,便是那唯留在崔皇后身边伺候的女官阿直,也忍不住个哆嗦。
“母后...您说什么?母后,您难道也以为儿臣会是那种龌龊下流之徒吗?母后......”,李济民显然是急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可他话还没说完,却被崔皇后给打断了,她凝神瞪着继子,字句的问道:“你可曾暗地里办过个济慈院?你可曾叮嘱过他们尤其收些女娃娃......”
作者有话要说:段话卡在那里写了改,改了写,其实与大局压根无关,你说,你给我说,你这是啥毛病啊,某芳
实在没力气了,明天捉虫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李济民呆立在那里,看着崔皇后,心中有千头万绪在盘绕,脸上却是片木然,他自问从小到大,万事皆可与母直言不讳,但是,惟独在这件上,他却真的不能告诉母后。
“怎么了?你这是无话可说了吗?”,崔皇后继续追问着,言语中的滔天怒气已经无法饰。
李济民此时反倒沉下气来,他上前步跪倒在地,沉声说道:“儿臣行为随性,为人愚钝,乃至落人话柄,让母后为儿臣烦恼担忧,是儿臣的不是,但儿臣从没有做过有辱我李姓宗族的事情,也绝不是那有悖人伦的畜牲,那慈济院只心是为了救济帮扶城中孤儿,好替父皇母后扬善名、积福德,绝没有任何的藏污纳垢。至于那日在舅舅府上,儿臣只是看到那小表妹竟个人衣冠不整的抱在树上哭泣,刚刚才想法子把她哄了下来,舅舅他们便到了,儿臣与那小表妹之前甚至素未谋面,此事舅舅是最清楚的,还请母后千万明察。”
崔皇后见他说的坦荡自若,脸上的情绪便有些复杂起来,她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你起来说话吧,母后自然是相信你的……”
待李济民坐好了,崔皇后才皱眉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如今最首要做的,便是先彻底破了这些污言秽语,你也别担心,万事自然有你父皇和母后替你做主呢,过两天我便颁懿旨下去,指了林儿做你的太子妃,你再去找人也编些个放浪不经的演剧本来演,这流言蜚语本就是不长久的东西,待你和林儿的事情定下来了,他们失了兴趣,便也很快忘了。”
听那崔皇后说起元娘崔玉林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带出了丝烦躁,李济民就犹疑着问了句:“母后,是否舅舅那里,有些别的想法了?”
听他这样说,崔皇后立刻面露不愉,沉声说道:“你舅舅自然不是这样糊涂的人,不过是那无知的妇道人家不明事理起了些糊涂心思罢了,你放心吧,这是你父皇与我早已商议定了的事情,你舅舅也是极为乐意的,哪儿容什么人随意置喙。”
李济民听了这话,便知崔府那边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在心中再三衡量过后,便开口说道:“母后,儿臣知道您和父皇对儿子的厚爱与苦心,可关于儿臣的婚事,儿臣心中直有个顾虑不敢说,今日既然说到了,母后可否听儿臣言?”
得到了崔皇后的首肯后,李济民才继续说道:“在儿臣想来,如今舅舅于朝上虽然位置十分稳固,但其身为外戚,总难免要受到些攻讦与掣肘,若今后林儿再做了太子妃,儿臣担心...恐怕要有人以此来大作文章了......”
李济民此话说的自然不假,若是般的外戚,是万万不可能坐到崔泽厚如今的位置的,给他封个国公爷的爵位那是名正言顺的,可是掌握着帝王喉舌的“中书令”职,历来是绝无可能交到个外戚手中的,但崔泽厚乃是当日手策划协助圣上推倒了郑太后的大功臣,有着拯救国体、拥立明君的大功勋,自然又和别人不样,再加上他图谋年,党羽遍布朝野,现在还并没人敢拿他外戚的身份做文章。
但若是李济民真的娶了元娘为太子妃,那崔泽厚便会由皇后的大哥变为了未来皇后的老爹了,老爹和大哥的地位自然是大不样的,这太平盛世之下,由皇后老爹掌握着中书省部,就实在是说不过去了。其实,如今朝中已经隐约有难听的话传出来了,说是这姓崔的,从姓郑的手里抢回了江山,恐怕并没有真正想着还给姓李的吧。
李济民知道的事情,崔皇后自然是心知肚明,可她此时却不说那些,只竖起两道秀眉,盯着儿子的眼睛,缓缓的沉声问道:
“民儿,你心中是不是也并不愿意与崔氏结亲,你是不是早有什么其他打算了......此次之事,莫非你也有份?”
崔皇后这话出口,李济民哪里还能坐得住,他面色刷白,连忙又起身跪下了,急急说道:“母后千万不要误会民儿,儿臣自幼与母后亲厚,若不是崔氏门全力辅佐,儿臣如今还不知道是何景象呢?儿臣只是觉得若两家联姻,反害了舅舅前程,损了我们自家的实力,岂不是适得其反,相反,就算太子妃另选了他人,只要儿臣与舅舅不离心,而舅舅在朝上地位稳固,那又怕什么呢?”
崔皇后听他这样说,气的连连冷笑,用手指点了点他,说道:“民儿啊,民儿,母后真不知道说你是太傻啊,还是说你是太好心,你回去吧,太子妃事无需你操心,自有你父皇和我替你安排。”
李济民被她说的脸上燥红,本还想辩解几句的,崔皇后却不再理睬他,李济民无法只好先行告退。等他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崔泽芳脸上的怒气便也点点的消散无影踪了,她眯着眼又默默沉思片刻,便对阿直说道:“去看看万岁爷现下是否得空,有空的话,请他到含凉殿里来趟。”
圣上李盛现下其实并不得空,他新制的“梧桐夜雨”琴身已经上好了第三遍漆,可他还没能选定做琴弦的材料,此时正在苦苦思索,是用冰弦好呢,还是要用银弦?
不过听是皇后有请,李盛马上将“梧桐夜雨”小心放置好,便赶了过来。
等李盛从钟鸣殿赶到含凉殿的时候,崔泽芳已经换了家常的小衣服,在内殿里等他了,身边也只留了阿直个人伺候,知道李盛进来了,崔皇后也不迎出来行礼,只是从榻上坐直了身子,伸出只玉手来,叫了声:“大兄~~~”。
李盛迈步走到榻边,握住了崔皇后的手,搂着她坐在了榻上,柔声问道:“阿阮,怎么了?”。
崔泽芳将头倚在李盛的肩窝里,来回蹭了两下,却并不说话,李盛见她双眼微微泛红,眉间揪起个小疙瘩,便伸手在她眉心来回缓缓按揉着,低声说道:“又在为什么事情生气,你这个急脾气真是改不掉了......”
两人间此番情形,若是给朝中大臣看到,必是要集体惊掉下巴的,人人都知道今上李盛从小被郑太后养在膝下,又受她辖制年,性子格外的宽厚绵软,而皇后崔泽芳则刚毅果敢,谋略胸怀不逊于男人,而且皇上身边现如今除了几个早年被册封过的老宫人和些偶尔受过宠信的宫女子,连个妃位的都没有,想象中,皇上皇后两人间相处必也是女强男弱,没什么情趣可言的,谁能想的到那贯形容端方肃谨的皇后,在皇上面前却是如此的小女儿姿态。
“大兄,如今外面有些恶毒传言涉及民儿的婚事,永嘉坊的嫂子大约是误会了,闹了场,今日被哥哥送到松鹤园的姑子庙里去了,我找民儿来问,可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也不并想与永嘉坊结亲,这好好的事情,怎么会突然闹成这个样子......”
崔泽芳伏在李盛的怀里,细细的说着这几日的事情,李盛并不打断她,也不急着回她的话,只用手轻轻梳理着她脑后的发绺,任她絮叨着。
“民儿竟说若是不与林儿成亲,只要哥哥心辅佐于他,反倒是好些,还省的哥哥被人攻讦是外戚当权,你说说,他的心思怎么如此简单呢,就算是他信任哥哥,就算是我们和哥哥亲厚,可这朝政上的事情,怎能想的如此浅显幼稚呢,虽然那是我的亲哥哥,我也并不敢保他能永远对我们李氏江山片忠心啊,所谓人心难测,如今哥哥权盖朝野,若是民儿不娶了林儿做太子妃,我又怎么能安心呢,他倒是反跳出来做好人,简直是......”
李盛听崔泽芳如此说,心下不由感慨万分,他轻轻板着崔泽芳的肩膀将她扶起来,看着她的脸说道:“阿阮,这些年来,总要你为了我们父子二人操心费力,实在是辛苦你......”
阿阮乃是崔泽芳幼时的小名,李盛生母崔贵妃,乃是崔泽芳的姑姑,两人自成婚后便是个“大兄”,个“阿阮”的叫着,这些年从未变过。
外人眼里,崔泽芳是那谋略过人高高在上的国之母,而于李盛眼里,她却永远是那个才十五岁的小妻子,虽则还是个孩子,却能周旋于母后和长姐之间,会子装傻弄痴,会子义正言辞,尽力护得自己和民儿的周全,自己是个没用的泥人性子,那些年里,有时候烦起来便想着还不如早些死了才好,阿阮却又哭又骂的激着自己定要撑下去,直到了今天,她仍是这幅脾气,燥性子不服输,万事都要插手谋划,却是心意为了自己和民儿打算。
见李盛眼中情意款款,崔泽芳脸上也淡淡浮起片红晕,却仍是使着性子恨声说道:
“你别想劝我,我知道你又要替民儿开脱,可他实在是太不开窍,你想啊,若是因为林儿做了太子妃,哥哥不得不于朝政上退步,对民儿来说,岂不是大好事吗,我虽是崔氏女,但如今是李氏妇,难道看着哥哥于朝野人独大,会不担心受怕吗?可这话要我如何与民儿说出口呢,他自己不懂就罢了,还不受教导,真是白白费了我这么年的心思。”
等崔泽芳口气说完了,李盛才捏了捏她的脸颊,轻声说道:“我不是要替民儿开脱,只是他如今大了,你总要慢慢放手让他自己去做决定,有些事等他吃了苦头,才会明白事理,至于哥哥那边,你也不要过于忧虑了,那不是别人,是你的嫡亲大哥,已经这么年了,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听了李盛最后这句话,崔泽芳脸上才从心底泛出个笑颜来。
作者有话要说:别嫌弃太子哥哥无用啊,他现在还处于成长的初级阶段,和崔氏族比,他还只是个小嫩芽
万事有因有果,崔泽芳能走到今天,也是步步变过来的,她对李氏父子,并不是没有真心的,只不过贪欲太盛,总要失了真心
有基友说女主很久都没出来了,你造吗,你造吗,我造啊,我造啊,下章就会出来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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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哼,总归你们父子都是好人,只有我是小人长戚戚......”
崔泽芳边说,边娇嗔的瞪了李盛眼,李盛先是被她逗的笑,想了想,才又整色说道:“阿阮,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除了顾氏,泽厚他如今也并不十分情愿与民儿联姻了?”
“哪有?大哥绝没有这样的心思......”,崔泽芳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马上反驳道。
李盛微微笑,慢条斯理的说道:“若不是泽厚也有了其他想法,又怎么会让顾氏闹起来的消息传到了你的耳朵里,若他只是单单想惩戒那顾氏番,法子的是,又何苦要大张旗鼓的把她送到姑子庙去呢?”
崔泽芳怔,脸上慢慢的露出丝悲戚之色,看着李盛,缓缓说道:“大兄,照这个情形下去,是不是大哥迟早总要和我们离心离德的?”
李盛见她伤心,连忙收了收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你莫要如此担心,不管是你,还是泽厚,已经很对的起我们李家了,民儿虽稚嫩,可他的想法却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若是味强要绑住你大哥不放,哪怕林儿做了太子妃,也难保你大哥就不与民儿离心啊,如今既然两边都不情愿,还不如放手让他们去,难不成你还能看着民儿辈子吗,这江山,总要靠他自己守牢的......”
崔泽芳伏在李盛怀中,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若是这话从任何个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崔泽芳必要先怀疑其真假,后耻笑其愚蠢,可说这些话的人是李盛,崔泽芳却知道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李盛从来就没想过要坐上这帝王之位,若是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他定会活的比现在恣意快活百倍,可只因为他是姑母的儿子,才被郑太后选中,经过郑崔两家联手谋划,李盛才得以登上了王位,从此便做了十年的傀儡。
当年窝在清凉殿里的那段日子,本是极为屈辱痛苦的经历,却也不是没有甜蜜的时候,那时无论自己做了什么,李盛都是百般的包容,有时候她被长公主欺辱后回到内殿,像个泼妇般的哭叫咒骂,胡乱打杀宫人,李盛也从未责怪过她,也总是像现在这样,等她闹累了,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低声细语的慢慢抚慰,虽最终能拿下郑太后与长乐公主是自己和哥哥年卧薪尝胆的功劳,但李盛完全的信任与支持,也是极为重要的。
可虽然如此,崔泽芳也知道,李盛也绝不会放任自己废了李济民,扶正昌儿的,想到这里,崔泽芳仰头看着李盛,恨恨的说道:
“大兄,你是不知道那些子小人的阴狠歹毒,为了挑拨我们两家,他们竟然污蔑民儿有......有那娈童之癖,且说的极为下作不堪,若是我们就此废了民儿与林儿的婚约,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我可决不能轻饶了这起子下贱歹人......”
崔泽芳边说边小心观察着李盛的神情,见他慢慢皱起了眉毛,却并没有少的恼怒之情,便知道李济民的事情还需要长远谋划。
果然,沉默了片刻,李盛就说道:“若是这样,那就让民儿先去好好彻查谋划番,先化解了那些子无聊的传言,我们再与泽厚慢慢商议,如今贸然便赐婚民儿他们,反倒会落下口舌。”
崔泽芳见李盛果然压根不信李济民会有什么变态怪癖,心下虽有些恼怒,倒也是她早已预料到的,反正今日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李盛父子均已是主动提出了解约的意思,只要等再过些日子时机成熟的时候,自己再顺势答应下来便是,反正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立即赐婚也好,过阵子再解约也好,世人都只会往那最不堪的地方去猜测推想,李济民的名声都必然有亏,其他事情,以后再慢慢图谋便是。
此时殿外远远传来儿童清脆的说笑声,崔泽芳知道是四皇子李德昌来了,她刚才已经吩咐下去,若是四皇子下了学,便让他过来拜见父皇,此时她连忙就要从李盛怀里起来,却被李盛故意拉住了不让她动弹,崔泽芳娇羞扭身嗔叫了声大兄。李盛被她逗的哈哈笑,又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难得阿阮也有慌乱的时候,等会子我和昌儿打个商量,今晚上把他娘亲让与父皇宿,你看可好......”。
李盛自从隆庆之乱后身子便直是羸弱不振,这阵子才慢慢好了起来,四皇子年龄还小,又是直由崔泽芳带在身边亲自抚育照顾的,夫妇二人确实是好久都没亲热过了,此时被李盛逗弄,崔泽芳心中也是阵酥麻,忙涨红了脸挣脱出来,又命阿直过来替自己理妆。
会儿四皇子李德昌就被带了进来,他容貌灵秀,聪颖早慧,比起二皇子和三皇子,十分得李盛的宠爱,崔泽芳又从小特意培养他抚琴谱曲的爱好,父子两人见面便长音短调的说了起来,李德昌又炫耀起国子监的师傅们今日表扬了自己功课齐整,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李盛则是边与儿子闲聊说笑,边抽空与崔泽芳打起了眼色,崔泽芳想起他刚才说的要与儿子商量的事情,两颊不由泛起红云,心中却是极为甜美喜乐,是不由暗暗想着,就算今后自己设法废了民儿,而扶了昌儿坐到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也不能算对不起大兄的,毕竟昌儿也是他极为疼爱和器重的儿子啊。
再说那永嘉坊里,当家主母顾氏被送到了松鹤园姑子庙,自然是在阖府上下造成了不小的振动,而第二日,两位嫡小姐也收拾了东西去松鹤园陪母亲茹素礼佛了,只不过顾氏不许她们住到禅房里来,只让她们在姑子庙旁边消夏的听风阁里收拾了两间房子住着。
虽说永嘉坊治家严谨,但这消息不知怎么的还是很快传了出去,时间,永嘉坊内眷反常的举动自然又被人和那演剧本的事情扯到了起,成了别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此的混乱之中,唯有沁芳阁内几个小娘子却是对这些毫无所知,如今的沁芳阁,管的犹如铁桶般严密,下人们的皮子都绷的极紧,出入行动之间,很难在哪个人的脸上看到丝笑意。玉华虽然卧病在床,对这个变化却是早有察觉。
玉簪宴那天,玉华她们几个是由个嫂子统带着进出的,阿蛮她们并没有跟着去伺候,所以玉华受伤,阿蛮和阿秋并未受到任何追究和责罚,可是两人如今在她跟前伺候时候都是极为谨慎的,阿秋改之前漫不经心的态度,反比阿蛮加小心殷勤的,只要她在房里,玉华就别想从床上下来活动活动,玉华若是执意要到外面透透气,她便能直接哭着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这日,玉华与四娘起用了午膳,四娘撑不住困意去午休了,玉华打发阿秋收拾食盒送到灶房去,只留了是阿蛮在跟前伺候,现下她的脚已经好了很,玉华自己很会套按摩全身肌肉的手法,没事便叫阿蛮替她揉捏小腿和脚底,脚腕上的红肿也已消了大半,扶着人是可以慢慢走动的。
“阿蛮,你扶我下去散散,老呆在房里憋死人了。”,等阿秋离了跟前,玉华便对阿蛮说道,阿蛮低着头半天没吭气,玉华有些恼火,提高声音又叫了句:“阿蛮?”
阿蛮急忙点头应了,上前帮玉华整理穿戴,又拿了柚木拐杖给她拄着,自己扶着玉华慢慢往外走,谁知两人才到了二楼楼梯口,迎面便碰到了阿秋,她气喘吁吁的正往上跑,显然是特意赶回来的。
“阿蛮,你做什么?你又撺掇五娘下来走动了,万弄到伤处可怎么办呢?看我等下不告诉赵嬷嬷知道。”。
阿秋看到二人,便气急败坏的冲阿蛮发作来了起来,又上来用力把阿蛮从玉华身边挤开了,自己紧紧挽住了玉华的胳膊,扭头硬挤出了个难看的笑来,说道:“五娘听话啊,咱们回房里去,阿秋姐姐陪你翻花绳玩。”
阿秋说罢,便想扶着玉华往回走,谁知她拉了拉,玉华却是拄着杖在原地纹丝不动,阿秋愣,手下还想用力,抬眼看到玉华冷冷的眼神,顿时吓的停住了。
“阿秋姐姐,我这房里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又是骂我的丫鬟,又是想辖制我的行动,莫不是母亲委派你这样做的。”,玉华上下打量着阿秋,冷冷的开口了。
玉华这样讲,别说是阿秋,就连阿蛮也是心中凛,她虽早知道自己这个小主子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软糯,是个极有城府的小人精,但五娘平日里是个极为冷静平淡的脾气,很少有发火使小性的时候,虽然近日里,阿蛮已经隐隐察觉五娘似乎心境不佳,心绪略有些浮躁,但也万万没料到她会突然发作起来,而且话还说的这么重。
阿蛮吓的默立在那儿不敢说话,阿秋却远不如她了解玉华,只当这五娘不过是个胆小软弱的小义女,并不是什么正经主子,阿秋只是被前阵子夫人对沁芳阁的整肃给吓坏了,平日里起玩的小姐妹就那么夕间被打的稀烂,连尸首也不知道给扔到哪里去了。她越想越害怕,便心只想把这五娘拘在屋子里,千万不要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此时虽然被玉华的指责吓了跳,却马上回过神来,仍硬是做出嬉笑的样子,轻声哄着玉华说道:
“五娘千万莫要误会,阿秋只是担心五娘的伤势会加重而已,五娘想想,你那柔旋舞跳的那么好,若是随意走动留下脚疾,再不能跳了可怎么办呢?”
玉华扯着嘴角轻轻笑,问道:“娟娘何时有说过我不能出去走动的话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娟娘是叫我没事时也要活动下的,省的躺的长久了,躺坏了筋骨,才真正没法作舞了呢,阿秋姐姐你这样满嘴胡言的蒙骗于我,是何居心,莫不是你想让我躺成个废物,还是,有什么人指使你来害我不成......”
玉华话音刚落,阿秋咚的声便跪倒在地上,她再轻忽,也察觉到了事情不对,这五娘的话说出来怎么如此厉害,句句都把自己逼到了死角,若是这些子话传到了上头去,自己便不知道要怎么死了。
阿秋突然又想到因为这五娘崴脚的事情,连主院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姐姐们,都被轮着押在二门外打了板子,个也没能放过,顿时心下大毁,知道自己实在是犯了糊涂,太小看了这五娘,她虽不是正经主子,却是夫人极为看重的人,怎么是自己个小丫头可以随意欺瞒的呢,她吓的脸上刷白,却时惊慌失措的完全不知该怎么为自己辩解了,只哆嗦着嘴唇仰头看着玉华,说不出句话来。
玉华也并没想把这阿秋真的怎样,只是实在是每日窝在这房里太难受,又被这奴婢的不知好歹给气到了,她早知道阿蛮阿秋两人都是因为害怕才不愿自己动下的,所以平日里便也装傻充愣任由她们搓弄罢了,可这阿秋却越发不知好歹起来,不给她点教训,自己恐怕就要被她活活给憋死了。
“阿秋姐姐起来吧,要跪也不要在这里跪了,回房里跪着去吧,等我回来再和你说。”,玉华冷冷的说了,便看了阿蛮眼。
阿蛮连忙上来扶住了她往下走去,那阿秋也醒了过来,重重冲玉华磕了个头,便急慌慌起身跑回玉华房中,老老实实的冲着墙角罚跪去了。
阿蛮十二分小心的搀扶着玉华,步步慢慢来到了楼前的庭院中,替她把个石凳用帕子细细的拂过了,又放上了织锦软垫,才伺候玉华坐下了。
玉华看着庭院里郁郁葱葱的翠竹,又仰头望了望蓝天碧云,才长长的呼了口气,靠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阿蛮姐姐,你是不是也很怕我啊?”,玉华突然扭头看着在旁的小丫鬟问道。
阿蛮眼神闪避着不敢与玉华对视,只垂着头急急回话道:“奴婢不敢,五娘平日里是最明理又和气的主子,阿蛮很高兴能跟在五娘身边伺候。”
玉华苦笑了下,看来这阿蛮确实是被自己吓到了,她平日里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样,哪里说的出这样表忠心的话来。
“阿蛮姐姐,我只问你件事,因为我受伤的事情,母亲是否责罚了阿令姐姐?”
听玉华突然这样问,阿蛮先是愣,主院里的大小丫鬟因为五娘而被责罚的事情,是没有瞒着众人的,相反还被几个嬷嬷们特意与她们宣讲了番,好让她们都收紧皮子老实当差,也没说让她们不许告诉小娘子们,不像六娘那两个小丫鬟被打死的事情,是被下过封口令的,连阿蛮自己也是模模糊糊的知道个大概而已,此时听五娘问阿起令姐姐的事情,她想了想,便低声回禀道:
“不只是阿令姐姐受了责罚,因心疼五娘,夫人发了好大火,说为了警醒其他人,所有主院当差的姐姐都被打了板子呢。”
阿蛮这话说的小心翼翼的,带了点讨好的意味,好似在说顾氏是么的看重玉华,为了她,竟将自己院里所有的丫鬟都责罚了,可玉华听在耳里,心下却是阵阵的发冷。
顾氏竟然如此大动干戈,看来那晚阿令骗自己出去,所图谋的事情定不是什么小事,定干涉极为重大。
玉华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晚自己扭了脚倒在地上的情形,前面是阴暗昏黑的小径,不知道要通向何处,身后虽是喧天的繁华热闹,却与自己毫无关系,阿令力气极大,拖着自己便要往前面走去,自己却毫无反抗之力。
阿蛮在旁偷眼旁观,见五娘脸上并未因自己的话现出任何喜色,却是片凄楚与阴沉,不由大为惊奇,她傻傻推测了番,还以为玉华是担心那么人因自己被责罚而得罪了人,便又小心翼翼的开口安慰道:
“五娘莫担心,如今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夫人是极为看重五娘的,五娘那曲《疾风骤雨》,听说是在整个城内都是出了名了。”
玉华听阿蛮这样说,知道她心里总还算是对自己有两分关心,便弯起嘴角冲她轻轻笑,想了想,又突然压低声音问道:“阿蛮姐姐,六娘那里,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
玉华虽没去探望六娘,却早听四娘说了六娘如今的情形,四娘只当六娘是气坏了才发的癔症,可玉华却觉得以六娘的脾气,若是生气只会狂躁发作,并不会味委屈自己,她如今的样子,背后定是有其他事情发生了。
果然,阿蛮听五娘问六娘的事情,吓的往后连退了几步,低着头再也不肯说句,玉华本也没指望阿蛮会告诉自己什么,如今看了她的反应,也已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便也不再逼问阿蛮,只仰头看着头顶上的方天空发呆。
此时忽然从沁芳阁的方向传来阵悠扬的琴音,玉华听了顿时眼前亮,这手法,是程娘子的,她连忙叫阿蛮扶着自己往楼东厅那里去了。
东厅正中央,人跪坐案几前,披着月白色烟纱长衫裙,正在轻拨琴弦,正是好久未见的程娘子,玉华她们都做了休沐,听说几位师傅娘子都出府探亲去了,玉华也不知道程娘子是不是也不在府里,因怕别人疑心,也不敢问,如今突然看到她那清淡至极的面容,心中顿时欢喜起来。
玉华命阿蛮扶自己坐在了案几前,便让她到厅外去守着。程娘子此时也停了手,抬头撇了玉华眼,冷冷的说道:“竟然只会用自伤的法子才能避祸,果真是个呆笨的。”
玉华骤然间听到这半讽半嗔的责怪,眼前突然浮现出另张面孔来,鼻子顿时酸,眼泪便已经忍不住要掉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放假啦,忙碌奔波了几天,终于可以安心写文啦
大长章奉上,可还满意你所看到的,我的小妖精们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程师傅,你骂我两句吧,赶紧骂我两句吧,快些......”,玉华眼中噙着泪,急急的冲程娘子低声嚷着。
程娘子只是略微个愣神,似乎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突然间便叠声的责骂起来:“你怎么如此没用,连好好的在园子里走个路都会摔跤,你还学什么舞技呢,白长着张聪明面孔,怎么会如此蠢笨,你这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好,我看你也今后也不用学舞了......”
程娘子第句训斥刚出口,玉华的眼泪便哗哗的淌了下来,她连忙捂住脸,嚎哭声就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声,阿蛮听到了,连忙探头探脑的观望了下,见是程娘子在发火骂人,而五娘只是坐在案几前哀哀哭泣,并没有什么其他状况,便又赶紧缩了回去。
玉华也不知道自己哭了久,开始耳边还能听到程娘子骂人的声音,后来便也听不到了,她只顾自己埋头痛哭着,直到实在有些累了,便把头依在了案几边上低低的啜泣着,直到方细棉帕被递到了自己的眼前。
“行啦啊,你还有完没完了,赶紧把脸给我擦干净了,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程娘子边说,边把帕子丢在了玉华的脸上。
玉华坐直了身子,拈起那棉帕开始默默擦着满脸的眼泪鼻涕,无意间抬头看了眼程娘子,见她身子微微向后仰着,皱着眉蹙着鼻斜眼看着自己,好像十分嫌弃又心疼自己帕子的模样,玉华忍不住用帕子掩着脸偷偷的笑了起来,谁知对面也传来“嗤~”的声,玉华抬眼看,见那程娘子正瞪着自己,脸上却也是忍俊不禁的笑了。
这通哭下来,玉华紧绷了好几天的心也总算松快了许,她跪坐在案几前有些怔怔的看着窗外发呆,程娘子见她哭的眼肿鼻红的,倒比平日里都显得稚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我看你的脚伤也无甚大碍了,你们个个的也都别想偷懒了,还是继续回来上课好些,接下来这些时日,我主要教授你们琵琶,反正也用不到脚的。”
玉华眼中亮,连忙频频点头。
程娘子又斜了她眼,冷声说道:“回去先让她们用井水浸了帕子替你敷上个时辰,然后再拿麻油细细涂在脸上,睡觉时也别洗掉,以后哭的时候不要使劲揉脸,盐水最蜇皮肤的了,知道了吗?”
玉华又是阵猛点头,程娘子看了,唇角又忍不住轻轻向上弯,她看着玉华,本还想说些什么的,想了想,却拿过笔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了玉华面前。
“人欺不怒,忿而再失矣,既来之,则安之。”
玉华拿着纸笺,无声的反复念着,直到程娘子取过火折子,将它与几页曲谱起烧了才罢。
当日夜里,饶嬷嬷便亲自来了沁芳阁趟看玉华,不但带了很补品来,还带着崔娟起,当时玉华已经用冷水敷了脸,眼睛也没那么红肿了,不过还是看的出痛哭过的痕迹。
饶嬷嬷先让崔娟查看了玉华的伤势,听说复原的极好,便又细细叮嘱了赵嬷嬷及阿蛮她们几句,而后便有些小心翼翼的问玉华道:“奴婢听李嬷嬷说了,那程娘子好像对五娘格外严厉些,五娘可否心里有些不喜?”
玉华听她这样说,就知道自己今日里被程娘子骂哭了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正院,她便做出副乖顺的小模样,低声说道:“程娘子对五娘甚为关爱,严厉些也都是为了五娘好,五娘深感师傅恩德,并没有丝毫的抱怨。”
饶嬷嬷听了,脸上笑的越发和蔼,继续说道:“五娘真是懂事,难怪夫人如此偏疼呢,夫人这阵子忙的紧,也没空来看五娘,她心里可是记挂着五娘了,夫人今天特意叫老奴来和五娘说声,那程娘子虽待人严厉了些,却是等有本事的,让五娘忍耐着些,夫人知道五娘受委屈了。”
玉华听了这些话,不由觉暗自好笑,这府上的人倒是生怕自己会对程师傅生出怨怼,于这点上,自己倒可以做到表里如的,今后定好好与程师傅亲厚亲厚。
过了两日,玉华她们果然恢复了学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几个小娘子倒都是满心欢喜的,就连四娘也觉得每日关在沁芳阁无所事事实在太无聊了,她原先在安邑坊家里的时候,还能经常出去赴个闺宴什么的,到永嘉坊来都说是要见大场面的,上次玉簪宴后,她还和玉华说自己几个人也算是正式亮相了,以后应该能经常出去走动的,谁知这阵子府里极为安静,既没宴请别人,也没有任何出去赴宴的动静,连她们几个定期去给顾氏请安的这趟,也都给停了,也不见元娘姐姐来看她们,简直把人给憋疯了。
随着课业的恢复,玉华每日个时辰的加课也照常了,程娘子还是打着学曲谱的名义给玉华教些朝堂秘事。
玉华第次知道了义父崔泽厚所统领的中书省是干什么的地方,这中书省本是替皇上草拟诏令与法令等的,说白了也就是皇上的高级笔杆子们,于三省中,本也不如负责执行政务的尚书省的位置加要紧,但因为崔泽厚本人身份特殊、地位超然,他现在反倒是位列三相之首的,而且按照程娘子说法:如今朝中所颁旨意,也不知有少是皇上本人的意思,又有少是崔中书他自己的意思。
玉华看了直咋舌,她原就知道崔泽厚官拜中书令,爵封安国公,自然是朝中极有权势的人物,但连这皇上颁的圣旨居然也是大半是由他说了算的,可就实在太夸张了,她突然有些泄气,自己何苦还做这些无谓的挣扎呢,与那般滔天的权势相比,自己正是所谓的蝼蚁与尘埃般。
程娘子那双淡漠的眼睛仿佛眼便看透了玉华的心思,她鼻子里轻哼声,又在那纸笺下方添上了八个大字:
过犹不及、盛极必衰
就在玉华琢磨着这八个字的同时,太子所居住的含光殿西殿内,也正好有人提到了这层意思。
如今太子还未大婚,李盛及崔皇后又与李济民感情贯亲厚,不舍得让他独自居住到前面宫城内的东宫去,不过李济民也已经成年,再住在大明宫内住着也不合适,便由崔皇后做主,让他搬到与大明宫墙之隔的含光殿里暂时先住着。
而因李济民已经开始参政辅政,便先拟着太子府的建制,也与他配了詹事、左右率府使、谕德、赞善大夫等下属,而太子少师、少傅、少保等职位,则因太子幼时经历特殊,连启蒙算起来都是崔皇后亲自担任,而自“隆庆之乱”朝中人事番清洗迭后,人才实在凋零的厉害,故太子府“三少”便直空缺着,如今正由国舅崔泽厚替太子张罗选拔。
不过太子李济民此番要商议的事情,只请了太子詹事狄成及谕德大夫李肖两人密谈而已。
刚刚说出“过犹不及”这四个字的,正是狄成,这太子詹事狄成其貌不扬,个子只到十七岁的李济民耳朵的下面,再加上个蒜头形的大脑袋,当年高中状元殿试之时,险些因其外貌诡异便与这状元桂冠失之交臂了,幸好其父狄凌志当时已经是国子监祭酒,众人不敢过于得罪,才得以幸免。
这狄家算是清流派,狄成是皇上李盛亲自指派给李济民的,太子平日里也不见得对狄成有少倚重,有事于明面上还是习惯找安国公崔泽厚,但私下里,李济民却常与狄成商议些比较特别的事宜。
“殿下所虑极是啊,安国公如今也算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形式了,若其长女再受聘太子妃,那真正是过犹不及,于殿下您,于博陵崔氏族,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狄成边说话边来回晃悠着他的大脑袋。
狄成貌丑,却自小养成了个真名士自风流的派头,说话间喜欢摇头晃脑的,李济民如今也算看习惯了,不再觉得眼晕。
与狄成正好相反,谕德大夫李肖算起来是李济民的远房表叔,两人容貌也有那么几分相似,李肖虽年近四十,相貌仍十分清俊,但其为人却是个极为刻板的性子,说话办事都是慢条斯理、丝不苟的。
听了狄成的话,李肖却是皱着眉摇了摇头,说道:“此时说那些尚为时过早,如今的形势,不论殿下接下来有何动作,都很难彻底洗清污蔑,特别是这两日永嘉坊崔府里也颇有些不太平,虽说是女眷间的小动作,但也万万不可轻视,虽说皇后陛下所指示撰写其他演剧本的主意甚是精妙,但也只能解时的困境,日后太子殿下您无论是否与永嘉坊定亲,恐怕那起子奸邪小人都自会有套说法。”
狄成也颌首说道:“李谕德所言极是,今日要想彻底解了此事之贻害,除非有门亲事可另辟蹊径,让城中众人皆无话可说......”
狄成说完,三人时皆相视无言,这话说的虽然极有道理,但这长安城内哪去找这么门让人觉得比永嘉坊元娘理所应当、理直气壮的亲事呢?
正在几人片静默之时,殿外李甲却进来有事通报,待李济民看了他递过来的小纸笺,却是唬了大跳,原来竟是那李纪偷偷从北疆溜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五娘,连痛痛快快哭场都要另辟蹊径
刀疤脸回来立功了啊
捉了个大虫子,这里表叔叫李肖,后面会宁郡公叫李尚,姓李的小子太啦!!!!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在东市不远处宅院的后罩房里,太子李济民见到了李纪,他坐在土炕上,见了李济民也并未起身行礼,只裂开嘴冲他笑,说道:“三哥见谅啊,这边大腿上挨了刀,本也快好了的,这几天赶路,便又有些不起来了。”
李济民撩袍坐下,冷冷看了眼李纪道:“你这是吃定了我不会把你交出去么?”。
武将临阵脱队那是杀头的大罪,李济民虽知道李纪必是有极要紧的事情才会赶回来的,但此时看到他大模大样、嬉皮笑脸的坐在这里,还是不由的心头火气。
李纪笑而不语,只是把自己身后靠着的被褥又往上垫了垫,身子向后仰着移了下位置,又把好的那条腿架到了炕上,才开口说道:“我为了赶回来见三哥,屁股都颠青了,三哥也不知道心疼弟弟下。”
李济民虽说嘴里在责骂,还是忍不住上下细细的打量了李纪番,见他人虽黑瘦了不少,但精神气尚好,受伤的左大腿也没有过包扎,就知道他身子应该无甚大碍,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不过这打量下来,李济民倒是察觉到堂弟此番回来,似乎整个人的神情与气势越发凌厉了,现在他虽只是闲闲的靠在那里不动,但周身股逼人煞气和旁若无人的自信,是藏也藏不住的。
想到自己近日里的困扰和烦闷,李济民心下不由有些感慨,自己若有机会也到那血雨腥风的沙场上真刀真枪的历练番,不知道会成副什么样的气势与模样,不知道是否于朝堂上也能少受些窝囊气。
李纪见李济民眼中带着关切,没有再骂他的意思,便才又开口道:“三哥也先莫恼我,我既然敢回来,自然是有那可以将功赎罪的大好事要当面向三哥禀报呢。”
李济民斜他眼,啐道:“有什么事快说,少在这里与我卖关子,我还有要紧的事情等着处置呢。”
那李纪听他这样说,便歪嘴笑道:“三哥是否正在为自己的亲事烦恼,弟弟今天,就是想来给你做个大媒的......”
李济民心下惊,脸上不由带出点狐疑之色来。
李济民自然知道李纪手下那帮山匪有自己套传递消息的路子,倒不奇怪李纪会知道自己最近的麻烦,只不过他既不说那些泼到自己头上的脏水,也不说永嘉坊的态度,却针见血只说自己的亲事,还是十分出乎李济民意料。
“三哥与永嘉坊的亲事,本也到了该昭告天下的时候了,偏偏这时候闹出那演剧本的事情,想来是有人不愿意看到你两家联姻,若是此时永嘉坊不为所动,事情倒也好办,偏偏那安国郡公府的内院里也闹了起来,此时若是皇后赐婚吧,是我们李家仗势逼迫,若是两家就此解约呢,是我们李家心虚有鬼,不管如何操办,三哥恐怕都要背上黑锅,此时若有另门合心意的亲事,倒可化解眼下困境......”,李纪也不管李济民神色如何,不慌不忙只管自己娓娓道来,倒把李济民目前的窘况说了个清清楚楚。
李济民见他说的如此透彻,又与狄成所见不谋而合,知道李纪性子谨慎,不是会拿此等大事胡乱调笑的人,便整神色,肃然问道:“那你所说的,又是哪户人家?”
李纪也收起脸上几分的疲赖,略压低了声音说道:“三哥可还记得归德侯车家?”
“归德侯......他家难道还有后人在?”
李济民不由有几分疑惑,这归德侯车家,也曾是本朝开国功臣,世袭的勋贵,老归德侯车富春的嫡长女曾是太宗李瑞的宠妃,入宫便被封为正二品的昭仪,李瑞亲赐的封号慧,那慧昭仪才学品貌俱佳,大约是太宗此生唯偏宠过的女人。
太宗猝死于朝堂上时,这慧昭仪已有身孕,而其父归德侯车富春不久就奉命征战边疆,不幸战败身亡,所统领的万人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其时正是郑太后掌权,便治了他个倨傲昏聩指挥不利的罪名,夺其世袭爵位,全家贬为庶民,流放远疆,慧昭仪哀怒之下,滑胎而亡,二十来年过去了,如今长安城内也没几人记得车家的事情了。
李纪见李济民想起来了,便点点头继续说道:“这车老侯爷共有嫡庶三子,当年都曾在军中任职,也算门子武将,隆庆之乱后,卫老将军曾为车家鸣过冤,说当年归德侯死守定州,虽折损了万人大军,却也抵住了薛延陀大军的长驱直入,其获罪不公,但因种种原因,圣上思虑再三并未替车家复爵,只给其嫡长子车久封了七品下镇将的官职,就在定州守军中任职。”
李纪说的委婉,其实车家之所以不能翻案,就是因为当年力主治车富春罪的,不仅有郑太后,也有崔贵妃,彼时皇位空悬,那慧昭仪出生显贵,以聪慧睿智闻名,她肚子里的胎儿自然不受后妃欢迎,那车富春说白了其实是受了女儿的拖累,而车家要翻案,如今的圣上李盛岂不是要去追究自己生母的过错,何况还要涉及慧昭仪肚子里那没能生出来的龙裔。
李济民也曾听狄成说过此事,当日狄成说起如今军中势力对崔氏诸的不满中,此事也为重要的桩。
“难不成这次北疆战乱中,这车家人又出了什么事故吗?”,李济民此时也隐约猜到了李纪所说亲事,恐怕就是与这车家人有关,不由加好奇起来。
李纪脸上暗了暗,继续说道:“此次回鹘骑兵从开始便是紧盯蔚州不放,蔚州受困告急后,我朝大军也是直奔蔚州而去的,谁知在到达蔚州前却突遭埋伏,因伏兵不,只仗着地势熟悉与我军来回周旋,小卫将军自觉有把握两日内便可突破,而蔚州却不能再等,便派人传令定州守军先去支援蔚州,只等两日后与我大军会和便可......”
