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来了》作者:小合鸽鸟子
文案
一个叫简成蹊的omega要自杀,在这之前他找了个alpha上床。
感情线是治愈的,因为攻真的很好很好,救赎。
受坐过牢,出狱后想自杀,且一直有自杀焦虑,但创作和爱救他。
攻高新野,受简成蹊。
他不要许诺在未来的幸福,他只要此时此刻的自由。
第1章一个叫简成蹊的omega决定去死
简成蹊招了个mb。
一个小时前他正准备烧炭自杀,地下室最顶端的窗户缝都已经用毛巾填补上了,他突然想在死前跟别人上个床。
这让他不由想到在特殊监狱的三年里,给维序派政府高层做过情fu的狱友追忆起颠鸾倒凤的美妙,总会提到别的alpha。他说一定要找alpha,就算是beta,被betacāo和被alphacāo也是有区别的。简成蹊住在贫民窟与普通住宅区jiāo界的地方,门口的缝隙里三天两头会滑入提供特殊服务的名片,上面印着露骨的身材照,配字是“sexyomega只为你绽放”,或者“部队退役alpha,一夜七次不下床”。简成蹊每次看到这种粗俗的小广告都会直接扔,但他门口地上那张就是今早滑进来的,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会打个电话过去,还特意强调,他要真的alpha。
然后他把通风口和门缝隙里塞着的毛巾一条条收回来,他本来还想整理一番这个东西少但摆放杂乱的地下室出租屋,但只把散落在床上和桌椅上的衣服叠放回衣柜,他就放弃了,躺在床上,昏睡着等待那个人的到来,约莫一个小时后他听到有人敲门,他挣扎地爬起身拧开门锁,见到那人的第一眼他就能确定,这个人散发出的气味不是伪装喷雾或香水,而是真正的信息素。
这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alpha。
alpha很高,几乎挡住了他全部的视线。简成蹊对这种完全压制的身高具有本能的恐惧,往后退了一步就要关门,alpha比他眼疾手快,无须用力,轻轻抓住简成蹊的手腕,就制止了他的动作。简成蹊的新伤都在手掌和手指上,他吃痛地抽回手,蹙起的眉头不仅仅有见到陌生人的惊慌。
他真的很慌,慌到都忘了自己才是嫖的那一个,他付钱,他才是老板。
那个alpha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声“先生”,然后把门带上。alpha的动作很轻,门锁落定的声音很小,没有再刺激简成蹊脆弱又敏感的神经。这个地下室也很小,床就在简成蹊身后,简成蹊特意换了新的床单,灰色的,要是弄脏了也不会特别靡丽。
他和alpha一起坐到了床沿,没有得到允许,alpha并没有触碰他任何一寸肌肤。简成蹊床头放着一瓶没喝完的酒,他拿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衣袖擦擦嘴角,问alpha他应该怎么做。
alpha没有立即回应。沉默里他们对视了好几秒,简成蹊看着alpha颇具混血感的俊朗五官和面庞轮廓,他自身都难保,还想着这样的人当mb,可惜了。
“这取决于您想让我怎么对您,”alpha道。他说话的时候,简成蹊有种他身上的信息素更浓郁的错觉,那是松香,历经千万年岁月沉淀后的琥珀才会有的清香,底层的alpha很少有这么清冽的信息素味道,几年前简成蹊去参加上流社会的茶会沙龙,那里面的alpha如果用香水掩盖自己的原始信息素,绝大多数都会选择这种香。
但眼前这个alpha的信息素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如果不是在这个老旧的破地下室里,简成蹊绝更愿意相信他是哪个豪门的世家子,而不是干出卖身体勾当的低贱mb,但这种类型的mb总比名片上的油腻身材好,简成蹊习惯xing地搓手指,隔着纱布,十指的疼痛依旧连心,他恢复了些许镇定,冲alpha摇摇头,说自己也没有什么主意。
“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别太疼,我很怕疼。”简成蹊坦诚道。
alpha一顿,问:“您是omega吗?”
“曾经是。”简成蹊微微侧身,露出苍白纤细的后颈,那里原本应该有未被标记的腺体,但现在只剩下一道淡去的旧伤疤。
“那请问
…”不知为何,alpha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您能感受到其他人的信息素波动吗?”
“可以,我能闻出你的信息素是琥珀的松香,”简成蹊说着,抽了抽鼻子,“但我自己不会受到影响,我也没有发情期,我……”
他抬头,眨着眼,睫毛颤抖得像落入蛛网的蝴蝶:“我曾经跟一个人上过床,但我没和任何人做过爱。”
alpha的喉结动了动,再开口,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您是觉得,两情相悦才算做/爱,而上床只能算宣泄情/yu望,对吗。”
“差、差不多……”简成蹊点头,“可不可以不要用‘您’,我很不习惯……你叫我……叫我什么都行,omega也可以。”
“那可以知道您……你的名字吗?”像是表示诚意,alpha先自报家门,“高新野是我真名。”
“简成蹊。”他慌慌张张的,也不提防一个**会有几个真名。
“那我等一下可以叫你成蹊吗?”
“都可以。”简成蹊面露赧色,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但却因为手上的伤笨拙得解不开口子,高新野便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地,不触碰内侧并未痊愈的明显用利器割过的伤口。他俯身要亲吻简成蹊的时候,简成蹊惊恐地躲开,他以为即将到来的只是下半身的运动,没想到对方还会附赠一个吻。
“成蹊不喜欢被亲吗?”高新野问。简成蹊没有给他确切的答案,只是脸颊上的红晕更甚。alpha也没有刨根问底地挑逗,而是如捧至宝地将他放平在床上。alpha脱外套的时候简成蹊看到了标签,饶是他现在头昏脑涨稀里糊涂的,他对那个牌子依旧有深刻印象,同样记忆犹新的是四年前那场酒会,他默默地听那些权贵子弟讲穿搭装扮,有人说什么蓝血啊奢侈品的,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但想要那么一件内里有手工刺绣的衣服,是有权都未必排得上号的。
“你真的是电话里那个价格吗?”简成蹊还是怕,不相信他真的是个mb,倒还真有可能是部队退役的。但alpha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尽管没有脱下最贴身的那一件,那匀称又有力的身材在廉价的白织灯下依旧晃眼的像一幅被晕染的油画,美得绝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alpha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极尽安抚地在他耳边说了声,别怕。
他随后开始做漫长的前戏,腺体的丧失让简成蹊的身体迟钝又无趣,他不会像其他omega一样容易被alpha的信息素轻易撩拨,连一些beta都要比他敏感、熟稔xing爱。某种程度上来说,简成蹊的身体也是敏感的,但不是对快感,而是疼痛,高新野已经极尽耐心扩张了,但xing器探入后蹂躏xué口的风吹草动依旧让前戏积累的酥爽dàng然无存。
他们最终没做到最后……地下室里的简易卫生间也很小,只有一个淋浴头,高新野让他抬起手放到自己肩上,然后调好水温,非常细致地帮简成蹊洗了个澡。
简成蹊原本想拒绝,但自从他用小刀划伤手心和手指后,他有快一个星期没洗澡了。地下室里没有任何镜子,但他能想象自己的蓬头垢面,就这样毫无形象的自己还能让高新野硬到现在,可见这个alpha确实天赋异禀,肯定受不少嫖客好评。简成蹊自己体会不到xing的美妙,就会好奇别人的,他还是想自杀,人之将死,想说什么话都有了胆量,他就问高新野,他以前跟多少omega发生过关系。
他问这话的时候高新野在帮他洗头发,泡沫沾到了眼角,他就一直闭着眼。高新野听到后手上动作很明显地一停顿,简成蹊心中又生出恐慌,刚好睁眼,他听到高新野平静地反问。
高新野问:“你是指做/爱还是上床?”