李纪说的平淡,李济民却听的惊险,忍不住出声问道:“这其中莫非有诈?”
李纪点了点头,说道:“第二日埋伏我们的回鹘人突然增倍,我当时觉得事情不对,就请命领了支骑兵突围转去往了定州方向,到了定州时,却发现原先围攻蔚州的回鹘人竟然趁夜转攻定州,而定州守军只留了二百人守城,其余却于前日听命支援蔚州去了,就这样的状况,待我们赶到时,那定州竟然也未被攻破,等到我们大军得了急报掉头开拔过来后,那回鹘人见难以得逞,才撤兵了......”
说到这里,李纪的声音越发低沉:“定州之所以得以保全,都是因为那归德侯嫡长子车久,头日便猜到了回鹘人此次先攻蔚州有诈,定州司马不信,他便自请留下守城,先行备了火油等物,带着两百人与那回鹘大军拼死对抗,足足守了定州夜日,我们赶到时,那定州城头不过剩下了十余个兵丁,其余战死的官兵均是层层叠叠,直立于城头而亡,只为能以身挡箭,车镇将自己也战死城头,还有他两个兄弟、七个子侄俱未能幸存,车家如今已无男丁了......”
房内陷入片静默,李济民虽早知道那沙场无情,但如今亲耳听到如此惨烈的情景,也还是难免心悸不已。
“那定州司马与车镇将本是好友,之前因车镇将要将自己兄弟子侄俱留下守城,还于阵前痛骂其贪生怕死,第二日返城后便欲自刎谢罪,后被小卫将军拦下,说让他留着命替车家鸣冤,三哥,此次大军回拔之后,卫老将军定会再替车家翻案,这次皇伯父要还想再按下不理,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纪又顿了顿,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车镇将膝下唯还剩嫡女,今年十五岁年纪,如今已被小卫将军带在军中照顾,此次应该也会随大军返回京城的......”
话说到了这里,李济民自然也知道了李纪要给他出的,是个什么主意了,他端坐在那里,仰头凝神思索了大半响,才缓缓说道:“此事倒是值得商榷番。”
李纪见他已然听进去了,也不再言,想了想又问道:“那个萧蛮子,三哥应已派人盯住了吧?”
李济民不明其意,还以为李纪想做点什么为自己出气,便回道:“那等跳梁小丑,现在还不是收拾他的时候,先容他再蹦跶两日无妨。”
李纪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三哥若只是派了两个人盯着他的行踪,恐怕还不够稳妥,你自然是不会于此时动手收拾他,但只怕别人难免要趁机嫁祸,最好再派些人,以防万。”
李济民听了也不说话,只伸手在他肩上重重的拍了几下,心中却极为感慨,真是老天有眼,让自己这弟弟得以死而复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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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李纪又在那东市的小院子里躲了快二十来日之后,征伐北疆的大军也终于返城了,此次大军北伐,虽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战,但也顺利解了蔚州、定州两城之围,将那回鹘人赶回了草甸子里去,而本朝大军却折损极少,算的上是场大捷而归了,朝廷自然是要论功行赏大大嘉奖番的。
李纪早在大军开拔到长安城外的时候,便悄悄溜回了队伍中,那个替他装病躺在车上的魁梧军士已经活活被养胖了好几斤,其实李纪先行离队回了长安城事,并未真的瞒着小卫将军,因小卫将军对李纪的才能极为欣赏,又知道他在圣上心中的不凡地位,再加上大军反正也已经准备开拔返回了,便睁只眼闭只眼的任他胡闹去了。
等到了于朝堂上论功行赏之时,小卫将军自然没忘了将李纪的功劳好好裱饰了番报了上去,旁人都只当他这是为了讨好圣上而为,小卫将军自己心里却明白,这卓王之子身的好功夫,极具胆识谋略,且心机深不可测,浑身上下又有股常人没有的狠绝之气,再有圣上于背后加持,大展身手是迟早的事情,今天自己还能扶持他二,但不出少时日,恐怕自己要反过来依仗于他也不定。
李纪回城,李盛就把他召到了钟鸣殿,太医院的金提典也早就侯在了那里,李纪被人扶着瘸拐的刚进了钟鸣殿内殿,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就听到皇伯父李盛在龙椅上叠声的喊道:“免礼了,免礼了,你赶紧给我去那边老实坐下。”
等李纪被太子李济民按着坐到了内殿西侧安放的红木广榻上,金提典带着两个小医官,上来便开始替他解衣脱裤,李纪本能的刚想要挣扎躲避,就听到上面坐着的李盛高声吩咐道:“金爱卿快替他上上下下仔细查看清楚,除了这腿上,是否还有哪里也伤到了。”
李纪见皇伯父双眉紧锁,急的连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日里响亮急促了许,便干脆的放弃了挣扎,乖乖的任由两个小医官将自己剥的只剩条中裤,坦胸露怀的坐在了那广榻上,李济民在旁看的乐不可支,特意转过来背身对着父皇,冲着李纪竖起了大拇指,张大嘴巴无声的说了句“活该!”,那金提典在旁看着,面觉得好笑,面心里不由暗自计较,都说那圣上对这侄子偏疼至极,今日看,恐怕只比那外面传言的加夸张几倍。
这脱衣检查之下,倒真查出了事情,李纪身上并无其他新伤,可背上腿上手臂上却是旧伤累累,大大小小的疤痕不下十来处,李纪眼见李盛变了脸色,连忙解释这些疤痕并不是这次征战中才有的,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早就已经不碍事了,谁知李盛听之下,加难过起来,亲自走了下来,红着眼眶轻轻抚着李纪肩上道面目狰狞的疤痕,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待金提典几个人退下了以后,李纪穿好了衣服,叔侄三人又重新落座,李盛叹了口气,看着李纪说道:“纪儿,你和你爹天生样的脾气,又有身好本事,时至今日,朕也就不拦着你往军中发展了,民儿说你不愿意让顾王妃和你弟弟为难,想另开府单过,过两日朝上论功的时候,朕便封你为河东郡王,再把那永昌坊给了你做府邸,离东宫和大明宫都近,今后也方便你们兄弟常来往。”
李纪听,连忙起身有些费劲的跪倒在地上,饶是他年来硬心硬肠的惯了,此时也忍不住鼻子酸,扬声说道:
“皇伯父,以李纪如今这点小功绩,哪有资格可封郡王,纪儿知道皇伯父心疼纪儿,但如此朝纲大事,纪儿不愿意让皇伯父为了纪儿而落下个赏罚不明的口实。那薛延陀族人首领碓男,是个极具野心与谋略,他如今投靠了回鹘可汗拉赤羽,两族已经联手灭了北突厥人,此次进犯我朝北疆不过试探而已,明年秋冬水草枯竭之时,回鹘人必然还要大举进犯,我朝军中现在正是用人之季,纪儿岂能让皇伯父为了纪儿人,平白乱了军心,纪儿今天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常伴在皇伯父身边,已是此生无憾了,并不在乎那些封号虚名,若等纪儿今后再有幸替我朝立下护国大功,皇伯父再封我不迟。”
李纪这番话说的既深明大义,又合情合理,李盛虽然已年不理朝事,心里也知道在如今连太子都没入主东宫的情形下,自己硬要封李纪为郡王,定会遭到众人异议的。
但他看见在自己眼前李纪的模样,便想到了弟弟李华,想起当年隆庆之乱时,他将自己倒锁在了太和殿地宫里,什么人来说也不敢相信,是三弟李华亲自下来给自己报的平安,等自己打开地宫暗门时,早就杀成了血人的李华个跟头摔了进来,再也没力气动弹下,兄弟两人抱头痛哭了场。想到自己竟然在三弟尸骨未寒时就把纪哥儿给弄丢了,李盛就后怕的厉害,如今他只想门心思的补偿李纪,宁可与群臣对抗也在所不惜,
李济民见父皇面上神情不定,便连忙上前边扶起了李纪,边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若此时贸然加封纪哥儿为郡王,反倒对他不利,儿臣想来,以纪哥儿的修为和本领,不出几年,必将成为代名将,到时不用父皇为难,自然会有群臣为他请命,那才是真正对纪哥儿好呢。”
李盛本就不是个固执的人,此时听了儿子的话,也深觉的有道理,便也不再坚持,想了想却又问道:“那你如今住在哪里呢?你又不愿意回永兴坊去?”
李纪连忙说道:“皇伯父,还请允许纪儿再赖在三哥那里吧,他那里什么都有,侄儿也正好方便些。”
李盛皱眉说道:“住民儿那里倒是可以的,只不过他没几日也就要娶妻开府了,你住在那里也并非长久之计啊。”
听李盛这话,李济民两兄弟忍不住眼神个交汇,片刻后,李纪才笑嘻嘻着说道:“哈哈,等三哥娶了嫂子,纪儿自然不敢再厚颜叨扰,皇伯父,现下全城都知道您是最偏疼纪儿的了,如今皇伯父虽不能给纪儿封爵封王,就闭着眼睛胡乱赏纪儿套好宅子呗,哪个还敢嘴舌不成?”
李盛和李济民父子两个都被他说的笑了出来,三人便扯开话题闲聊了起来。
等过了两日便是大朝会的日子,宣政殿内,由中书舍人诵读了此次征讨的各项封赏,李纪按功只被封了从四品锦衣卫镇抚,又赏了金银数箱,倒是颇出乎了些人的意料,不管如何,这各人论功行赏下来,殿内自然是派皆大欢喜。可待各人依次出列谢恩之后,那卫老将军卫霖岳突然缓步出了行列,躬身礼后,朗声说道:
“启禀圣上,臣十二卫大将军卫霖岳,有事启奏!”
宣政殿内众人皆是惊,知道今天是必有大事要发生了。这大臣若有事要启奏,自然是要先递奏本到中书省秘书监去,由圣上着人审阅后,或是留中不发,或是裁定后发到尚书省六部去按旨施行,或是直接于朝堂上驳回申斥。
若是不写奏本,而直接于朝会上当面启奏的,那十有*是因为启奏的人明知自己的奏本会被圣上留中不发,继而石沉大海,却因事关重大,不得不选择硬着头皮在朝会上当众将事情直接闹开了。而这样做的风险自然也是极大的,半是会被圣上当朝申斥,有甚者便要被直接问罪了。
而今日出列启奏的人又是卫霖岳,卫老将军乃两朝元老,如今官拜十二卫大将军,遥领全国卫军与府军,乃朝中军界第人,也是如今全朝中唯可与中书令崔泽厚略作抗衡之人,他如此突然发难,那是绝无小事的。
李盛端坐于龙椅上也是愣,他如今只有日逢大朝会才出来趟,倒是长久没有碰到有人当朝奏告了,何况这人还是卫老将军,他本是个最宽厚的性子,对卫霖岳也是贯极为尊重的,诧异之下,也并未见任何怒色,只和气的说道:“卫爱卿所奏为何事?”
卫老将军见李盛准奏,便继续说道:“启禀圣上,此次征讨北疆,按前线奏报,那定州的镇将车久立下了奇功,以人之智勇,统两百兵丁与回鹘千人大军死战,其本人及全族男丁皆阵亡于城头,才得以保住定州不失,其忠勇乃天下罕有,这车久乃老归德侯车富春之嫡长子,其忠勇英武皆为其父言传身教之功,当年这车富春因指挥失利获罪,遭夺爵贬庶,实在是受了天大的冤枉,现老臣请奏,请重议车富春案,以还车家门英烈个公道。”
卫老将军话音落下,偌大个宣政殿竟是鸦雀无声,连上方坐着的李盛,面上也露出了几分不渝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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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李盛极倦怠于朝堂上相互倾轧之事,可是,这并不代表李盛是个昏聩糊涂的人,这车家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当年车富春到底是因何获罪,他是否死的冤枉,慧昭仪又是因何而暴亡,他都在旁看的清清楚楚,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卫老将军不知道他的难处吗?难道除了车家,这朝堂迭之时,就没有其他含冤枉死的人家了吗?如今车家人几乎死光了,卫老将军又旧事重提,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车家人鸣冤吗?
李盛越想,眉头就皱的越紧,可他并未马上发作,除了因为不愿意当场就拂了卫老将军的面子外,李盛也是真的为车家人难过,他最不能听这些事情,想到车家老小的惨烈遭遇,他便越发厌烦起眼前的勾心斗角来。
宣政殿里头排左首第个立着的就是中书令崔泽厚,他虽躬身俯首着,不过只略微抬眼间,便把皇座上那人的表情看了个清楚,稍作沉吟后,崔泽厚也就迈步出列启奏道:“启禀圣上,臣中书令崔泽厚请奏。”
李盛自然准奏,崔泽厚便沉声说道:“启禀圣上,车富春事既是陈年冤案,本就是时刻难以定夺的,若是卫大将军早上奏本,圣上也有时间可细细斟酌,若是卫将军早已呈过了奏本,被圣上留中不发,今日卫将军为了同袍之情愤而发难,臣还能理解二分,但若臣没记错的话,中书省秘书监从未收到过卫将军有关车富春冤案的任何奏本,今日卫将军突然当朝启奏,臣倒不知真正所图为何了?若是真想为车家人鸣冤,何不依照律例,细细将其冤情逐条陈诉于圣上好,何苦要于朝会上平白引起争端?”
崔泽厚这番不急不缓的长篇大论说完,本因卫老将军突然发难而寂静无声的宣政殿,再也抑制不住的,响起了片低低的嗡嗡声,尤其是后排低阶的官员们,甚至可说是有些兴奋起来,就算不敢出声,也难免与左右立着的同侪挤眉弄眼番。这崔中书权盖朝野,卫老将军统领十二卫,文武两位扛鼎之臣井水不犯河水,相互间相处起来贯都是极为恭敬客气的,今日,怎么就这么突然当庭杠上了。
崔泽厚这番话,说的当然有理有据,这大朝会本就不是真正商议朝政的场所,事前不禀,而当庭突发,说你句是故意刁难圣上当真并不冤枉,崔泽厚官拜中书令,这话由他来讲可谓名正言顺、职责所在。如今朝中约有三成的文官乃崔泽厚任上手提拔的,见他率先开炮,自然就有人拍马跟上了,别人还只敢着嘀咕两句,门下省侍中黄郎则马上缓步出列启奏道:
“启禀圣上,卫将军所陈之事已于延和十年被驳回过次,依照我朝律例,无其他特别缘由,同事不得再重复上奏,今日车家后人守疆立下大功是不假,但朝廷也已经予以了隆重嘉奖,实不应该再与当年归德侯被夺爵事混为谈了,若是卫将军觉得对车镇将的嘉奖还不够彰显其功勋,完全可以在商议战功时并提出来,当时不提,今日却突然以此为据为前朝旧事翻案,实在是与律不符,与理不合。”
这内阁三相中,就已有两人出列反驳了卫老将军,朝中文官心思稍微活络点的便都纷纷应和了起来,而武官们见主将被当庭下了面子,本就没几个是好脾气的,顿时也闹了起来,其中小卫将军因避嫌不好说什么,他的副将毛剑举早年是秀才出身,是个口条利索的,中气又比文官们足的,此时便出列扬声请奏,顿时就将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启禀圣上,卫将军今日甘冒被圣上加罪的风险,甘冒被众同僚误解的风险,意出来要为车家喊冤,实在只因其片赤胆忠心啊,各位大人稳坐京城,夜夜曲江池芙蓉园的逛着,对如今北疆的形势自然所知不,此番回鹘人犯境与往日不同,不再是往日那般出来打个草谷而已,居然是打起了霸占定州的主意,他们除了骑兵,这次特别还带了辎重,队伍里竟还有不少妇人跟随。回鹘人既然起了这般心思,今后北疆必不能太平,如今正是急需安抚军心的时候,那车家人于定州的壮举,于军中早已传遍,人人闻之落泪,若是今日车家能得以厚待,定能极大的鼓舞军心,有人问卫将军所图为何,容微臣斗胆臆测,这军心,便是卫将军的图谋吧。”
毛剑举这边慷慨激昂的刚说完,就有那低阶的武将在殿门口忍不住喝出声彩来,连崔泽厚也忍不住扭头瞄了他眼,竟不知那卫老头身边何时了这样个能说会道的得力干将。
宣政殿里此时是越发乱了,虽然大家还勉强维持着面圣时应有的礼仪,但低声的你争我吵是怎么也止不住了,正在闹着的时候,于大殿头排,个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父皇,儿臣李济民请奏。”
李盛正被吵的头疼不已,忽听得儿子的说话,愣了愣便准奏了。
众人突然见到极少于朝会上开言的太子要请奏,时倒都是静了下来,朝堂上只剩下李济民说话的声音:
“启禀圣上,儿臣相信卫老将军为车家人翻案纯粹是片忠君爱国之心,而崔中书与黄侍中所述的律例不可违也是极有道理的......”
众臣此时都在认真听太子要说什么,可听了这开头两句,却是纷纷露出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远处还有不知什么人竟然嗤声笑了出来,心中不免都在想,还当你太子要说什么高见呢,这和稀泥谁还不会啊。
李济民也不由话语顿,脸上微微泛起点红晕,不过他只迟疑了瞬,便继续朗声说下去了:
“据儿臣所知,如今车家已无男丁,但惟有长房车镇将膝下还有女,现在就算为车家复爵,也只空有个名号,并无什么实在好处,但若不为车家人正名,莫说军中人心不忿,就是儿臣心中也深觉寝食难安,故儿臣今日有慎重请求,还望父皇恩准......”
李济民说到这里又顿了下,才继续字句的说道:“儿臣,愿求娶车家嫡女为太子妃,已正公义、以抚军心。”
李济民的话说完已经过了小会儿了,宣政殿内却仍没有丝声响,在李盛背后的个小内侍忍不住抬眼偷望了下,只看到殿的大官将军们,都仿佛泥塑木胎般傻愣在那里,又过了片刻,殿内才轰的声炸响,顿时乱成了锅粥。
片兵荒马乱中,圣上李盛今日头次拿出了君王的威严,他大声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卫将军所奏之事,牵涉甚广,今日不予裁夺,改日再做商定,今日朝会到此,无事退朝。”
御台旁着的内侍等圣上这句话等的都快要哭了,此时赶紧用力举棒击鼓,随着十二声鼓响,众臣才不得不依次慢慢退出了宣政殿,此次前所未有热闹的大朝会也就此结束了。五品以上官员的脸色莫不是紧张肃穆的,而低阶的小官们虽已尽量掩饰,还是藏不住那兴奋之情,至于太子李济民,则第次给众人留下了个如此清晰鲜明的印象。
虽已退朝,但内阁三相及卫老将军几个都未出宫,几人在宫中用了朝食,果然就有小内侍请他们过去紫宸殿议事。
这紫宸殿就在宣政殿后面,虽也是圣上与朝臣们议事之处,气氛却与宣政殿完全不同,正中的紫宸厅中,龙椅前设了两排案几软垫,案几上摆了蔬果点心茶水,大厅四角都设了龙纹青铜冰斗,门口的鹤鼎里早早熏上了藿香、佩兰、菖蒲调成静心香,芳香化浊,醒神开窍,顿时让进来的人精神为之振,当然,能有资格进紫宸殿与圣上议事的,也就那么几位而已。
几人进去只侯了小会儿,李盛与李济民便进来了,大家施礼入座后,崔泽厚就直暗自打量李济民,见李济民神情镇定自若,丝毫没有丝波动,崔泽厚不由心下暗暗反省,自己真的大意了,实在是低估了这位太子殿下,他今天这招出其不意,倒杀了自己个措手不及。
李盛神色疲倦之极,他已长久未这样正儿八经的坐在紫宸殿里与众人议事了,议的又是这样夹缠不清的事情,他忍不住瞪了自己儿子眼,才缓缓开口问道:“众爱卿对车家事都有何看法,此时此地,倒尽可详细说说了。”
圣上这话里还是带出了对卫老将军的不满,卫霖岳刚想起来请罪,坐在他旁的尚书令卢彦孝已经开口了:“启禀圣上,臣倒以为,太子殿下的提议听着冒失,实则不失为条极好的良策。”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又是整章没有女主的事情,妹子们呦,别嫌弃啊,马上女主就出来练级啦
谢谢大头的霸王,谢谢漫漫的霸王,欢迎彤云、上官、来过、白白等新朋友的到来,再次感谢明明等老朋友的继续支持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卢彦孝此话出,卫老将军先是松了口气,李济民也跟着暗暗松了口气,他面上切如常,袖笼里的两只拳头却是直紧紧攥着的。
尚书令照理本应为三相之首,这卢彦孝又是范阳卢氏的嫡宗子弟,是探花郎出身,且为人长袖善舞、极具才干,虽如今屈居崔中书之下,平日里也甚少与其他两相有意气相争之举,但他若开口,朝中上下还是很卖几分面子的,其中也包括崔泽厚本人。
“启禀圣上,军中诸将所言不虚,如今这薛延陀与回鹘两族联手之后,野心甚,且比往日了些战术计谋,绝对不容小窥。臣本也正要上报奏本请示扩充军籍,增备军械粮草,以备来年的战事。”,卢彦孝不紧不慢的说着,尚书省执掌六部,这兵部的事情本就是卢尚书的职责所在,他平日里与军中诸将关系自然比其他两相要亲密些。
“但是,臣也认为崔中书与黄侍中所言极是,车家旧案绝不能再翻,此例开,郑党逆贼当年所犯下的种种罪孽是否统统都要重新梳理重审遍呢?”
卢彦孝这话说,众人都是眼前亮,尤其是李济民,他虽已参政,但这紫宸殿议事,连他也不是回回都能参加的,若崔泽厚不请他,他也并不能随意进出,平日就算是参与议政,也往往只有旁听的份,今日他成了主角,自然感受不同,卢尚书这轻飘飘句话,顿时先解了圣上李盛的困境,把车家人所遭受的冤屈都把推到了郑太后的头上,再语堵住了车家翻案的后路,又讨好了崔泽厚,且他所说的这个理由,恐怕就连卫将军也是难以辩驳的,郑太后当年收拾过的人了去了,复了个归德侯,其他人也来喊冤怎么办?
卢彦孝虽将众人神情都尽收眼底,脸上神情却仍平静如洗:“臣掌管兵部,已经不止听人提起定州战的惨烈,提起车家上下十口男丁战死城头的英勇,臣深以为,车久车镇将的功勋不但要表彰,还必须要大书特书,要让满朝上下知道,不管你祖上如何,只要你忠君护国,圣上与朝廷是定不会亏待你的,若车家女儿今天能得封太子妃,定能成为我朝段千古佳话,圣上仁德之君、爱民圣贤之名是能得以万代传颂。”
与大朝会不通,这紫宸殿里议事自然不会再有那乱哄哄的场面,卢彦孝说完,其他几人也都是端坐不动、面色如常的,可是于内心,却都是忍不住替他喝声彩,这同件事情,有人就能说的天怒人怨,有人却能作出锦绣文章。
尤其是崔泽厚,他的目光忍不住在卢彦孝和黄郎之间打了几个来回,心中暗想,果真是太聪明的人不好用,好用的人却不够聪明啊,这卢彦孝滑入泥鳅,自己看来还是要想办法捉住他的痛脚,否则任他自成派,将来必有大患。
李盛眉间拧起的大疙瘩总算是平复了些,他先冲卢彦孝和颜悦色的点了点头,又转向崔泽厚,问道:“那崔爱卿意下如何呢?”
崔泽厚温和笑,说道:“启禀圣上,太子殿下的亲事,说起来其实终归是圣上家事,自有圣上与皇后定夺,臣不敢随意置喙。”
李盛顿时噎,不由转头瞪了坐在旁的李济民眼,李济民本就心虚,连忙垂头不敢看自己父皇,他自然也知道崔泽厚这话的意思,他今天这样冒冒然在大朝会上叫出愿意聘车家女为太子妃的话来,本就是抱着个先斩后奏的心思,太子妃的选取虽也是朝政,但无论如何讲起来也该是皇后娘娘做主的事情,自己这样的行为,实在已经是狠狠的得罪了母后。
不过李济民并不后悔,若是先禀告父皇母后知道,此事定无可能实现,唯有这样当众捅破了,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日众臣看向自己的目光都与往日明显不同了,他第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自己就是于这大唐朝举足轻重的太子殿下。
连崔泽厚都这样说了,其他几人是没有异议,卫老将军也向李盛告罪,自请处置,李盛自然不再追究,大家忙碌了天也都是极为疲倦了,其他事情便也都搁下不议了。
接下来几天中,太子李济民每日到含凉殿请安,崔皇后概据之不见,连圣上李盛要留宿含凉殿,也都被崔皇后以身子不适,无法侍驾为由给婉拒了,太子妃事若无皇后首肯,李盛还真没办法拍板。
这日李济民又次被崔皇后挡在含凉殿外后,李盛便拿了自己新制的“梧桐夜雨”到了含凉殿里,他不顾崔皇后再三推脱,亲自动手,硬是将她掳到了那自雨亭里,又命宫女替自己焚香净手衣,亲自弹了曲“百花芳”给崔泽芳听,这“百花芳”曲乃是当年两人刚成亲时,李盛为崔泽芳所作,崔泽芳斜靠在自雨亭长榻上,神色也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李盛见机,便挥手屏退了内侍与宫女,自己欺身而上也坐到了崔泽芳身边,揽过她的身子,在她耳边柔声劝道:“我已痛骂了民儿顿,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见他了,我把他抓来打顿给你出气,可好?”
崔皇后斜了他眼,反问了声:“痛骂?我怎么不知道大兄有这等本事?”。
李盛脸皮僵,不由尴尬的打了个哈哈,他从小到大很少与人做口舌之争,确实极不善于骂人,李济民之事他是极为生气的,不过所谓痛骂,也就是重复说了他几句“先斩后奏、胆大包天,你母后定不饶你,我看你怎么办”之类的话而已,如今被崔泽芳语道破,实在有些心虚。
李盛咳嗽了两声,整了整脸色,继续好生劝慰道:“阿阮,民儿此次之所以如此冒失,也都是为了与我分忧,卫老将军在大朝会上将事情捅了出来,于情于理又十分难以驳回,文官武将闹做团,民儿只是时太过急了,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不过现在经过大家商议看来,此事倒也不失为桩美谈。”
谁知道崔泽芳听便勃然变色,扭身挣脱了李盛的双臂,咬牙说道:“美谈?那样个边城里胡乱养大的女子,连长的是否貌如南风也不知道,你们居然口口声声说什么佳话美谈?究竟置我这母后于何处?”
被老婆这样甩开,绕是李盛这样的性子,也不由有些羞恼,不过他见四下无人,便又厚着脸皮黏了上去:“若是你真的不喜,此事就此作罢也行,民儿的婚事总要你这个做母亲的首肯。”
崔泽芳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李盛,脸上已是片戚色,她轻声说道:“大兄你何苦这时还要骗我,此事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若我还敢挡着不让,岂非成了祸国殃民的奸后,大兄,如今我在你和民儿心中,是否已成了那可以随意欺骗耍弄的人了?”
李盛见她这样,顿时大急,连忙想要张口分辨什么,却被崔皇后伸出根芊芊玉指轻轻挡在了唇上,她凄然笑,继续说道:“大兄你可知道呢,那郑太后临死前曾对我说过句话,我从未告诉过别人,大兄你可想听么,那日我送她走,她冷冷的笑着,对我说道,阿阮啊,你切莫得意,如今我的下场,便是今后你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午急急忙忙写完,都没来得及说什么,这文的缺点和弱点其实写到这里,自己也很明白了,曾经也想要简洁明了的只写主线,但确实改文简直比重写还费劲,所以这文会继续以这种有些面面俱到的风格写下去,作者唯能保证的,就是我会写的很认真。
脑里也在构思新文了,希望能下次能有个好的开篇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把抱住了崔皇后,李盛心里针扎般的痛了起来,他急急说道:“阿阮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了,这事是我的不对,是我没替你着想,但是民儿他绝没有其他意思,他是你手养大的,你还不知道他的品性吗?你是个最聪明的,何苦要说这样的话来伤自己呢,阿阮,我绝不骗你,若是你真不喜这门亲事,我也定不会应允的。”
崔皇后蜷在李盛怀中,也不再挣扎,又过了好阵子,才缓缓坐直身子,她垂着头也不看李盛,低声说道:
“算了,还是由他们去吧,现在外面正有人诋毁民儿,若是打着表彰功勋的大旗娶了那车家女,倒是正可以化解了这场危机,叫那些子卑劣小人无话可说,反正民儿不喜与林儿的亲事,而大哥家里恐怕也有了其他心思,我个人在这里瞎起劲,硬是要替民儿拖着大哥,又是何苦呢...就随他们高兴吧。”
崔泽芳这副心灰意懒的样子,比她大发脾气让李盛难过,他也知道崔泽芳心里最不过去的是什么,便伸手握着她的肩膀,极为郑重的说道:“阿阮,民儿此次虽做错了事,惹你伤心了,但你切切不可就此与他生分了,民儿平日里是如何敬重你的,我们三人又是如何从清凉殿里步步走过来的,你难道就因为这件事便统统不作数了吗?民儿这两天早是悔的不行,他只是时情急考虑的不周全,他若是敢有什么其他心思,阿阮你放心,我第个便不放过他。”
崔泽芳心中,其实压根就没想阻拦此事,此时见李盛已经说出这样的话来,觉得火候也差不,便也就此收了火气,慢慢将头靠在了李盛的肩上,轻声说道:“大兄你放心吧,不管民儿怎样,我总是他的母后,我总当他是我的亲生儿子的,我刚刚只是时太难过了些,明日等民儿过来,我便与他好好商量下大婚的事情,对了,大兄,那车家小娘子如今在哪里呢?”
听李盛说那小娘子如今已经到了长安城里,崔皇后又想了想,便说道:“大兄,车家人虽立了大功,又是老归德侯之后,但那车小娘子如今算起来,毕竟只是个从七品小官的女儿,让她就以这样的身份做了太子妃,实在太为难她了,依我的主意,大兄若要真想把这件事办的完满周到,最好先颁旨封车娘子做了县主,这也是给那车家人的实实在在的尊荣,还有,大礼前最好是选户合适的勋贵人家悉心教导照料那车家小娘子番,我看啊,那安王世子妃就不错......”
李盛见她终于回转过了心思,本就很高兴,现在看她马上又开始替李济民细细的操心打算起来,心里是又欣慰又心疼,嘴里股脑的应承着,双眼睛只盯在崔泽芳脸上再也挪不开了。
当日夜里,含凉殿又收到了消息,说是圣上在钟鸣殿对太子殿下动了鞭子,虽说只是在背上打了四五下,但于当今圣上而言,却是顶破天的事情了,要知道就连钟鸣殿的奴婢们都是罕有被圣上责罚过的。
这样子下来,第二日李济民又来到含凉殿的时候,便被痛痛快快请了进去,崔皇后虽没给他好脸色,却是丝毫也没有为难他,板眼的与他商量着大婚的事情,细致又周到,临走前又让阿直拿了治外伤的药给他,李济民自然是又羞又愧,要跪下谢恩,崔皇后却又不理,将他赶了出去。
如今各种形势逼迫之下,车家事实在不宜久拖,所以没过了几日,整个长安城便炸了营,先是出了圣旨封了定州守军七品下镇将车久的嫡长女车芷兰为京兆府蓝田县县主,然后紧接着又为太子指了这新封的蓝田县县主为太子妃,并由中书省秘书监亲自操刀作了那万字文,赞颂车家的忠义与当今圣上的仁厚英明,反正接下来这整整个月内,长安城街头巷尾再也没有其他话题了。
这话题中心里,自然也少不了永嘉坊的份,在世人看来,可不是永嘉坊已经到嘴了的太子妃被人活活给横空夺去了吗,故而,虽都知道永嘉坊的郡公夫人正在那姑子庙里住着抄经祈福,竟也有不少帖子送进来要请顾氏去赴宴。
顾氏此刻正坐在自己书房里看着那叠帖子,脸上挂着丝冷笑,不过就这么点变故,个个的居然就想着要来看自己家的笑话了,她们哪里知道这太子妃本就是崔家先扔掉不要的,个无足轻重的太子妃又有何用呢,怎么比的过自己家的亲外甥就是太子来的实在呢。
其实太子妃刚定下来,顾氏便已带着两个女儿从松鹤园搬了出来,本来崔府上下因这爆炸消息还有些慌乱,见夫人与两位小姐都完全若无其事的样子,便又很快安稳了下来。
崔氏轻轻拈起了张绘了芙蓉花的帖子出来,打开看了眼,便扔到了饶嬷嬷面前,轻描淡写的说道:
“这上柱公李焕家前两天不是上了折子请封世子吗?听说他家夫人柳氏千求万请的,好不容易才让柱公开了这个口,如今还不消停点在家里呆着等好消息,倒有心情邀我去他家赏芙蓉,哼哼,她那好儿子前阵子不还在勾栏里闹出了人命官司吗,你拿这帖子去崔军那里,让他禀了郡公爷,就说这阵子就属这柳氏对我最殷勤了,请帖都发了两回,咱们可要好好报答番。”
没几天,上柱公李焕家就接到了圣旨,本是走个过场就能到手的世子泡汤了不说,还直斥他家唯的嫡子品格低下不成器,庶子又不得承爵,直接夺了上柱公的世袭,李焕府上顿时闹得鸡飞狗跳,那大内监走的时候还轻飘飘的给漏了句,说大约是那柱公夫人柳氏狂妄无礼得罪了永嘉坊的崔夫人。
这话出来,李焕回到房里劈头几巴掌就把那柳氏打成了猪头,直接送到了庄子上去养病,而长安城里的人精们便也都知道了,永嘉坊的元娘虽做不成太子妃了,但崔氏族在圣上面前的荣宠是并没少掉丝毫的,都说前阵子崔皇后身子抱恙,圣上李盛亲自于榻前照顾,太子日夜守在含凉殿里听使唤,现在看来所传不虚啊。
太子妃的事情并没被人刻意瞒住,沁芳阁便也早就知道了这个事情,琪娘、芸娘两个大的俱是被吓到了,芸娘还只是茫然失措,琪娘心思深,却以为是崔府要出什么大变故了,直接就吓的病倒了,这躺就是十来天,后来看到府里切仍是运作正常,才慢慢的好了。
四娘则是不知道从哪里偶尔听来的耳朵的八卦,便缠着玉华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五娘笑眯眯的应酬着她,不时表示惊讶的啊哈两句,其实她早已从程娘子那里讨教到了这大八卦背后的弯弯绕,虽程娘子现在幽闭在永嘉坊并不知道太外面的讯息,但却针见血的指出,原来直半隐身于朝堂的太子,得了这门婚事,虽表面看着是失了门强大的姻亲,却借机拉近了与军中的关系,又大大出了回风头,得了个深明大义、心为国的美名,实在是很划算的。
现下仍是三个娘子轮流教她们课业,徐娘子已经开始教她们如何挑选衣服料子和胭脂水粉了,这梳妆打扮本就是极有学问的事情,虽然小娘子们身边都有擅长理妆的下人,但丫鬟婆子们毕竟见识有限,主子们若自己不懂得个分寸,难免会落了下乘。
不过无论如何,程娘子的舞乐课仍是几个小娘子最喜欢、也最用心的,如今长安城内果然如程娘子曾经推测的那样,突又重新风靡起了琵琶,说来还是那新晋蓝田县县主的引起的,县主车芷兰现住在那安王府中,由安王世子妃周氏代为照顾,周氏为了表示对县主的殷勤与欢迎,特意给她办了场家宴,也没有请外人,只自家姐妹姑嫂的聚起来玩乐番,据后来那安王府里传出来的话,说那车县主久居边关,竟然弹的手好琵琶,当时便惊艳了全场。
除了六娘直病着,其余四人于这琵琶上都颇有进益,不过算起仍是五娘学的最好,许是因为有胡人的血脉,玉华弹起琵琶自有种洒脱热烈的意境,是其余几人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程娘子便趁机告知饶嬷嬷,说五娘于歌舞道极有天分,让她每日晚间再加学个时辰的琵琶,顾氏自然是没有不应允的,这五娘当日虽没能用在太子身上,但看她的容貌天分,今后也必是有大用场的,程平这样的孤拐的性子竟然愿意栽培她,也是五娘的福分,顾氏还担心五娘怕辛苦会不情愿,又亲自将人接过来抚慰了番,玉华自然是乖巧的应下了。
这日玉华用过了晚膳,又到了楼下开始加课,先学了半个时辰的琵琶指法,玉华便又得了张纸笺,这次说的是当年圣上皇后与太子三人蜗居清亮殿的惨状,玉华看的津津有味,忍不住啧啧出声。
那程娘子看着案几对面坐着的五娘,却突然有些手痒起来,那五娘并没有按规矩老老实实的挺身跪坐,她不知何时已经褪掉了自己的绣鞋,现在盘着两条腿坐在软垫上,上身趴伏靠着案几,只手托着下巴,只手哚哚的敲着桌面,嘴里还哼哼哈哈的边看边感叹着,若再敢抖起腿来,就活脱脱是个市井小疲赖的样子。
“五娘,今日里有没有特别想哭场啊?”,程娘子终于忍不住了,特别温柔的开口问道。
玉华听了这话,却是个激灵,连忙俯身套上鞋子,重新在软垫上乖乖跪坐好了,然后才细声细气的回道:“谢谢师傅挂怀,五娘这几日心情甚好,并没有想哭的意思。”。
她自然知道程娘子为何恼怒,不过高兴起来便又忘了,和程娘子这样仪态已经融入骨子里的相比,她所学到的规矩真的只是在人前装装样子的而已。
程娘子冷冷斜她眼,脸上却藏不住丝笑意,这小徒儿除了聪慧过人,是极善于装模作样,倒真是越看越有意思,她想了想又说道:“我看你每日里学这许东西,仿佛仍颇有余力的样子,你可愿意再学点医术?”
“医术?程师傅你难道还懂这个?”,玉华听了又惊又喜,不由瞪圆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裸奔了好长时间,写文快慢,全依赖思路是否顺畅,所以新很不稳定,大家晚上别等了,要也是半夜,不好意思啊
谢谢清影的霸王,谢谢上官的霸王,鞠躬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你就说你想不想学吧?哪儿来的那么废话!”
程娘子不耐烦的瞪眼,程娘子的好脸色,般都维持不了长时间,不过玉华早就丝毫不在意了,她没回答程娘子的问题,倒是有些疑惑的歪头盯着程娘子的脸瞅了半天,小心翼翼的问道:“师傅,你最近好像特别急着要教我东西,你是......要到什么别处去吗?”
程娘子不提防玉华会突然这样问,倒是个愣怔,随后便淡然说道:“既然这么有空胡思乱想的,看来再学些是没什么问题的,过两日你便想办法装个病,到时候崔娟定会去给你把脉,她会找个理由以后定期去给你看病的,你便顺着她的安排做就好了。”
玉华见程娘子都筹划妥了,自然不会反对,她本是从小学惯东西了的,如今被关在这沁芳阁里,吃的好喝的好,丝毫也没觉得日夜学东西有什么辛苦,只是心里实在好奇,虽估摸着程娘子并不会搭理自己,仍仰头问道:“师傅,你和那娟娘也有交情吗?”
程娘子果然没理她,只吩咐她时间已经到了,赶紧烧了纸笺,回去休息,玉华答应着收拾了东西,临走前还是笑的极为谄媚的凑到程娘子身边,笑嘻嘻的说了句:“师傅您真厉害。”
待玉华离了东厅,程娘子坐了半响,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鬼丫头,也不知道自己能帮她走到哪步。
到了第二日早,伺候程娘子的小丫头被阵阵呻吟声惊醒,爬起来点亮了烛火看,程娘子的脸涨的通红,显然是病了,便急忙去禀告了齐嬷嬷,如今齐嬷嬷已经回来沁芳阁主事了,那宫里来的李嬷嬷也仍在沁芳阁呆着,主要负责看着小娘子们日常的举止礼仪。
崔娟给程娘子把脉的时候,手指上下按了半天,眉毛不由轻轻抬,待手中被轻轻塞进去物时,便也没有诧异,只抬了抬手,让它滑进了自己的袖笼里。
给程娘子开了些清气淤的药后,崔娟便离了沁芳阁,直等回了自己房里,又紧闭了房门,才将袖笼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个被捏成小团的纸条,崔娟拿出来展开看了半天才点了火折子烧掉了。
又过了两日晚上,伺候玉华的赵嬷嬷急急忙忙去找了齐嬷嬷禀告,说五娘用过了晚膳就突然头晕的起不了床了,齐嬷嬷可是知道夫人对这五娘的看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和耽误,马上就派人去请了娟娘过来。
崔娟仔细的帮五娘把了脉查看了舌苔,又问了赵嬷嬷许五娘日常起居的细节,就先给开了药方子,又让赵嬷嬷去请了齐嬷嬷过来说话,两人坐在楼正厅里,崔娟沉吟了片刻,才对齐嬷嬷说道:“敢问嬷嬷,这五娘近日可是有些劳累?”