简成蹊脑子转不过来刚想说这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吗,但话到嘴巴,他想到高新野的区分标准还是很符合他的设想的。
按这个标准,他唯一的那次经历肯定只能算后者。那是在进入特殊监狱后的第一个月,一个他一无所知的alpha占有了他。这是omega监狱的明文规定,当抑制剂无法缓解被关押的omega的发情期,出于人身安全考
虑,监狱可以给单身的omega安排不具名的alpha度过发情期,这让omega监狱在坊间流言里成了权贵的天上人间。但经历过的简成蹊知道,这些alpha都是忠于国家的现役军官,他们仅仅是在完成国家托付的任务,沉溺于xingyu无法自拔的omega再怎么渴求标记,他们也不会给,只是公事公办地帮助舒缓。简成蹊遇
到的那个alpha也是这样,他其实还想再熬一熬,但抑制剂已经用过量,再死撑也不会有什么好转。他于是就被蒙上眼,稀里糊涂地和一个alpha做了三天,特殊的yào剂让他的身心都一片漆黑,使他分辨不出alpha信息素的味道,只能感受到那气息在肌肤上游走。到最后他一直掉眼泪,沉沦于被发情期勾起的本xing,也为这场屈辱的、毫无主动xing的欢爱哭得撕心裂肺。
好在这种欺侮只有一次,又过了一个月,他用磨尖的牙刷底部刺入自己的后颈,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想自杀保外就医,但只有简成蹊知道,不管自己能不能出去,他义无反顾地选择刺入腺体,是真的不想再做一个omega了。alpha的信息素不再对他有影响,他不会再因为腺体激发的动物xing去跟别人上床,他也同时失去了享受原始本能的能力。
高新野用毛巾擦了擦简成蹊的眼角,然后继续冲洗他柔软的黑发,并模棱两可地给出一个答案:不多。
简成蹊觉得他肯定是自谦了,但也许这个年轻人也才刚入这行,这份工作于他而言依旧美妙,而不是枯燥,不然也不会对一个只给得起两个小时费用的嫖客如此耐心心细。
“那有omega找你吗?”简成蹊又问。
“有。”这回高新野没有犹豫。这年头ao群体早不像一百年前那么稀有,加起来也有世界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但贫民窟里住着的还是九成九的beta,高新野说接过omega的客,那肯定是在别处快活。
“omega……”简成蹊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我虽然没跟alpha做过爱,但我写过。不过他们得先是互相喜欢的,他们互相尊重了,才会做……”
他笑,反正闭着眼看不到高新野的表情,他也不羞涩,自顾自地讲,“我那时候还没经历过,连录像片都没看过,所以我就写我想象的,他们心意相通,浑然难分。我……我有读者的,我的读者,喜欢、期待我写的故事。”
高新野擦头发的手一顿。简成蹊没留意到,还是继续问:“那个跟你上过床的omega,他都会找mb了,xing观念肯定很开放,他肯定也很舒服吧。”
“我不知道,”高新野道,“但我本意是希望他愉悦。”
他说完后,花洒的喷水声就是一停,高新野把扶着他出浴室,坐在床上,然后用毛巾给他擦拭。末了他还给简成蹊梳头发。简成蹊好久没碰梳子了,他不觉得疼不是因为头发没打结,而是高新野的动作细致而温柔。
温柔到他一阵恍惚,好像他招的不是mb,而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第2章小野
简成蹊最后还是没自杀,洗完澡后他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
他从床上坐起身,胃里空空,习惯xing地去桌上拿酒。他明明记得那瓶廉价的烈酒还有一小半,但他仰着头要往嘴里灌,却什么都倒不出。他便伸出舌头tiǎn瓶口的边缘,贪婪地汲取最后一点酒精,然后摇一摇,确定瓶子是空的,才一松手扔入垃圾桶。垃圾桶里也全是酒瓶,很多时候他连饭都不吃,但一定要喝酒,填肚的食物只是买酒的时候顺手捎上的,他的酒没喝完,他绝不会出门。
于是简成蹊换上了衣服。这个冬天格外的漫长,他怕冷,大衣外面还会再套一件,但他太瘦了,再怎么穿也不会臃肿,依旧弱不禁风。他住在一个筒子楼里,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从八楼的尽头婆娑着步子下楼,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卖部里采购。他在这个六线城市住了大半年,去市区的公jiāo车就在旁边的站台停靠,他除了去银行取现金,一次都没上去过。他也没有去真正的贫民窟看看,平日里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到这个小卖部,然后提一大