齐嬷嬷想那五娘年纪小,却比其他几人每日里都要学两个时辰的功课,那程娘子又是最挑剔严苛的个人,便点了点,说道:“许是功课有些繁重吧,怎么,五娘身子状况很不好吗?”
崔娟摇了摇头:“那倒也没有,五娘现□子还算正常,不过她大约是幼时养的不够精细,底子比其他人都虚些,这几日稍微劳累,便诱发了出来,我开些补身的药先给她用着,不过她年纪还小,火气比较旺盛,若是补过头了反而不好,我看这样吧,我这阵子就每隔几天来替她把把脉,若调理的差不了,就把药停了。”
这事倒不用禀告夫人,齐嬷嬷自己也能做主,她嘴上说那就有劳娟娘了,心里却想,这娟娘平日里看着有些木讷,倒也是个会察言观色和审时度势的,看来也知道这五娘是个有前程的了。
如此安排下来,过两日玉华她们休沐的时候,娟娘便又来看她了,玉华心里有数,待崔娟坐下,就找了理由打发阿蛮她们先出去,自从玉华上次发火惩治了阿秋,如今在她自己的房里,玉华说话倒是极管用的,伺候她的赵嬷嬷也是个机灵的,知道这五娘不是个给人惹麻烦的性子,又深得夫人器重,便很少管她什么。
娟娘装模作样的给玉华把脉,眼睛却是直在暗暗打量她,崔娟原就对五娘有些好感,几个小娘子中,唯有这个生的最漂亮精致的,真的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是真心尊重,其他几人虽也都是以礼相待的,但和其他显贵人家样的做派,对自己这种靠手艺吃饭的人,并没看做是同等身份的。
她只是有点好奇,这五娘除了特别懂事,难不成还有什么特别之处,竟能让程娘子那样的人替她操心安排事情。
崔娟最初见到程娘子时,她还不是小娘子们的师傅,那日她昏睡在床上,锦被下连衣服都没穿,浑身上下没几块好皮肉,这情景崔娟倒也不是第见,从她开始替永嘉坊的内眷开始看病起,隔段时日,便总要给两个这样的年轻女人疗伤治病的,开始她还战战兢兢的怕到不行,后来便也慢慢麻木了,她依稀猜的到,这定是这府里的爷儿们造的孽,崔娟有时也难免暗自感慨,自己虽也是凋零孤女个,但总算有医术傍身,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生不如死的田地。
不过,这程娘子依然是其中最特别的个,给其他女人疗伤时,总难免看到她们或悲戚屈辱,或含羞得意,各有不同的情绪,唯有这程娘子却总是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仿佛连疼痛都不怎么知觉,有时候自己被她冷冷的瞟上眼,都难免要心中凛。
两人之间直也从没说过句话,直到有次顾氏风湿犯了,崔娟到主院里给她按摩腿,被崔泽厚撞了个正着。
崔娟与这永嘉坊大部分女子相比,可谓是真正的其貌不扬,倒不是生的丑陋,其实她五官也颇为端秀的,不过因常年在府里走动看病,肤色比般深宅里的女子都要黑些,眉眼也平淡,再加上她早就立志不嫁的,常年只身天青色裙衫穿着,发髻上连支珠花也不戴,点也不引人注目。
那日她正跪坐在软垫上,戴着厚厚的护手,用滚烫的草药包替顾氏按摩着膝盖与腿上的穴道,崔泽厚便进来了,眼便看到地下跪坐着的女子起伏有致的背影,束小腰,称的下面那丰满的圆弧越发诱人起来,待顾氏叫崔娟起身收拾东西,崔泽厚又看到这女子给自己行礼后便躬身匆匆退下,张脸木木的只盯在地上,看也没看自己眼,倒是颈下那地方鼓鼓的,也不比后面那圆润逊色,崔泽厚心里便突然来了兴致。
第二日,崔娟忽然接到了夫人的吩咐,让她今日用了晚膳后去外院书房给郡公爷也按摩下腿,说是郡公爷也是犯了风湿,崔娟顿时就傻了,她自从进了永嘉坊,就直是给女眷看病的,这女医在大唐朝本就少有,连专给女人看病,都不算是很体面的事情,般都只是深宅大院里才会专门养上两个女医给家里女眷专用,从来也不能算上正式的医师,郡公爷要什么人给看病没有,怎么会突然要用到自己。
崔娟思来想去,整个人犹如掉进了冰窟窿,她想起昨日在夫人房里那盯在自己身上阴沉沉的目光,又想起了自己亲手疗伤过的那些年轻女子,心里越来越凉,却依然是有些不敢相信,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姓崔的呀,论起来还是这郡公爷的远房侄女,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应该不会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的。
可是她心里有个地方却是明白的,在这永嘉坊里,自己不过是蝼蚁般求生而已,是死是活原就不是由的自己做主的,整个白天,崔娟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她浑浑噩噩的按着原来的安排在府里走动问诊,却不知道自己到底都给人开了些什么药,直到去给程娘子换药时,才被她句话给惊醒了。
那几日程娘子就住在外院的后罩房里疗伤,她先是凑巧听到了院子里几个粗使婆子互相打趣的粗野荤话,有人说了句“连那黑脸粗皮的医女也有造化,看来咱们也都是有指望的啦”,现在又看到给自己上药的崔娟脸色煞白,仿佛没了半条命的样子,便下猜到了个大概。
程平见这崔娟碰到这种事没有丝毫的窃喜期盼,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感念其心志清高,便趁她给自己背上擦药时,扭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若是想逃出那人的手去,你进去就要做出最谄媚最卑贱的样子来,怎么不要脸皮就怎么来,或许,还可救你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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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崔娟从不愿意回忆那晚踏进郡公爷崔泽厚书房的情景,可是心底里却是记得分外清楚,那晚,她的手刚触到郡公爷的腿,便整个人个哆嗦栽倒在那男人的身上,身前的柔软紧紧的压住了那人的腿,然后便仰起头,哆哆嗦嗦的说了句:“伯伯怜惜我......”
她并不知道自己趴了久,除了身下男人油腻灼烫的皮肤,她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仿佛就要窒息了般,只有颗心在突突突的狂跳着,倒是很像个心求宠的淫*妇,直到被那男人脚踢开了,崔娟才觉得自己重又活了过来,之后的事情倒是真的都记不清了,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外院出来回到自己房里的,第二日醒来,崔娟便大病了场,她本以为并不能再于永嘉坊呆下去了,谁知顾氏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说起来好像还对她好了些。
此刻坐在五娘床前,崔娟心里却还在犹豫,她知道自己是欠了程娘子个极大的人情,但她现在哪怕是赖着不还了,其实那程娘子也并不能将自己怎样的,崔娟不由探手捏了捏藏在自己袖笼里的纸笺。
玉华见那崔医师按着自己的手腕半天没动,双眼却直愣愣的不知在看什么,便伏身凑上前去,轻轻扯住她的袖子晃了晃,仰脸冲她露齿笑,小声叫了句:“崔医师?”
崔娟回过神来,就看见眼前这小人眨巴着双乌黑的眼睛,小鼻子怂着,满脸期待的望着自己,哪还有刚才在人前斯斯文文的样子,她下想到了这几个小娘子在府里的处境,心里软,便探手将那纸笺取了出来,塞在了玉华手里,轻轻说道:“这是几个常用的药方子,你自己先看着记熟了,若有不懂的,下次来了再问我……”
说到这里,崔娟顿了顿,有些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那程娘子在纸条里写的清楚,让她主要教这五娘些妇人调理与生育常用的医理与药方子,可这五娘才大点的人啊,应该并没有经过教引嬷嬷的教导,人事都还不懂,可怎么与她说明白这些子事情呢,真不知道这程娘子是怎么想的,崔娟挠头想了半宿,才先给五娘写了些妇人不同体质如何判断与进补调理的医理,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否能看的明白。
崔娘子有些慌张的扔下了几张纸头便走了,玉华可是如获珍宝,她自懂事起就伺候病重的亲娘,别人还坐在炕上玩泥娃娃呢,她就已经从张药师那里学了些最简单的常识,懂得怎么观察赵蜜儿的脸色和舌苔,好替她按不同剂量熬药,还自己摸索出套按压筋骨解乏去痛的办法,成日里就盼望着能早些将娘的病彻底治好,于这医理之上,玉华直便有着份特别的热情。
而这崔娘子虽不是什么医学大家,但其幼时得母家亲传的医术,学医时间算起来可也有十余年了,现在又照管着崔府大家子下等女眷的身子,实践经验可算的上十分丰富,再加上她觉得五娘年纪还小,便将复杂的医理尽量写的通俗简单了些,玉华本就聪颖,如此全神贯注的看了下来,眼前仿佛被打开了扇门般,心里兴冲冲的恨不得连夜挑灯全看完了,无奈赵嬷嬷她们看管得紧,虽不太知道她在看什么,但直说她这两日身子本就不好,不准她再用功,玉华便也只能强按下心中的兴奋之情早早熄灯睡了。
自从定下了这蓝田县县主为太子妃,这长安城内便直处于种蠢蠢欲动的兴奋与喜庆之中,之前有关太子的那点流言也早就消散殆尽,各家的帖子雪片样的发到了安亲王府上,都是想宴请那未来太子妃的,无奈整整头个月里,安亲王世子妃都以县主旅途劳顿,身子羸弱为由,替车县主统统都婉拒了。
各府的夫人们心里都难免有些别扭与不服,明明都传出县主精于琵琶的话来了,那赴宴肯定是不成问题的,这安亲王世子妃分明是仗着照拂县主的机会,在这里奇货可居,自抬身价啊。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可夫人们难免还是要主动贴上去与世子妃周氏周旋亲香番,时间,这过气王爷家的府邸便空前热闹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长安城内显贵人家的府里,都突然收到了永嘉坊的帖子,那暌违已久的小曲江又要开席设宴了,这会儿天气昼暖夜寒,头茬桂花便已经悄悄冒了头,永嘉坊设的便是那秋桂宴。这本就够吸引人了,要知道前阵子永嘉坊的各种传闻可是从来没断过的,已经闭门谢客了两个月,而引人注目的是,竟然从那安亲王府里传出了话来,说车县主这回也会去那永嘉坊赴宴,这简直犹如往那热油锅里撒了把盐,那秋桂宴的帖子便顿时贴难求起来。
等“金针坊”的女裁缝来给沁芳阁的小娘子们量体的时候,玉华她们才知道,六娘此次也可以出来参加秋桂宴了,虽还没见到她人,却听齐嬷嬷说六娘如今已经好的差不了,除了精神头上还略差些,已经能照常起居,此次秋桂宴后,她便也要开始恢复课业了。
如今玉华她们几个手里都也攒下了些好东西,大是顾氏、元娘和宫里娘娘赏的,这次齐嬷嬷放出话来,说要让她们几个自己选料子做衣服,并且搭配头饰,但凡小姑娘,哪有不爱这些的,等又过了两日,金针坊的人捧着二十来卷五颜六色、金丝银线的料子堆在了沁芳阁楼下正厅里白云石镶面的大案上的时候,别说已经好几日都没合上嘴的四娘,就连玉华,也都是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晕。
齐嬷嬷今日还带了五枚样款式的金华胜过来,这华胜有小孩巴掌那么大,整个呈扇面状,内里是由朵朵的桂花相连成形的,花瓣为金,花蕊则为小颗的红宝石,精美华贵的让人简直移不开眼睛,玉华她们几个以往得的东西为顾氏和元娘赏的旧物,虽也都是极好的,但哪比得上这金华胜是天工楼新打造出来的,刚洗过的金箔黄灿灿的反着光,直把几个小娘子看的眼也花了,四娘拿着那华胜对着镜子来回比着,笑的见牙不见眼,芸娘和琪娘两个则凑在起比较着衣服料子,除了齐嬷嬷,那徐娘子和李嬷嬷也在旁凑趣,时间这楼下正厅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唯有玉华,虽也在四娘边上扯着块桃粉的锦缎揉搓着,眼睛却忍不住直偷偷瞟着在齐嬷嬷身边不远处的六娘,这是六娘大病后第次露脸,刚才乍见到的时候,其他四人差点都没认出她来,六娘虽与五娘同庚,原先长的却比玉华结实很,小脸总是红扑扑的,如今却是白生生的张脸,毫无血色,下巴尖削,整张脸只剩下了巴掌大,她原本眉眼就生的浓烈醒目,如今看过去简直半张脸都被双乌黑的眼睛给占了,再也没有了那份生机勃勃的英气,倒像是个碰就要碎的瓷娃娃般。
除了容貌,这六娘自下楼来就没正眼看过任何个人,倒不是说她无礼,她现在举止行动总是轻轻缓缓的,看着比以前斯文了,不过就是直垂着头,连琪娘上前与她挽着手亲热的说话,她也只是低低应答,既不看琪娘,也没什么表情,等大家都开始选料子和首饰了,六娘便微不可见的侧头看了齐嬷嬷眼,才走到了那大案的角,低头默默的看着块樱草色衣料,半天也没有动弹下。
大约是玉华盯得实在太明显了,那六娘忽然抬头往她这边看了眼,两人的目光就正好对了个正着,六娘的眼睛顿时慌乱的不知道要看哪里,惊慌失措的躲闪了两下,便又赶紧垂下了头去,下巴都快要贴在了胸口上,玉华被她弄的也是惊,随即心里突然阵阵发凉,这六娘的病哪里是好了啊,分明就还很不正常。
玉华脑中忽然划过个念头,这六娘上次就是在那玉簪宴之后莫名得了这场重病,今次这场秋桂宴又把她推了出来,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跷不成?难道上次玉簪宴不止自己被惦记上了,连本就没出席的六娘,也遭遇到了什么事情吗?玉华心中惊惧不定,时便有些傻在了那里,直到被身旁的四娘晃了两下,才醒过神来。
在齐嬷嬷的再三催促之下,几个小娘子才选定了各自的料子和首饰,六娘就选了她眼前那方樱草色软缎算数,仍在那里动不动,徐娘子和李嬷嬷两人便开始查看着各人选的东西,说起来这大概也算是对前阵子几人所学功课的个考察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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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这场考校,最终却是四娘拔得了头筹,她选了杏黄撒金绿的妆花缎搭配樱桃红的织锦,首饰除了顾氏今天刚赏的金华盛,又挑了套绯红色珊瑚珠串首饰,从发圈到耳坠都是用金丝串着珊瑚珠,虽不怎么贵重,颜色却是红的极艳极正,四娘头发浓密乌黑,便梳了个随云髻,李嬷嬷与徐娘子看了都频频点头,这四娘于其他地方虽不太聪明,但从开始学习梳妆打扮便显出了定的天份,她皮肤白腻,人也生的娇媚,这些浓艳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并不觉的俗气,倒是犹如春日下娇花般灿烂明媚。
其他几人虽没四娘那么好,但也都算知道自己适合什么装扮,于颜色搭配上也无大错,只有六娘在那里垂头不响,徐娘子便说她还没来得及学习这些,那樱草色软缎也太清淡了,并不适合六娘,就替她做主选了石榴红的织锦缎配了孔雀蓝的素软缎。
虽然几位小娘子自己选的装扮都受到了肯定,但如此正式的宴请场合自然还要经过夫人顾氏的亲自把关,等过了几日裙衫都做好了,几位小娘子便被装扮起来带到了主院,到了堂屋跟前还没进去呢,便已经听到里面欢声笑语的挺热闹,是小娘子们才特有的清脆尖细的说笑声,玉华她们并不知道顾氏这里有客人,都在堂屋门前慢下了脚步,齐嬷嬷便笑着说了句:
“小娘子们进去吧,没事的,来的都是府里的亲戚,因为要来参加秋桂宴,便都想先到咱们府上来探探消息的。”
房里除了二娘、八娘和上次玉簪宴上见过的大奶奶家的两个妹妹吴三娘和吴四娘,还有两个玉华没见过的小娘子,其中和八娘坐在起的位身量苗条修长的小娘子,是四娘和八娘的庶姐三娘崔玉蓉,她与琪娘芸娘两个同庚,都是十岁,大约因为是不同娘生的缘故,她与四娘与八娘长都不相像,眉眼纤细清秀,行动间很是拘谨小心,八娘与她说话的时候态度非常随便,显然并没把这个庶姐放在眼里,倒是四娘见了她还有些兴奋,凑上前问了些家里的琐事。
另外个小娘子则打扮的颇为华贵,她挨着元娘坐着,正笑着和在顾氏说话,大约也是十二岁的年纪,头上戴着对点翠雀头步摇,各缀着颗指甲盖大小碧绿宝石,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摇动,胸前挂着小儿拳头般大小的块镶银白玉长生缕,那玉质暖润滑泽,看就不是凡品,看见玉华她们进来给顾氏请安,也没从座位上起身,神态间颇为倨傲。
等元娘给玉华她们引荐了才知道,这位原来是安王世子妃周氏家里的嫡妹,怀化县县公家的女儿周蕙芝,今日元娘特意将她请来给大家先说说太子妃的见闻,顾氏查先看了番玉华她们的妆容打扮,就叫小姑娘们都到元娘的院子里自己玩去了。
元娘的院子虽然不大,却收拾的极为雅致,花园里也种了桂花,如今正香的不行,今日天气晴好,元娘便也没把她们往屋里带,直接安排在花园里的凉亭坐着,几人坐定,八娘就迫不及待的问道:“芝姐姐,那蓝田县县主的琵琶果然弹的极好吗?
周惠芝并没马上回答八娘的问题,她微微仰着脸,耷拉着眼皮慢慢环视了其他几个小娘子圈,才缓缓点了点头说道:“那是自然了,车县主的琵琶奏极为极妙,你若有机会听了便知道了,不过人家县主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跟前都弹奏的。”
八娘跟着七娘,也算常和这些勋贵小姐们打交道,她年纪小又圆滑,并不计较周惠芝的态度语气,仍是脸亲热的继续追问道:“唉,我哪比的上芝姐姐呢,也不知过几日秋桂宴上能不能有幸赏车县主的风采,芝姐姐,想那车县主既能被赐婚为太子妃,定是极为美貌和贤德的吧?”
八娘说完,已经做好周惠芝又要拿鼻孔看人的准备了,谁知那周惠芝却是表情滞,脸上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皱着眉头踌躇了会儿,才说道:“恩......那自然是贤德的...”。
见周惠芝这副表情,元娘和七娘不由对视了眼,她们今天请周惠芝过来,就是想探听下太子妃车芷兰的性情和喜好的。因这阵子大家的眼睛都紧盯在安王府上,世子妃周氏和顾氏也不方便往来,而安王府里的几个小娘子身份高,说话有顾忌,唯有这个周惠芝,既不是安王府的人,再加上性子粗放,又最爱显摆,从她嘴里套话那是既方便又实诚的。
现在见她说话难得吞吞吐吐起来,元娘姐妹两个不由大为好奇,略思忖,元娘便开口柔声问道:“芝芝,不知道那车县主可否是个爱说笑的,对人可和气吗?”
周惠芝听元娘这样问,倒是马上撇嘴,回答道:“哪里谈得上什么爱说笑啊,闷死人了,大姐问她个七八句,她半天才能回句话,哼,也不知道神气个什么,以前也不过是......”,最后句大不敬的话,周惠芝费了半天劲才咽了回去。
元娘听了不由加好奇,这周惠芝明明还是那个莽撞的脾气,也不见的喜欢那车芷兰,为何在评论她的品格时,倒没怎么大放厥词,她正想再探问几句,那周惠芝突然先开口问道:“林儿姐姐,听说你们这次还请了那卓王家的李纪?可是真的?”
元娘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今次本就是要请咱们自己家亲戚聚聚的,自然是要请他的呀。”
这长安城里的显贵宗亲之间,算起来少都有些亲戚关系,永嘉坊这次秋桂宴只请这些人,并不请清流派和其他无关朝臣,这也是崔皇后授意的,要给永嘉坊这个体面,由他们做东道让未来的太子妃在亲戚面前先露露脸,将来亲戚间才好交往。
“哎呀,真请了他啊,你们难道没听说吗?那个李纪性子可暴虐了,不但那脸可怕的很,人也跟魔王样的,万到时秋桂宴上不小心碰到了可怎么办啊,上次忠武将军家的何姐姐不小心迎面撞上他,都被他给吓晕了,别说,他还爱用鞭子抽人呢......”,那周惠芝嘟着嘴巴,急急的说道。
听她这样讲,八娘也来劲了,瞪起眼睛兴冲冲的说道:“芝姐姐你也听说那件事了,是吧?”
周惠芝哼了声:“这城里谁还不知道啊,把人家府上个唱曲的女子鞭子打花了脸呢,简直跟个疯子样。”
见她们两个说的热闹,吴四娘也忍不住插话进来:“可不是吗?我听有人说,那人是因为自己脸上留了疤,所以看人不顺眼时就专门喜欢弄花别人的脸,还说他在军中和同僚切磋的时候,也是都把人往死里打的...”
“咳咳......好了,咱们别说那些了,你们说车县主到那天会穿什么颜色呢,芝芝你可有问过世子妃吗,到时候大家别和她撞上了......”。
崔玉林自然也是知道这些传闻的,不过她的见识比其他小娘子高的,知道这李纪可并不是她们好随便议论的人,此时见几个小的越说越肆无忌惮起来,连忙出言打断了。
玉华她们直圈在沁芳阁里,虽然知道李纪是谁,但哪里听过这样新鲜的奇闻异事,虽端坐着不懂,也都是竖起耳朵听的全神贯注,见被元娘截住了话头难免颇为遗憾,不过大家又聊起秋桂宴上的衣服打扮起来,倒也十分热闹。
等几个小娘子要告辞走的时候,玉华找了个机会凑到二娘跟前,先是为了上次她帮自己的事道了谢,本还想和她说几句闲话亲近下的,可二娘脸上神情颇为尴尬生硬,也不答话,玉华便知趣的退开了。
客人散了以后,饶嬷嬷又来把五位小娘子请回了主院,顾氏正坐在榻上等着她们,见五人依次款步进来,仪态得体大方,个个都算得上花容月貌,脸上笑意越发盛了,招呼她们坐下用了些点心后,便开口说道:
“我听齐嬷嬷说了,你们几个这阵子越发懂事用功了,课业都学的不错,前阵子你们刚到府里来,规矩上难免有些差距,所以我吩咐嬷嬷们将你们管的严苛些,也都是为了你们好,如今你们规矩也学的差不了,言谈举止上也十分得体,连娘娘身边的李嬷嬷也都是称赞的,今后,你们也可跟着你们元娘姐姐起,时常到外面亲戚家里去走动走动,小姑娘家家的,都还正是贪玩的年纪呢,过几日秋桂宴,我也不安排你们坐在处了,如今你们也都是我永嘉坊的闺女,也要学着帮母亲待客分忧了呢,你们可还愿意?”
五人齐声应下,但脸上却是表情各异,四娘与玉华时还没反应过来,琪娘的嘴角却已经是抑制不住的翘了起来,芸娘总是习惯性的跟在琪娘身后,见她笑的开心,也下明白了,顿时也是心花怒放的。
原来顾氏这话里的意思,是说玉华她们五个总算能拿出手了,总算能有资格真正像永嘉坊的小姐样生活起居了,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整日被约束在沁芳阁里,不能随意走动。上次在玉簪宴上,她们五人自己单坐在桌,也没人帮她们与其他小娘子引荐介绍,只能傻不愣登的坐着被人围观议论,哪里算得上永嘉坊的女儿呢,而这次秋桂宴,按顾氏的安排,她们便是要正式以永嘉坊小姐的身份亮相待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五娘和刀疤脸能见上吗?能吗?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等几人回到了沁芳阁里,玉华便察觉到连齐嬷嬷对她们的态度也有些不太样了,虽然那张丑脸仍是不苟言笑,但言辞间却已经了点点郑重和恭敬,轻易也不再对她们指手画脚的。
至于阿蛮阿秋她们则是加明显了,尤其是阿秋,鞍前马后的直找机会想在玉华跟前露露脸,四娘还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区别,只是觉得今日里秋高气爽,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周围的人也似乎格外宽容,让人心情极为愉悦。她照常赖在玉华的房里,意犹未尽的聊起了上午听到的各种新鲜传闻。
“五娘,你有没有见过那顾王妃啊?”,四娘喝着阿蛮给泡好的花茶,兴致勃勃的问道。
玉华虽没见过永兴坊的顾王妃,但因有程娘子的教导,对这些人物倒也是熟悉的,便摇头回答道:“我以前又不住在家里,怎么有机会见王妃呢,听说顾王妃是个有名的美人,四娘姐姐可是亲眼见过吗?”
四娘听可得意了,马上仰脖说道:“我可见过顾王妃不止次呢,那可真的是风姿绰约、倾国之姿啊,虽是贵为王妃,对人可是极和气的,说话比三娘姐姐还要细声静气的,点架子都没有,真真是个好人,你刚才可听见元娘姐姐说了吗?说顾王妃这次不能来秋桂宴了,我猜啊,她定是被那个魔头给逼的不敢来。”
“魔头?你是说那李纪吗?”
“那还有谁啊?可不是他吗,都说那李纪自从回来了便直不肯回府,也不愿意去见顾王妃,弄的城中沸沸扬扬的都在猜忌那顾王妃,要我说这怎么可能呢,他这样凶蛮的个人,要是顾王妃真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哪里会就这样就善罢甘休,还不早就打上门去了,这分明是耍阴招坏人名誉,唉,顾王妃好的个人啊,怎么会碰到这样个魔头,哎呀,对了,五娘啊,她们都说那李纪脸上留了疤吓人的很呢,你说我们在秋桂宴上会不会碰到他啊,万碰到了那可怎么办啊......”
四娘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玉华边听边偶尔点个头应付着,心里却想着程娘子告诉自己的事情,那李纪当年失踪的背后究竟有何隐情,程娘子自然也是不知道的,不过对此事她只简单写了句推断:嫡长子失踪,唯有后母与嫡次子受益最大。
后面李纪死而复生的事情,程娘子就不清楚了,但玉华听说那李纪脸上留了可怕的疤痕,想来这些年在外面过的定也是极为艰险的,现如今他回来了,却又被人传出这样的名声,而那顾王妃却是面倒的都说好,连四娘这种养在深闺的小娘子,也知道她的贤名,这其中的奥妙,就值得人好好玩味下了。
紧挨着东边延兴门的新昌坊里,东南角有座三进的小院落,自从隆庆之乱后,便直空置着,外面看着院墙上爬满了枯枝草藤,颇为衰败的样子,可若是开门进去仔细瞧瞧,却会发现这小院内里的房舍院落、花园石山、廊道水池都布置极为精巧别致。
个月前,新昌坊其他院落里住着的官员便发现这小院里开始有人进出收拾了,后来又看到户部侍郎左大人亲自来视察了这院子的修葺情况,便猜到这里定是赏给了什么要紧的人物。等前几天水的黄梨花家具往里搬的时候,便有各府的管事奉命上去打探了番,回到府里纷纷禀告说,虽没探听出是什么人要住进来,却看到有宫里的内监在里面打点拾掇呢,就没敢继续打探,听到这样的消息,新昌坊里其他的住户便纷纷叮嘱了家里的下人们,没事别往那院子跟前凑,平日里也最好都能绕道走。
所以这日太子李济民乔装从新昌坊东角门进来的时候,便觉得这院子着实不错,满院墙的爬山虎生的葱郁别致,院子四周也特别的清净,心道父皇果然第个疼的就是李纪这小子,出手便把压箱的宝贝赏了他,这院子原是郑太后以前给自己留的私产,不光里头建筑十分精妙华贵,有夹墙地道通往城外,绝非其他般院落能比。
院子里头,李纪早在影壁前恭候着他了,两人到了书房坐下,屏退了无关人等,李济民便开门见山的说道:“这阵子的风声莫非是你自己有意放出去的?你可是又有了什么打算?”
自从太子妃事后,李济民便对自己这弟弟加另眼相看了,知道他不止是只有身行武的韬略,于这朝政大事上,看的也是极为透彻的,所以当他听到满长安城疯传着李纪暴虐伤人的新闻,也没马上来找他兴师问罪,等这日得了闲来看他家里收拾的情况,才打算仔细问问。
李纪哼声笑,满脸讥诮的说道:“那三哥可是冤枉我了,从我回来,便有人参我在北疆虐杀俘虏了,是小卫将军先行步压了下去才没闹出事来,而后便陆续有各种消息放出来,光光是传闻里被我这张脸吓晕过去的小姐、舞姬等人,也有五六个了,后来小弟不过是帮他们往火里又填了把柴,把个想爬我床的女人抽花了脸而已,这阵子说我在军中考校时随意伤人的话吗,倒是我自己找人放出来的,主要是看他们消息实在太不灵通,这样好的材料都放着不用,有些替他们着急罢了。”
听李纪说这些话时,李济民脸上已经是几次变色,尤其听到有人拿李纪脸上的伤疤说事,是气的眼中精光闪,等到李纪说完,他拧眉盯着李纪看了半天,才沉声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和我说实话吗?”
李纪见李济民神色肃然,也不慌张,慢腾腾起身立在了太子面前,伏身躬后,才说道:“三哥恕罪,之前弟弟绝不是刻意隐瞒,不过有些事连弟弟自己当时也还没搞清楚,不敢妄言而已,如今这番风声放出来,弟弟已派人顺着查实清楚了,由此推论起来,想那当年要害我性命的,必是我那好继母顾王妃本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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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李济民听了李纪的话倒并不很惊讶,李纪原来虽话说的好听,什么不愿意回永兴坊住都是为了继母弟弟考量,但他这样死里逃生回来,竟然直避着那卓王妃不见,本来就极为反常,那顾王妃早就放出话来,说李纪是在怨她,而李济民则直猜测李纪就是在怀疑顾王妃,所以他此刻只迟疑了下,便马上问道:“你说当年是那顾王妃害你的,只是根据今次传言所推论吗?是否还有其他的证据。”
李纪微微扬眉,笑了笑说道:“三哥,其实我当年被人掳去的那刻,我就知道是谁害我了,当时我父王尸骨未寒,顾氏病倒在床上,府里乱成了锅粥,我没事怎么会孤身随便跑出城外呢?”
李济民沉吟了下说道:“当年顾王妃说你是梦到了你父王,所以执意要去城外云葛寺去还愿……”
“呵呵,是有人说梦到了我父王,是有人拼了命也要从床上爬起来去那云葛寺烧香,不过不是我,是那顾氏而已!”
听李纪这样说,李济民顿时明白了,李纪当年临时起意,突然只身出城,若不是有人提前知道消息,怎么会那么正好就掳了他去,这事的主谋除了是让李纪去那里的顾氏,再没有别人了。
顾氏这计策可谓是简单粗暴,但极为有效,只要骗了李纪出城,只要他死了,便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顾氏定是觉得用山匪和暗卫两路人马对付李纪个孩子实在是十拿九稳,所以也并不用留后路,却实在没想到这李纪竟然能大难不死,逃出了条命来。
但是即便如此,现在除了李纪本人心知肚明外,讲起来却并无证据。到底是谁要去云葛寺,只要他们自己两人知道。
李纪此时又是笑,说道:“三哥,你知道那顾氏当年是怎么说的吗?她说我父王托梦于她,说自己才是九五之尊的真龙天子,当日只是暂时蒙难,并未真死,若有人能戴着龙袍去那云葛寺烧香祭拜,再将那龙袍偷偷烧了给他,他便可死而复生,所以,她要我陪着她只两个人偷偷前去,不能给其他任何人知道,呵呵,三哥,你看看这是么荒唐的胡言乱语,我怎么还会听信于她呢?你说我是不是蠢笨如猪呢,哈哈哈哈……”
李纪说着话,便仰头长笑起来,他脸上有疤,不笑还好些,这样大笑,实在看着面目狰狞可怕,李济民知道他这是恨极了,心中怜悯,便也任他发泄,并没有去打断,李纪直到眼泪都笑出来了,才低低咳嗽了几声慢慢停了下来。
等完全收了笑容,李纪突然跨前步,跪拜了下去,李济民愣,说道:“你干嘛呢?腿还没好利落呢,有什么事,只管起来说话。”
李纪却并不起身,仍长跪在地上,看着李济民说道:“弟弟有事要求三哥,今日弟弟虽将当年的事阖盘向你禀明了,但弟弟求三哥不要插手此事,切由弟弟自行处置,求哥哥今日出了这门,还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李济民本身已起身要去扶李纪了,听了他这话,身子却是顿,又坐回了位置,他皱了皱眉,问道:“你这是…怕我夹在中间难做吗?”
顾王妃与崔皇后及永嘉坊贯都交好,背后又有股军中势力,无凭无证的就想要动她,确实并非易事,而李济民在听当年是她捣的鬼,也确实已经起了要替李纪做主的心思。
李纪却是摇了摇头,眼中寒光闪,说道:“我倒并不怕三哥为难,我只是怕你太过心慈手软……”
李济民眉头皱正要说话,却被李纪给拦住了,他轻笑声问道:“三哥,你可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我最恨的并不是她要杀我,她本不是我亲娘,为了自己的亲儿子要置我于死地,于这长安城内也不算什么稀奇。她当年进府时我才五岁,她待我极好,吃穿住行,我的喜好脾气,无处不是照顾的精细入微,父王常年忙碌,我全是由她手照顾,后来有了李纶,我小孩子心性,生怕她会因为弟弟而冷落于我,便暗自生起了闷气,她察觉了,便马上将李纶交给了那乳娘去看管,自己仍亲手亲脚的心只照顾我,当年在我的心里,那顾氏美丽温柔聪慧体贴,对她简直比父王还亲近百倍,你们都知道我从小是个冷性子的人,却是什么话都愿意和她去说……”
说到这,李纪又是两声冷笑:“哼哼,那日里她胡扯的那些话,我又怎么会相信呢,我只是见她病的只剩口气了还硬要爬起来去云葛寺还愿,我心疼她,为了安抚她,才个人带了那赶制出来的龙袍跑出了城外,呵呵,这就是她的算计,她知道我那时对她比亲娘还亲,不管拿什么胡话来糊弄我,我都不会忍心去违逆她的,这些年来,我只要想起她如何把我当傻子样骗的团团转,我就恨不得戳自己刀......”
李济民叹了口气,起身将堂弟拉了起来送到了座位上,李纪素来沉稳刚猛,常常让人忘了他不过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已,此时他脸上神色阴郁狠辣,再加上他身上本就常年带着的股煞气,看着倒确实犹如传言中的那个暴虐的疯子,此时他又掀唇笑说道:
“说起来,他们现在所作所为倒是正合我的心意,我之所以愿意帮他们添上把火,是为了麻痹他们,二呢,也是为了我今后的行事铺路,三哥,你知道吗?个臭名昭著的暴虐之徒,就算真干出点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世人反倒觉得正常,反倒容易接受,而像三哥你这样交口称颂的温润君子吗......”
李纪顿了顿,才挑眉捉挟笑道:“那才是真的可怜,旦行为稍有差池,就要被人口诛笔伐番,所以倒不如我这样的来的痛快,哈哈哈~~~”
李纪看似轻松的大笑了起来,李济民却仍是皱着眉头凝神看着他,想起前几日自己请几个堂兄弟聚聚,席间自也有那陪酒的侍女,陪在李纪身边的那个生的千娇百媚,虽然也有些惧怕李纪的冷峻,也还是揉身贴上去献着殷勤,没想到刚靠近李纪的身子,便被他把揪住丢出去摔晕在了地上,当时席上顿时吓的哑然无声,事后宗亲兄弟间便也开始传出李纪性格怪癖,不近女色的话来。
李纪,到底是故意做出这般暴戾的姿态,还是性子真的越变越古怪,李济民此时心中也着实没有把握,他犹豫片刻,便想要安慰开导堂弟几句,那李纪却已经转移了话题,突然问道:“三哥,你可还记得个叫毛剑举的吗?”
李济民先是楞,而后便脱口而出道:“自然记得,小卫将军旗下的副将么,那日大朝会上,他那几句话说的倒是极为漂亮,也算得上个有勇有谋的,他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提起他来?”
“三哥前阵子不是问我有什么可用之人吗?而据我所知,那毛剑举恐怕不久就会遇到大麻烦,说起来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以前掌管军资的时候,曾经动过点手脚,最近有人突然盯上他了,若是将他以前的劣迹都挖了出来,不但他官职难保,恐怕还要下狱,按着小卫将军的意思,这人虽有些小毛病,却是个可用之人,就想现行寻他个错处,将他贬官不用,也算保他保吧,我就想起三哥来,不知你对此人是否感兴趣?他到时身无半职,去你府上做个幕僚,倒是正好的。”
李济民听倒是来了兴趣,这毛剑举秀才出身,到了军中又能直做到小卫将军的副将的位置,还真算是个文武双全的,正是自己现在所缺之人,可没等他开口,李纪却又说了:“不过,我怕三哥用了他,也许会得罪那安国郡公......”
“恩?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说那盯上这毛剑举的,就是我那舅舅?”
李纪笑,也不答话,只盯着堂兄的脸仔细看着,像是在猜度李济民的心思般。
李济民便拉下脸来说道:“这刑部是卢彦孝的地盘,还轮不到安国郡公插手吧?你这样说可有什么证据不成?今天虽然是你我兄弟间闲话,有些话也是不可随意乱说的!”
李纪连忙起身赔罪,说道:“那倒没有什么证据,只不过那毛剑举除了上次在车家的事情上出了回风头,得罪了人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其他仇家,他贪墨的那点事也早就陈年旧事了,如今却突然有人要动他,而且手段极为周全,时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就难免猜忌到郡公爷头上去了,是弟弟出言无状了,还请三哥勿怪。”。
李济民挥了挥手让他坐下,时也没再追问下去,他蹙眉沉思半响,才说道:“这毛剑举我会派人考察下,是否要用他以后再说吧,对了,过几日永嘉坊的秋桂宴,你会去吗?”
“那当然要去的,大名鼎鼎的小曲江,弟弟回来还没见识过呢?怎么,三哥难道不敢去吗?是怕与那崔家元娘和车县主三人当面碰上会尴尬吗?”,李纪此时脸上总算扫阴霾,不怀好意的看着堂兄咧开了嘴巴笑了起来。
李济民面上先是红,而后便整色肃然说道:“瞎说什么呢,元娘最是个端庄大方的,她个深宅小娘子,也是你们能随便放在嘴巴上议论的吗?”
李纪正又要赔罪,谁知李济民看了他眼,又突然问道:“那个...你当时在定州的时候,可见过那车县主,她...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李纪忍着不敢笑出声,反问道:“三哥难道还没见过车县主吗?”
李济民瞪他眼说道:“上回在母后那里只远远见了面,怎么,现在是我问你话呢,还是你问我啊?”
李纪自然不会怕他,本正经的起身答道:“这车县主个深宅里的小娘子,她性子如何,弟弟实在不敢在嘴巴上随意议论,还是请三哥自己见了,考察番后再做定论吧......”。
话还没说完,李济民手上的热茶便兜头泼了过来,还好李纪早有防备,哈哈大笑着个箭步躲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刀疤脸就是那小时候受过心理伤害的,长大有点变态的银呐
下章,定争取见面啊,定啊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转眼便到了秋桂宴的正日子,日央时分,便有客人陆续上门了,既然顾氏发了话,玉华她们几个自然不能像上次那么悠闲了,早早便跟着元娘到了西内苑迎接客人,因天气有些转凉了,宴席自然不能再摆在露天,仙霞阁仍是招待男宾的地方,女宾们则被安排在了紫云楼上,两座楼阁之间隔着那小曲江池遥遥相望,因为还未开席,便先在紫云楼下的花圃里设了绣墩桌椅给客人现行休憩。
玉华她们自然是负责接待各府的小娘子们,由元娘先招呼客人,然后便不动声色的根据各人的不同身份,或是自己和七娘亲自接待,或是吩咐玉华她们陪着说话,元娘叫玉华和芸娘两人起,琪娘则是领着那四娘块,几人的礼仪应答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大差错,所请的各府贵女之间本也都是相熟的,玉华她们只负责招呼茶水点心,不用说什么,客人们便也很快自己热络的闲聊嬉戏了起来。
玉华和芸娘这边陪着的几位小娘子,除了个吴四娘,其他人她们都不认识,两人只能在主位上有些尬尴的干坐着,只能等丫鬟们上了新的茶点的时候,起身招呼两句,时间长,芸娘脸上难免露出了丝焦躁,想了想,便堆出个甜笑来想要与身边其他小娘子交谈搭讪番,谁知大数小娘子只是客气两句,便又自顾自说话去了,并不怎么搭理她,芸娘涨红了脸又坐回了位子上,不由有些心虚的扭头打量了身边的五娘眼,见她脸上挂着个纹丝不动的微笑,只安安静静的坐着,木头人般,心里不由莫名的冒出火来。
芸娘对这五娘的感受很是复杂,她现在自然知道顾氏很是看重这五娘的,又被六娘的事吓到了,轻易也不敢耍手段去招惹她,可她平日里与五娘甚少来往交谈,看她仍是原来在安邑坊时那副木呆呆的样子,除了功课学的比别人都好些以外,既不像琪娘那么见识广,又不如四娘那样活泼会说话,也不知道母亲和元娘姐姐为什么就那么的偏宠她,芸娘心里早就憋着股不服气。
今日也是,明明自己比五娘年长懂事,可元娘姐姐给两人介绍客人时,却把五娘放在了首位,而那些神情矜持的小娘子们也都对这个会跳柔旋舞的五娘有些印象,对自己却是视而不见,真是气死人了。
芸娘想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就微微伏身斜靠了过去,轻轻推了玉华把,低声说道:“五娘,元娘姐姐刚才不是嘱咐你要好好招呼客人的吗,你怎么总坐着声不响的,小心怠慢了贵客。”
玉华心里很不耐烦,心道这个柳云姿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总是那么爱撩拨别人出头,她便抬眼看了那芸娘眼,十分无辜的说道:“五娘有招呼客人的啊,刚才杏仁酥端上来的时候,五娘已经请各位姐姐们品尝了,现在又没有其他事情,芸姐姐想让五娘说什么啊?”
芸娘听她这话,心里简直是气极而笑,原来这小傻子只当招呼客人便是招呼人吃吃茶点而已,也不知道她那些规矩礼仪都是怎么学的,想到这里,她脸上便再也掩饰不住鄙夷之色,拧着眉头说道:“五娘,徐娘子教导的那些待客之道你都忘光了吗,除了招呼别人吃喝,不是还要投其所好,与客人说笑寒暄的吗?”
玉华却仍是副懵懂的模样,杨眉看着芸娘,略微提高了声音说道:“可是五娘与众位姐姐都还不熟悉啊,徐娘子不也说过吗,不知深浅就贸然搭话也是极不礼貌的,刚才芸姐姐你不是也已经去和那些姐姐们说话了吗?我看那些姐姐都没理你,仿佛不太高兴的样子,五娘可不敢再去惹的客人们不高兴了。”
芸娘被玉华噎的口气差点没上来,而且见她嘟着嘴巴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起来,顿时急的连耳朵都红了,连忙把握住了玉华的手,低声急急的说道:“好了好了,你不愿意和客人们说话就算了,你叫什么啊......”,说完,便不由偷眼四处张望着,生怕被人听到了两人的话。
谁知她们这样番动静下来,早就被个人看在了眼里,个穿着桃红色襦裙,裙摆上用小珠子密密绣了兰草花纹,满头珠翠、衣着华美的小娘子,直被众人围在中间说话,看那打扮和做派就知道是个身份显贵的,此时她突然冲着玉华和芸娘两人高声说道:
“哎,那边的小妹妹,你可是那个会跳柔旋舞的崔五娘”
玉华略愣怔,便起身矮身冲她福,柔声应道:“琇珏姐姐安好,我是五娘崔玉华。”
那小娘子正是会宁郡公家的庶四女李琇珏,会宁郡公乃是太宗侄子,也是当今圣上的堂兄,在宗亲里也算的上是有才干的,常年掌握着国内海运商贸,与博陵崔氏远在扬州府的长房来往的尤其密切。
那李琇珏见玉华叫得出的自己的名字,倒是愣,随后便冲她招了招手说道:“五娘过来,姐姐有话问问你。”
玉华便缓缓往她们小群人那边走了几步,芸娘在旁看的又急又气,她也知道自己所招待的这群小娘子里,就算这李琇珏身份最高、家里最富庶了,刚才自己和她们几个搭讪被冷落了,如今怎么又单独招呼了那五娘过去,芸娘不死心,便也起身跟在了玉华后面。
李琇珏握住了玉华的手,上下打量了她番,启唇笑,和周围的几个小娘子说道:“果然生的极标致,不愧是永嘉坊五美啊,五娘,现下咱们闲坐着反正也是无事,你给我们转几圈看看,我跟她们说你转起来快的都看不清脚步,她们竟然个个的都不信,你赶快露两手让她们瞧瞧吧。”
李琇珏这话说,她周围的几个小娘子,包括吴四娘在内的都捂着嘴笑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应和着李琇珏,鼓动玉华作舞给她们看,片吵闹中,玉华却睁着双盈盈美目盯着那李琇珏脸上直瞧,既不说话,也不动作,李琇珏见她个小丫头被人哄闹着丝毫也不惊慌,唇边的笑意便有些发僵了,随后被玉华看的羞恼起来,挑眉瞪眼,扫刚才的温柔和气,厉声问道:“你瞪着我干嘛啊?怎么,莫非我还请不动你吗?”
还不等玉华答话,她身后的芸娘便凑了上来,扯玉华的胳膊,扬声说道:“五娘,你干什么呢,母亲不是让咱们在这里招待客人吗?珏姐姐想看你跳柔旋舞,你就赶紧跳吧!”,说完,便急忙冲着那李琇珏笑着直点头。
这下众人便都沉默了下来,眼光都盯在了玉华个人身上,玉华的目光从李琇珏脸上慢慢移开,扭头看着自己身后着的芸娘,似乎十分不解的反问道:“母亲难道和芸姐姐说过,让我们随意跳舞来招待各位姐姐?”
这话问,众位小娘子便都有些尬尴起来。她们这圈人虽大是庶出的小娘子,家里却都是长安城内顶尖的人家,平日里没少做这些捉弄欺压人的把戏,不管是用什么由头,只要众人合起来起哄,对方难免就会惊慌失措、羞恼失态,便正好可以逗得她们乐,倒不是真要把别人怎样,毕竟大家都是高门闺秀,若是玩笑开过头了,于自己的名声也是不好。
可崔五娘这个小丫头从头到尾面不改色的,点都没意思不说,现如今她句貌似天真的话问出来,倒让众人都无言以对了,这永嘉坊五美虽然本来出身低微,但如今说起来怎么都是郡公夫人顾氏的义女,谁敢公然说让她们跳舞给自己取乐啊。
芸娘被玉华问的傻在了那里,她刚才时过于幸灾乐祸,只想让五娘出丑难堪,却忘了自己本也是和五娘样的身份,如今被五娘目光灼灼的盯着,有旁边几个小娘子回过味来对她嗤笑出声,芸娘觉得自己的脸皮简直都要烧起来了。
几人这样僵持着,时间长难免就要引起旁边其他人的注意了,有胆子小的便想要开溜,连李琇珏这个惯爱欺负人的,也觉得有些骑虎难下了,还好此时紫云楼下突然阵喧哗,元娘她们那边隐约有说话声传来,说是那车县主终于到了,众人顿时忘了这边的热闹,纷纷引颈张望了起来。
玉华见她们不再纠缠,便轻轻甩,挣脱了芸娘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趁着众人不注意,凑到芸娘耳边,低声说道:“刚才姐姐所作所为,五娘定会如实向母亲禀告的。”
芸娘刚松了口气,便又被玉华吓了跳,她急忙想要和玉华解说几句,元娘那边却已经招呼众人随着她们起到紫云楼里就坐,玉华便马上又像没事人似的,客气的引着自己这边的客人进楼,倒把个芸娘失魂落魄的留在了原地,见她小小年纪就这样沉稳有度,倒叫有几个本想看她好戏的人也不由暗暗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下章定见面,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紫云楼共有三层,元娘引着车县主等身份高贵的小娘子自然是往那最上面去了,玉华和芸娘这边的客人被安排在了第二层,而琪娘和四娘负责招呼的是自己家近亲及身份较为低微的各宗师庶女,等她们陆续上了楼,各府的夫人们奶奶们也由顾氏与大奶奶吴氏引着过来了,大家见礼后便各自落座,这秋桂宴就算正式开席了。
第道菜上的就是个开胃酸甜汤,雪白的蛋花和撕成细丝的鸡肉打在晶莹的酒酿里,又撒了金桂和银桂的干花瓣,取了个名叫做金银玉露,不但味道爽口,光是这颜色让人看了已经是胃口大开,后面的各色菜肴点心,也少和桂花有关,无不是精细美味的。
紫云楼第三层上,各位夫人边对着顾氏夸赞着菜肴精美,边眼风却都是频频往小娘子们坐的首桌上飞去了。
那车县主车芷兰就坐在崔元娘的右手边上,本来个初次亮相的车县主就够引人瞩目的了,别说她还是和之前被认定为太子妃人选的崔玉林两人这么紧挨着坐在起,二人之间哪怕个小小的眼神交换也都成了全场的焦点。
元娘左手边的主宾位坐的是二公主李佑繁,今天她算是身份最高的女宾,本应该在顾氏那桌入座的,但因其母妃鹂婕妤为宫女子出身,如今分位也不高,把这二公主养的脾气柔和低调,她平日里又与崔元娘颇为交好,顾氏便也由得她与小娘子们坐在桌不管了。元娘崔玉林边小声与二公主应酬说笑着,其实全副精神都暗暗放在了那车县主的身上。
那车芷兰与在座小娘子们最大的不同,便是肤色,所谓白遮百丑,这高门大院里的贵家小姐无论姿色如何,几乎都是精心调养的身嫩白肌肤,而这车县主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长期日晒的缘故,却是身蜜色肌肤,肤质细腻光滑,看着倒别有番风味,她身量也比其他小娘子都要高挑,笔直挺拔的坐在那里,于众小娘子里便显得格外的扎眼。
车县主右边坐着的是安亲王嫡女,延恩县县主李福元,按理说车芷兰这阵子都住在安亲王府里,两人应该也算比其他人熟悉些,可崔元娘偷眼看过去,见李福元与车芷兰都只安静的坐着各自品尝菜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而且那李福元还拧着眉副不高兴的样子。这李福元呢,素来就是个性子倨傲不好讲话的,元娘平日里与她虽然面子上也算熟络,实则却是尽量避而不见的,现在见她这副神情,元娘心思动,便示意身后的丫鬟夹了小块酥皮鸭肉放在了车芷兰面前,自己则扭脸冲她嫣然笑说道:
“车县主请尝尝这鸭子,我们府上的大厨,原是我家大伯从扬州送来的,口味偏着江南带,这鸭子倒是特意仿着北疆的吃食做的,酥皮里放了些孜然与桂花末起炸出来,不知可否还合的上县主的口味?”
车芷兰冲她微微点头,先伸筷干脆利落的吃了那块鸭子,又冲她微微点头,却未做任何的评说,脸上也没有什么余表情,这样来,饶是元娘这个长袖善舞的,时也有些发懵,愣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了句:“县主吃着是否觉得太腻了些?”
那车芷兰这才扭脸看着她说道:“谢谢崔娘子好意,这鸭子做的并不油腻,与北疆的食物也并不太样,想来定是极为用心烹制的,不过芷兰久居定州,那边物质不丰,百姓吃食主要以饱腹为主,吃的很是粗糙,芷兰并没品尝过少美食,时倒不敢妄加评判。”
这下子,元娘算是彻底的愣住了,嗫嚅了半响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搭话,那李福元在元娘与车芷兰开始说话时便直留心看着她们二人,此时见了元娘的表情,嘴角便忍不住往上挑,露出副看好戏的表情。
元娘瞥见她这副神情,却顿时清醒了过来,展颜笑道:“车县主果然见识高远,深谙百姓民生,不像我们这些成天关在宅院里的小女子,天到晚只记挂着吃食穿戴这些琐碎的小事,倒让县主见笑了。”
车芷兰听崔玉林这样回答,倒是认真的看了她眼,想了想才说道:“芷兰直不太会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崔娘子谅解,今日崔府特意设宴款待芷兰,芷兰心中十分感激。”
听她这样说,元娘自然也是赶紧客气了番,但之后却有些不敢轻易与这车县主搭讪了,此时崔玉林才明白前次那直肠子周蕙芝为什么提起这个车县主时就语焉不详的,这车县主的脾气确实非常之特别,你若说她无礼吧,她举止十分合乎规矩,言辞间也没有任何傲慢失礼的地方,可你要说她举止得当吧,她说话又确实是太过于直接了些,既不懂得委婉矫饰,又不做任何的逢迎。她们这些氏族小娘子之间的交往应酬,早就习惯了三分真七分假,突然碰到车县主这样的,还真是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过崔玉林知道自己今晚是绝不能冷落了这车县主的,这紫云楼上,不知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呢,想到这里,她便重又打起精神,开始和颜悦色的问起了那定州与北疆的风土人情,这个话题显然选的十分讨巧,那车县主是有问必答,在旁人看来,只觉得两个小娘子你来我往的细语倾谈,好似十分投契的样子。
坐在主桌上的世子妃周氏远远看着,不由心里暗自点头,周氏与这车县主相处时间最长,自然知道她的脾性,如今这崔元娘与她是头次见面,却仍能把场面维持的十分热络,可见其聪颖过人,确实是个善于随机应变的。而坐在车芷兰身边李福元,此时却是气的忍不住狠狠瞪了二人眼,心道这崔玉林果然是个最刁滑的,自己姐妹几个都在这个来路不明的车芷兰身上吃了暗亏,偏偏她就能应对的密不透风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按着长安城内欢宴的习俗,便开始有人要展才华以助酒兴了,最先开始有动静的是小曲江池对面的仙霞阁上,不知是何人唱起了《虞美人》,隐约还有管笛声为他伴奏,隔着流水传来,时断时续,袅袅入耳,待那唱曲的声音已经收了,最后尾笛音仍个清亮的高音冲到了顶端,才悠悠的消散于空中。
紫云楼的小娘子们马上三三两两的凑在起议论起来,有人说好像是那刘郎的声音,有人说应是七郎吹的好笛子,还有人偷偷喵了眼那车芷兰,低声说道:“太子殿下的笛子也是吹的极好的......”,场面顿时热烈起来。
顾氏也冲着身边的夫人笑,说道:“这虞美人果然还是要小郎君们唱起来才最动听,反之,若有那娇滴滴的小娘子唱起《伊川歌》那样的曲目,也是别有风味的,我家四娘便极善于唱这个的,你们可想饱耳福?”
众人自然是齐声应和,便有丫鬟去楼下层请了四娘上来,四娘刚露面便有人轻声赞叹了起来,那杏黄与樱桃红两色的裙衫衬的她雪肌玉骨,粉腻的脸颊边两颗艳红的珊瑚珠子轻轻晃动着,小小年纪却也颇有些千娇百媚的韵味,等她再曲意境悠远的《伊川歌》唱毕,对面仙霞阁上顿时也是片叫好之声。
风头自然不能只让主人家自己出,早有其他小娘子按耐不住轮流展示起才华,几人弹唱下来,便有人私下里嘁嘁喳喳的谈起那琵琶来,显然是想今日能有幸睹那未来太子妃的风采,顾氏见状,就笑着对车芷兰说道:“久闻车县主琵琶弹奏的很是精妙,我府上的几个女儿,也跟着师傅学过几天的琵琶,今日就出来抛砖引玉的献个丑,还望车县主指教。”
车芷兰听了,仍是脸肃然,只向着顾氏点头致意道:“夫人客气了,芷兰洗耳恭听。”,其他桌上的小娘子见她这样的态度,只当她是于琵琶弹奏上十分自命不凡,所以才如此倨傲无礼的,顿时便有人露出不满之色来,那车芷兰却仍是笔直的坐着,好似浑然不觉的样子。
因楼上地方小,容不下玉华与琪娘、芸娘三个共奏琵琶,顾氏就命她们三人于紫云楼下的花圃内演奏,三人奏的是程娘子教授过的《飞花点翠》,因平日里就时常合练,三人琴声密密相连、相互应和,倒把风吹雪花映松柏,松柏青翠傲飞雪的高洁的意境演绎出了个六七成。
自隆庆之乱后,这琵琶便已绝迹长安城,这阵子因车县主才重回了众人视线,谁都没想到这永嘉坊五美还藏了这么手,时间仙霞阁、紫云楼两处都是赞叹溢美声不断,顾氏也忍不住面露得色,今日之后,这几个小丫头可就不再是空有个五美的虚名了,自然会有人替她们传播番。
此时,便有宗室里年纪小脾气冲的小娘子趁机发作起来,点了车芷兰的名,说要听听未来嫂子弹琵琶,今日本就是所谓的家宴,气氛颇为宽松,这样的小娘子耍赖撒娇起来,倒也不算十分失礼,众人各怀心思,都于旁看起车芷兰的热闹来,倒没个人出来阻止那个小丫头的胡闹,时间紫云楼三层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四五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车芷兰身上。
那车芷兰面上丝毫不见怒色,缓声说道:“其实芷兰的琵琶于意境上并没比这几位妹妹高,只不过所练习的时日较长,纯粹只是技法上熟练些而已,实在是不值得拿出来献丑...”
车芷兰这几句话说的十分诚恳平和,不带丝虚情假意,谁也没料到她竟如此谦虚,倒时都愣住了,那个叫板的小娘子嘟着嘴还想再嚷嚷什么的时候,车芷兰却又继续说道:
“芷兰今日承蒙郡公夫人盛情款待,又平白欣赏了各位姐妹的好才华,芷兰无以回报,琵琶就不弹了,倒有个雕虫小技可拿出来博各位长辈和姐妹笑,不知府上可有三丈长鞭?”
作者有话要说:
裸奔写文可真不是开玩笑的,这两天家里有客人,顿时疯掉了,啥也不说了,大家看我这发文的时间吧
捉了只大虫,不是假新啊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车芷兰的话音已经落地半天,可是却没有个人接她的话,最后还是顾氏先开了口,她语气里难掩满腔的疑惑,轻声问道:“车县主要的可是那外院比武所用的长鞭吗?”
车芷兰本正经的点头称是,也不做任何其他解释,难得贵客主动开了金口,虽然再怎么稀奇古怪,顾氏自然也是要满足她的要求的,便连忙派了小丫鬟去对面郡公爷和大爷那边禀告此事,叫了个小厮跑着去那外院取鞭子过来。
这样来,仙霞阁上的众人自然也知道了车县主要动鞭子的大新闻,不管再如何德高望重的宗亲,此时也都忍不住随着众人涌到了那东侧栏杆旁边,往那对面紫云楼下张望了起来,也有那性子跳脱捉狭的小郎君就纷纷凑到了李济民的身边,嬉皮笑脸的拍拍太子哥哥的胳膊肩膀,那表情说不出是同情还是羡慕,那李纪也上来凑热闹,熊掌拍在了背上,把李济民打的是个趔趄,贯儒雅的李济民难得的红了脸,不过脚下也是忍不住向紫云楼的方向默默移动了几步。
紫云楼那边,在派人去取鞭子的时候,车县主又麻烦崔夫人在楼下花圃里摆上了两排火烛,共有十支,每支之间隔着大约三四尺的距离,此时众人已经回过味来,都兴奋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除了夫人奶奶们还有些矜持的留在了楼上观看,小娘子们都三三两两的往那楼下去了,尤其是那年纪还小的,个个嘴巴都要咧到了脑后,玉华和四娘她们自然也是样,此时紫云楼里乱哄哄的,她们也顾不得招呼什么客人,两人挤在处叽叽咕咕的等着看热闹。
火烛摆好了,扎着红缨的金蟒长鞭也被取了过来,此时那车县主已经立在了那花圃中央,两只广袖被缠了缠扎在腕上,她右手握着那蟒鞭,左手掐腰,背身挺的笔直,越发显得她身形高挑健美,于烛火灯光辉映之下,那金蜜色脸蛋上双凤眼顾盼生辉,她手腕突然轻轻往上翻,众人都不由自主的随着她的动作屏住了呼吸。
啪的声脆响,划破了夜空,玉华压根没看清那蟒鞭是如何游走的,离她们最近的支火烛已经被打灭了,场上只静了瞬间,便嗡的声闹了起来,可还没等众人有机会作惊叹,啪啪啪啪啪的连着几下,十支火烛已然被尽数击灭了,玉华只听到周围阵齐齐的吸气之声,而后便是轰然叫好的声音,玉华自己也是忍不住忘形惊叫的拼命拍掌。
对面仙霞阁上,李济民被堂兄弟们团团围着,虽强忍着做出副矜持镇定的面孔,但双眼睛却定定的看着对面,再也挪不开了。李纪在那群小鬼头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抱手看着堂兄的傻样不由撇嘴笑,脑中却突然想起了在定州初次见到那车芷兰的情形。
那时城头上兵士们的遗骸已经被清理的差不了,府门下十口薄皮棺材字排开放在那里,他来找李司马商议定州布防的事情,却碰到那李司马正与清瘦少年在说话,待李司马介绍了,李纪才知道,那少年就是车镇将身后仅留的血脉,他的嫡女车芷兰,不管李纪这人如何冷情冷面,知道了这车芷兰的身份,还是不由心中震,默默的留意起来。
车芷兰原是来和李司马商量自己家人后事的,那李司马与车镇将两人情同手足,却于好友战死城头前痛骂他是懦夫脓包,此时心中的羞愧与内疚折磨的他心身憔悴,而那车芷兰除了脸色苍白外,神色可说是镇定如常,在安置父兄的尸身前,她却先是再三劝慰着那李司马,说是自己父亲留在定州守城,而李司马出兵援救蔚州,本就是当天当时唯正确的选择,她自己父兄叔父上阵前便已经是做好了战死城头的准备,这定州乃是祖父为之抛洒热血而守护之地,能战死于斯,也是车家人心甘情愿的。
之后几次碰到男装的车芷兰,她也总是这样波澜不惊的态度,唯有在父兄们出殡的那天,才默默流了路的眼泪,要说小卫将军他们,本来也只是想借着车家事为由头,于那朝廷上好好闹上场,省的军中武将常年被那些文官酸儒们压着头,后来也是实在有感于这车家孤女的不凡,才会想起带着她起回了长安城,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安置妥当了才放心。
如今因自己的神来笔,却让这车芷兰夜间成了当今的太子妃,李纪本来是个从来不言后悔的人,此时在这里,心头却也不免突然有些迷惑,若是没有三哥的事情,若是没有自己在背后的谋划,也不知道这车芷兰会是过成个什么样子呢?
李纪正在凝思出神之间,却突然感到身旁有道眼光投来,他侧身看,却是那仍安坐于席上的安国郡公崔泽厚,李纪便转过身笑着冲他拱手,崔泽厚也是微笑着点头示意,两人就这样遥遥打了个招呼。
因这车县主中途突然*辣的来了这么手,这秋桂宴的后面却突然变的有些索然无味起来,原本还要抚琴作诗的元娘等人,都不约而同的好像彻底遗忘了此事,而那车县主仍是之前那样正襟危坐着,脸上也不见有任何得意之色,虽也有性子活泼的小娘子蠢蠢欲动的想要上前与她攀谈,但不知是不是被她的气势所震慑,并没敢真正行动,时这桌上,倒比刚才加的冷清了。
倒是那对面仙霞阁上,推杯换盏的却比往日加热闹了,尤其是宗室里的小爷们所坐的二楼,有几个还指手画脚的当场比划了起来,那安亲王嫡次子家的庶长子李刚本也正与几个相熟的堂兄弟说的开心,却突然像看到了什么样,探身趴在亭阁栏杆上张望了会儿,便带着自己的小厮往那楼下去了。
玉华此时也正带着阿蛮走出了紫云楼,想要到旁边房舍里设的净房去方便下,她路慢慢走着,脑中还全是刚才那车县主挥舞着蟒鞭的样子,丝毫也没注意到前面有两个人影急匆匆的迎面而来,还是跟在身后的阿蛮叫了声“五娘小心!”,又快走步拦在了她身前,才没让她与对面那人撞了个正着。
玉华本以为对方是无意间不小心撞过来的,看到在前面的是个*岁的锦衣小公子,心中虽然奇怪他怎么会跑到了这边来了,还是带着阿蛮往路边躲去,给他让出了道来,可玉华万万没想到,那小公子却突然几步上来逼到了自己身前,扬声问道:“你便是那个崔五娘吗?”
玉华虽然从来没和这样的小公子打过什么交道,心里却清楚这事极为古怪,她急忙又往后退两步,蹲身福,也没回答那人的问话,便想带着阿蛮往回走,可两人才刚回过身去,那小公子旁边的小厮却个箭步就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崔五娘,我在问你话呢,你往哪里跑啊,我问你,你今天怎么不跳那柔旋舞啦,弹什么琵琶啊,点也没意思。”
这小公子正是那安亲王嫡次子家的庶长子李刚,玉华虽不知他的身份,但见他态度蛮横,衣着华贵,便知道这位小爷应该是个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此时在玉华身后的阿蛮,却突然战战兢兢的开口了:“这位小爷,这里是今天女眷们宴饮的地方,您不应该到这里来的,请问您是来找哪位夫人的吗?前面就有引路的嬷嬷,你可以让她们帮您通报,我们小娘子是这崔府的小主子,还请您让条路给我们过去......”
玉华倒没想到阿蛮此刻能及时出言相阻,而且这番话说的有条有理的,既点出了要去告他家大人的意思,又强调了自己家小姐也是这府里的小主子,是有人照看的,而且她声音虽抖的厉害,嗓门却比平日里都大了许,大约是想引起前面房舍处守门嬷嬷们的注意。
谁知阿蛮话音未落,那李刚已经挑眉使了个眼色,拦在玉华她们身前的那个小厮,探身往前冲伸手便耳光将阿蛮打翻在了地上,玉华唬了大跳,脸色变的刷白,她连忙扭身要去扶那阿蛮,胳膊上紧,却是被那李刚给生生拽住了,他把扯过玉华,拧眉瞪眼的看着她喝问道:“小爷问你话呢,你莫非是个聋哑的不成。”
事情到了此时,玉华已经意识到情况极为不妙了,眼前这*岁的黑胖小子,不但蛮不讲理,是丝毫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就算是自己现在哭叫起来引了前面的嬷嬷们过来,这人当场胡乱通发作,最后倒霉的也只会是自己,虽然两人都还只是半大的孩子,毕竟也是男女有别,被他这样于黑天暗地的路上拉拉扯扯的,实在是有些说不清楚。
想到此处,玉华便也不再强行挣扎,她比那李刚矮了大约个头,此时便仰起脸看着他,带着丝哭腔说道:“我才不是哑巴呢,我是崔五娘啊,这位小哥哥,你干嘛要打我家阿蛮......”
眼前的小娘子生的标致非常,双星辰般闪亮的大眼睛此时蒙上了层薄薄的水雾,正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嘴巴微微撅着,声音甜美娇嫩,声小哥哥叫的李刚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他再说话时,声音便低了不少:“我只是要问问你今天干吗不跳柔旋舞了,我可是特意来看你的,你却没跳。”
“哦,原来小哥哥是想看我跳柔旋舞啊,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干嘛这样吓我,下次五娘跳给你看便是了,不知道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是李刚,安亲王府上的,五娘,前面空地上也没人,咱们现在起过去,你马上就跳段给我看看好吗?”,这李刚仍然是扯着玉华没松手,也不知他是中了什么邪,心就要马上看那柔旋舞。
玉华歪头想了想,唇瓣翘,笑着说道:“母亲今日本就安排了我要跳柔旋舞的,既然哥哥你要看,我现在就回去问问母亲,应该可以马上跳的,而且母亲还安排了两位姐姐为我弹琵琶伴奏呢,这柔旋舞要没乐曲相伴,那岂不是成了杂耍转圈的啦,噗嗤~~~”。
见玉华突然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容颜加妍丽百倍,那李刚脸上也不由随着露出个笑来,突然问道:“五娘,你到我家来好吗?”
玉华心里突的跳,脸上却强装着镇定说道:“好呀,等我下回禀告了母亲,让她带我去你家做客,刚哥哥,现在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去问问母亲,省的会儿来不及跳柔旋舞了,你去那对面楼上看吧,二楼上应该能看的最清楚了。”
说完,便轻轻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向那李刚蹲身福,那李刚愣了愣,时反应不过来,便也没有再拦着她,此时阿蛮也已经从地上踉踉跄跄的爬了起来,哆嗦着上前扶住了玉华就想疾步而逃,玉华的手藏在袖笼里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又扭头冲李刚微微笑,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自己便不紧不慢的和阿蛮往紫云楼方向走去了。
那李刚在当地目送着玉华两人的背影离去,圆胖的脸上还是挂着个恍惚的笑容,他那小厮嬉皮笑脸的凑了上来,轻声说道:“爷儿您的眼光那是真的好啊,这小娘子生的简直太好了些,我看城里就没其他小娘子能比的上了,等她大了,您把她抬回咱们府里,天天让她跳舞给您看,岂不是美死了……”
小厮还没说完,那李刚巴掌打在了他后脑勺上,骂道:“你双狗眼睛倒是会看,人家生的美不美与你有何关系,还敢放在嘴巴里瞎咧咧,给我掌嘴。”。
李刚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真的生气的样子,那小厮是他从小贴身伺候的,怎会不知道他的脾气,连忙边抬手轻轻的给了自己两耳光,边又上前继续嬉笑奉承着,两人边说着话,边就走远了。
待二人拐过小路不见了,那几丈外树影后面忽然闪出个高大的身影,他先是看了看李刚离开的方向,又扭头望了眼玉华匆匆逃走的小路,脸上扯出个冷笑,心道这永嘉坊果然是用心良苦,这样个板凳高的小丫头居然就能有如此的心机手段,也不知道是如何调校出来的,这魅惑色迷的本事简直是浑然天成啊,哼哼哼,好个永嘉坊五美,看来这崔泽厚也是被族里人丁凋零的局面给逼得要狗急跳墙了。
李纪见四下再无动静,便冲身后挥手,两个穿着锦衣卫服饰的人便沿着李刚离去的方向追了下去,李纪也马上闪身消失不见了。
那李刚正带着小厮两人步履匆匆的绕过小曲江池,往仙霞阁那里赶了过去,生怕会来不及看那崔五娘的柔旋舞,经过处假山石时,却突然听到那石林后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李刚本当是这府上的下人在那里偷懒,并未在意,却突然听到有人提起了永兴坊的几个字,便不由顿下脚步,留神听了起来。
“呵呵,可不是说叫作掩耳盗铃吗?若真是觉得愧对那卓王爷,别的不说,自己主动递折子请辞世子便是了,边到处去哭哭啼啼的装可怜,边却死霸着那世子的位置不放,还有那蠢钝的说那女人是如何如何贤德慈悲,呵呵呵,简直是笑死人了。”,说话的是个低沉的男声,听起来中气十足。
因今天有太子过来,又有各府显贵到场,仙霞阁这边不但有各色侍卫在下面待命,连锦衣卫的人也看到了几个,李刚倒不奇怪这两人会在这里闲话,听他们果然是在说卓王府的事情,便加仔细偷听了起来。
“恩,如今看看这李纪是何等的威猛,再看看那世子躲在他娘裙下副小鸡崽的怂样,这谁人才称得上是战神之后,谁人才配的上那世子的位置,还不是目了然,他们再霸着也只是笑话而已。”
这李刚听那人把李纶贬损为小鸡崽子,便不由咧开嘴乐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名字可名副其实了,太子初会车芷兰,李纪初会五娘,还有咱李小胖也算初会五娘吧,对了还有李纪初会车县主吧
谢谢清影的霸王,谢谢小香香的霸王,谢谢荸荠的霸王,好感动啊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这李刚今年八岁,那李纶只比他年长岁,可论起辈分来,他却要叫李纶声堂叔,而李纶人长的斯文瘦小,李刚却是黑胖高壮,从小到大都比李纶高出快个头来,幼时宗亲聚会时他就最讨厌与这个李纶碰面了,不但要叫这瘦小子堂叔,而且大家伙起玩耍时,也就数他最麻烦,轻飘飘碰就倒不说,而且不管有了什么争执,大人都必然是要护着他骂别人的,因人人都知道皇伯爷最心疼和偏爱这个小侄子的了,谁惹了他,都难免要被重罚顿,李刚从来都是听到李纶的名字就绕道走的。
可没想到等进了国子监,偏偏两人又是挨起坐着,李刚每次招猫逗狗的被学里的博士责骂的时候,十次倒有八次要提着李纶来羞臊他,什么让他好好向堂叔学学,光这样也就算了,偏那李纶还是个最目中无人的,仗着自己学业好,又有圣上偏宠,从来都是掐尖要强拿着鼻孔看人的,真真是气煞人,李刚虽为庶出,却因为父亲偏宠放纵,在自己家里本就是个横着走的,如何还能忍得,两人在国子监里就干过好几架,于体力上,自然是李刚占绝对优势,可最后难免还是他吃大的苦头,博士的手板子就没少挨过。
这李纪回来,别人尚且还没什么反应,李刚却是顿时来劲了,没少拿这件事恶心那李纶,可前阵子,这长安城里的各人又突然开始说起这顾王妃和李纶的好话来了,李刚正不服气呢,今日听到这两个人的话,顿时说不出的受用,连忙移了两步凑的近了些。
“哎,你说那孙将军也不是个糊涂人,为何事事都偏帮着那女人呢?”,先头说话比较粗声粗气的又问道。
“啊呀,兄弟啊,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你是没见过那位顾王妃的,啧啧啧,上次她出来施粥的时候,我可是跟着太子殿下去过的,虽然是远远的带了帷幕在那里,那身段、那风流,没见过女人家穿素服还这么要人命的,人人都说那顾王妃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这倒真真是名不虚传的,唉,我跟你说啊,那股子风情劲儿,倒是和金雀楼的惜娘有些相像......”
两人这话说到了金雀楼,顿时便扯远了,什么滑不留手的好皮子、什么颤巍巍双宝贝的不知道说到了哪里去了,那李刚和小厮听到这些,倒是来劲了,尤其那小厮,本是佝偻这身子躲在李刚后面的,就想错步往前走走,没想到咔吧声踩到了树枝,里面那两人顿时没了声音。
那小厮吓的哆嗦就往后缩,李刚却是瞪了他眼,丝毫也不慌张,故意扬声说道:“你这厮怎么走路的,大平地上也能摔跤,还不快点起来,还等你家小爷来扶你不成?”
那假山石后面还是片寂静,李刚自然也不会再作逗留,施施然带着那小厮便继续往回赶了,脸上喜滋滋的显然很是开心。
石林后面,两个着锦衣卫服侍的人相视笑,便轻手轻脚几个身形闪动之间就消失于园子中了。
再说那玉华和阿蛮,两人脚步虚浮的走到紫云楼下,却正好碰到饶嬷嬷个人往外走去,玉华两人也不知为何,都时有些心虚,不过饶嬷嬷倒丝毫也没注意到两人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样子,她似乎急着要去办什么事,问了两人几句话便脚步匆匆的走了,玉华不免有些奇怪,她看惯了这饶嬷嬷平日里总是四平八稳的模样,见她这样,便忍不住扭头张望了会儿,直到阿蛮哆哆嗦嗦的扯了她袖子下,才醒过神来,赶紧上楼去了。
这饶嬷嬷还真是有要紧事,等她走出西内苑的时候,简直都要小跑起来了,直等看到前面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个小小的人儿往这边过来了,才松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来的不是别人,是齐嬷嬷带着六娘,那六娘也被上下装扮新,穿着身石榴红的襦裙,称着张雪白的小脸,怯生生的垂着头,猛看倒有些像玉华刚进永嘉坊的模样。
看到饶嬷嬷气喘吁吁的在前面,那齐嬷嬷也是愣,饶嬷嬷冲她摆了摆手,说道:“阿梅,今天不用过去了,你带着六娘先回去吧。”
齐嬷嬷愣了愣,便松开了六娘的手,上前两步把饶嬷嬷扯过了边,回头看了呆立在后面的六娘眼,脸上有些焦急的问道:“怎么了,阿水,莫非那几个又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这齐嬷嬷看着,也实在是被这几个小娘子的事给折腾怕了,饶嬷嬷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便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并不关她们的事,是那位县主实在有些不大...唉,现在也不方便说什么,等明儿有空了我再细细告诉你,黑天拔地的,你赶紧带着她回去吧。”
齐嬷嬷听并不关几个小娘子的事情,松了口气,便急急又扯着六娘回了西苑沁芳阁,待晚些时候,玉华她们便也起由婆子丫鬟们陪着浩浩荡荡的回来了,因到处都有些乱哄哄的,自然也没人注意到玉华和阿蛮都很是神不守舍,四娘直拉着她叽叽嘎嘎的说着那县主的事情,玉华第次觉得四娘实在太聒噪了些,她推说有些头疼,便早早洗漱歇下了,阿蛮仍旧睡在她床下的脚榻上守夜。
等熄了灯,房里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声,过了良久,主仆二人依旧是谁也没睡着,玉华翻了个身,轻轻叫了声:“阿蛮......”
阿蛮连忙翻身坐起,应了声:“五娘,是要吃茶吗?”
玉华却又没再出声,沉默了良久,才低低说了句:“没事了,你睡吧。”
阿蛮坐在榻上愣怔了小会儿,才又缓缓躺了下去,却是辗转反侧的半天也没睡着。
第二日,因为想着操持秋桂宴大家必然都劳累了,顾氏早早吩咐下了今日就让小娘子们做休沐,玉华早醒来,就看到是阿秋在跟前伺候着,赵嬷嬷如今对玉华很是精心,见她瞅着阿秋发呆,怕她不喜,连忙解释道:“今日西内苑那边还有东西要清理,叫了阿蛮她们几个手脚利索的去帮忙了,阿秋最会梳头了,今日让她给咱们五娘梳个堕马髻。”
玉华笑笑也不说话,阿秋连忙上前来轻手轻脚的替她梳头。
用过早膳不久,四娘又来串门,玉华见她脸上兴冲冲的,知道她大概还没过去劲儿,还要大聊特聊那车县主的事情,玉华今日心里藏着事,实在没心情应酬她,便说自己有些头晕,如今五娘身底子弱已是经由崔娟亲口证实过的事情了,赵嬷嬷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好言好语将四娘劝走了,那四娘也不是个蛮不讲理的,见五娘脸色发白眼底发青,倒是连忙安慰了她几句才回去。
玉华喝了药,歪在床上歇了会,便假装睡着了,早起琐事最,赵嬷嬷和阿秋两个见五娘睡的安稳,便都趁机抽空先忙去了。玉华见她们走了,才长叹了口气,睁开眼直直的瞪着缃色的细纱帐顶发起呆来,只手却不由探到怀里,来回摩挲着那个已经被她摸的起了毛的旧香囊。
就这么直挺挺躺了约半个时辰,玉华才腾声翻身坐了起来,她蹙着眉咬着唇瞪着自己的房门,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好像随时要跳下床冲出去的样子,可最终却还是动也没动,眼角边却是缓缓滑下两行泪来。
赵嬷嬷回房来的时候,却见到五娘已经醒了,只蔫蔫的靠坐在床背上声不响,连忙上前询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玉华摇了摇头,任赵嬷嬷扶着自己缓缓坐了起来,说道:“赵嬷嬷,五娘有要紧的事情要和母亲说,您能不能去通报声,若是来得及,我今日就想过去。”
赵嬷嬷听便愣住了,手捏在玉华的肩上半天也没动,好半响才问了句:“五娘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夫人?”