袋酒精和面包,再次回到他那个打不开窗地下室出租屋。
他手上的伤还是让他难以使劲用力,他便用手肘抵着门推开。那个小卖部比他的房间都还小,三面墙上摆着的都是各类酒精饮品,简成蹊指了指其中一种,跟beta老板娘说同样酒精度数的不同口味都来两瓶。
“你上次也买的这种,怎么,都喝完了吗?”老板娘将酒从柜台上取下,拿出一个纸袋,一瓶一瓶往里面放,“不是我说,你来我这儿买酒的频率真的是越来越高的,你还那么年轻,酗酒不是个好习惯。身份证明——”
简成蹊拿出自己的护照。真可笑,他现在出不了国,但出示证件的时候绝不会用有详细住址的身份证。战争后百废待兴,亚合众国目前唯一恢复的分级制度就是烟酒购买,简成蹊都在这儿买过不下二十次,还是要走流程证明自己已满十八岁。
“还那么警觉呐,也不给我看看身份证,”老板娘打趣地一笑,将纸袋推给简成蹊。
“你才二十五岁,”她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算是没有先天优势的beta,我们也能活出自己的风采。”
简成蹊也笑,苍白的唇微抿,低着头躲避似的去拿柜台里最便宜的面包和一本杂志。腺体的损伤让他失去信息素,他现在这副潦倒的鬼样也和那些养尊处优的omega天差地别,老板娘自然以为他也是beta,
“你的手怎么受伤了?上次来还好好的。”老板娘一打量,也估摸着就简成蹊的小身板,很难凭一己之力把这么一大袋东西都抬回去。
“需要帮忙吗?我儿子今天刚巧回家,可以让他送你一程。”她说着,也没等简成蹊同意或拒绝,就冲里屋喊了一声,一个身材高大的beta走了出来,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平添了几分书生气。
“之华,帮个忙!”老板娘用的是方言。亚合众国原本有七大方言区,但战后百姓颠沛流离,只有败破郊区还能听到乡音。老板娘说的调子简成蹊也很陌生,跟同一栋楼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破口大骂毫无相似。离开前老板娘还送了一小袋橘子,她说简成蹊看上去太憔悴了,补充点维生素,脸色会好点。
直到现在,简成蹊都是说不出拒绝的人,况且他现在只有左手手腕还能使力,那么多东西确实拿不过来。但那对祝之华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单手拎着,还能谈笑风生地与简成蹊聊天。
更多是他在说。比简成蹊小七岁的祝之华在一所重点高中就读,今年就要参加最终考试。他的成绩很好,每次简成蹊去买东西,屋里头要是还有跟老板娘差不多岁数的,都能听她们聊起家里长短。谁都夸祝之华有出息,也心疼老板娘辛苦,一个人把儿子拉扯的这么大。简成蹊之前也见过祝之华,有时候他会帮母亲看店,没有客人就在柜台里安静地看法律相关的专业书。
祝之华想当律师,想考首都的法学院,他提了好几个近期引起社会舆论的热门案子,想问问简成蹊有什么看法,但那些事件简成蹊一个都不知道,他断网太久了,唯一获得外界讯息都途径就是手里的这份杂志。
“你也喜欢看《时代星火》吗?”祝之华一笑,“不对,不应该这么说,谁不喜欢看《时代星火》呢,只是三年前他们的编辑班子大换血,很多老读者都说现在的收录的文章,没有以前那么有态度了。不过态度还是命重要啊,我记得当年那个作者还没放出来吧,笔名叫什么……晨曦?”
简成蹊手一抖,放着水果的塑料袋从手腕脱落,橘子滚落了一地。他连忙弯身去捡,祝之华也帮忙,捡到最后一个他们手碰到了一起,简成蹊很明显地倒抽一口气,身子往后退,差点跌坐在地。
“你怎么这么紧张?”因为靠得近,祝之华闻到了他衣服上的酒酸味,“你真的……我妈妈说的对,你还那么年轻,还没到酗酒的年纪,你应该……”
“我到了,”站在地下室的拐角,简成蹊对祝之华道,“谢谢你。”
“啊…好。”祝之华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走到那条短小的、却幽暗yin冷的走廊尽头
然后才放下了手里装酒和面包的纸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简成蹊看着上面的字,头一回僵硬的说道,我不需要。
“那你也先拿着,万一需要呢,”祝之华将名片放进简成蹊的口袋,“你也别觉得难为情,我们学校的咨询室是面向全社会开放的,又因为有政府注资,第一次咨询都是免费的,之后的收费也不会太贵。如果你需要倾诉或者心理疏导,请一定要去这里,他们对来访者的信息绝对保密。”
“绝对保密?”简成蹊问,“绝对?保密?”