玉华摇着头不肯说,眼眶却是已经开始泛红,赵嬷嬷见她这样,倒也不敢耽误,她背后是早得了吩咐的,她自己伺候的这个五娘是夫人最看重的个,有什么事定要及时回禀,待她叫了齐嬷嬷来了,也问不出是什么事情,那五娘只执拗着要马上去见夫人,说到后来,眼泪珠子已经是啪嗒啪嗒直往下落了,好似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
齐嬷嬷素来知道这五娘的性子安静沉稳,眼前她虽哭的厉害,行动间却仍是规规矩矩的,和六娘那个没脑子的并不样,她想了想便派人去禀报夫人了,待到了午膳时间,主院便派了软兜来抬这五娘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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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齐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抬着玉华往主院去的时候,正好碰到阿蛮脚步匆匆的从外面往西苑里走,她看到玉华被软兜抬着便愣住了,迟疑了下才连忙闪到了旁,她垂着头似乎不太敢看玉华。玉华自然也是看到了阿蛮,不过她神色丝毫未变,只半眯着眼似乎有些被阳光晒的发困的样子。
直到几个婆子抬着玉华逐渐走远了,阿蛮仍是在路旁未动,她扭头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脸色却是越来越白。
等玉华到了顾氏的房里,却是连午膳时间都过了,元娘和七娘两个都是跟着顾氏用膳的,不过此时都已不在顾氏房里,等阿令通报了,齐嬷嬷便领着玉华进了房里。
顾氏仍是坐在榻上不知在看什么簿子,见玉华进来行了礼,便冲她和煦笑,正要招呼她到自己身边来,谁知玉华起身,便疾走了几步下扑到了顾氏的怀里,在她身后的齐嬷嬷被唬了大跳,连忙便想要上前去抓五娘回来,顾氏却是边搂着五娘,边冲她连连摆手,齐嬷嬷这才黑着脸又了回去,心里却是暗自连连痛骂这些个小贱皮没个是省心的。
“娘~~~”,玉华伏在顾氏怀里,只叫了声娘,便哀哀痛哭了起来,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顾氏怀里,哭的抽抽的,顾氏倒也并没嫌弃她,只手搂着玉华,只手轻轻来回抚着小人的后背。
不知哭了长时间,玉华才抽噎着停了下来,顾氏便叫了阿令她们几个拿着帕子和香脂,打了温水过来伺候她洁面,玉华重新梳洗干净了被安置在顾氏身旁坐下,顾氏却也已经去后面内室换了件豆绿色衫子回来,玉华见自己把顾氏身上原来穿的那件竹青色家常软缎衫子都揉成了菜干样,脸色顿时白,怯生生的看着顾氏,细声说道:“母亲,刚才是五娘失态了,还请母亲责罚。”
顾氏抿嘴笑,轻扶了玉华的肩膀问道:“现在知道要叫母亲了,刚才又叫的是什么?”。
玉华下子涨红了脸,垂着头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伸出只雪白的小手捏住了顾氏的袖子,轻轻扯了扯,又娇娇弱弱的叫了声:“母亲......”。
顾氏又笑了笑,却不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五娘不动,玉华也感觉到了,她缓缓抬起头,轻声说道:“母亲,五娘有件要紧事情向您禀告。”
待玉华将昨晚碰到李刚的事情由头到尾字不差的都讲了遍,才又蹙着眉看着顾氏的眼睛,有些急迫的说道:“母亲,五娘之前真的从未见过那人,是不是五娘哪里做错了,五娘好怕......”,说完,她眼圈又是红,急忙垂着脸强忍住了泪意,胸口却是剧烈的起伏着。
顾氏在玉华说话时直坐着没动,也没太的表情,直到此时才勾唇满意的笑,伸手抬起了五娘的脸来,拿自己的丝帕子细细的替玉华印了印眼角,柔声说道:“五娘莫怕,此事不怪五娘的,你只管安心好了,有母亲在呢,有母亲替你做主,等闲人谁也不能随意欺负你的,知道了吗?”
“可是...可是那人是安亲王府的小爷,他...他还说要五娘到他们府上去......”,说到这里,玉华又羞又恼,脸都涨红了。
顾氏听了,冷笑了声:“哼,安亲王府的小爷又怎样,五娘,你记住了,你是安国郡公府的小娘子,这长安城里能随意辱没你的人,真还没有几个呢,放心吧,有母亲在呢。”。
“母亲~~~”,玉华语带哽咽的又叫了声,便探身靠在了顾氏的怀里,半天也没舍得动窝,顾氏满意的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饶嬷嬷和齐嬷嬷两个在旁看了,互相对视了眼,都微微松了口气。
知道这五娘为了赶过来连午膳都没用过。顾氏还作势责怪了齐嬷嬷几句,又命人马上做了五娘喜欢的菜色上来,坐在旁亲自看她吃了,五娘吃两口便忍不住歪头看看顾氏,见她也看着自己,便讨好的甜甜笑,待到临要被送回去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拉着顾氏的手不放,又问了元娘姐姐和七娘妹妹好几句才走了。与往日里那个虽然乖巧,却总是往众人身后躲的模样已然是大不相同了,顾氏待她出去了,才轻笑声说道:“这倒是个真聪明的。”
饶嬷嬷想了想,俯身将天青瓷的茶盅递到了顾氏手上,才接话说道:“老奴看这五娘像是真的怕了......”。
顾氏品了口茶,才说道:“只有聪明人,才知道什么叫做怕,她初来乍到的时候就知道畏惧,所以从不行差踏错步,也从不和人主动亲近,昨天里受了惊吓,才真正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知道若是没了我们永嘉坊做依仗,她自己只是那任人欺凌的无根浮萍般,便生怕失了我的宠爱,今日她过来既是来表忠心,也是心想和我亲近的意思,阿水,你看着吧,从今往后,这孩子只会越用越顺手的。”
饶嬷嬷自是满口夫人英明的奉承起来,那顾氏又吩咐她现在就让小厨房把道鲫鱼雪梨奶汤先用小火慢慢的熬上,说是晚上郡公爷要过来。
那边玉华回到西苑沁芳阁里的时候,阿蛮自然也是早在房里侯着了的,不过她仍是眼神躲闪着不太敢正眼看玉华的样子,玉华却像什么都没察觉样,依旧是打发了阿秋出去办事,只留了阿蛮在自己身边伺候,那阿秋便有些不情愿,又在房里东摸西摸的磨蹭了会儿,直到被玉华个眼神看过去,才老实的出去了。
等房里只剩下玉华阿蛮两人时,玉华又命她到走廊上看看外面是否有人在,阿蛮见玉华这样,便愈发不安起来,但她也不敢说什么,只老实的到外面查看了番又小心紧闭上了自家房门。
玉华等她忙活完了,便开口轻声说道:“阿蛮,你放心吧,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的苦衷,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你若是不马上向上面禀报,会受责罚的,而且五娘知道你是心对五娘好的,昨晚,你是真心想护着我,并不单单是为了差事,今日,你没把事情和赵嬷嬷或者齐嬷嬷随便说了事,而甘愿冒着被责罚的风险,自己亲去主院和母亲禀告,也是为了尽量不想让别人误解于我,你既能这么对五娘,今后不论有什么事情,五娘也会拼力护得你的周全的。”
阿蛮听了玉华这话双眼不由亮,这五娘果然聪慧过人,自己心里想的、说不出口的、有苦难言的,她竟然都统统猜了个*不离十,阿蛮不由抬眼直视着玉华,动了动嘴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时没能说出来。
五娘见她不响,又继续说道:“阿蛮,我刚刚在主院那里,只简单说了你当时也在旁拦着那李刚的话,并未讲别的,她们不会觉得你是在心护着我的,你无须担心什么。”
这下,阿蛮的眼睛顿时瞪圆了,心里却同时默默的松了口大气,在五娘去主院的这几个时辰里,她确实是直在提心吊胆,是怕五娘怪罪自己,二来也怕五娘在夫人那里会替自己说好话,她们这几个丫鬟被送到沁芳阁来的时候,可都是被反复敲打过的,再三警告她们要对夫人忠心,而不是那几个小娘子。
阿蛮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自己对这个五娘是不知不觉的越来越亲近,越来越维护了,可若是被主院里察觉到了这份心思,自己肯定会既失了差事,又要受惩处,而现在,自己先瞒着五娘去向夫人禀告,五娘后面又自行也去了主院,若是她并没说自己什么好话,夫人她们大概会觉得五娘对自己是有些不满的,这样倒是最最好的。
想到此处,阿蛮心中不由阵激动,这五娘竟然连这样个小小的关节也思虑到了,可真真是生的副七窍玲珑心啊,她膝下不由软,便跪倒在了玉华面前,有些急切的低声说道:“五娘,阿蛮愿意直伺候在五娘身旁。”
玉华见她这样,脸上神色不变,心里却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俯身将她扶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只要有我五娘日,便会护得你阿蛮日的。”
作者有话要说:只靠着小聪明逃避,是没法在永嘉坊长久生存的,五娘想透了,只会变得强大
谢谢各位留下评论的朋友,那是对我莫大的鼓励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是夜,安国郡公崔泽厚果然来了顾氏那里用晚膳,两人用膳时往往是商量事情的时候,自然不会去遵从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常常是身旁连个丫鬟也不留的,都是顾氏自己亲手侍奉崔泽厚用餐。
那鲫鱼雪梨奶汤正是秋冬滋补的好东西,显然很对崔泽厚胃口,他气便喝了两小碗才放下,开口说道:“你看那车家女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顾氏又替崔泽厚布了勺山药清炒秋葵后,才皱眉说道:“这车家小娘子的性子还真是有些特别,看着颇有点油盐不进的意思,行事又常常出人意料,实在不是个好拿捏的,我也问过那安王世子妃了,这车县主并不是在咱们府里才如此的,于她们府上住着时,也常常是这样句话便噎的别人连话也说不来了,可要说她是故意而为之的吧,却又不大像。那延恩县县主元姐儿哪里是个让人的脾气,两人这阵子个府里住着,她就瞧那车家小娘子很是不顺眼,好几次当面给人家没脸,有次气恼了还浑说那车家小娘子是不祥之人,克的自己父兄都尽数殁了......”
听到这里,连崔泽厚也不由的嗯了声,挑了挑眉毛,顾氏看着他说道:“可不是胡闹吗,这延恩县主从小就是个说话狠绝,不留余地的,这话哪里是能随便好说的,般小娘子要听了这话,哪有不气恼的,就算要寻死觅活也是情有可原,可据那安王世子妃说,当时那车县主连眉毛也没动下,只长篇大论的把那北疆的战事细细的讲给元姐儿听,还跟她说,咱们虽为女儿家,但好歹也是食国家俸禄的,少也要知晓点国情实事,不要整天纠缠于些皮毛琐事上,反倒把那元姐儿撅的句话也没有了,自那之后,那元姐儿便不怎么再敢去招惹她了……”
虽讲的都是些小娘子间的琐事,顾氏却说的十分详尽,崔泽厚也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边吃边听,并没任何的不耐烦,顾氏停了停又继续说道:“因为时摸不清这车县主的底细,妾身昨晚便临时擅自改了主意,叫人赶去拦住了那六娘,并没叫她上楼来,也不知道处置的是否妥当,还请郡公爷示下。”
崔泽厚点了点头说道:“这事你办的对,这六娘的事本来就是上不了台面的,若那车家女是个心性不稳、没有见识的,用上用,也许能让她捕风捉影的生出点猜忌,可若是个刁滑的,反倒容易让人倒打耙,白白落下话柄就不好了,那个六娘,你还是派人看管起来吧,今后轻易莫让她露面了。”
顾氏自然是连忙记下了,又给崔泽厚盛了碗参鸡汤拉面,崔泽厚慢慢吃了面,才又说道:“这车家女本身倒没必要太放在心上,她昨日出了这样大的风头,娘娘那里想必也早得了风声,自然不会放任着她不管的,估计近日便会亲自派人去教导管束。我倒是好奇,这丫头小小年纪,出生不显,倒能有如此的做派,到底是天性使然呢,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崔泽厚说到这里,脑中突然浮现出个人影来。
当日,李济民于大朝会上突然横插杠提出要求娶车家女,实在是打了崔泽厚个措手不及,之后他马上派人细细探查了番,却并没发现有任何蹊跷之处,太子与武将结党本就是大忌讳,那李济民行事直很谨慎,轻易不与军中人有任何来往,就算他现在娶了车家女,唯的好处也就是在军中博了个好名声而已,那车家已经是彻底断了根基的,与军中的那点点情谊也不过是薄脆如纸,真要遇到什么大变故是点用处也没有的,这门姻亲,别说与永嘉坊丝毫不能相提并论,长安城里随便扫扫,比车家好的也有大筐呢。
无论怎么考量,李济民求娶车家女都确实正如他自己所言,只是当日时头脑发热而已,可崔泽厚却总是隐隐觉的不安,直到昨晚无意间眼扫到了那年纪轻轻却身煞气的李纪时,他心中才突地动。
李纪当日先行脱队偷返回京的事情,崔泽厚是知道的,但却并没把两件事联系在起,因为之前他实在并没把李纪这个十来岁的少年放在眼里,现在想来,若是这车家女之事是这李纪事先透漏给李济民的,这当朝求娶太子妃之事也是两个小子事先谋划好了,那这太子之心机,也许比他们想象的要深沉了。
而这李纪吗,崔泽厚眼中寒光闪,此事倒是他大意了,这李纪虽然年纪尚小,可现如今看来他天赋秉异,为人狠绝,既有卓王之子的名声、又有圣上这个大靠山在背后撑腰,倒是个不能随便小窥的人物。
想到此处,崔泽厚放下手中的筷子,对顾氏说道:“我今晚去歇在外院,你这两天也操劳了,早些休息吧。”
顾氏急忙应了,又吩咐人备些汤水点心,到时送到外院去给郡公爷及几位先生当夜宵。
李纪虽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安国郡公的法眼,却也是天也没闲着,如今他在新昌坊的那座小院落也算是四角俱全、人马齐备了。这整个长安城内大概也不会有第二座府邸像他家里这样,内院外院的管事加起来,倒有半都是山匪出身的,不过这还算好的,若不是之前李纪硬是拒了皇伯父要赏给他的大队人马,那他府里恐怕便要成了半山匪加半太监的格局了。
正院的三间北房被李纪打通连成个广厅,是他每日里处理事务办公的地方,正中间扔着张红木镶云石桌面的大案,背后放着八联扇的山景浮雕屏风,除了门边左右放着的两盆金桔,就空洞洞的没有其他摆设了,按着当日来替他收拾房子的大内监刘灵的说法,那就是好好的几间正房硬是给弄成了个衙门般。
这日,李纪正坐在桌案后面,听着外院管事李麻白在回事,这李麻白是个孤儿,原只有个绰号叫白麻子的,这李麻白是他到府里后自己给自己取的大名,要是给那些酸儒文人听了说不定还要赞声风雅的。李麻白大约是小时候受苦落下的病,脸密密的白麻子,头发也稀黄稀黄的,脸看着像是三十来岁的人了,其实不过才刚二十四,这李麻白说话行动间很有股风流寡妇的韵味,常常能整天混在菜场里弄和老妪妇人们聊的密不透风,原来在山上时,他就是专管收集情报的,李纪开府便把他召来替自己打探消息。
此时他冲着李纪拱手,两根小指高高的翘着,扭脖子说道:“启禀镇抚大人,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那永兴坊里原来的家生子和积年老奴都已经换遍了,当年您走失的时候,顾王妃便以此为借口打杀了批,就算有留下的,也俱不在坊里当差,大都被发派到了庄子上,您指名要找的那几个老管事,只剩个叫徐立的还在当庄头,和府里的关系也还算密切,就是不知道此人可用不可用,其余的诸人,没签身契的三个都被遣散了,为奴身的四个,却俱是已经殁了。”
李纪听了这话,刀疤脸上不由寒气大盛,倒把那李麻白看的头也不敢抬,俯首着等他吩咐,又过了半响,李纪才又冷冰冰的打了个哈哈,说道:“呵呵,果然还是这个徐立给留下了,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李麻白忙接话问道:“大人,可否要小的去和这个徐管事接洽接洽?”
李纪这才真的笑出了声来:“哈哈,这徐管事啊,接洽是接洽不来的,你去找费广费冲两兄弟,叫他们找机会直接把那徐立给我绑了过来,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李麻白应了后又说:“除了这个徐立,小的还找到个人,不知大人是否认识,说起来这人也不算是小的找来的,倒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大人可还记得个叫茯苓的丫头吗?”
李纪皱着眉摇了摇头,那李麻白又说:“难怪您不记得,这人说起来并没在卓王府里真正当过差,她说自己是先王妃陪房的女儿,先王妃还在的时候,就赏了他们家子自由身,她说自己哥哥和您同岁,小时候跟着他起进来玩时和您见过几次的……”
“哦......她可是本姓夏的?”,李纪突然想起了什么。
李麻白忙点头说道:“对对对,就是姓夏的,小的前两天已经查过了,是有这么个人,她家子原是替先王妃打理几间铺子的,自您失踪之后,突然就吃了官司,她哥哥先是欠了赌债,又失手打死了人,几天间就家破人亡了,只来得及把她个人送到了姑姑家。前几天兄弟们老看到有个穿布衣的小子鬼鬼祟祟的在咱们里坊外面转悠,抓住了看才知道是个丫头,她说是偷听到姑姑家要把她卖了才逃出来的,之前就听说了您并没死,就想来看看,倒也是个能干的,居然从您打营里出来就给盯上了,直跟到了这里。”
“夏茯苓...茯苓......她有说过她的名字是谁取的吗?”,李纪想了想又问道。
“说了,她说自己的名字是她娘央着先王妃给赐的。”
李纪听到这里,已经依稀记起来那么个小丫头了,她哥哥和自己同岁,小时候常被娘叫进府里陪自己玩,身后是偶尔跟过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的,名字确实是娘给取的,娘给人取名字爱用个药名,房里忙起来叫人的时候,倒像是进了药铺子。
李纪也不在意,随口说道:“哦,既然原是我娘陪房家里的人,又给她找到这里来了,你们仔细查过了没问题的话,就留下吧,若是看着还可用,叫肖嬷嬷栽培栽培,咱们这里也委实太缺人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咱五娘才桌子高呢,情敌啥的,已经慢慢出来了.........
唉,男主各种不讨喜的苗头啊,越来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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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李麻白这里还没说完呢,盯着李纶的人也回来了,他穿的是锦衣卫的服饰,如今李纪任着锦衣卫镇抚,安插人手那可是加名正言顺了,这锦衣卫别的好处没有,身红皮人憎鬼厌的,倒是很方便办事。
“二当家的......”
那人才叫了半句,就被那李白麻狠狠啐了口,骂道:“你这猪头狗脑的,又瞎叫什么呢,都教了少遍了啊,怎么就死也改不过来呢,你那脑壳里莫非装的是豆渣子吗,现下府里还没甚外人,待以后丫鬟婆子什么都齐备了,你这声胡乱喊出来,可怎么弄啊......”
那人知道若是自己敢回嘴,这白麻子势必没完没了的,便只翻着白眼忍气听着不吭声,最后还是李纪笑着止住了李麻白,那人才得以继续禀告,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改了口:“大人,今日那小子看着是越发暴躁了,上车时,那赶车的不过动作稍稍慢了些,就被他抢过鞭子,兜头就给了那么下,小的看他脸色青白,目赤带火,想来是这阵子心里憋闷的紧。”
李纪点头笑了笑,看来自己那黑胖侄子这两天大概没少找那李纶的麻烦,他们盯了李纶快好几个月,知道这小子是个性子高傲且又别扭内向的人,倒算是那顾王妃的个软肋,李纪又摸着下巴想了想,叫了管内院的老孙过来,吩咐道:“过几日就是皇伯父出城狩猎的日子,我前阵子是放出风声说不去的,你只管帮我准备好马匹弓箭,也是时候来个兄弟重逢了。”
那老孙原是山上的厨子,虽然手里也有过人命,但和李麻白几个奇形怪状的不同,看着倒完全是个普通老管事的模样,他恭恭敬敬的应了事便去准备了。
这圣上每年次出城狩猎倒不纯粹是男人们的事情,原来小娘子们也可以到围场旁边专门圈起来的场子里骑马玩耍的,最主要的是,那些小郎君猎回来的东西会点名送给自己家的姐妹或者订了亲的未婚妻子,还有那行为狂放的,也会偷偷摸摸给心仪的小娘子送上点东西,倒是场极大的热闹。
沁芳阁里,虽还没人正式告知几个小娘子狩猎的事情,却她们也已经各自得到了消息,如今顾氏对几个小娘子的管束比之前宽松了许,只要身边有嬷嬷丫鬟们陪着,也可以出了沁芳阁到外面去逛逛的,只有六娘个,却又是病了,而且还影影绰绰传出这病会过人的话来,从那日秋桂宴回来,其他几人就没见过六娘了,除了琪娘面子上看着有些焦急,其他人与六娘都无甚交情,也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别说还有芸娘这样窃喜不止的。
玉华面上也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却是暗暗惊惧,这六娘竟然又病了,从玉簪宴到秋桂宴,她病了好,好了病,每次时间都这么凑巧,背后到底在弄什么鬼。
趁着房内没别人的时候,玉华便问阿蛮听到什么风声没有。阿蛮摇了摇脑袋,压低声音说道:“只说是病了,而且不让人随便议论,听着那意思倒像是生了不太好的病样,如今还有人说夫人仁厚呢,倒没有送她回家里去,若是五娘想知道详细的,要不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不不不...”,玉华连忙说道,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这事背后若真有蹊跷,定是大事,你只管在日常当差的时候留点心就行了,切切不可刻意去打听,不要落了痕迹。”
阿蛮如今对这个小主子很是信服,自然是连声应下了,想了想,又凑上来说道:“五娘上回不是问奴婢有什么玩意儿适合送给七娘的吗?七娘性子最喜动,这次城外围场,她十有*是要去的,奴婢这两天可以做个风帽,五娘再打上两条璎珞作帽绳,倒是份十分讨巧的礼呢。”
玉华听了眼睛亮,伸出大拇指冲阿蛮挑,怪腔怪调的说道:“好个小诸葛刘阿蛮~~”
看着五娘的怪样子,那阿蛮虽本是个性子刻板的,也忍不住噗嗤声笑了出来,两人自从捅破这层窗户纸,这阿蛮才发现自己这小主子实在太过表里不,以前也知道她本来的性子与人前表现出来的不太样,现在可好了,关起门来,那简直就是随性而为,竟是个十分跳脱的脾性,倒是让人十分容易亲近。
两人正在说笑,门外传来了把娇滴滴的声音,“五妹妹可在吗?”,是那芸娘来串门了。
阿蛮不由挑眉看了五娘眼,也不知道五娘又捣了什么鬼,这芸娘这阵子是天天过来,也没什么话和五娘说,却坐就是半个时辰,四娘本是每天都要来五娘这坐坐玩玩的,结果几次都碰到芸娘呆坐在旁,弄她和五娘两人什么私房话也不方便说,气的四娘这两日干脆都没过来,而且每次这芸娘来的时候,五娘都故意把自己拘在身边不让走,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芸娘窈窈窕窕的走了进来,脸上笑盈盈的,却掩饰不住丝焦虑,五娘与她两人见礼后坐下,阿蛮给芸娘斟了茶,便退后立在了旁,本以为这次又要三人干瞪眼呆上半个时辰了,五娘却突然瞟了她眼,细声细气的说道:“阿蛮姐姐,你去四娘姐姐那儿把我借给她的曲谱拿回来吧,明日程娘子授课要用的。”
阿蛮先是愣,不过瞥到旁芸娘面露喜色的样子,她便马上应声出去了,她知道五娘并没借什么曲谱给四娘,就干脆下了楼去赵嬷嬷那里找做风帽的料子去了。
芸娘见阿蛮出去,脸上赶紧堆出个笑来,有些结巴的说道:“玉儿妹妹,那日秋桂宴上是...是姐姐不好,是姐姐时没想清楚说错了话,玉儿别怪姐姐了,好么?”
玉华笔直的坐在床边,心里暗自笑,这芸娘终于肯认错了,自从那天秋桂宴后自己专门单独去了趟主院后,芸娘就十分担忧,几次三番来自己这里打探,开始还把王氏和安邑坊的名号搬出来想吓唬自己,玉华干脆就彻底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每次她来就定叫阿蛮在旁陪着,这样熬了她好几天,终于是绷不住了。
忍着笑,玉华本正经的开口说道:“芸姐姐虑了,五娘并没生芸姐姐的气,五娘只是有些弄不清楚今后若有客人要看我们作舞,该如何应对罢了,所以才说要去请教母亲的......”
听玉华这话,芸娘顿时急了,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不由伸手把攥住了玉华的手腕,急急说道:“万万不可啊,玉儿妹妹你是对的,你那日应对的就很好了,是不该随意作舞的,那日是姐姐犯糊涂了,事情都过去了,何苦为这点小事再烦扰母亲呢......”
玉华任她拉扯了半天,直到芸娘急的都快哭了,才说道:“好吧好吧,我不去问母亲就是了,芸姐姐你都把五娘的手都弄疼了...”
芸娘连忙松了手,又是不住口的道歉,玉华嘟着嘴巴,边揉着自己的手腕子,边歪了头看着她说道:“芸娘姐姐,你以后在外面说话千万要谨慎些,切不可再如此莽撞了,知道吗?”
柳云姿被玉华这样个小丫头这么正儿八经的教训,顿时涨红了脸,吭吭哧哧的应了两声,便想要起身告辞,玉华却又突然拦住她说道:
“五娘记得芸姐姐那里有块金丝线扎绒的料子,十分特别,好像是安邑坊母亲早前送给姐姐的,五娘最近想做点小东西,觉得那块料子倒正合用,芸姐姐能把那料子借给五娘用用吗?”。
芸娘顿时只觉得口气憋在喉咙里,差点就骂了出来,听说过借金借银用的,哪有借料子用的啊,借去做成了东西,那还能还的出来吗,她硬是咽了几口吐沫,才笑了出来,颤声说道:“玉儿妹妹说什么呢,什么借不借的啊,我等下就叫人送来给妹妹。”
“哎,那五娘谢谢芸娘姐姐了!”,玉华马上脆生生的应道。
待那柳云姿逃也似的走了,玉华便捂着嘴笑倒在了床上,其实,玉华压根没想过把这事告诉到顾氏那里去,说实话,那日,李琇珏拿话来逼迫自己时,玉华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李琇珏明摆着没把自己这个义女当回事,她又是客人的身份,若真是场面上就硬顶起来,倒霉的只会是自己,幸好当时有这个芸娘跳出来扛雷,玉华对她自然不用客气,还正好借着她把这事给圆过去了,
等阿蛮从赵嬷嬷那里领了些布料回来,玉华已经捧了那块金丝扎绒的毛料子坐在床上,正咧着嘴乐呢。
作者有话要说:
玉华这也学会借东西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咦?五娘从哪里得了这么块好料子,倒比奴婢在赵嬷嬷那里领的都要好些,奴婢还正想和五娘说,是否要请齐嬷嬷帮您去找块扎绒或者细毛的料子来呢。”,阿蛮边说边捻起那块料子仔细查看着,见五娘笑的贼不兮兮的,不由越发好奇起来。
玉华捂着嘴又乐了好会儿,才把这料子的来历从头到尾告诉了阿蛮,阿蛮听了虽也忍不住要笑,但还是不由有些担心的说道:“五娘你强拿了她这么好的块料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记恨呢,奴婢看那芸娘并不是个...并不是个很通情达理的......”。
阿蛮如今虽然在玉华面前并无什么遮掩,但她性子本就谨慎,般很少随便议论其他几个小娘子,这样说芸娘,已经是算是出格了。
“正因为她是个不通情达理的,我才要这么对她的。”,玉华这话说,阿蛮不由瞪圆了眼睛。
玉华此时倒本正经起来,坐直身子说道:“阿蛮姐姐,你有没有留意过,那琪娘姐姐对芸娘就不怎么客气,常常当着我们的面就能讽刺挖苦她两句的,可芸娘却很听琪娘姐姐的话,什么事都很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学样,倒是我呢,从那安邑坊到了这里,从来也未曾招惹过她什么,可她倒好,三番五次的挑事来陷害我,我今儿就是想试试,我娘以前说过的,这世上就是有那么种人啊,你对她再好也没用,反倒会觉得你好欺负,蹬鼻子上脸起来,倒是你时不时的收拾她两下,她倒还知道畏惧你,我看这芸娘姐姐,就很像是这种人呢。”
听玉华这样细细分说,阿蛮倒也颇有同感起来,她们大群小丫头刚进永嘉坊起学规矩的时候,确实也就有这样的人物,她想了想说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欺软怕硬吧。”
“大概是吧,咱们别说她啦,阿蛮姐姐,你可以开始做风帽了,这块料子再配上圈金貂毛,定会很好看的,我明日就问齐嬷嬷去讨点。”
给七娘送东西可并不是能随便应付的小事儿,玉华拿着料子,又和阿蛮仔细研究起来,要绣什么花、编什么珞子,做什么样式,好不好搭配衣服,哪样都是要考虑清楚。
第二日去学里上课的时候,那芸娘果然对玉华十分客气,硬是跟在她身旁柔声细气的搭讪了好会儿,弄的琪娘都有些好奇的瞟了她两人几眼,四娘是气恼,等芸娘走开了,便马上凑到玉华跟前,咬着牙问道:“五娘,你们两人在搞什么鬼啊,怎么突然这么要好起来。”
玉华见四娘嘟着圆脸的样子不由掩嘴笑,扭头在她耳旁悄悄说道:“谁知道她在弄什么鬼呢...”
四娘听她这样说,才复又高兴起来,挽住了玉华的胳膊,小声说道:“你可要小心堤防着点她,别像我那时候似的,被她哄了去都不知道。”,难得四娘摆出这姐姐的样儿来,玉华连忙忍笑答应了。
如今程娘子的课不再是几人起学样的东西,按着程娘子的意思,这才艺长短各人天分本就不同,没必要勉力去学白白浪费时间,她每人都只教授两样最擅长的,若是小娘子自己要用功,私下里要学别的,程娘子有空时也会指点二。
今日玉华主要在练习琵琶,可还没拨弄几下呢,程娘子突然厉声斥责了起来:“你这着急忙慌的是在做什么,我早说过,学乐器最要紧是的意境,切不可急功近利,这《春江花月夜》本是琵琶曲里难得的慢曲,却被你生生弹成了个急奏章,简直是蠢钝不堪,你不用弹了,去厅外着去!”
程娘子虽每日里要教五娘两个时辰的功课,看着是最器重她的,可平日里对她也是最凶的,动则便呵斥罚,其他几人都已经有些看习惯了,四娘还同情的冲玉华挤了挤眼睛,可玉华却愣怔了半天,才缓缓移步出去在了廊下,她现在与程娘子极为熟悉,下子就看出来程娘子今日不是在做戏,师傅是真的生气了。
待到其他人都散了,又到了玉华开小灶的时间,程娘子才让她回来坐着,玉华知道事情不妙,也不敢再有任何懒散样子,规规矩矩的两手放在膝上跪坐在了案几前,垂着头等着程娘子教训。
程娘子瞥了眼,却没说话,反拿起了自己专用的琵琶,轻轻弹奏起《春江花月夜》来,这曲子唱三叹,不似般的琵琶曲,既不激越,也不豪放,只用左手以擞的手法,反复在根单弦上下撩拨,时间玉华眼前仿佛看到静远的夜空下,暮鼓夕阳、萧音圆月,春江上轻舟漫游,两岸边青山叠翠,花枝弄影,桨橹添声......
不知不觉中,玉华的脊背缓缓松了下来,迷迷糊糊的居然有些想打瞌睡,她这些天除了课业,还要背娟娘的药方,又要赶着大早采花露送给元娘、晚上要挑灯做风帽送给七娘,每日里都是被赵嬷嬷反复催促了才睡,寅时末就又爬起来了,确实是太劳累了些。
随着最后叮~叮~两声轻响,程娘子玉指把捺住了四根丝弦,清越的曲子便戛然而止,玉华身子晃,才醒了过来,她先是有些迷茫的看着程娘子,而后个哆嗦便清醒了过来,吓的急急俯身拜下,用力太急,竟咚的声磕到了地上,时间,额上都密密的渗出了汗来。
怎么会在师傅奏乐时睡着了呢,这实在是无礼之至,玉华心里难得的慌了神,脑子里空白片,时也想不出要说什么替自己开脱,只会死死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嗤声冷笑从她头上飘了过去,玉华身子抖,正想开口求情,头顶上程娘子却说道:“行了,起来吧,傻子样的趴在那里作甚。”
玉华重又跪坐好了,脸上神色却有些茫然,程娘子突然说道:“说吧,出了什么事情。”
玉华愣了愣,慢慢的晃过神来,那日秋桂宴上遇到的事情,玉华并没有告诉程娘子,那第二日要不是休沐,她定第个便来找程娘子讨教,可偏偏没机会见面,她便自己拿了主意,先去顾氏那里卖好,这阵子又心意的做出个义女该有的姿态来,这些,本都应该找机会和程娘子说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玉华却总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轻轻叹了口气,玉华便把秋桂宴上和后面的事情都细细说了番,说道最后,她语气渐渐低了下去:“其实,五娘也早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不过那天先被那些小娘子拿言语挤兑,又被那胖子拉扯着不放,五娘却点回击之力都没有,只能靠着运气巧言令色的搪塞过去,若是下次碰到不讲理的,只怕便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五娘...真的有些怕了......”
程娘子脸上神色不变,心内却是长叹了声,等玉华说完了,她便语气十分随意的开口说道:“这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你处置的很对,这永嘉坊好吃好喝的养活着你,你起码面子上也要做出个真心回报的样子来吧,否则人家干吗白养着你,本就应该这样的,没什么放不下的,你只管安心,在你齐笈之前,并不会有什么大变故的。”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玉华心中已是极为信赖程娘子,听她这样说,心中真犹如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顿时绽出个笑来,探身凑上前来,有些谄媚的追问道:“真的吗?”
程娘子冷笑声,并不搭理她,想了想却又说:“听说你们要去参加城外的狩猎?你可曾骑过马?”。
玉华本来对狩猎的事情便有极大的兴趣,只不过这些日子心里直压着事儿,并没有想而已,此时听程娘子提到这个,顿时被转移了兴趣,瞪圆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反问道:“师傅骑过?”
作者有话要说:别看玉华总是善于应对,其实小家伙心里压力很大的
越来越觉得程娘子这外挂,作者开的太好啦,咩哈哈哈哈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我当日骑的那匹,是叫作霜电的,乃是伊犁产的名马,其白如霜,马毛剪的只剩薄薄层贴在身上,映着日光,闪着片片银花,长鬃如雪,喷气成云,顾盼腾跃,神骏非常,骑着它跑起来,仿佛觉得自己上天入地哪里都能去样......”。
程娘子这会子仿佛心情极好的样子,细细的和玉华讲着自己当年骑马时的快活情形,双凤目熠熠生辉。
玉华从不知道程师傅口才竟然这么好,直听的心驰神往起来,把之前那些压在心底的纷扰担忧也都抛到了脑后,她突然间又想起自己的娘来,这骏马、草原、雪山,也莫不是娘常常挂在嘴边念叨的,她眼睛亮,便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了程师傅身边紧挨着她跪坐下来,只小手攀在了程娘子的肩头上,俯在她耳边悄声说道:
“程师傅,你知道么,我亲娘是回鹘人哎,她常说回鹘人个个生下来就是会骑马的,师傅您说,我会不会也是天生就会骑马的呢?”
程娘子长期未与人如此亲昵了,对别人碰触她的身子很是避忌,玉华的软软的小身子依过来的时候,她本能的就想往旁边躲闪,待听明白了玉华所说的第句话,却是下子愣住了,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惊异讶然之色,她蹙眉盯着玉华的小脸,看了半天,嘴里不由喃喃低语道:“怪不得呢,怪不得,总觉得你哪里生的和别人都不太样,但又说不出来,原来竟是个......”
说完了这几句,程娘子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柔和了许,眼中常年蒙着的冷浸浸的层薄雾,也仿佛正在慢慢退去,她轻声问道:“这府里没人知道这事吧?”
玉华连忙摇头,压低声音说道:“除了那安邑坊的老爷和夫人,别人应该都不知道的,之前还有几个下人,后来也都不见了踪影,我来这里时,他们吓唬了我好几次呢,说万让别人知道了,是会掉脑袋的.....”
程娘子微微点了点头,默然的盯着玉华看了好会儿,才有些不太自然的伸出手理了理玉华耳后的碎发,对她弯眉笑,说道:“既然你身上流着回鹘人的血,说不定你真的上马就能飞驰千里呢......”
玉华听了马上灿然笑,然后突然说道:“师傅,你这样笑起来可真好看呢。”
程娘子抿了抿嘴也没说话,只伸手在玉华脑门上轻轻弹。
没几日到了给顾氏请安的日子,玉华她们几个终于得了准信,狩猎那天,除了六娘,她们四个人都可以跟着元娘与七娘起过去,顾氏当日还叫了针线房的人来给她们量体,说是要给每人要做套“骑射服”,除了窄袖半臂、翻领长裙和束口裤,还有配套的靴子和风帽,其实说白了就是原来长安城极为流行的胡服,只不过现在因为避讳,改了个说法而已,也不敢再用胡人喜欢的条纹宝象等图案和浓烈的双撞色,用赤赫、橙黄、松绿等单色做底,绣些金色花鸟图案,倒也是极为艳丽好看,但凡小娘子,没有个不喜欢的。
玉华仍是得了专宠,得以紧靠着顾氏身边,坐在了她脚下的小杌子上,其他几人则俱是挨着元娘依次往下两排坐在绣墩上的,七娘则是独份的在广榻上坐着,歪靠在顾氏身上。
玉华早就发现,顾氏对元娘管教显然十分严格,不管在何处,举动都是要按礼法来的,但对七娘却是面上看着严厉,骨子里则是极为宽纵的,她们来请安的日子,十次倒有四五次听到顾氏吩咐下人不叫七娘过来,让她睡会儿,反倒是元娘是次次都在的,七娘到现在也从未称呼过她们几个声姐姐,说话间都是你呀我呀的浑叫,顾氏也好像从来没听到过的样子。
今日也是样,她们几个进来请安,连元娘也是笑盈盈的起身迎了下,可七娘是连她们给顾氏行礼时都只管大刺啦啦的坐着没动下的,她们也都习惯了,不过说起了狩猎,显然是七娘感兴趣的话题,她与元娘的骑射服自然与玉华她们的不同,是早就做好了备着的,此刻七娘正掰着手指头和顾氏说哪里还要加颗琥珀珠子,腰带还要再镶上蓝宝石与红珊瑚珠子什么的。
待七娘停下了话头,玉华便找机会插口说道:“启禀母亲,五娘做了个风帽想送给七娘,就是不知道是否能用,恐怕手艺粗糙了些。”。
因知道七娘不喜,玉华从来不称呼她妹妹什么的,都只简单叫声七娘,反正她是姐姐,也不算失礼。
顾氏听这话,先是抬了抬眉毛,而后便笑的极为慈爱的说道:“五娘果然是个有心的,赶紧拿上来看看。”,连直对她们几个爱答不理的七娘,也撩起眼皮斜了玉华下。
有人传话下去,守在外面廊下的阿蛮便把东西都拿了进来,待到玉华把那风帽拿出来,除了芸娘差点直接厥过去,其他人眼中都难免露出丝惊艳,包括七娘也是眼睛亮。
这帽子是玉华用心琢磨过的,芸娘那块扎绒料子是棕红色的,单看略显得暗沉,但料子里混着金丝,再配了玉华讨来的金貂毛镶了帽檐,却是极为大方好看,显得既暖和又亮眼,玉华早发现这七娘与般的小娘子不同,不喜什么花花草草,倒爱些机巧的小玩意儿,上次她们几个都从宫里得了套红玛瑙雕的小东西,玉华便把其中柄小刀和小剑拿来穿上琉璃珠垂在璎珞下做了帽坠,十分的有趣儿,帽后则扎了蓬红缨子,给七娘这样的小姑娘戴着显得格外神气。
七娘不由自主的便伸手接过那风帽,她早习惯了别人的巴结讨好,倒也没必要矫饰什么,喜欢便是喜欢,只管拿着帽子把玩起来,也不理睬玉华,倒是顾氏笑着说道:“看不出五娘还有这么好的手艺,这帽子做的可真别致。”
玉华脸上红,有些羞涩的说道:“帽子并不是五娘做的,是阿蛮姐姐做的,只璎珞坠子这些是我弄的罢了。”
顾氏哪里会不知道呢,玉华哪有这个时间和手艺去做帽子,不过这帽子的心意精巧都在那些小零碎上,倒还是她的功劳,便摸了摸她的发髻,又扭头对七娘说道:“七娘,还不谢谢五娘。”
七娘抬眼瞄了玉华眼,挥手中的帽子,随意说了句谢了完事,玉华自然不会和她计较,只好声好气的说道:“七娘喜欢就好。”。
四娘现下已经习惯了顾氏对五娘的偏宠,而且因为自己和五娘亲近,倒也是常常跟着沾光的,并不计较,芸娘是自从看到那帽子就气的眼前直冒金星了,现下是强撑着才能坐稳在那儿,而琪娘面上不显,心内也是极为不舒服的,要说给元娘和七娘送东西,那还是琪娘送的最早、最的,几人里她的针线最好,又有心机,早就开始送些香囊帕子的给主院里的各人了,可因为她们每日里课业繁重,又没人帮衬,并做不了什么大东西,所以虽然常送,都没玉华今日里这么的讨好。
“五娘,只有七娘得了你的东西,竟然没有我的吗?亏得姐姐平日里这么疼你。”
此时,坐在旁的元娘突然开口了,语气看似开玩笑,可脸上神色却并不怎么和气,听她这样问,琪娘眼底马上划过丝快意,这五娘突然跳出来讨好,却只送了七娘东西,实在是无礼的很,她自己哪怕再劳累,每次也必是要准备好双份的,现在看这五娘怎么收场,时间厅内众人的目光都看在了玉华身上,就连顾氏也若有所思的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次性写完狩猎,然后进入第二卷的,还是来不及,先发章
写完狩猎,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本文就要进入了第二卷了,五娘要长大啦,要谈情说爱啦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见众人都看了过来,玉华脸上红,仰头看着元娘,有些扭捏的说道:“五娘是有东西要送给元娘姐姐,算不上什么礼物,姐姐不要笑话。”
阿蛮此时便从袖中取出个布袋来,布袋里装着的是个小瓮,玉华起身接过来递到了元娘跟前,说道:“这是清早于沁芳阁前竹林里收的露水,入秋后开始收了,到今天不过攒了这么小瓮,五娘想送给元娘姐姐泡茶用。”
元娘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说道:“这许露水,收起来可不容易,都是五娘妹妹自己去收的吗?”,说完却忍不住拿眼睛去看了旁立着的阿蛮眼。
阿蛮连忙俯身礼后说道:“回禀元娘,这都是五娘早起自己去收的,奴婢也试过,可是实在心拙手笨,老是弄不好。”
元娘喜煮茶,这雪水、雨水、露水、溪水自然都是认真研究过的,要收集露水又不能用手碰,确实要点耐心和灵巧,她房里也就两个大丫鬟能做的好,听了阿蛮这么说,便冲玉华婉然笑说道:“那真是劳烦五娘妹妹了,这阵子我那里的露水正好快用完了,下次我煮茶的时候,五娘也起来吧。”
玉华连忙点头应下,想了想又认真问道:“元娘姐姐也喜欢那帽子吗,五娘回去便给姐姐做,姐姐风姿出尘,若用白狐毛镶了帽边,再配上白玉石坠子,定好看的很。”
元娘噗嗤笑,抚了抚她的发髻没说话,只扭身看了顾氏眼,两人俱是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元娘哪里会是要和五娘计较什么礼不礼的,只不过这阵子五娘想要与她们亲近讨好的意思非常明显,而且因为七娘脾气坏,贯不爱搭理她们,五娘在七娘身上用的心思便格外些,可若是她只知道味讨好七娘,倒把平日里就对她颇为关照的元娘抛到了脑后,那便太急功近利了,也太短见了些,这会子能拿出这瓮露水,可见是用了真心的。
顾氏便也笑着又把玉华召到了自己跟前,握着手爱怜的说道:“你元娘姐姐知道你有心了,这种事以后可不准再做了啊,你们如今最要紧的是学好课业,那露水,要早起来才能收得到啊,看看你,眼底都熬的乌青了。”
这倒是真的,玉华这阵子消瘦的十分明显,小下巴尖尖的,面色也不好看,被顾氏这么说,众人再看看她现在的模样,顿时便让人觉得她小小年纪能做到这样十分不易,旁着的饶嬷嬷都不由暗自点头,心里佩服自己家主子果然有眼光,而坐在下面的芸娘和琪娘都是气的要咬碎了牙,芸娘还只是味记恨那块好料子的事儿,琪娘心里却是思虑万千。
琪娘原来只觉得这五娘生的漂亮又聪明,为人倒不足为惧,虽然低调讷言是个不闯祸的.却什么事都只会往后面躲,看起来并不是个能成大事的,谁知如今看,她不但做事十分有决心和狠心,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还能使得动那阿蛮替她操劳,这就绝不可小窥了,要知道,琪娘到现在还不太敢劳动那阿常替自己做额外的活计呢。
自从知道了太子妃定了那车县主之后,琪娘便加上心了,她怎么想那太子侧妃的人选崔府都要占个位置的,这人便只能从自己这五个人里出了,以琪娘自己看来,她便是那最合适的人选,年纪最大,各方面也优秀,可此刻看着五娘,再想起她在秋桂宴上偶尔听到的有关太子的传言,琪娘心里却有些动摇起来,她暗暗深吸口气,掐手心,自己决不能轻易放弃,如此泼天的富贵若自己都不争取,还活着干嘛。
顾氏高兴,便额外赏了玉华根“骑射服”所用的大红牛皮腰带,上面用蓝绿黄三色的天青石镶嵌成海棠图案,和给她做的那身宝蓝色骑射服搭配起来十分抢眼。
待回了沁芳阁,阿蛮连忙理直气壮的给玉华张罗点心汤水吃,这几日五娘有意的饿着自己,今日里效果虽然很好,但阿蛮实在担心她会饿坏了身子,玉华好几天都没吃饱了,关起门没有旁人看着,便不客气的狼吞虎咽了起来。
待到了狩猎那天,朱雀大街上大早便封了道,直到圣上龙辇出了城才又恢复了通行,玉华她们却不用那么早出去,她们不用狩猎,不能冲撞了圣驾,几人早梳洗打扮好了直等到巳时中,才分头坐了三辆马车从安化门出了城,到了城外猎场旁边的皇庄里。
城内宗亲勋贵及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家的小娘子几乎全都来了,这城内显贵小娘子们未出阁前可肆意嬉戏的机会扳着手指头算都算的出来,年也就那么几回,般人都绝不肯错过的,待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人都聚齐了,却发现未来的太子妃车县主却并没有来。
这每年次的圣上出行狩猎,是太宗李敞定下的规矩,旨在宣扬宗室子弟尚武道强身健体,故而如今圣上李盛虽极不善骑射,也是每次必要亲自来的,哪怕前两年身子很不好的时候,都坚持着没落下次,如此这狩猎的事宜自然算是皇室做东的,太子李济民十五岁后都是由他来牵头主持,礼部来负责具体操办的。
车芷兰已经是众人皆知的未来太子妃了,这太子殿下主办的事儿,按理说她现在的身份就算不方便出来张罗招待女眷,也是应该定要到场的,这干脆没来,就不正常了,其中有知道内情的便忍不住窃窃私语的议论了起来,今日皇庄里并不设正式的宴席,只在园子里的帷帐内设了十几张榆木大案桌,摆着各色点心瓜果任小娘子们取用,各人只管与自己亲近的结伴而坐,也并没像平日里那样□份高低与嫡庶分席,现下说起那车县主的事情,就数那延恩县县主李福元的声音最大了,她正与旁边的人笑着说道:
“哎呀,她哪里还出的来啊,这随随便便就跑到人家郡公府里去挥鞭弄枪的,据说皇后娘娘气的都摔了杯子呢,没两日就派了四个嬷嬷到我们府上来拘着她学规矩,来的第天,她就被罚跪在院子里了,呵呵,真真是笑死我了,还从未听说哪家的县主还要学规矩的,还要被罚跪的。”
众人虽都觉得李福元说话太肆无忌惮了,娘娘摔了杯子这种事也敢挂在嘴边乱说,可这样的大新闻是人人都喜闻乐见的,像李琇珏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顿时凑到李福元身边眉飞色舞的打听了起来,至于元娘崔玉林等人,虽都是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与旁边人闲聊,耳朵也是竖在那里听的,反正总算起来,还是幸灾乐祸的人些,这人啊,对初来乍到就大出风头的人,总难免本能的有些排斥。
玉华她们几个虽老实坐着,也都是竖着耳朵在听,她身边不远处个*岁的小娘子很有些遗憾的说道:“唉,那车县主鞭子舞的这么好,定也是极善于骑术的,我还想着今天能开眼界呢,怎么就没来呢,真扫兴。”
玉华和坐在身边的四娘不由对视了眼,她二人也俱是这个心思,来的路上还议论着呢,不过隔壁马上另有个清瘦高挑的小娘子出言反驳道:“骑术好又怎么样,这样的出身,只有骑射武功好,怎能勘作太子妃呢,再不好好约束管教,以后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大丑呢,也实在太委屈太子哥哥了。”
琪娘听了这话不由得就点了点头,她自己心奔着太子侧妃的位子而去,对这太子府上的事情自然分外留心,上回秋桂宴见识了那车县主的风采,她心里也十分畏惧,这侧妃受太子妃压制本是正常的,可要是随便就会挨上那么鞭子,就实在太可怖了。
先前说话的那个小娘子穿了身葱黄色骑射装,梳了两个圆髻,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蛋,衣着首饰十分华贵,听了这话就翻白眼说道:“切,哥哥,哥哥的叫的这么亲热,也不知道是都出了几服的妹妹了,太子殿下的事情还用的着你来忧心么,骑射武功好难道就不是本事吗?若不算是本事,那今日大家伙还出来干什么呢?”
那高挑小娘子被她噎的眼睛都红了,想反驳些什么,却被身旁几个要好的拉住走开了,玉华听她们几个低声提到了卫家人什么的,她也听说过那卫老将军的大名,便不由留心仔细看了看那圆脸小姑娘,见她又笑眯眯的与人谈论起那车县主鞭子的厉害,浑不把刚才的争执放在心上,便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今日的重头戏并不是宴饮,男人们在旁围场里打猎,小娘子们就可以在庄子里打场马球,虽然人人都应景的穿了骑射服来,但骑术真正好的并不,能上场的都是素日里就常有打的,六人队,分了两队便上场了,让玉华大吃惊的,是那元娘竟然也上了场,她今日身洋红骑射服,配上松绿腰封,身姿极为苗条,骑在马上和平日里斯文出尘的样子判若两人,别有番风味,元娘领着队,几人都是宗亲,那李琇珏也在这队,而对方那队领头的是个圆脸穿着油绿色衣裳的小娘子,玉华看她有些眼熟,待看到刚才那个卫家小娘子在旁叫她姑姑,便知道这个竟然是卫老将军的幺女了。
这边小娘子的马球打的热闹,那边猎场里,圣上李盛并没真正骑马下场,他虽身子已经好了许,但不喜杀生,只在围场里设了帷帐休息,外面都交给李济民去打点了,李济民将人分了几拨分头行动,自己尤其关注那些年纪还小的宗亲子弟,这些小郎君最是兴奋,虽然围场里四处都有卫兵守护,但毕竟野兽无情,弓箭也是不长眼睛的,每年狩猎总免不了要闹出点小事故的,往往出事的就是这批小的。
李济民眼睛扫到那李纶的时候不由停了停,昨晚李纪派人告诉李济民今日他会过来,不过到现在还没看到他的人影呢,那李纶正和几个要好的小郎君在起,他个子虽不高,不过骑在马上倒也是镇定自若的样子,看情形也是很喜欢狩猎的,难得脸上笑眯眯的与人说着话。
李纪这会子才刚起床呢,那个叫茯苓的丫头正红着脸伺候他衣,茯苓进府没久,便被李纪收了房,府里以老孙为首的山匪管事们俱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不管兄弟们到何处去寻乐子,这二当家的都从不近女色,初时他年纪还小,性子又冷,大家也还没在意。待到了军中,沙场无情,大家都是提着脑袋过每日的,军妓营便日日都是人满为患的,可李纪仍是从不去的,李麻白便猜测他是嫌恶军妓不干净,回了城便想去买个雏儿回来给他,却被李纪口回绝了,顿时叫他们摸不到头脑,这李纪没有亲近的女眷长辈替他安排这些,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又是他的下属,实在是不方便行事。
结果没久又出了李纪抽花了舞姬脸的事情,他们几人便坐立不安起来,唯恐自家的主子爷真是个变态的,他们可都是把副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小爷身上了,自然不希望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当初李麻白领这个茯苓回来便也存了点这个心思,这丫鬟因身份可靠,便可以放在小爷房里贴身伺候,时间长了,说不定就能入了小爷的眼呢。
结果人领回来,李麻白便被那老孙骂了个臭头,那茯苓生的实在太其貌不扬了些,五官平淡,长方脸,木板板的身材,虽因为正是青春好年纪,头发还算乌黑浓密,皮肤也光滑细致外,就实在乏善可陈了,李麻白十分委屈,他自己并不十分喜欢女人,看着倒都差不,能上床就行了呗,不过因为也实在没有其他合适人选,得了李纪首肯后,这茯苓还是便被安排在了李纪房里伺候。
结果谁也没想到,这茯苓只服侍了几日,便被李纪收了房,李麻白跳起来追着老孙骂了几天,得意到不行。
李纪昨晚半夜才回来,今早他并没打算跟着皇伯父他们起出城,便只管自己睡够了才爬起来,他睡觉从来只穿条中裤,大冬天也是精赤着上身的,茯苓虽已经与他成了人事,但此刻在他身前,脑袋只到李纪胸口,眼前便是男人铜铸般的肌肉,身上散出来的热气烘的她脸色通红,不过她性子很沉稳,倒算是手脚麻利的帮李纪穿好了衣服。
茯苓的种种小女儿姿态,李纪是浑然不觉,他想着等会儿到围场要开始的好戏,不由嘴角扯冷冷笑。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亲们,我绝不是故意忽悠你们的,我是真对自己的描写能力估计不足,这章很肥了,但是仍完结不了第卷,狩猎还要写章,下章定完结第卷,否则,我就找块豆腐撞死算鸟
那啥,李纪那啥破了啊,能增加几个收藏不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等李纪掐着点骑马赶到了围场的时候,正好侍卫们也开始将事先圈好的大小兽往外赶了,他只来得及和李济民等相熟的弟兄匆匆点头打了个招呼,便起策马出飞奔而出了,宗亲子弟虽也是个个都善骑射的,但像李纪这样真正上过杀场手刃过敌人首级的,却是凤毛麟角,他马当先,开弓便是三箭连发,别人还没看清楚呢,树丛里只不小的公麂子已经应声倒地了,举便夺了个头彩,而后只见他猛拉缰绳,放马左突右奔,身子像是长在了马背上样,开弓射箭几乎无虚发,路斩杀过去,倒像是上阵杀敌般悍勇。
其他宗亲子弟哪里遇到过这样的阵势,开始还有些发傻,本该四散出去各自射猎的,却不由自主的都跟在了他后面结队奔袭,这队伍拉起来,便十分引人注目了。
今日自然也有武将和勋贵府里的小爷们起来狩猎的,他们原与宗亲子弟从来不道,相互总有些别苗头的意思,以往各年总是武将府里的小爷们占上风的,今日被李纪这队伍冲却全乱套了。
李纪个人在前头信手射杀,偶尔有漏掉的,后面自然有人奔上去补几箭,他□匹黑鬃马速度极快,别人跟不上,队伍便越拉越长,扫过的范围也越来越大了,搅的其他几队人马简直无从下手,孙将军府上嫡长子孙泽来也是个好武善骑射的,去年便是他拔了头筹,这下顿时恼火起来,紧缰绳纵马而上,也不顾四下飞走的鹿麂狐狸和其他马匹,直接便横向里斜插到了李纪前面。
那李纪正在追赶只体型硕大的公鹿,堪堪将它逼到了林子边上,眼见便要被它逃窜进林子里,谁知被那小孙郎君马冲出来给截住了,那公鹿连着犄角不比他们骑在马上矮少,被两处夹击逼到了死路,蹄子死劲刨地,扭身低头便朝着李纪冲了过去,李纪也冲的正猛,哪里还来得及刹住,那公鹿双犄角极是威猛巨大,眼看便要戳上李纪□的黑马,李纪怎容的自己爱马受伤,下死力勒缰绳,马是停住了,李纪的人却被整个的飞甩了出去,直接便往那鹿角上撞了过去,众人跟在他身后,俱是大惊失色,惊呼出声,对面的小孙郎君孙泽来也是顿时吓白了脸。
却见那李纪在空中扭身个腾挪,身子就斜飞了出去,并没直接撞上鹿角,他右手却是挥劈,众人只见寒光闪,那公鹿的身子先是顿了顿,刷的腔热血便泼了出来,鹿头也应声滚落在地。
时间,喧腾吵闹之极的围场里仿佛暂时静了片刻,众人目光都定在了前面的李纪身上,他被鹿血溅了满身,连脸上也洒上了密密的血点子,衬的他脸上的刀疤越发狰狞起来,大太阳下看着,却让人身上寒。
闹了这场,那随侍的副将已经被吓破了胆,白着张脸哄劝各人暂且先回帷帐里休息下压压惊,众人也没反对,时间只听得马蹄嗒嗒的声音,竟无人说笑。
待回了围场当中地带,却碰到年纪尚小的各府小爷们聚在起,由护卫们团团围着射杀些野兔、野鸡、野羊之类的小兽戏耍,见李济民他们大队人马这么快便回来了,难免奇怪,纷纷张望过来,那李纪身形魁梧,□黑马也是北疆特有的伊利高马,人马于人群中足足比别人高出个半头,本就分外显眼,加之他脸上的鹿血刚才只随手抹了把,众小爷眼睛都不由齐齐落在了他个人身上,李纶骑在匹枣红小马上本正玩的开心,此时见李纪,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按着狩猎的规矩,每人身后都有侍卫跟着,谁猎获的野物便跟在谁后面拖着,那李纪刚才已经按人头将猎物主动分给了宗亲这队人马,但他后面仍是最的,什么狐狸、麂子的大堆,尤其那头被削去脑袋的大公鹿,由两个侍卫起拖着才能移动,旁边另个兵丁则单独捧着那鹿头,犄角将那兵丁的脸都挡住了。
那帮毛小子见了这等情景,哪里还忍得住,顿时吱哇鬼叫的调转马头,乱哄哄的便往这边涌了过来,他们本围成了个圈子在射杀小兽,乱之下,顿时兔走雉飞的好不热闹,突然间,便不知从哪里冲出只小野羊,仿佛受了大惊吓般,直愣愣的便朝着李纶的方向去了。
若是他们是在正常围猎,这事压根没任何关系,旁边侍卫随便箭刀就能结果这只小羊,可正好是两方人马交错乱成团的时候,围的又是雉鸡、野兔之类的小东西,谁也没料到会出意外,待到众人听见那李纶声大叫时,他已经被惊马掀下来仰面摔倒在了地上,那小野羊好像疯了样,冲着他小腹就顶了过去,那羊虽矮小,头上两支角却也尖利,两边侍卫舍身扑上却也已经来不及了,众人片惊呼声中,道寒光擦着李纶的面门飞过,咄的声笔直钉进了野羊的脑壳。
那野羊噗通下倒在了李纶身前,身子底下慢慢的洇出滩血来,近旁的侍卫连忙疾步抢上前来去扶李纶,又有人去拖开了那野羊的尸身,李纶哆哆嗦嗦被两人扶着了起来,青色衣袍下摆处却是湿,而后便迅速晕湿了大片,扶着他的个侍卫起先没看清楚,还以为是血,惊的叫了声,而后便闻到阵尿骚之气,才知道这小世子爷是被吓着了,他也是个机灵的,连忙扯过李纶身上的披风就将他包了起来。
众人缓过神来才去看那野羊脑门上的东西,竟是柄短刀,有看清楚经过的便高声叫了出来:“飞刀是那纪哥儿发出去的...”,众人都扭头看他,却见那李纪笔直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的俯视着被两个侍卫半抱半扶着的李纶,半响,鼻子里才轻哼声后说道:“还不赶紧拿软兜过来送他回去,这个样子哪里还能骑得了马!”
几名在李纶身边的侍卫自知此次罪责难逃,七手八脚的取了软兜过来,急急忙忙抬起李纶就往帷帐奔去,那李纶木愣愣的蜷缩在软兜里动不动,待听到不远处李刚哈哈的几声大笑,脸上加白的毫无丝血色,闭着眼像死过去了般。
慌乱中,谁也没发现,刚才也在李纶不远处的名侍卫,悄悄将包粉末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溪水中,很快便被溪水卷走吞没了。
在最后面压阵的太子李济民也得了信,火急火燎赶上来将众人并带回了帷帐,虽然出了两起的事故,但万幸并没人受伤,李济民便干脆也没禀告李盛知道,省的白白惊了圣驾。
围场里不太平,小娘子们在庄子上戏耍的却是笑语欢腾,两队小娘子的马球打的似模似样,虽然激烈,却也进退有度,不管是崔元娘,还是卫小娘娘,都是极有分寸的人,就算争抢起来偶尔难免有些小冲撞,也俱被她二人化解了,最终两队人马各进三个球打了个平手,本来小娘子们出来也都是图个热闹而已,能上场打球的便已经是极受推崇了,并不在乎谁输谁赢,所以也算皆大欢喜。
待到了申时,皇庄外面便远远响起了侍卫们齐声呼喝开道的声音,内行的小娘子们便个个面露喜色,知道是狩猎的人马要过来了,时间皇庄内莺声燕语,比刚才看马球时还要兴奋百倍,要知道这长安城内显贵体面的小郎君,今日可来了七八成,什么哥哥弟弟、如意郎君都尽数在内了,而这“送猎”,可是今日小娘子们期待已久的重头戏。
皇庄门外,十来个小内监已经早早成两行侯着了,领头的是个三四十岁年纪的大内监,狩猎的队伍经过皇庄时,便不停有侍卫出列捧着猎物到这边过来,由那大内监上前交接几句,侍卫便把东西交到旁立着的小内监手里,那大内监则拖长声音尖声唱道:
“上轻军都尉李耀~~~送延安县县主黄狐只,送安亲王府三娘子五彩雉鸡只,安亲王府四娘子活雪兔只~~~”
皇庄里帷帐内李福元与两个庶妹自然是面带得色笑了起来,李福爱今年才七岁,立刻拍手说道:“啊呀,二哥真厉害,我说要只活的雪兔,他果然便给我打来了......”
李福爱话音还未落,门口的大内监已经又继续唱道:“奉车大校孙泽来~~~送会宁郡公府四娘子白狐只,五彩雉鸡只~~~”
这孙泽来与那李琇珏已经定了亲,这东西送的虽光明正大,可对小娘子们来说仍是又羞又喜的事情,比亲哥哥亲弟弟送的就有意思了,李琇珏本是个性子刁钻的,此时却也是臊红了脸低头不响,脸上的喜色却是怎么也掩不住了。
玉华等人都未曾见过这等大热闹,那四娘在旁看的两颊绯红,边吃吃的傻笑着,边把坐在自己身旁的玉华推搡揉搓的都东倒西歪了,芸娘见了李琇珏那含羞的模样心内极为羡慕,心想着不知道自己何时也能有这么天,她思忖了片刻,便悄悄起身移步到了李琇珏那堆人的旁边,抓住个机会便与那李琇珏搭上了话,因上次秋桂宴的时候,这芸娘曾帮着自己逼那五娘跳柔旋舞,李琇珏对她还有点印象,恰逢心情又正是大好,便也给了她个笑脸,芸娘脸上喜,越发小意讨好起来,两人你来我往的倒说的十分投契。
玉华与四娘都未太留意芸娘的举动,那琪娘却是尽数看在了眼里,她鼻子里冷哼声,知道这芸娘定是刚刚在旁听到了那李琇珏府上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又贪慕这会宁郡公府的显贵富庶,才巴巴的贴上去献媚起来,真真是蠢钝不堪,连这永嘉坊养自己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敢胡乱攀附,到时候惹出乱子才叫活该呢。
而玉华却是对这“送猎”并不太感兴趣,她心纠结在那些猎物身上,在那大内监的嘴里,只听到那雪兔是活的,那些狐狸、山鸡之类的,难道已经全被打死了吗?玉华没见过狐狸,脑子里想来想去,却怎么都是小三儿那摇着尾巴傻乎乎的模样。
随着各人送来的猎物被依次唱念,在场各位小娘子几乎每人都有收获,连玉华几人,也都得了永嘉坊大爷崔正达所送的五彩雉鸡只。
虽然猎物还有狸猫麂子等东西,但送进庄子的,俱是适合小娘子们的狐狸、雉鸡、兔子等物,唯有唱出李纪的名字后,竟然是送了那二公主李佑繁个鹿头,众小娘子不由片哗然,随即便交头接耳起来,什么魔头、怪物、刀疤脸之类的评语不绝于耳,二公主莫名其妙忽然得了个鹿头,虽然脸上也难免有些尴尬,却并不喜欢听别人说李纪的坏话,难得出声维护李纪道:“那公鹿可是最最难猎的了,果然还是纪堂哥武艺高强、身手不凡。”
李纪如今性情如何,李佑繁并不了解,可他幼时常常出入宫城,却是十分照顾小弟弟小妹妹的,李佑繁至今记得自己有次哭闹着要吃饴糖,被那教养嬷嬷按在小椅子上不让动,自己母妃只坐在旁边哭丧着脸劝自己要听话,恰好被纪哥哥碰上了,他指着鼻子大骂了那嬷嬷通,然后便跌跌撞撞的抱着自己到园子里玩,还把他荷包里的饴糖全给了自己。六年前他失踪的时候,李佑繁还偷着掉过好几次眼泪。
李纪的鹿头并没被议论长时间,因为此时外面大内监突然又唱道:“忠义侯府华嘉宇~~~送永嘉坊元娘白狐只、雪兔只、五彩雉鸡只~~~”
这大内监话音刚落,帷帐内先是静了静,众人的目光便刷下子都投到了崔玉林的身上,倒有大半都是目含妒忌的,这华嘉宇乃是忠义侯府的嫡孙,才十六岁,不但是今年进士甲三人中的榜首不说,还是城内有名的美郎君,长身玉立,剑眉秀目,既有书生之文雅,又有勋贵子弟的昂扬气派,城中小娘子不敢说有八成,起码有五成是已经芳心暗许的。
大约是怕这里还不够热闹,大内监的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尚书府迟魏~~~送永嘉坊元娘白狐只、雪兔对~~~”。
这下子帷帐内可再也憋不住了,顿时嗡嗡嗡的吵闹开了,这迟魏是当朝吏部尚书的嫡孙,迟家乃前朝氏族,这迟魏相貌清俊,文采斐然,尤其极善于抚琴吹笛,曾有小娘子为了能与他和上曲,竟然男扮女装摸到迟府拜访,时间传为佳话。
这样两个翩翩玉郎,居然都在未定亲的情形下,争先大张旗鼓的送猎给永嘉坊的崔玉林,实在是大大搅乱了池春水,元娘端坐在那里,被众人目光灼灼的盯着,却依然是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越发叫人又妒又恨,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人记得当初太子妃突然定了车芷兰的时候,众人是怎样幸灾乐祸的。
围场里的狩猎还要好几天,小娘子们的热闹却只有今日夕,回城的路上,崔玉林的名字仍被很人恨恨的挂在嘴边议论,同样当日便返回宫城的,还有圣上李盛的龙辇,他去狩猎本就是个象征,出来时便没打算留在那城外过夜的。
李盛回到大明宫钟鸣殿时,脸色难得的有些阴沉,宫人们自然都是极会看脸色的,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侍奉着,直到崔皇后凤驾到了,众人才悄悄的松了口气,按着往日里的经验,这圣上看到娘娘是再没有不高兴的。
谁知李盛今日竟仍由着崔泽芳行完了个全礼,都没有叫她平身,崔皇后跪在内殿中,仰头呆呆看着李盛,时有些发蒙,她自己都不记得上次给李盛行全礼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时候,李盛都是还未等她屈膝,便已经亲自上前将她扶住了。
夫妻二人便这么默然对视了半响,句“皇后平身,赐座”才从李盛的嘴里缓缓吐了出来,崔泽芳起身时,背后已经惊出了层冷汗,时竟不敢贸然开口说话了。
李盛眉心紧皱,半天才轻叹了口长气说道:“阿阮,那车家小娘子毕竟出身有限,你纵然再心急,也还是要顾着些民儿的体面的......”。
崔泽芳听这话,便知道事情不对,连忙起身俯首说道:“大兄所言为何?阿阮怎么听不明白。”
“唉...你坐下说话吧,也没什么大事,今日狩猎和大哥碰到,他很是恭维了你番...说你派去的人罚那车家小娘子在他家院子里跪着......”
“什么?在院子里罚跪?竟有此事?”,崔皇后还没挨到椅子,便刷下又了起来,她脸焦色说道:“大兄,这绝不是阿阮的意思,这帮刁奴,竟敢...竟敢......”
李盛见崔泽芳气的眼角的青筋都迸了出来,虽脸上还有些犹豫之色,终究还是信了她八分,连忙命人扶皇后先坐下,又安慰她道:“既是奴才们不好,罚她们便是,也是朕太心急了些,应该先问过你的,你千万莫着急......”
虽说此事看着就这么过去了,可崔泽芳回到含凉殿中时,却已是气的两边太阳穴突突跳的直疼,夜都没能合上眼,她最了解李盛,他虽然不喜政事,却从不是个蠢笨的人,此事纵然自己是真的冤枉,但那大兄心中恐怕仍是留下丝怀疑,想到自己当时跪在钟鸣殿中的感觉,崔泽芳依然是阵心悸,她是不是有些太忘形了...
第二日,待那四个教养嬷嬷被带到含凉殿时,崔泽芳句话也没问,便先让人拖下去各打二十杖,这四人俱是含凉殿的老宫人,其中个叫阿若的,还是从崔府陪过来的老人,和阿直两个同为崔泽芳心腹之人,时间,含凉殿里片肃杀,只听到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只打了五六杖,那阿直便带着众宫人内监跪倒了片,口中直呼娘娘息怒。
尤其是阿直,头梆梆的往地下磕着,口中禀道:“娘娘还请息怒,她们四人皆已不年轻,若是真是打出个好歹来,她们的贱命并不值钱,却只怕有碍太子殿下与车县主的声名,娘娘还请为太子殿下思虑二吧......”
阿直说完,那四人又挨了五六下,崔皇后这才开口叫了停,此事明面上总算是闹完了,待到那叫阿若的宫人被上好了药,悄悄抬到了偏殿里的时候,崔皇后与阿直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阿若见崔皇后,又挣扎着要起身叩头。
崔皇后不耐烦的挥手叫阿直按住了她,沉声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阿若垂着头满脸愧色,低声说道:“是奴婢蠢钝,办错了事,奴婢照着娘娘的吩咐去教导那车县主,抓住了她的错处,便狠狠斥责了番,又命她于房中罚,奴婢本还心防备她会大发脾气的,谁知那车县主却极为受教的样子,嘴里叠声的认错,还顺着奴婢的斥责将自己说的十分不堪,而后便突然说自己所犯之错甚重,不应该如此轻罚了事,自请要去院中罚跪,奴婢时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去跪在院子正当中了......”
阿若说到此处,崔皇后也不由听的呆住了,她也万没想到竟是这么回事,她派那四个嬷嬷过去,只是为了暗地里磨搓下那车芷兰的性子,想来她这样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娘子,纵有几分脾性,又怎敌得过皇后娘娘派来的经年老嬷嬷,几十天教导下来,定能好好挫挫她锐气。
崔泽芳又怎么会贸贸然让未来太子妃在别人府里罚跪呢?原来竟是这车芷兰自己跑出去跪的,白白害的自己落下个虐待太子妃的名声,崔泽芳越想越气恼,挥手,便将手边的杯盘统统扫到了地下,怒道:“她既跑出去跪着了,你为何不即刻回来禀告,还让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
那叫阿若的宫人张脸涨的通红,低声嗫嚅道:“奴婢...奴婢实在蠢笨的厉害,当时还稀里糊涂的只当她是心里畏惧,只当她是肯受教,便没有阻拦......”
这阿若其实并未敢说实话,崔皇后派她们去时就说过的,并不需要给那车家女什么面子,该骂骂,该罚罚,若是在房里不让别人看见,别说是罚跪,手板子也是打得的,总之便是要去折辱她的,所以这阿若见那车县主垂头跪在院子里,周围安亲王府家的丫鬟婆子议论纷纷的情形,便时没想到其他的,只心想着她这样跪之后,哪里还敢再拿那县主的架子,自然会乖乖听话了,直等到崔皇后派人来拿她时,才猛然惊醒了过来。
不管崔泽芳如何怒火滔天,此事也已经不可挽回了,这四个嬷嬷挨了板子,可她又不能就此不去管那车芷兰了,否则是显得自己心虚理亏,崔皇后忍着气又派了两人过去,这回可是细细交代清楚了,教导可以,但定要以县主之礼相待,绝不可有任何怠慢与无礼。
撑着又给安亲王府送去了两个嬷嬷后,皇后崔泽芳便下子病倒了,圣上李盛连忙亲自过来陪着,细语开解照顾,直到那崔皇后病好的差不了,圣上与皇后之间的那点小芥蒂也算是化解殆尽。
那李纪听说此事时,咧嘴笑了半天,那丫鬟茯苓正在给他伺候笔墨,见小爷难得如此高兴,嘴角也不由跟着悄悄弯起,这李纪他笑的开怀也不仅仅是因为看到崔皇后吃瘪,还是因为永兴坊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这场热闹之极的狩猎,之后硬是被人足足议论了几个月,有的人喜欢说卓王长子李纪的凶悍,有的人爱谈论永嘉坊元娘所出的大风头,还有些人最津津乐道的,却是永兴坊世子爷当场尿湿了裤子。
李纶自从狩猎半被人抬回府里后,便直躺在床上水米不进的,顾王妃心急如焚,那李纶却是闭紧了嘴巴什么都不肯说,待到顾王妃找人打探清楚了狩猎那日的情形,顿时又气又怕,心里好似油煎般,她先顾不得别的,连忙请了御医来给李纶诊病,御医看了后说世子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淤积在心而已,便给开了疏散安神的方子。
那顾王妃又哭又骂又打又求的,就差没有给儿子跪下了,那李纶才肯张口喝药,几服药吃下去了以后,别的都还好,却突然发了便溺的毛病,这边药汁子才刚喝进去,那边已经沥沥啦啦的尿出来了。顾王妃吓的魂飞魄散,忙又要去请御医,李纶却抵死不肯,威胁说顾王妃胆敢叫了御医进来,他就即刻头撞死。
顾王妃无法,只能日夜陪护在儿子身边,待到她冷静下来,细细思量,便知道李纶这是心病,儿子从下就心高气傲,在李纪回来之前,既有自己庇护,又有圣意眷顾,过的可谓帆风顺、志得意满,现在却连连受辱,若是自己硬劝他,定毫无用处,甚至适得其反。
想通了这个,顾王妃便不再劝说,只日日坐在儿子床头垂泪,她本就生的极为楚楚动人,这几天不分昼夜的照看李纶,是瘦的连风都吹的倒,那李纶见了果然心中不忍,这日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了通后,又昏睡了整天,醒来,这便溺的毛病竟然就自行好了,也开始好好吃饭起居,没几日,便可以下床走动了。
可还没等顾王妃颗心落在地上,那李纶却突然郑重其事的与她商量,要主动上表皇伯父,将世子之位让还于李纪,顾王妃看着他决绝的神情,不敢当面反驳,心中却是叫苦连天,主动把世子之位让还于李纪这招,只能在确保圣上不会同意的情况下,她才敢用,否则圣上旦准了,难道还要她亲自把那疤脸迎回永兴坊吗?
若说李纪刚回来时,顾王妃还心存侥幸与轻视,时至今日,那李纪在她心中已经仿若活阎王般,让他与自己儿子同住府,还不如直接刀先捅了她。顾王妃脑袋里嗡嗡作响,只疼的要炸裂了般,直到此时此刻,她心中突然才有了丝不明的悔意,当年若是没下那般的狠心,今日他们三人也不知道会是何种的情形,她眼前突然浮起李纪少年时的模样,和夫君李华模样的眼睛,看着自己时,虽倨傲不驯,却难掩深深的依赖之意,顾王妃抚了抚额头,拼命冷静了下来,她又柔声安抚了李纶番,便起身离去了。
到了第二日,永兴坊内府管事顾阿福带着几人出门办事,巡视了几间铺子后便打发其他人先回去了,他自己又于城内打了几个圈后,才来到了西市边上的聚贤坊的西角门上,不会儿便有人接了他进去。
这顾阿福自然不知道,自己虽在满城的里弄街巷里转悠了大半天,却直也没甩掉后面跟着的个人,那人直到他进了聚贤坊里,才返身悄悄离去了。
“聚贤坊”,李纪得了消息,便在纸上提笔写下了这三个字,而后在这三个字后面又添了三个字,却是个人名,卢彦孝。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兑现作者君拍着胸口做下的承诺,8000字大肥章横空出世了,这章是过度,是交代,是开启,内容很,大家慢慢享用吧
接下来就要开启第二卷了,情节直奔主题(汗!!!),作者早已经红果果,所以文也许会不稳定,但周万肯定有的,谢谢大家支持,这样的慢热文,有地雷,有长评,有每章报道冒泡的读者朋友,作者其实已经无憾了.......
新卷即将展开,看到现在还没收藏的亲哦,你动动好么,就那么轻轻点,好么好么好么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延和十七年三月,太子大婚,其时春耕已毕,正是春暖花开、欣欣向荣的好时候,圣上已于大婚前赐了紧邻东市的平康坊内座三进院子为车县主的宅邸,那车县主便从安亲王府中搬出,住到了这平康坊里待嫁发嫁。
太子妃车芷兰虽为孤女,但在当朝皇后崔泽芳精心操办之下,这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礼皆是办的没差分毫。连全堂六十四抬的嫁妆,也皆是由崔皇后在背后亲自过问,由那户部直接派人负责采办的,因着时间太仓促,崔皇后还开了金口,请城内各勋贵宗亲府邸都献出了两件为自己家女儿提早置办的好东西,由皇室原价购买了来,如此这般,这嫁妆自然是里子面子都办的妥妥当当的,丝毫不输于城内任何个贵女,直到了太子迎亲,倒已经把崔皇后累的瘦了圈,让圣上李盛心疼不已。
迎亲这日,待到太子妃所乘凤轿到了皇城之前。太子李济民上前亲自揭帘,引着车县主车芷兰出来,两人上了东宫的大辂车,前后由侍从组成仪仗队伍,举着十八顶伞盖浩浩荡荡直到了东宫门外,李济民车芷兰两人由宫人扶着下了辂车又改乘了舆轿,直抬进东宫内殿门外东面,两人落轿后,太子李济民牵起太子妃车芷兰的手,两人缓缓走进内殿中宫。
待司闺引导着宫人伺奉太子太子妃两人行了合卺礼,喝了交杯酒,又有宫人服侍他二人分头沐浴完毕,换了寝衣后,其他人等便皆退出内殿回避了,只留了四位司闺在内殿门外两侧立着听吩咐。
殿内,车芷兰穿身大红寝衣端坐在婚床上,虽略微垂了头,不过仍可看出她神情十分镇定,并无丝的慌乱,李济民见她这样,倒是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不过堂堂太子殿下自然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他略沉吟了片刻,便上前紧挨着车芷兰坐在了床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纤手,见她并不退缩抗拒,便稍作用力揉搓了两下,却发现车芷兰手掌上覆着层薄薄的茧子,摸上去略显粗糙,李济民下子想起了她特别的身世,心中的陌生感倒是瞬时消退了大半,浮起腔怜惜之情,他探身搂住了车芷兰消瘦的肩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早些歇息吧......”
车芷兰身子乖乖倚在李济民怀里不动,右手却探到被褥下摸出样东西来,放在了自己膝头,摊了开来,然后仰起脸看着李济民,肃然问道:“殿下看看这册子,不知您喜欢哪页的样式?”。
李济民先是摸不着头脑,待低头看,却是唬了大跳,车芷兰膝上摊着的正是本宫城内特制的避火图册,共有三十六本,皆为当世名家所绘制,其画工高超、色彩鲜艳、纤毫毕现。现下摊开的页却是男女二人在园子里花架下石桌上行事的画面,是花艳人娇、春意绵绵无边,李济民先是哄下涨红了脸,而后便突然羞恼起来,他把将那图册从车芷兰的腿上拂到了地上,手上用劲便将车芷兰整个人拉到了自己怀中,略显粗蛮的将她裹挟到了床帐内,两人滚做团间,只听见那李济民咬着后槽牙说道:“你以后不用看那些子了,为夫的自会好好教导你的......”
殿门外,四位司闺因职责所在,不得不竖着耳朵仔细听着殿内的动静,待听到太子妃让太子殿下看册子挑样式时,顿时呆,饶是四人都是见识广的,也不由额上纷纷冒出冷汗来,尤其是那位到平康坊教导太子妃,将那册子交到她手上的女官,忍不住脸上抽动着咧嘴,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延和十九年五月间,永嘉坊上下已经忙碌了好段时日,不为别的,只因为马上要为元娘办及笄礼了,可待到及笄礼之前五日,宫里却突然来了道圣旨,封了安国郡公崔泽厚嫡长女崔玉林为顺华郡郡主,这下,可谓真真的喜上加喜,虽然只剩了五日,顾氏仍是又重新打起精神,定要将长女的及笄礼办的合上那郡主的身份,时间,永嘉坊上下顿时忙的没日没夜,连沁芳阁几位小娘子也都是各尽其用,脚不沾地的忙碌了整整五日。
待到了元娘及笄礼那日,长安城内略有头脸的夫人和贵女是尽数到了,待那冠笄盛于盘中由执事捧着出来,上面分别放着笄、簪、凤冠三样,有那年长眼尖,见识广的夫人便眼认了出来,这凤冠分明是那崔皇后所用过之物,金丝堆累,翠鸟毛粘贴出的只彩凤展翅飞翔在珠宝花叶之中,冠上所饰珍珠、宝石、翡翠叶子由金丝穿系镶嵌,竟约有百数,凤口衔串白南珠与红宝石串饰轻轻晃动着,正阳之下,光耀简直迷花了人眼。
几位夫人的眼神不由于空中无声交汇了二,就算这崔玉林现如今尊为顺华郡主,品级身份只在皇城内两位公主之下,但以这样顶凤冠做为及笄的三加之物,也实在是过盛了些,不过以永嘉坊如今的声名走势,这也不过是寻常小事罢了。
虽已及笄,这崔元娘的亲事却还未定下,以她这样的身份才貌自然是不愁嫁的,自三年前那场送猎之后,众所周知那忠义侯府嫡次孙华嘉宇与吏部尚书嫡长孙迟魏两位玉郎皆对崔氏元娘有意,别说还有不少家暗地里上门试探求娶的。
谁知到了六月间,又道圣旨进了永嘉坊,将安国郡公府嫡长女顺华郡郡主崔玉林许配与了那安南王世子李守为世子妃,长安城内顿时片哗然。
这安南王为世袭王位,老王爷最初为开国太宗的王弟,封王后便直镇守南疆,兼任安南都护府都护,安南与那南诏国紧邻,前朝也累有冲突,到了前代安南王则奉了朝廷旨意,开始与南诏国通婚和亲,如今这安南王世子的母妃,便是南诏国白蛮族的公主。
这安南王世子李守从小在安南生长,却于太子大婚前奉召来了长安城,这下来的便十分微妙了,此代安南王骁勇威猛,且饱读诗书,颇具才干,当年隆庆之乱时,也有百姓报官说看到有南蛮人趁混作乱的,只不过彼时兵荒马乱,又没真凭实据,也实在没精力再去管他们,隆庆之乱后,这安南王竟有两年既不交付税,也不进京面圣,传出都是李氏血脉,安南王却远比当今圣上具国君之能的话来,直到郑党余孽逐步剿清,朝政日趋稳固后,安南王才又老实了下来,今年竟然愿意送了自己的世子李守回来参加太子大婚,众人本还疑惑,如今李守竟突然要娶永嘉坊嫡长女崔玉林为世子妃了,实在是峰回路转,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而到了今年,这太子李济民与太子妃车芷兰完婚也已有两年,却直未有子嗣,太医院脉案写明,是因为太子妃肾阳不足,宫寒所致,此病并非疑难杂症,太医院也早开出药方为太子妃调理身子,所用药材自然是最名贵的,可两年下来了,太子妃车氏的肚子仍毫无动静。
经太子妃车芷兰几次主动与崔皇后商议后,终于定下于明年,也就是延和二十年大选秀女,主旨为太子遴选城中贵女为侧妃,太子李济民对此并无言,却在选秀事定下后,连着几日都宿在东宫议事殿中,未回中宫过夜。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第二卷的个序,很事情只是交代个表现而已
详情会在第二卷里慢慢交代,大家别着急哦
谢谢醉影的霸王,谢谢大头的霸王,作者裸奔,新不够给力,实在有些惭愧
作者已经放弃求收藏了,心情起起伏伏为个数字所困扰,实在感觉不怎么好,而且不断看到有新朋友冒头留言,作者也已经很开心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四月间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永嘉坊西苑的园圃里,油菜花开的正好,黄灿灿片让人看了心情都雀跃起来,园圃外边高矮两位小娘子正在赏花,那位身形稍矮的小娘子看着满眼的油菜花,喜滋滋的说道:
“五娘,这油菜花果然好看的很啊,真想不到这种作物居然也能开出如此灿烂的花来,你怎么会想出这么好的主意,你从前是在哪里见过吗?”
在她身旁,身形修长轻捷的小娘子则是甜甜笑道:“以前没回安邑坊时,在庄子里见过的,比这片还要大的呢。”,这小娘子生的极为明艳清丽,眉目好似由技艺高超的画师精心描绘出来的样,又正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好年岁,于这暖阳春花映衬下,整个人仿佛罩着圈光晕般。
旁边的小娘子见她巧笑嫣然,美艳不可方物的模样,忍不住探手便在她脸上捏了把,说道:“五娘,你真是越大越标致了。”
说完,才发现自己如今竟然比五娘矮了小半个头,要捏她的脸都有些不顺手起来,便不由鼓着脸气哼哼的抱怨道:“漂亮也就算了,你这阵子究竟是吃了什么仙丹,怎么窜的这么快,竟然比我都要高了。”
这个子稍为矮胖的,就是四娘崔玉露,她个头其实与同龄的小娘子比并不算矮,不过年初已经来了月事,便长的缓慢了,她旁边的就是五娘崔玉华,从今年开始她个子便窜的特别快,几个月间嗖嗖的竟然已经超过四娘,简直让四娘怨念不已。
去年大唐南方洪涝、北方干旱,全国农户的收成都颇为惨淡,从大明宫开始,圣上与皇后都自裁了三成的用度,大力倡导起节俭度日、开源节流来,长安城里显贵人家的生活自然不会轻易受天灾的影响,但总也要响应上头号召做出个样子来,永嘉坊也样,顾氏先是捐了善款和过冬的衣被到城外农庄,也摆过赈灾的粥铺,而后玉华便又给顾氏出了个主意,说永嘉坊地方空阔,又有好几处园子闲置,是否可以试着种些菜蔬,既可以供府上食用,而且有些菜蔬的花也是极为绚烂漂亮的,不比梅兰竹菊差,待到花开时,还可以请贵客来赏玩,正好趁机宣扬下永嘉坊积极响应圣上号召,节俭持家的好名声。
永嘉坊本也有园圃,由专人看管种些供自家食用的菜蔬瓜果与药材等,但数量极少,只偶尔给主子们尝尝鲜就好,这主要还是因为菜蔬瓜果与般花木不同,需要较肥料,于里坊栽种,实在气味不雅,不过如今是非常时期,顾氏倒是极为欣赏五娘这个好主意的,好顿夸奖后,便按着她提议,叫了有经验的圃头选了些适合的菜蔬在西苑等几个不重要的园子里种植起来,今年这油菜花开,顾氏便打算要请城中贵妇来看个新鲜了,不过并不是她自己做东,而是将园子借给新晋的安南王世子妃,自己的宝贝女儿崔玉林来做这个东道。
元娘已于去年年底与安南王世子李守成婚,但二人成婚后,却并没马上跟安南王起返回那安南去,原来是圣上早已与安南王商议好的,这世子与顺华郡郡主成婚后要先在京城里住上个四五年,好好感受下这京城的繁华风情与皇伯父的圣心慈爱再回去的。
安南王世子夫妇二人如今就住在离永嘉坊不远的来庭坊,这来庭坊虽只是两盘的小里坊,但紧挨着宫城边上,是历来给外来藩王进京入住的地方,这次,李盛干脆将来庭坊正北座三进院子连带处园林赐给了安南王府,如今就世子两夫妇住着,倒也十分宽敞自在,不过若是说到宴客,自然是不如永嘉坊里几座园子来的别致宽阔。
自从元娘出嫁后,沁芳阁几个小娘子便越发像是这家真正的女儿起来,永嘉坊本就人口稀少,大奶奶吴氏前阵子又刚被号出怀了身孕,几个小娘子便实实在在被顾氏教导着帮她打理起些小事来,如今她们只用学半天的课业,午后便到主院这边来听顾氏吩咐。
玉华与五娘这会子正是要往那主院里过去,路过油菜花地才停留赏玩了阵子,待到了主院,却见琪娘与芸娘已经侯在廊下了,两人见状便知道顾氏应该还在午休,就也由丫鬟们拿了布垫放在廊下与她二人起坐着等待。
玉华和四娘于这暖阳下走过来,脸上俱泛起层淡淡红晕,芸娘的眼睛时便有些离不开玉华的脸上,这丫头过了年好像下子长大了不少,原先就没少稚气的脸蛋,如今是越发标清了,不知为何,她们几个都算是容颜姣好的,可在起,这五娘的眉目五官总比别人耀目些,芸娘脸上又妒又羡的微妙变化自然没逃过琪娘的眼睛,不过琪娘却像压根也没察觉到样,她如今脸上常年挂着个温婉的笑容,对谁都很和气有礼,永嘉坊的下人们现在倒都知道这琪娘子是个贤良人的。
琪娘与芸娘两个都已经十五岁了,琪娘月份大些,已经于年初办了及笄礼,只不过那时恰逢元娘大婚不久,顾氏又要帮她归置打理新宅子,琪娘的及笄礼便办的颇为简便,她自然不会露出任何怨怼之意,反倒是越发勤恳的帮着顾氏替元娘操办着些琐事,倒也是得了顾氏几次嘉许。
四人于廊下坐了轻声谈笑着,俱是风姿仪态优美有度,不再有任何生涩之处,虽徐娘子早已不在府内教她们仪态了,但这长安贵女应有的姿仪也早融入了几人的骨子里,哪怕是玉华,如今私下里呆着,也不会随意就脱鞋盘腿上床了。
“两位妹妹比我们还早些出来,怎么这会子才到啊?”,芸娘随口问道,眼风却是习惯性的斜着那么飞。
刚来府上时,这芸娘和琪娘看着很有几分相像,如今两人大了,芸娘举止行动间天生的股风流媚态是越发明显,而那琪娘现在却是没事绝不肯动下说句的做派,反倒是南辕北辙起来。
四娘私下里没少和玉华抱怨,说这芸娘不过是问句午膳用的可好,干嘛摆出副要勾人心魄的样子,此时见她斜着眼勾着唇看着自己,心下顿时不爽起来,便也启唇笑说道:“我和五娘妹妹顺路去看了下那油菜花,金灿灿片的可真漂亮,哎呀,这五娘妹妹的脑子就是好用,怎会想出这么好的主意来,难怪母亲要这么偏疼她。”。
这话说,果然芸娘脸上的笑意便下子黯淡了,几人从小到大,总是这五娘压着众人头,如今这琪娘变得和个活菩萨般没动静,那蠢笨的四娘又天到晚的只会跟在五娘屁股后面,反倒只剩下自己个心里憋屈的慌。
她这会子既不想顺着四娘的话去赞那五娘,却也不敢明着反驳,时便噎在那里接不上话了,此时倒是琪娘微笑着帮她岔开了话头,说道:“芸娘,前两日那会宁郡公府的珏娘请你去她们府上参加春宴,不知赏的又是些什么花?”
听琪娘问的这话,芸娘脸上顿时笑开了颜,她低头掩嘴笑道:“那可就了,珏娘她们府上有个园子,叫百花苑的,是专供给她们几个姐妹游玩的,里面种满了瑞香、茶花、玉兰、琼花、海棠、芍药等各色香花,起盛开了不知道有少美呢,珏娘便带着我们在那园子里弹琴赋诗,伴着阵阵花香蝶舞,真是别有趣致......”。
这话题显然是芸娘极钟意的,说起来便眉飞色舞的刹不住车了,琪娘笑盈盈的边听边不时点头搭讪两句,鼓励的她滔滔不绝的讲了下去,四娘满脸不耐烦的撇了撇嘴,玉华脸上虽不动声色,却不由暗暗看了琪娘好几眼,这琪娘如今很少主动开口与人闲聊,今天怎么这么好心,又替芸娘解了围,又投其所好的说起她最爱听的话来。
“听说那会宁郡公府上,今年又有海船刚运回来不少最新鲜的玩意儿,不知芸娘妹妹此次去了是否又见识到了什么奇珍异宝呢?”,琪娘好像真的很感兴趣样,继续追问着。
“可不是吗,什么西洋八音盒子、跑马钟什么的,我看那珏娘的百宝阁上放着都是最新式的样子,喏,这个珐琅镶金的小挂表,便是珏娘送我的,说也是刚从海外带回来的洋玩意儿......”。
因着芸娘的小意殷勤,这几年倒真和那李琇珏有了几分交情,那会宁郡公府的嫡女李琇君已经出嫁,府里最受宠的小娘子就是这李琇珏了,她想和元娘崔玉林来往倒有些攀不上,反而时不时的单独发帖子请这芸娘过去,开始时也叫过琪娘与玉华等人两次,后来大概因芸娘明显知情识趣些,便常常只请她个人了,顾氏对于这类事倒并不阻拦,芸娘得了顾氏允许,便越发得意于二人的交情起来,觉得自己比其他几人都善于交际,才是个最有手段的,想来时间长了,母亲也能看得出来的。
这下她说的起劲了,还把李琇珏送的镶金小挂表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来向其他几人来回显摆着,琪娘探身过去捏着仔细看了看,又赞叹了好几声,问道:“都说会宁郡公府上有好几条大海船呢,难道每次都是郡公爷亲自押船出访海外不成?这满满船的珍宝呢,若交给家奴管事打理,岂能放心?”
芸娘被琪娘赞的浑身舒畅,此时便脱口而出道:“哪里用得着郡公爷亲自出马,他们家几位小爷都是从十来岁起,就开始跟船出海长见识了,那四爷今年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都已经出去过四趟了呢......”
说到这里,芸娘突然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了,连忙又转了话头,说起李琇珏有匣子拇指大小的粉色海珠来,琪娘此时却仿佛有些失了兴味,只恩了几声便不再搭话了,恰好顾氏也午休起来了,主屋门帘掀,阿令便出来招呼她们几个可以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五娘的外貌,就是张柏芝、李嘉欣那类,虽然是混血儿,却看不出来外国人的样子,只觉得特别漂亮而已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顾氏斜坐在堂屋广榻上,看着四个小娘子依照长幼款款挪步进来,俯身向她见礼,嘴角便不由微微向上翘了起来,她十分和气的招呼各人在绣墩上坐下了,这阵子为了元娘做东的赏花宴,四人都从顾氏手里领了件差事去办,每日午后都要过来回禀问询下。
琪娘和芸娘两个起负责差遣安排各桌上伺候的丫鬟,玉华与四娘两个,个负责收发名帖,个负责安排桌次,这乍听,自然是琪娘与芸娘两个人的差事风光些,直接管到了下人头上,颇能拿拿主子的威风,两人俱是尽心竭力的办事,在顾氏的指点下,安排的都是十分妥当,今日回禀了以后,顾氏也是连声赞许了几句。
等轮到了玉华,她想了想才说道:“启禀母亲,到了今日,咱们送出去的名帖共有三十七张已经回了要来的,另有八张回复说不能来,这八张里面,有三家是往日里素有来往今次因故不能来的,有三家说不能赴宴的理由颇有些牵强,这最后两家,则是以前也常推说有事不来的。”,说完了这些,玉华便把写在纸上不能来的八家的名字递给了顾氏,已经按她刚才说的情况分头列了。
顾氏接过那纸条,脸上笑意越发盛了,同样是做事情,能按吩咐做完了并不难,可像玉华这样,小小年纪就能举反三,看事情十分透彻的,就不容易了,这把几家不能来的分门别类,看似很简单,其实背后既要去问管事嬷嬷要以往宴请的名单,又要搞清楚各府之间的关系,甚至还要知道点各府的老爷所任何职,能有这个心思已经难得了,难得的是能有这个头脑,顾氏的视线在玉华身上停留了好会儿,暗自下定了决心。
四娘的差事则是要和五娘的差事连在起的,根据客人的名单再来决定座位,她们两人向交好,做事有商有量的,自然也没什么纰漏。
待到几人手头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了,顾氏先叫丫鬟端了正当时令的香瓜上来给她们用,又屏退了其他闲杂人等,只留了饶嬷嬷人在旁边伺候,琪娘见此情景,嘴角不由紧,又连忙努力挤出个笑来。
顾氏也不说话,只是轮番默默的打量着几人,待到众人都有些察觉到她态度有异时,室内便下安静了下来,顾氏这才才缓缓说道:“你们几个,想必也都听说了今年要选秀女的事情了吧...”
顾氏这话说出来,房里各人虽都端坐着没有任何动作,可气氛却顿时变的紧张了起来,连四娘也是下子睁圆了眼睛。
“除了五娘还未及岁,你们几个都是正好是可以参加选秀的年纪,我已经和郡公爷商量过了,咱们府上,这次便由四娘和琪娘两个去参选吧!”
啊的声,却是那芸娘忍不住轻轻叫了出来,顾氏的眼风扫了过去,芸娘便马上白了脸,垂下头不敢再有任何妄动了。
“从明天起,琪娘和四娘两个便只安心的跟着李嬷嬷好好学宫里的规矩,程娘子那里也不用去了,芸娘和五娘两个呢,只管照常安心学课业,切不可贪玩荒废了。”
待顾氏说完,四个小娘子连忙起身应诺,除了四娘脸上带着难掩的惊喜,其他三人都是面无表情。
顾氏笑了笑又说道:“你们几个都先回去吧,芸娘留下陪我说会儿话。”
芸娘个人立在顾氏面前,虽然脸上依旧镇定,掩在袖笼里的双手却抑制不住的在微微发颤,见顾氏半天也没说话,便忍不住抬眼偷瞄了下,却看到顾氏正笑盈盈的望着自己,脸上并无任何不悦,见芸娘抬头了,顾氏便向她招了招手道:“芸丫头,到这边来坐着。”
芸娘倚在顾氏身边,只敢半半坐的挨着广榻,她很少享受这样的待遇,实在是有点受宠若惊,顾氏伸手替她轻轻理了理鬓发,柔声称赞道:“芸娘生的是越来越标致了,真真是大姑娘了,你前两日去了那会宁郡公府赏花,玩的可还开心?”
芸娘心里此时千头万绪的,突然听到顾氏问这话,时反应不过来,只点了点头甜笑着说道:“大约是看咱们府上的面子,珏娘对芸娘倒直是十分照顾的,她家里的那百花苑也很值得游。”
顾氏亲热的点了点芸娘的额头说道:“你这丫头倒总是这么谦逊,那珏娘啊我可是知道的,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她别人都不喜交往,惟独只看重你,也是因为你这孩子性子柔和绵软,又懂的谦让别人,女孩子啊,就是要你这样的性子才好,讨人喜欢,今后,也必是个有福气的。”
自从打到了永嘉坊,芸娘还从未在顾氏的嘴里听到过这么的好话,又听到今后的福气几个字,时都有些忘了自己不能参选的噩耗,喜的脸颊上飞起了两坨红晕,顾氏见状又说道:“会宁郡公府与咱们崔家贯交好,你们大了总要和各府交际的,难得你和珏娘交好,以后只管常来往,阿水,去把我那个沉香木小妆匣子拿过来。”
饶嬷嬷得令去内室捧了个褐色的雕花木匣子出来放在了桌几上,顾氏打开匣子,芸娘眼里顿时亮,里面钗环头面金光熠熠,镶嵌着各色宝石翡翠,都是样式精致贵重的首饰,顾氏随手挑选了四五件出来,命饶嬷嬷用小首饰盒子装了交到了芸娘手里。
芸娘嘴上连忙推辞,眼睛却是已经被锁在了那盒子上,顾氏佯作生气的瞪眼,说道:“母亲赏的,叫你拿着就拿着,虽那珏娘家里最不缺稀奇的好玩意儿,但咱们府上自然也是都有的,你既要和她交往,总要礼尚往来才好。”
既然顾氏都这么说了,芸娘再也没有理由不收下,她回去沁芳阁的路上,反复琢磨着顾氏的话,不由越来越兴奋起来。可刚上了沁芳阁二楼,就迎面碰上了那脸喜色的四娘,她顿时又想起参选的事来,脸纠结郁闷的默默回了自己房里。
四娘也没空搭理她,带着阿平便急匆匆往玉华房里去了,见两人似乎有话要说,阿蛮便携着阿平到了门外等候,原先那阿平还并不十分肯听那四娘的吩咐,后来不知阿蛮和她说了些什么,如今倒不怎么管四娘的闲事了。
等房内只剩下玉华和四娘两人,这四娘却难得的沉默起来,她本是拿着自己的妆匣子想来和玉华商量几件新做的衣服该如何搭配的,这会子却只愣愣的看着匣子里各色精美首饰发起呆来。
玉华见惯了四娘看到珠宝就眼睛放光的样子,这会子倒被她唬住了,连忙推了推她问道:“四娘姐姐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吗?”
四娘回过神来,神情仍有些懵懵的,突然开口说道:“五娘,若是真的进了后宫,可是想见你们面也难了......”
玉华听这话,先是差点咧嘴笑了出来,而后却不由也默然了,虽说这永嘉坊不过只是个暂且的栖身之处,但几年生活起居下来,这小小的沁芳阁似乎也有了几分暖意,如今虽然还没轮到自己,但被人操纵着各奔东西,显然也是早晚的事情。
四娘伸手拈起枚坠着祖母绿宝石的点翠簪子,来回转着,让那宝石在随着光线闪烁,四娘有些出神的盯着那绚丽光影,低声说道:
“从前在自己家里的时候,我那嫡母是商户女出身,当年抬进家里的嫁妆,听说实打实的并不比你家里的五婶差少,不过我那爹爹也是个有本事的,五百两银子的蛐蛐他也能眼都不眨的就买回家来,自打我记事起,连吃口饭,也要看嫡母的脸色,家里姐妹们,除了八娘,连支金钗都没有,出门做客时嫡母拿出她的好东西来让你戴下,回家便要如数交上去,那时候知道能到永嘉坊来,我乐的好几天都睡不着呢......”
说到这里,四娘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冲着五娘抿嘴笑,玉华这还是第次听四娘讲起原来家里的事情,心下越发五味杂陈。
“唉...现在想起来小时候在家,其实也蛮有意思的,过年过节偶尔瞒着嫡母藏下个金镯子,也能乐个半天,还有爹爹,虽平日里都见不到面,但每逢我过生辰,他就会记得带我到外面去玩趟,我最喜欢吃那桃李春酒楼的搅团鱼鱼和品豆腐,每次去必要吃他个双份的,因为回家里可就要被罚饿上整天的......”
玉华再也想不到这四娘家里竟是这样个荒唐的情形,虽然心里还有些发沉,还是忍不住噗嗤声笑了出来,四娘自己也是乐不可支,又扭着玉华不放,问她小时候是怎么过的,玉华自然没法和她说实话,便拉着她的双手,认真的说道:“四娘姐姐很想被选中吗?”
四娘歪着头想了片刻,莹白如玉的脸上渐渐浮起了红霞,她凑近五娘耳边,吃吃笑说道:“太子哥哥那样的身份,那样的郎君,谁会不倾慕呢?”
玉华倒没想到四娘竟会这样回答,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本想劝她莫要太求表现的话,竟没法说出口了。
待到第二日,齐嬷嬷果然只让玉华和芸娘两个照常课业,单独安排了四娘和琪娘两个跟着李嬷嬷专心学起了参选的规矩来,芸娘眼下两块乌青,显然是宿没有睡好。
程娘子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理会,待到了下课时间,照例留了玉华个时辰,因程娘子直对玉华格外厉声严色,几年下来,齐嬷嬷也早不在东厅门口盯着了,般只留阿蛮在外面听吩咐。
今日里玉华刚在案几前长身跪坐好了,程娘子见她脸的喜色,便挑眉问道:“果然是没叫你去参选吗?”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第七十五章选秀(下)
玉华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夫人说我还未及岁,只送了四娘和琪娘去参选,不知为何,也没让那芸娘去。”
程娘子哼了声,说道:“未及岁,这倒是个现成的好理由,若他永嘉坊真要想送个人进宫,哪里还需要顾忌这些细枝末节的,不过无论如何,现在不用去趟这摊浑水,总是好的,你这些日子倒也算没有白费心思......呵呵,说起来也难为你了,居然想出请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们去赏油菜花的鬼主意,你倒不怕那粪肥的香气将她们都给熏晕了!”
玉华用帕子掩了嘴,忍着笑说道:“这倒不怕,那西苑的田圃头是个有办法的,并没有直接给那些油菜花上肥水,而是用土来堆肥的,他早早就松了土,分了好几层来沤肥,那些粪肥早都层层埋在土里了,最上面的土又铺的厚,真是没什么味道,实在是个极妙的法子,田圃头为此还得了夫人五十两赏银呢,可不是件极好的事情吗。”
程娘子见她得意的样子,也启唇笑,想了想又问道:“这两日油菜花应该开的极盛了吧......”
“嗯,黄灿灿片的真是漂亮极了,只可惜夫人不肯再种些,否则照我的主意,把旁边种了茶花的地方也腾出来都种上油菜,定会看着加壮观。”
听她这样形容,程娘子眼中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神往之色,喃喃低声说道:“是啊,这油菜花开起来,是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里高兴的,等花开好了,再把那油菜籽炸了油,还可用来拌马兰头等野菜来吃,辣辣的非常爽口...”
“师傅,你小时候并不住在宫里吗?”,玉华忍不住好奇插嘴问道。
程娘子摇了摇头,并未再说什么,而是正色吩咐道:“你这阵子竭力表现,已经让这府里觉得你是个勘作大用的,你越是有用,他们越看重你,今后对你的安排便也能加精心些,并不会随随便便就打发或者丢弃了,这次没让你去参选,便是个例证,过两日,你不妨在办差事的时候故意出点小纰漏,然后再主动去和那顾氏坦承认错,你实在已经过于早慧了些,让他们生出了提防之心就不好了。”
玉华连忙点头应下道:“五娘明白,谢谢师傅提点,对了,师傅,不知他们为什么不让芸娘也去参选呢,个人难道不好吗?她昨日急的差点都当着夫人的面就失态哭出来了。”
程娘子冷笑了声说道:“呵呵,崔府的个太子侧妃,那是板上钉钉跑也跑不了的,个人也没什么用,若将你送去参选,于这府里而言是大材小用,太可惜了,但要送芸娘进去,恐怕只会给他们自己惹麻烦,那孩子心智浅薄,性情不稳,又是个满肚子歪心思的,到了宫里那种地方,弄不好只会自作主张的坏事,还不如四娘这样心思浅显些,娇憨直性的倒好用,就算小有行差踏错,别人也不会疑心什么。”
玉华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嗯了声,又从袖笼里拿出片小纸笺来塞到了案几上摊开的琴谱下面,推到了程娘子跟前,自从她们几个能在永嘉坊内院随意走动之后,这小纸条就不单是程娘子塞给她看了,程娘子吩咐玉华将自己在府内听到的各色消息也都及时记下来告诉自己,她自从被崔泽厚带回永嘉坊,倒唯有每日里和玉华单独在起的这个时辰,还能有丝活气。
去年宫里还未传出选秀消息的时候,程娘子便已经和玉华说过,若是太子妃年底还不能有孕的话,恐怕这事便要波及她们几个小娘子了,而与琪娘的满心期待不同,玉华却是早早就知道了这太子的侧妃并不那么好做的,当年车芷兰刚被赐为了太子妃之时,众人还在看永嘉坊热闹呢,这边程娘子已经告诉玉华,恐怕这崔皇后是对太子起了异心。
那时玉华毕竟年纪还小,时还不能理解的那么透彻,而到了今时今日,在程娘子的精心教导之下,玉华对这些朝堂宫闱的秘事,倒也算理解的有几分深入了。
玉华将纸笺给了程娘子后,自己却有些愣怔怔的发起呆来。
“你怎么了?”,程娘子皱眉问道。
“师傅,那太子殿下今后会如何呢?你看他定不能成事吗?”,玉华声音压得极低的问道。
程娘子仰首思忖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等事情,其中的变数不下千百个,谁人又敢断言什么,那太子如今虽然势微,但崔家霸占朝政载,自然也早有人极为不满了,既然大家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崔家可以做初,别人自然也可以做十五,太子殿下毕竟占着正统二字,于这朝堂之上,各方角力之下,若想要国体稳固,这正统两字从来都是极为重要的,否则以当今圣上的性情,又如何能坐稳朝政这些年呢?故而,太子殿下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的。”
玉华听了这话,方面心中颇有领悟,方面却又动了点其他心思,她犹疑了下便脱口问了出来:“师傅,既然如此,那给太子做个侧妃,倒也并不是死路条喽?”
程娘子被她说的倒是愣,她上下仔细打量着玉华的神色,试探着问道:“五娘,你这是担心四娘呢,还是...自己也动心了吗?”
“是啊!”,玉华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那太子殿下脾气温和可亲,太子妃车县主又是个行事最端正不过的,若不是怕出那大变故,这太子侧妃倒是个不错的位置。”
程娘子刚才还以为这五娘是到了年纪,也动了春心呢,如今看她说的本正经的,心下不由也有些好笑,便故意逗弄她说:“我看你对这太子殿下倒是印象不错啊?”
玉华侧头认真想了想,脑中却浮现出李济民当年带着自己几人游玩大明宫时的情形,当日懵懵懂懂的并没什么感觉,现在回想来却总隐隐觉得这李济民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其实算起来,她共也没并见过那李济民几次。
想到这儿她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倒也不是说那东宫定就是个好去处,只是那里,起码现在咱们已经知道了点底细,以这府里的心思之大,我和芸娘,以后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情形和安排呢……”
说到这里,玉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跪坐着紧挪了几步凑到程娘子身前,低声问道:“师傅,你上次说过,元娘姐姐的亲事恐怕背后有诸蹊跷,这几次元娘姐姐回来,都特意把我个单独叫过去说话,又送了不少好东西给我,起初我还不觉得的,但有次我进了内院,却看到那安南王世子也在那里坐着,虽然只打了个照面就回避了,可我总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师傅,你说夫人会不会想让我……”
程娘子凝神看着玉华,时并未马上回答她,她其实早也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当初圣上赐婚那崔玉林时,程娘子便暗自吃了大惊,那安南王虽长期远避南疆,却是宗室王族里难得文武双全、谋略深远的亲王,当年那郑太后和长乐公主失势被软禁后,也曾想过要去联纵那安南王共谋大事的,无奈安南王彼时却已经不看好她们了,并未答应,但这安南王本身的野心却是从未有消减过的,隆庆之乱时,也有他趁混作乱的痕迹。这次,他竟然肯乖乖将世子送到了长安城来参加太子大婚的仪式,又让他在这边成婚开府,就实在有些诡异了。
而崔府也是样,这崔泽厚竟会愿意将元娘许配了安南王世子,也实在是出人意料,虽崔玉林今后若真能做了那安南王妃也是极为风光和体面的事情,但毕竟山高路远,而安南王本人又还正值壮年,要直熬到那安南王世子顺利继位,其中的变数就实在有些太了。
“你既然见过那安南王世子,觉得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程娘子问玉华道。
玉华摇了摇头说道:“我只和他远远见过几面,并未有任何其他接触,他好像并不是个活络的性子,说话行事都很沉稳,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就是他生的十分漂亮,听说他母妃是白蛮人,这安南王世子生的和中原人长的并不太样,肤色黝黑,眉眼五官特别深刻,看着就十分引人注目。”
程娘子点了点头说道:“要说起来,他这情形倒和你有些类似,中原人和异族人血统混杂后,倒是生的漂亮的居,你的猜想不错,我也早就疑心那顾氏有将你送进安南王府去辅助元娘的打算,现在看来,比起太子那里,他们倒是看重这安南王府的,不过你也不必为此就忧心忡忡的,还是那句话,万事顺势而为居上,尽力就好,我之所以没有早些和你说起这个,也是不想看你每日在那里瞎操心。”
程娘子说这些话时的口气虽然还是贯的讥诮和淡漠,但玉华却下懂了她的苦心,心怀感激的连声点头应下了。程娘子看着她又说道:“我听那娟娘说,你好像对治疗外伤的方子特别感兴趣?反倒对她教授你的那些有些漫不经心。”
玉华有些心虚垂下了脑袋,她因赵蜜儿的事情,总有些心结,便老缠着那娟娘教自己些治疗外伤创口的法子和秘方,对娟娘所教授的妇科调理的事情却并不十分感兴趣,今日听程娘子突然提起来,便以为自己肯定要挨师傅骂了。
谁知程娘子并未责骂她,反倒是罕见的柔声说道:“恩,你若感兴趣,也有这个精力,不论什么,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只是我让娟娘所教授你的有关妇人身子调理与生育的事情,也是极为重要的,你万万不能因为自己不喜,便偷懒懈怠的不去好好学习,你可知道了吗?”
玉华见程娘子没有骂她,倒加不好意思起来,师傅如此为自己精心打算,自己却不知好歹的任性胡来,实在是太对不起师傅了,她红了脸凑上前去说道:“师傅,你好久都没发脾气责罚我了,要不今天……”。
她两人之前为了避人耳目,程娘子隔断时间便会佯装发火责罚玉华顿的,或罚跪、或打她手板子、或几日里不给她授课,这段时间玉华也忙碌,经常休沐不来上学,确实是好段时间没上演这出戏码了。
程娘子好似看破了她的心思般,只斜了她眼,嗤声说道:“你不用在我这里搞鬼,今日时间也到了,你回去吧。”
玉华吐了吐舌头,便起身施礼往外走了,程娘子突然又叫住了她,玉华回身等她吩咐,程娘子却半响也没说话,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待玉华离开已经半响,程娘子却仍旧坐在原地没动,眉心间不由自主的拧起了个疙瘩。对着五娘,她虽说的轻松,可心里却很清楚,有时候所谓的“顺势而为”不过是放弃的抵抗后的种自我安慰而已,于滔天权势之下,无根无基的人命,比那蝼蚁卑微百倍,无论五娘么聪颖,无论自己如何尽力辅助,她的命运也依旧是被人捏在手里随意搓弄的。
博陵崔氏与那安南王之间必有深步的谋算,若玉华真到了安南王府,其前途的不可预测与艰难并不会比那子的东宫容易少,而自己这里呢,却也许很快就再也不能帮她什么了。
直到用晚膳时,伺候程娘子的小丫鬟在她房里没找到人,便寻到了这东厅里来,却看到程娘子跪坐在案几动不动的看着窗外发呆,那小丫鬟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程娘子与玉华在沁芳阁担心这安南王世子的事情,那大明宫含凉殿里,当今圣上与皇后却也同样在说此事。
圣上李盛与皇后崔泽芳两人于内殿的广榻上并肩坐着,李盛见崔泽芳将个佛手瓜颠过来倒过去的来回把弄着,眉头却直紧皱,脸上也看不到丝喜色,便不由伸手探过去在她眉间轻轻揉了起来。
崔皇后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着李盛,轻叫了声“大兄”,而后便长叹了口气说道:“大兄,泽芳这辈子实在欠我那大哥太太了,元娘这样乖巧,从小被以国宗妇的要求苛责教养长大,我却没能兑现承诺,让她做了太子妃放在自己身边小心庇护着,现在又因形势逼迫,将她许给了那安南王府,我那嫂子早就已替她看好了几户人口简单的清贵人家,却终究为了朝廷,又牺牲了回,那安南王府远在南疆,安南王又是个手段狠辣的,若是元娘今后出了什么纰漏,我可拿什么颜面来面对我的兄嫂。”
李盛也是轻叹了口气,半响才说道:“唉……此事若不是泽厚自己再三坚持,朕是绝对不会应允的。”
听李盛这样说,崔皇后顿时竖起了双眉,把将李盛的手从自己脸上抚开,语带哽咽的说道:“那大兄你说,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好解决办法,安南王有异心不止天两天,若不是这回南疆受了洪涝大灾,实在民不聊生,他怎么会肯向朝廷低头,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将他收服,我们怎么能放过,他提出来定要娶元娘为世子妃的条件,以我大哥的脾气,怎么会不口答应呢,他若不答应,朝上你那些能臣还不活活将他生吞了,大兄你现在这么说,好像是我崔家在自找苦吃般,你你……”
崔泽芳越说越气,扭身就要走,李盛连忙把将她捉住了,他刚才那话哪里是在说崔家自讨苦吃的意思呢,他自然也知道此次崔泽厚是为了朝政安稳,才毫不犹豫的牺牲了女儿,作为朝首相,这也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不过李盛面对崔泽芳时,仍是难免觉得愧疚,知道她为了这事已经积郁在心此好天了,此时见她无理取闹,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让她好好发通火出来反而好些,便只将她死死揽在怀里,柔声细气的好言安慰着。
崔泽芳闹了场,却仍旧不见有任何开怀,连晚膳也说身子不爽利,不想用了,李盛也算出尽百宝,连古琴拿出来弹奏了也不见成效,他突然想起李济民大婚时他夫妇二人的说起过的闲话,便灵机动说道:“阿阮,你不是曾说过想要归府省亲的吗,要不趁今年元娘还留在长安,你便尽早去吧。”
崔泽芳倒没料到李盛会突然说起这个,不由扭头瞪着李盛,彻底愣住了。
过了几日,这当今崔皇后要归永嘉坊省亲的事情便定了下来,历代皇后,能有如此荣宠者,也是寥寥无几的,李盛又御笔挥,言那安国郡公崔泽厚乃国之栋梁,辅君匡国功劳深远重大,其忠心罕有,特赏了金银千万两,命他修缮府邸,好迎接皇后省亲之用。
崔泽厚哪里会要这个银子,连忙上了几道奏折,言明如今国家正是天灾不断,能迎接皇后省亲,本就是博陵崔氏无上之荣耀,绝不可再受此赏银,几番推脱之后,李盛也知道崔泽厚是断不能拿这个银子的,才改由赏了大批宫中珍藏的玉山珠宝给永嘉坊,这才算名正言顺。
时间,长安城内人人都知道这崔府的尊荣是又上了个台阶,顾氏那里每天接到的帖子可谓不计其数,她却时无暇开心庆贺,迎接皇后省亲,那可是天大的事情,永嘉坊人手本就稀薄,要她如何能应承的起来,好在不久便接到了皇后的懿旨,派了户部与宫中女官两路人马来给她差遣,顾氏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且不说永嘉坊为了皇后省亲事,如何忙乱成了团,那程娘子于沁芳阁里听了这消息,却是心中动,她思虑了整整个晚上,第二日便命伺候自己的小丫鬟递出话去,说想要见那郡公爷面。
(此章未完,晚上补全)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程娘子并未指望定就能见到崔泽厚,其实算起来,她已经起码有大半年没见到过这男人了,可没想到,不久那小丫鬟便来回话了,说老爷吩咐了,请程娘子明晚上到外院书房去趟。
刚才崔军进去禀告程娘子的事情时,安国郡公崔泽厚正在与幕僚们议事,自从与安南王那边接上头后,有些谋划的脚步便可以加快些了,这安南王别的不论,养兵统兵是真有套的,那南诏国的蛮子狠戾好战,原先老安南王在的时候,都已经被那南诏国直侵占到了南盘江的北边来了,白白送了个女儿出去和亲,却不到年便不明不白的死在南诏国了。
直到如今的安南王李列继位,先是亲自帅兵将南诏国口气赶回了南盘江那边,后经两方和谈,又娶了南诏国大公主为王妃,这才将南疆的形势重新稳固了下来,现在他手下不但有大唐的府兵,竟然还有支蛮子兵,据传还会什么蛊术妖法,颇为诡谲。
“主公,不知道这几日,郡主那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传回来吗?”,
先说话的是杨律,他与武子习两个均为崔泽厚精心网罗来的幕僚,若是出仕,也算有状元之才的,如今却都只在永嘉坊挂了个先生的名头,不过在坊内倒是人人极为尊重的,携了家眷就住在这“忠泽院”内,吃穿用度也只比正经主子们稍逊筹,比起玉华她们几个来,或许还要好些呢,除了与崔泽厚极为亲近之人,外面人对这两人均是所知不,就连玉华的亲爹崔泽观,也只与他们见过两面而已。
崔泽厚摇了摇头说道:“并无什么特别有用的消息,只证实了那安南王嫡次子所得的弱症确实就是痨病而已,他们派了暗卫去寻医,被咱们的人发现了。”
待崔泽厚刚说完,另名幕僚武子习便摇头晃脑的说道:“主公,那么到现今为止,咱们所查到的,都已是证实了与那安南王所述的俱是相符的,那南疆这两年确实是天灾不断,安南都护府的日子也确实是极不好过,他们想要合并义州与陆州两个平原大州过去,以缓解山地农产不丰、灾情频发的症结,倒也是个劳永逸的好办法,而且现今这安南王已经承诺在嫡孙出生前,都不会要求世子和郡主回安南去,这长子长孙都在咱们手里握着,他还能留了什么了不起的后招吗,想来若是今后四皇子登基,他能举从亲王变成了藩王,已经是笔极为划算的买卖了,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他成了藩王之后再想图谋其他的,到时咱们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的。”
武子习身量不高,却是个急脾气,他噼里啪啦通说完之后,崔泽厚却没马上理他,反而是转头瞟了那杨律眼,他这幕僚二人也算各有特色,武子习谋事从不按常理,为人果决有急智,但略显浮躁,杨律却是个喜欢说两句留三句的脾气,思路缜密细致,从不轻易下结论。
见主公瞄着自己,杨律自然也不敢再藏着掖着,想了想便说道:“启禀主公,以那安南王贯行事的风格,并不是个藩王便能满足他的,他如今盘踞南疆自成体,并不比名正言顺做藩王相差少,单单义州与陆州这两州之地,岂能填饱他的胃口,但是,他如今竟肯将世子留在咱们手里,小人时也弄不清他的图谋,不过依小人之见,与这安南王联盟,还是需要时刻小心提防为上的。”
崔泽厚半眯着眼睛,不由想起了太子大婚之时,那安南王李列突然易装到访的情景,他当时开门见山的对自己说道:“安国郡公,若那四皇子有意太子之位,我安南都护府的府军愿助臂之力。”
崔泽厚并没有与李列打过几次交道,李列相貌与李盛颇有几分相似,同样是端正俊朗,但个斯文静逸,个却是眼底唇边的都透出坚毅狠决。
两人没用长时间便探明了双方的意图,于是没过几日,那安南王便上了奏折,言明交州这两年先是遭了山洪,紧接着又是遭了虫灾,损失惨重,民不聊生,不但不能上交税负,还要请朝廷赈灾善款数千万之。
这安南王素来不买朝廷的帐,拖欠税负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自己求到跟前来,朝中诸人自然不能轻易让他如愿,作为三相之首的崔泽厚,当朝便提出了要让安南王世子留在长安城侍奉皇伯父十年的要求,番拉锯之后,安南王则突然提出,留下世子李守也可以,但却定要圣上赐婚顺华郡主为世子妃,而后才有了如今这般的情形。
现在的状况,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崔泽厚都是很满意的,表面上他这个首相心忠君爱国,不惜牺牲了自己的嫡长女换取了安南王的臣服,而于暗地里,却是博陵崔氏与安南王达成了协议,如今圣上给了崔氏皇后归府省亲这样过盛的荣宠,全朝上下竟然没人有话要说,心里恐怕都有点觉得亏欠了崔家什么样。
想到此处,崔泽厚不由先哼然笑了两声,才开口道:“你们两个说的都没错,如今状况之下,咱们与那安南王联手是大势所趋、理所应当的,但是却刻也不能放松警惕,至于等今后四皇子登基之后,咱们是否要履约吗,到时再看情况便是!”
此时那崔军崔管事前来禀告程娘子的事情,崔泽厚心情正好,想了想便让崔军明晚送她到外院来。
到了第二日晚上,崔泽厚到书房的时候,程娘子已经丝不缕的在榻上等他了,崔泽厚却并不急着做什么,只笑眯眯的差遣她研墨、泡茶、捶腿,直到程娘子白皙的身子上爬满了鸡皮疙瘩,冻得哆哆嗦嗦连话也说不来了,他才把薅着头发将她甩在了榻上。
这晚,崔泽厚翻来覆去,拿出匣子助兴的器具,会儿榻上,会儿桌上的,磋磨了程娘子整整三个时辰,这却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崔泽厚贯爱惜身子,体格本也不是个强健的,能有这样的精力与劲头,显见是吃了药才来的。
待崔泽厚终于满意了,精疲力尽的躺在榻上休憩时,程娘子已经连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仍是咬着牙勉力爬起来跪在了崔泽厚身边,低声问道:“程平有事直想探问郡公爷,不知郡公爷是否能如实相告,到底打算如何处置程平?”
崔泽厚本来迷迷糊糊的正想叫人进来送程娘子回去,听了她这话,便抬起眼上下打量了她番,那程娘子此时正蜷缩着白皙消瘦的身子跪坐在榻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块好皮肉,遍布瘀伤红肿,垂着头不动,身子却抑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崔泽厚突然来了精神,仰身坐了起来,伸手托起程娘子尖削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的说道:“程观音啊,这和本公爷样,满心惦记着你的人可实在不少呢,太子身边的大内监刘准,可是直没忘了你呢......”
听刘准两字,程娘子浑身陡然颤,猛地仰起头看向了崔泽厚,只迟疑了片刻,便俯身拜了下去,口中说道:“程平在此恳求郡公爷,程平愿意为郡公爷做任何事,只求郡公爷赏程平席草席。”
崔泽厚脸上神情越发惬意,他呵呵笑道:“看来本公爷实在是技不如人,惭愧,惭愧啊,你在我府里住了这么些时候,也没见你怕过谁,如今听刘准的名字,竟然吓的屁滚尿流的,想来也是,都说这阉人折腾起女人来,本就比常人阴狠毒辣百倍,何况你这个当年长乐公主手下的红人,还亲自赏过那刘准两个大耳光呢,哈哈哈,程观音啊,当年你在太极宫横着走的时候,可想到过有这天,哈哈哈。”
程娘子也不理会崔泽厚的讽刺挖苦,只味在榻上不停叩首,不停恳求道:“程平愿意受郡公爷驱使做任何事,只求郡公爷赏程平席草席......”
崔泽厚先是只管乐呵呵的欣赏,后来像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把拽起程娘子,扬声问道:“你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那你可愿意再舞次那观音跳莲?”
程娘子听了这话,似乎是有些愣怔了,仰着脸,双眼遥遥的看着虚空半天,才沉声说道:“程平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荸荠的霸王,大头的霸王,意马的霸王,明明的霸王,太感动,没话说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听那程平竟然应下了,崔泽厚眼睛顿时亮,旋即便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你程平程观音的骨气也仅止于此而已啊,原来这观音跳莲不能拿来求活,倒是可以拿来求死的,程平啊程平,你如今在我的府上做了这观音跳莲给人赏玩,难道不怕那长乐公主于地下气的再次挫骨扬灰吗?哈哈哈~~~”
程娘子只垂首跪坐着动不动,任凭崔泽厚恣意嘲笑,待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才又问道:“敢问郡公爷,可是想要在皇后娘娘省亲归府时让程平作舞吗?”
崔泽厚脸上笑意本就未收,此时又嗤声道:“是又怎么了?难道跳给皇后娘娘看,还辱没了你这支舞不成?难道还要重新请你到那承天门上才能跳吗?”
“程平万万不敢,只要郡公爷吩咐,程平随时随地都可作舞。”,程娘子仍是极为恭顺的回答道。
崔泽厚似乎对她这幅死水微澜般的模样有些不太满意,挑眉故意叹了口气说道:“唉,只可惜那长乐死的太早了些,如今可让谁来扮你程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呢?”
程娘子他又说起长乐公主,半响也未答话,直到崔泽厚提高声音嗯了声,她才缓缓说道:“郡公爷府上五娘玉华天资不凡,体态轻盈,正好可扮那善财童子。”
听到程娘子突然提到了五娘,崔泽厚不由皱眉头,略微坐直了身体厉声说道:“程平,你莫打什么鬼主意,那莲花座有三人来高,你是想摔死她吗?”
虽崔泽厚声色俱厉,程娘子却并未过惊慌,仍是沉声说道:“郡公爷实在虑了,那五娘于郡公爷而言,不过是粒沙尘般,我程平就算想要做点什么,打她的主意又有什么意思,程平作此提议,纯粹只因为那五娘确实乃练舞奇才,程平有把握在娘娘省亲之前教会她作那观音跳莲,以此求得郡公爷对程平手下留情。”
崔泽厚自然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虽然这五娘颇为机灵得用,但哪怕她真的掉下莲座摔死了,对自己府上而言,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损失,他又缓缓靠回了床头,神情惬意的闭目养神起来。
程娘子此时却又突然略提高了声音开口道:“郡公爷,程平只想最后再问郡公爷句,若是程平依诺做了那观音跳莲,郡公爷是否能定保证给程平个痛快的?”
听了程娘子这话,崔泽厚心情仿佛越发愉悦了,他微睁开眼睛看着程娘子,也不用手了,只伸出只脚来挑起了程娘子的下巴,拖长声音说道:“我现在若是说我不保证,程平你又将如何呢?你是否就敢不做那观音跳莲了么?”
程娘子被他只脚顶在下颌上,只能费力的高高仰着脸,紧闭上了双眼,脸上肌肉忍不住阵抽动,半响才缓缓说道:“程平定竭尽所能作好这观音跳莲,还望郡公爷看在这几年鱼水之欢的情分上,高抬贵手,赏程平死。”
崔泽厚这才收回了脚,重又闭了眼思忖起来,到时候妹妹回来省亲,太子殿下必要相随侍奉的,那刘准也定会到场,先让他观赏了这观音跳莲,再趁热送将程平打包送到他手里,这份礼便大大的不同凡响起来,这刘准脾气孤拐十分不好接近,这次也许就能打出条通道来也不定。
崔泽厚越想越得意,唇边不由露出个笑容来,还在旁跪着的程娘子嗖然抬脸瞟了他眼,那眼神中已丝毫不见刚才的惧色,仍是清冷片。
待崔泽厚吩咐崔管事将程娘子送回去时,又特意叮嘱他过两天将程平妹妹家的那个小儿子带到府里来趟,远远给她看上眼,省的她轻举妄动,这程平的脾气崔泽厚其实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过现下她妹妹家子都在自己家城外的庄子里押着,想来以她的坚韧,还是能忍下这最后口气的,等到时候将她妹妹家连同她起送给了那刘准,她是死是活便也不关自己的事了。
第二日,崔泽厚便把程平要做观音跳莲的事情交代给了顾氏,让她和户部派来的人及早商量准备,光那莲座,也是要花不少时日去打造制作的,这消息被顾氏吩咐了下去,便迅速传遍了长安城,有当年见识过“观音跳莲”的,都难免有些躁动,他们这才知道原来那长乐公主的宠姬程平程尚宫竟然还没死,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被永嘉坊给网罗去了。
当年这“观音跳莲”本是长乐公主亲自编排了为郑太后贺寿所作的,而且她自己还亲身上阵,挽了个发髻女扮男装出演了观音座下的善财金童,她身边的大红人程尚宫则是扮作了观音,两人于承天门城墙上搭起丈八高的莲座做了此舞,那程平所扮的观音白衣翩跹、出尘绝世,于三具莲座上来回飘然飞转,真真宛若谪仙,最后伴着承天门上漫天的烟花跃落下,舞动拂尘向郑太后献寿之时,台下观赏的人中竟有人不由自主跪下叩拜,直呼观音大士保佑的。
如今十来年之后,这观音跳莲竟又要重现于世,而且还是要向当今崔皇后献贺,怎能不引得全城沸沸扬扬,街头巷尾均议论不止呢。
等程娘子养好了身子,顾氏便亲自将玉华叫到了跟前,把这作舞背后的重大干系都向她交代清楚了,见玉华吓白了张小脸,在自己面前声不吭的,顾氏倒是甚为满意,这事儿实在是非同小可,她就怕这五娘不知道厉害,为了能出风头,时得意忘形闯出大祸来,虽然皇后娘娘乃自家亲妹,但这省亲庆典不知道少人眼睛盯着呢,自己府上如今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并容不得少闪失。
顾氏将玉华召到了自己身边,抚着她的肩头柔声安慰道:“五娘也莫担心害怕,程娘子的本事你是最知道的,这事于她是无限的荣光,若是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会推荐你与她起作舞了,五娘只要乖乖的每日跟着程娘子刻苦练习,到时定能大展身手,到时候母亲做主,到郡公爷那里为你请功。”
自从程娘子前几日病了,玉华还未能与她碰到过,今日乍听到此事点都摸不着头脑,不过此时顾氏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自然已经容不得她做任何推辞了,便点了点头乖顺的应承了下来。
顾氏见她垂着头,脸上仍是忧心忡忡的,又握了她的手,笑容满面的说道:“这次宫里选秀,母亲并没送五娘进去,五娘可有怨言吗?”
玉华听顾氏这话,猛的抬起头来摇着脑袋急急说道:“母亲明鉴,五娘绝无此等非分之想,五娘自从到了咱们家里,承蒙母亲厚爱照拂,吃穿用度无不精心安排,五娘不论何事,都心甘情愿听从母亲安排。”
“好了好了,我只是随意问问,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了,你啊,若是和四娘两人能匀匀就好了。”,顾氏轻轻拍了拍玉华后背安抚道,见她镇定下来,才端正了脸色,郑重说道:
“五娘,自从你来到家里,母亲虽不敢说拿你和元娘七娘模样看待,但于你们五个人当中,母亲直觉得与五娘是最投缘的,心内也直是拿五娘当亲女儿看待的,这次母亲虽未让你去参选,也全是为了五娘你考虑,太子殿下如今急于纳侧妃主要就是为了子嗣,你虽才貌双全,聪慧异常,但年纪实在还太小了些,若真进了东宫,光是得宠却不能有身孕,那处境可就艰难了,太子妃车氏你们也都见识过的,虽她入住东宫后人人称颂其贤良,但却也是个极厉害的人,退万步说,就算你能有幸举得子,以如今宫中的形势,恐怕也是要抱养在太子妃膝下的,这其中种种的不易,想来五娘也应该懂的......”
顾氏越往下说,玉华越警醒,她已经察觉到,这是自己到这了这永嘉坊后,顾氏对自己最坦诚的次了,她依稀觉的,顾氏下面应该还有重要的话要说。
果然,顾氏稍作停顿后,便又接着说道:“五娘,母亲也不瞒你,当年你元娘姐姐未做成那太子妃,虽然外面人人都看咱们家的笑话,母亲心中却是暗自欣慰的,那后宫哪里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太子殿下如今是温润君子,但将来也是要做皇帝的人,三宫六院俱要争宠,又涉及龙嗣,哪个女人又能真正得以喜乐,以咱们崔府如今的形势,哪里还需要自家女儿替府里挣这个脸面呢,现在你姐姐做了那安南王世子妃,是他们家心求娶上门的,和我们府上也算门当户对,你元娘姐姐现在想要回家里便可随意回来小住,你那姐夫脾气温厚又待你姐姐极好,看他们小两口琴瑟和鸣,我这为娘的,也总算放下心来了,就算将来你姐夫继位后要纳妾,只要咱们崔府还在,你姐姐便无需担忧什么,五娘,你元娘姐姐从前就最偏爱你,今后,你可愿意帮衬于她?”
顾氏这话已然说的十分明白,玉华自然只能红着脸羞怯的头也不敢抬了,绞着手中的帕子,半响才如蚊子叫般的低声说道:“五娘任凭母亲做主......”
顾氏对她如此反应显然十分满意,又抚了抚她的发髻笑盈盈的说道:“五娘此次若能在皇后娘娘前做好这观音跳莲,今后不管是去哪里,别人定都是不敢轻慢小瞧的。”
接下来,玉华便被免了其他切杂事,只专心跟着程娘子练舞,且顾氏还派了崔娟隔日便去看顾五娘的身子,各色珍贵补品好似流水般只管供应她与程娘子两个,连饶嬷嬷也是隔三差五的代表顾氏前来探望,如此下来,其实沁芳阁的闺学也就彻底停了,琪娘和四娘两个要学选秀的规矩,五娘则门心思的练舞,只剩个芸娘,气的连着好几晚都没睡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情节进展会很快的,但作者的行文风格却不会变,接下来都是大事,大家尽请期待
谢谢被我硬逼出来的飘飘炸我雷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玉华见到程娘子便觉得她有些不对,程娘子虽本特不是个气色红润的人,但这次病了以后,脸上却白的看不见丝血色,虽然她说自己身子并无不妥,且行动起卧间也还是轻便利落,但玉华仍是很不放心。
如今她们二人倒有了很的时间可以单独相处,因程娘子说了,这观音跳莲对做舞者的要求极高,必须做到心无杂念,每日里全神贯注的练习,她二人作舞时,是决不许旁人打扰观看的。
待东厅内只剩下自己和程娘子两个的时候,玉华便面色焦虑的问道:“师傅,您身子是否还没有完全好透呢,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说罢,就伸出手握住了程娘子的腕子,似乎想要替她把把脉。
程娘子不由莞然笑,缩回手轻弹了下玉华的脑门,说道:“你只是跟着娟娘学着背了几天的方子而已,何尝又学过把脉,在我这里装什么鬼呢?你放宽心吧,我有娟娘照看着,没事的。”
说完了这话,程娘子突然整脸色,肃然说道:“五娘,你可知道你如今最欠缺什么吗?”
玉华突然被她这样问,脸色不由露出片茫然之色。
“依仗!”,程娘子略提高了声音说道:“除了崔府,你还缺乏个可靠的依仗,你如今虽然名义上算崔府的女儿,但人人都知道你们不过是被搜罗来网织人脉所用的,所以有人才敢肆意轻蔑侮辱于你,那李刚也好,那些贵女也好,都存的是样的心思,但是因为如今崔府看重你,要护着你,可以状将李刚告到了安亲王府去,害的他挨了顿好打,还再也不许他上门,别人知道崔府重视你,便看在他们的面子上,不敢再随意轻慢于你,可是,旦有日崔府将你弃之不顾,你便又成了无根的飘萍,又成了会被人任意欺侮的小庶女。”
程娘子所说的这些,玉华自然也早就明白了,否则她也不会在受了李刚的惊吓后,便放下了切自尊到顾氏和元娘两姐妹跟前全心讨好了,可她不知道程娘子今日为什么会突然又说到这个。
程娘子仿佛参透了她的心思样,点了点头说道:“今日我之所以力推荐你与我起作这观音跳莲之舞,便是想给你点依仗,此舞与其他舞艺不同,以你如今的年纪,若是真的跳成了,便不再只是永嘉坊五美的身份了,虽不敢说名动天下,但从今以后,这城中便也有了你的席之地,所以,接下来这两个月里,你定要竭尽全力跟着我学好此舞,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观音跳莲,并不是人人可以跳的,若是个不好,舞者掉下莲座摔死,也不是不可能的。”
程娘子这些话说的极其郑重,可玉华却是从小养成了个爱思辩的习惯,她虽贯很信任程娘子,却也是被她手教导出来的,如今于朝堂上的大小事也算很知道几分,若说跳成了场观音跳莲,就能有了依仗,玉华却很疑虑,个问题简直就在嘴边打转了:那程师傅您自己呢?
这话玉华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她犹疑了半响才说道:“师傅,夫人已经和我说过日后想要我去安南王府辅佐元娘姐姐的事情了,若是我猜测的不错,大约是打算在他们过几年要回安南的时候将我抬过去起带走的......”
程娘子听了,只挑眉轻轻嗯了声,便又重新岔开了话题,问道:“五娘,我问你,你亲娘教你跳胡旋舞时,可有让你练过闭眼打旋?”
玉华呆了呆,虽然肚子里还想和程娘子说说自己要去安南王府的事情,但仍是点了点头说道:“有练过的,开始打旋的时候很容易头晕,我娘便先叫我练闭眼打旋,转好了还不让睁眼,先闭着眼缓缓,后来再睁眼打旋的时候就不太晕了。”
程娘子点头满意的笑说道:“果然如此,这样就好办了,有这样的底子,你大约于个月的时候便能学会了,再好好练上个月,就再没问题了,来,你先将这对护腿戴上,这两个月,除了沐浴,无论何时都不许取下来,知道吗?”
玉华仍是有些昏头涨脑,但她惯是听程娘子话的,便从她手里接过了对麻布所作的护腿,没想到拿到手中便是往下坠,差点就没丢到了地上,她连忙用力捧住了牢牢抱在怀里,翻看了半天,这才弄明白这护腿里面填塞的并不是棉花,倒是沉甸甸的沙石。
待玉华按着程娘子的吩咐将护腿绑在了自己的小腿上,程娘子便说因今日其他东西还没准备好,便让她先只戴着这护腿练习打旋,等玉华转起来才发现,这竟然十分不容易,双腿感觉又重又木,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样,平日里能打百个转的时间,此时也只能打了三四十个,便累的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程娘子并没责骂她,她自己也拿出对护腿戴上,起身打起旋来,程娘子平日里教导她们练舞,般只示范下手上动作与身姿,玉华也没见过几次她真正跳起来,别说打旋,此时见她身白衣飞旋起来,时不由就看愣住了。
玉华自己之所以打旋的本事厉害,除了从小练习外,也因为她毕竟年纪还小,身子娇小轻盈,适于此舞,可程娘子却是个身量比般女子都高挑的女人,此时戴着护腿转起来仍是丝毫不见吃力,且她身姿修长,裙衫飞扬起来兼具飘逸与矫健,真是犹如绛珠仙子飞天落地般。
玉华直看的目瞪口呆,心中下满是澎湃激昂之情,脚下似乎又有了力气,便起身卖力飞旋练习起来。
玉华每日里跟着程娘子辛苦练舞,回沁芳阁,除了阿蛮与阿秋,还派了四个有经验的婆子丫鬟贴身小心伺候着,连日三餐都是主院里直接送来的,生怕她有点点的不妥当,而琪娘与四娘这两个要进宫参选的,自然也是被小心看顾着的,李嬷嬷负责教规矩,还另有专门的嬷嬷每日里用各种膳方,替她们里外的保养调理身子,两人本都是花儿般的容貌,花儿般的年纪,这十几日养下来,简直是容光照人,明艳不可方物。
芸娘现在每日里不用去学里,顾氏那里为了皇后省亲的事情已经忙到昏天黑地,早就免了她每日午后的请安,她成天个人傻呆呆留在沁芳阁里无所事事,简直是度日如年,心里不知道转了少次念头想让琪娘或者四娘出个什么意外,不能去参选就好了,她曾试探着想去琪娘房里拜访下,却被齐嬷嬷黑着脸拒绝了,还冷冷看着她说:“芸娘如此有心,倒不妨去看望下六娘为好。”
芸娘听了心中凛然惊,便再也不敢动什么念头了,只是每日里坐卧不安,犹如百爪挠心般难受,直到这日,却总算来了个救星,会宁郡公府的李琇珏送了帖子给她,说是要约她三日后到府上参加诗会,还请她定带着琵琶过去,芸娘此时下想起了顾氏上次话里话外的暗示,整个人才慢慢冷静了下来,她叫丫鬟拿来了上次顾氏赏的雕花木匣子来,将其中的宝物拿出来摊在床上,件件攥在手里来回把玩着,又想起会宁郡公府上的种种富丽堂皇,脸上终于慢慢露出个浅笑来,她天生带着股媚态,此时舒心笑,倒把旁边着的小丫鬟都看的呆了。
顾氏虽然忙的应接不暇,但知道了芸娘要去会宁郡公府的事情,也并没轻忽怠慢,仍是派了饶嬷嬷亲自来过问,又送了套首饰给芸娘,总共对簪花,对耳坠,还有对镯子,都是用金累丝镶嵌了拇指大的红宝石做的,芸娘本略显单薄,戴起这套首饰来也顿时艳丽大气了不少,到了正日子,那饶嬷嬷受顾氏委派,还亲自陪了芸娘过去会宁郡公府。
这次到了会宁郡公府上,芸娘便突然觉得众人明显待她有些不样了,李琇珏虽为庶出,但颇受会宁郡公宠爱,与她常来往的小娘子,除了勋贵里身份差不的庶女,也有那四品以上官员家里的嫡出女儿,总的讲起来,都是比她身份略低,愿意听她差遣的。不过这些人的身份比起芸娘原来的身份,都不知道要高贵少,芸娘虽是嫡出,却是个没了父亲又无名无分的商户女,如今虽打着崔府义女的名号,她心里却仍然没有什么底气,于是每次与这些贵女相处时,都难免低声下气的小意讨好。尤其那李琇珏,本就是个刻薄爱捉弄人的,芸娘每次被她顽笑贬损,不但不敢反驳,反要打起精神花言巧语的想办法逗她开心,如此两人这才慢慢的交好起来。
这次众人才见面,芸娘便被三三两两的小娘子围了起来,都是向她打听皇后省亲之事的,芸娘从未受过如此众星捧月般的待遇,时间倒有些惊慌失措。
“你们这些捉挟鬼,还让不让人家芸娘喘口气啊。”,此时李琇珏的声音在人群外响了起来,她分开众人,把挽了芸娘的手,将她带到了自己身边,直到诗会开始了,都始终亲亲热热的与她说话闲聊着,还将她的位置排在了紧挨着自己主位旁边。
芸娘猜测这都是因为崔府如今声名日上的缘故,心里也是十分的舒畅,连日里在沁芳阁里积压的闷气顿时也消散的差不了。
和别的小娘子只好奇皇后省亲不同,李琇珏今日似乎待芸娘格外亲厚,诗会时还格外捧着芸娘好通夸赞,连带着其他几个有眼色的小娘子也起奉迎了起来,芸娘心中欢喜,面上倒是十分谦逊,又挖空心思的把李琇珏所作的几首小诗好好赞美了番,时间众人看着倒也其乐融融,诗会完了,李琇珏又请众人到她们家的松园里去消散消散,说那里面有处飞瀑,可以请芸娘伴着那水流飞溅的声响,弹奏琵琶曲《落珠》与她们听,定有意思,这琵琶如今于长安城虽然已经风靡了好几年,但程娘子所亲授的几个弟子,技艺仍是高出其他人大截的,芸娘自然是十分愿意出这个风头。
那松园处在会宁郡公府内院与外院之间,小娘子们沿着府里的廊道直过去,沿路早有下人清理过了,倒也不会被人惊扰窥视。李琇珏将她们带到了处几十丈见方的石林跟前,那石林嶙峋高耸,不知从哪里引了水源到最高处飞溅落下,形成了处人工瀑布。
石林前布置了桌椅绣墩,李琇珏便请芸娘在此为她们弹奏琵琶,芸娘先是心里暗自惊叹了番这园林的技巧壮丽并不亚于永嘉坊外,便精心弹奏了起来。
待她玉指上下飞舞,广袖轻扬的弹完了曲清越响脆的《落珠》后,除了小娘子们尖细的叫好之声,突然从不远处的杏林之外传来阵男人叫好击掌的声音,众小娘子皆是惊,只有李琇珏笑嘻嘻的起来说道:“姐妹们莫慌,听声音是我父兄他们,我倒忘了今日里他们要来察看那从西洋带回来的奈果树(注1),大家稍坐,珏娘去去就来。”
听是会宁郡公和府上的小郎君,众小娘子难免都有些羞涩中带着好奇,李琇珏去了会儿,众人便见前方杏林后面绕出几个衣着华丽的长衫男子,个身形高大,两个却是清瘦的少年,远远的向她们点头致意后,便改道离去了。
过了会儿,李琇珏才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果盘的丫鬟,上面放着七八颗又圆又红的奈果,这奈果本是海外引回来的稀罕物,少见品相如此好的,众小娘子见了便纷纷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李琇珏回来便走到芸娘身边,搂了她的肩头,冲着众人眨了眨眼笑着说道:“今日你们有口福吃上这奈果,可都是托了咱们芸娘的福呢,我那三弟本来将这奈果树看到犹如眼珠子般宝贝,连我都不肯给,刚才是再三赞赏了芸娘所作的琵琶曲,才舍得拿了这么几颗给咱们吃呢。”
芸娘自从听到来的是那会宁郡公和他家的两位庶出的小郎君后,便直面酣心跳,现下再听李琇珏这话,脸上再也遮掩不住了,烧成了片红霞。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芸娘能心想事成,倒比其他人都要好些.........
注:这里的奈果,就是指苹果了
崔氏玉华作者:沈芳好
芸娘临走前,从手里褪下了顾氏所赐的个翡翠镯子套在了李琇珏手上,略红了脸说:“珏娘姐姐,这镯子是宫里娘娘赐给我们母亲的,是对儿,母亲前两天给了我,芸娘以往没少从姐姐这里得了各色稀罕物去,自己却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能拿的出手,既得了这个,便想要和姐姐人个戴着,也算个念想,还请珏姐姐别嫌弃......”
珏娘瞟了眼那镯子,见芸娘手腕上确实也戴了个类似的,而且两个镯子水色都是上佳的,倒真是绝品,心中虽然不屑,脸上却堆起个笑来,亲热握了芸娘的手说道:“姐姐怎么会嫌弃,这皇后娘娘亲赏的好东西,珏娘自己手里也没有几件呢,难为妹妹惦记我。”
因这珏娘十分不好相与,之前有时候芸娘明明是想恭维她,却也会莫名被她挖苦顿,她今日送出镯子前,难免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如今见她这么给面子,心下顿时松,不由仔细回想着这珏娘今日里的言行,看她的样子,好像对自己的事情颇有些心知肚明的意思,想来也是啊,那三爷和她本是母所出,会宁郡公的嫡妻又已经去世两年了,这三爷的亲事,恐怕这李琇珏也能做点主的。
想明白了这点,芸娘颗心简直飘到了空中,晃晃悠悠的让她有些发晕。
回到了永嘉坊,顾氏抽空还将饶嬷嬷叫过来问了问今日的情形,见切都如之前所料,便又派人去请了芸娘过来,陪着自己和七娘起用了晚膳,言语行动间待她都十分温和亲切,芸娘越发安心起来,再回到沁芳阁的时候,经过四娘与琪娘二人的房间,心中便不由嗤的声冷哼,暗想着白费了这许功夫,说不定两个都选不上也不定呢。
如今永嘉坊里,除了沁芳阁还颇为安静外,其他人都已经是忙的前脚打后脚了,虽说圣上与娘娘都再三吩咐了要简朴些,但皇后省亲这样的大事,哪里能轻省的了啊,因提倡节俭,永嘉坊无需新建那省亲别墅,但那凤翎苑是肯定要重新修整番的,现在凤翎苑里,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亭榭楼阁、林木花草都有匠人在翻新整理,除了凤翎苑,从永嘉坊正门进来的青石路也还要加宽半,而且所有娘娘到时要经过的廊道,都要重新上漆描画,还有当日所要用到的杯盏器皿等,也统统都要准备起来了,库房是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每日都有人拿着签子进进出出的。
顾氏命崔军特意从东门到凤翎苑单辟了条通道出来,给外面进来的匠人、户部官员等出入,省的不小心冲撞了内院的女眷,府里下人们值守的规矩空前严厉了起来,开始几日里还出过几场乱子,不是丢了东西,就是有外男走错了地方,顾氏辣手打死了两个值夜的家奴后,院内才慢慢的井井有条起来,沁芳阁所在的西苑也加了人严加看管着,轻易不让几位小娘子出去走动。
除了永嘉坊,宫里自然也要有人张罗这崔皇后省亲的事情,这差事,责无旁贷的便落到了太子李济民的身上。
崔皇后当年因为操办太子大婚而病倒了,之后竟然缠绵病榻了快半年的时间,太子李济民心中羞惭,与太子妃二人轮流在皇后娘娘跟前伺疾,不假他人之手,两人俱是不分黑天白日,竭心尽力的尽孝,并无丝毫怨言,待崔皇后身子复原了,太子夫妇二人也都是累瘦了圈。
那崔泽芳崔皇后似乎因感念太子妃车氏的孝心,好像对她改观了不少,等她病好了,仍是隔三差五的召那太子妃车芷兰到含凉殿去陪自己坐着说话,在太子妃大婚年后仍无孕的情况下,也没急着往东宫塞人,直到了第二年,等那车芷兰自己再三主动进言要为太子扩充内院后,才定下了要为太子选纳侧妃的事情,对车芷兰这个儿媳妇可谓十分关怀体贴,似乎之前让嬷嬷去为难她的事情完全未曾发生过样,李盛见他三人关系和睦,心中十分喜悦安泰,越发专注于制琴之术来,倒是时常召了同样痴迷音律的四皇子李德昌到钟鸣殿来小聚倾谈。
这日,太子李济民正在东宫宣肃殿核对崔皇后出宫时所要用的凤辇和舆车,他身边的大内监刘准脚下无声的走了进来,停在案几前十来步的地方,俯身说道:“殿下,太子妃娘娘吩咐人送点心来了。”
李济民专心看着手中的册子,并没有抬头,略微顿了顿,才说道:“先放在边吧,孤还不觉的腹饥。”
刘准是从小看顾李济民长大的,于他跟前颇有几分面子,此时便没有马上应声退下,反倒是又向前凑了两步,轻声劝说道:“殿下已经办公快个时辰了,也该起来松散松散筋骨了,太子妃娘娘今日送进来的,是娘娘亲自嘱咐御膳房做的杏子糕呢。”
李济民喜酸,这杏子糕本是他颇为偏爱的点心,此时李济民却只略抬了抬眉毛,语调不快的说道:“等会儿再说吧。”
刘准见状也不敢说,俯身躬,便又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待刘准退出了殿外,李济民手下越发快速的翻看着案几上的册子,却半天也没能看进去个字,又过了半响,干脆烦躁的将面前的奏章册子把推到了边上,蹙着眉发起呆来,当日晚上,太子李济民又没有回东宫正殿,仍是直接歇在了宣肃殿里,也未召宫人进来侍寝。
第二日,李济民正忙着与太子詹事狄成查看跟随皇后沿途护卫的名单,含凉殿那边却突然派人来召唤他过去,待李济民匆匆赶到了含凉殿偏殿里,远远便看到太子妃车芷兰正侧坐在崔皇后身边,她们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卷卷各色的锦缎丝帛,两人并头细语,似乎正在挑选什么,李济民眉心不由紧。
车芷兰看到李济民进来似乎也有些吃惊,连忙起身见礼告罪,李济民嘴里连说着免礼,又命宫人赶紧扶了太子妃起来,自己又向崔皇后行礼问安。
崔泽芳脸上笑盈盈的,似乎心情正好,先招呼了李济民坐下,便启唇笑说道:“民儿,你也来帮我们娘俩参详参详,这次安南王送来的彩锦格外细密绚烂,待我和兰儿先挑了以后,也留些给那些参选的贵女们做常服,要不是兰儿提醒,我倒要把这茬都给忘了,是要把她们打扮的漂亮些才好,才不会埋没了人才呢。”
李济民脸上有些发僵,却仍是很捧场的上来陪着崔皇后挑选布料,三人又说了好阵子闲话,他却始终没看太子妃车芷兰眼,车芷兰也仿佛浑然未觉的样子,只专心帮崔皇后挑着彩锦,崔泽芳谈笑间,却已经把两人的情状都看了个清清楚楚,待把所有彩锦都细细挑拣了番后,崔皇后便笑着说道:“兰儿把这些料子叫人拿去分头抓紧做了,还有等秀女们进来住宿教导的其他琐事,都要靠你去操劳了,你先去忙吧,我再和民儿说说省亲的事情。”
车芷兰应诺准备退下时,又问李济民晚膳在哪儿用,李济民略微迟疑了下,便说道:“这两日手头事情实在太,孤今日还是在宣肃殿用吧,太子妃只管忙你的吧,不用挂念我。”
等车芷兰出了殿门,李济民便问道:“请问母后有何事要吩咐济民的?”
崔泽芳却没有马上答话,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吭气,李济民被她看的有些莫名,又有些发慌,便挤出个笑来问道:“母后怎么了?民儿脸上有花不成?”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我还要问你怎么了呢?为何几个月都不肯与太子妃同床?也不肯去临幸其他宫人?”,等崔泽芳开口时,脸上已经没了笑意,面色片肃然。
李济民再没想到崔皇后会突然问起这个,饶是两人关系贯亲近,饶他是被崔泽芳亲手带大的,此时仍是下涨红了脸,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句话来。
崔泽芳见他这个样子,越发生气,厉声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当初是你自己意孤行定要迎娶她的,我和你父皇当时虽然不满,但这几年看下来,她竟是个十分好的,不论是东宫内外,还是在我和你父皇跟前尽孝,都处理的很是周全妥当,对你也样,没处不照顾到的,我听说只要你在宫里办公事,她每日午后都会派人送点心汤水过去,全都是合着你的口味做的,这次贵女们参选的事情,也都是她亲自上下打点的,累的人都瘦了圈,你又是为了什么要给她脸色看?虽然如今已在着手为你选纳侧妃了,但你若能顺利先诞下嫡长子,那才是大道正统,这是事关我李氏宗族千秋万代的大事,你究竟在胡闹什么?”
李济民被崔泽芳问的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懂,只是......
见他不吭气,崔泽芳冷冷哼了声,继续说道:“民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不是在恼恨太子妃次主动上书给我,要为你纳选侧妃?你是不是在恼恨自己对她动了真心,她却只是在敷衍于你,是不是?!”
崔泽芳下提高了声音,李济民骤然被人点破了埋藏已久的、甚至自己也还没想清楚的隐秘心思,面上顿是僵,而后便有些恼羞成怒起来,他俯身礼后,沉声说道:“母后虑了,民儿并无这样荒谬的心思,这些日子,是因为孩儿实在太忙,二也是不想惊扰太子妃,想让她好好将养将养身子,所以才常常不回正殿歇息的。”
崔泽芳深知他的脾气,见他犯了犟劲,便慢慢舒缓了脸色,先长叹了口气,才又低声说道:“民儿,你虽是我带大的,但你的脾气有五分像你父皇,有三分像先皇后,最也只有两分像我,你心软情,正是和你父皇模样的,太子妃身世艰难,为人却自强刚正,确实是惹人怜爱、让人敬佩的,你心中爱惜她,本没有任何的不对,若你们只是这世上任何对普通夫妇,无论你要怎样,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可是民儿啊,你如今是我大唐太子,今后就是那万人之上的国君主,你的事,没有私事,没有家事,只有国事啊,民儿,我想这些道理,你心里也定都很清楚......”
崔泽芳缓缓道来,竟把李济民的心路说了个九八不离十,她语气慈爱体谅,并无丝责怪之意,李济民心中感触,忍不住长长的出了口气。
崔泽芳见他脸上柔和了不少,便继续说道:“在这点上,你实在远不如太子妃了,她个区区平民女子,夜间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众人膜拜的太子妃,却没失了心神,没忘了根本,没持宠而娇,而是恪守本分、兢兢业业直到今天,说起来,你母后都有些佩服她呢,民儿,你莫再为难她了,此事错不在她,而在你。她若真仗着你的真心便任意妄为起来,你那东宫,必将大乱!”
李济民时间神色莫辨,半响也没吭气,崔皇后见状,语气越发语重心长起来:“民儿,你日后必将继承大统,你虽秉性与你父皇相仿,但却绝不能如你父皇般,放任自己率性而为,你父皇如今文有安国郡公衷心辅佐,武有卫老将军力支撑,待到等你继位之时,你又怎知道会面对怎样的情势呢?母后与父皇都已经老了,并不能直陪在你身边,你至今没有子嗣,你可想过这意味着什么?民儿......我与你四弟,将来可都是要依靠于你的啊!”
自从李济民娶了太子妃之后,他与崔皇后面上虽仍是母慈子孝,李济民几乎是每日里都要到含凉殿去请安问好的,比去钟鸣殿李盛那里还要殷勤,但是二人心中,却始终是留了丝隐约的隔阂,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母子两个推心置腹的长谈了,此时听崔泽芳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李济民心中大惭,不由起身拜倒,垂头应道:“母后,民儿知道的,民儿只是时想岔了而已,今后...不再会了......”
崔泽芳连忙起身亲自扶了李济民起来,又携着他坐在了自己旁边,细细与李济民解说了各府今后要送进来参选的小娘子的情形,种种思量安排,无不是为了他切实考虑,李济民也不再抵触,附耳仔细听了,不时应诺两声,时间这偏殿里气氛无比融洽,贴身伺候的宫人俱是大大松了口气。
直等目送了李济民出去,崔泽芳才慢慢收了笑意,默然沉思了良久,便又重新翘起嘴角笑了起来,越笑越开怀,甚至比刚才加高兴百倍的样子。
她身边此时只有阿直个人在旁伺候着,见她这样,忍不住凑近低声问道:“娘娘,奴婢果然蠢钝,奴婢不懂,娘娘今日里怎么会为那太子妃如此大力游说呢?”
崔泽芳眼波转,说道:“当初又不是没有为难过她,你看那民儿是什么反应?”
那阿直蹙眉想了想,有些恍然的说道:“娘娘的意思是,我们初时为难太子妃时,殿下反而是力维护,宁愿自己替她赔罪,也不愿意她受委屈,如今您反其道行之,太子殿下反而会偏向您这边了么?”
崔泽芳哼了声说道:“阿直啊,你也果真是老了么,如今看事情怎么这么浅显,你所说的,只是其,民儿虽然脾气随和,又是我手管教出来的,但毕竟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正是羽翼初丰,事事都想要自己做主的年纪,我再过于管束压制于他,确实如你所说,只会适得其反,反倒让他愈发与我离心......”
崔泽芳顿了顿后,又继续说道:
“这其二么,才是关键,今日我与民儿所说每句话,俱是最最真切不过的大实话,偏偏这样,反倒诛心,你想想,那民儿本是天之骄子,身边不知少人追捧奉迎,如今他先对人动了真心,别人却只是面上敷衍他而已,我今日虽看似是在开解他,却也同时是针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这根刺么...哼哼...算是实实在在扎在他心里喽......”
作者有话要说:
sei,那个sei说咱们皇后只会像小女孩撒娇的啦,咱们皇后离了大兄,那就是老谋深算啊。。。。
作者好累,求收藏鼓励,作者专栏也别忘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