“当然,这是心理咨询的底线和准则,”祝之华并没有听出简成蹊语气里的嘲讽甚至是不屑,还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你才二十五啊,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我相信,只要你愿意往前走而不是囹圄于过往,你也和这个社会上千千万万个beta一样,拥有美好而光明的未来,等到那一天,你回头看,你会把这些曾经的痛苦当成成长路上的馈——”
“砰!”
祝之华的劝说被简成蹊的关门声打断。
简成蹊靠着门滑坐到地上,不顾祝之华的敲门,从纸袋里掏出一瓶酒,拧开瓶盖就开始灌。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但他的酒量依旧没有长进,半瓶下肚,身子就暖暖的迈不开步,他斜着倒在地上,脱了外衣,缩着腿脚,像婴儿回归母亲的zigong一般躺在衣服里。就在他要昏昏睡去之际,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地下室顶部唯一的那扇窗照**来,穿过模糊的毛玻璃,落在地下室yin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窗,地下室哪儿需要窗呢,那只是个通风口,房屋主人为了把这个地方当住房一样租出去,才安上块玻璃。简成蹊不喜欢光和亮,他就像yin沟里的臭老鼠,任何温暖都会让他原形毕露。他住进来之后就用报纸糊住了那扇窗,不让自然的光亮往房间里灌,但今天,那比雪还要白的光芒洋溢了一窗,让死气沉沉的尘埃都开始舞蹈。
啊…简成蹊想起来了,那几张报纸前段时间就开始脱落,露出了玻璃的边角,他一直想再糊上,但一直都没有付出行动。
现在它们不见了,不像是自然脱落,而是人为撕掉的。
是那个alpha撕掉的。
简成蹊看着那一小块没有温度的光,迟钝地眨眨眼。他的记忆力很差,看着和光中的细小微尘舞动许久,他才想起来那个人姓高,叫什么野。
什么野啊,他记不得了,颤颤巍巍地爬起身,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张纸条,然后广厦轰倒一般跌倒在床。那张字条上只有电话号码没有姓名,昨天那个alpha说如果下次还想找他,可以绕过老鸨打他的私人电话,这样没有中间人收提成,简成蹊可以少花冤枉钱。
简成蹊并没有任何兴致,但他还是按那个号码拨了过去。跟拥有无限可能和美好未来的祝之华相比,他更喜欢听一个mb说说话,他们才是同一类人。
他是拿起手机后才知道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嘟嘟的忙音开始响起,他才意识到绝大多数的xing工作者这个点都是在补觉,他怕打扰到那个年轻的alpha,正要挂断,那边接通了,他听到一声询问的“喂”,温柔又清冽,一如他的信息素。
“喂…”简成蹊握着手机,莫名的拘谨,“我…是…你是小野吗?”
那边先是沉默,然后发出一声并不会让人紧张的轻笑:“是啊,我是高新野。”
“是成蹊吗?”他说,“我喜欢你叫我小野,成蹊。”
“好,小野,”简成蹊吸了吸鼻子,另一只手拿着酒瓶,继续往嘴里灌,高新野听出了他的呜咽,问他怎么了,为什么在哭。
“我没有哭,”简成蹊抹了抹脸,也拭去了眼角的湿润,“我在喝酒。”
他笑,在床上笨拙地、像个傻子一样手舞足蹈。
“我没有哭,”他固执地再次为否认,鼻息越来越重,“我没有哭。”
“好,成蹊没有哭。”高新野哄道。
“我只是有点不痛快,”简成蹊扯着衣领,他很热,明明心里那么冷,他的身子好热。
“你有空吗
?小野,今天晚上,你有生意了吗?”
高新野沉默了一两秒:“还没有。”
“那我能再约你吗?”他自暴自弃道,“你能来x我吗?”
“好。”他的小野答应了,“我来陪你。”
“真的吗…”他说,“那谢谢你,我等你……”
他真的醉了,声音轻轻的,如游丝飘得很远,不用风吹,就断了。
第3章如果我的钱多一点
如果我的钱多一点,我肯定会包你整个晚上
简成蹊睁开眼的时候,高新野已经在屋里头了,他刚开始没看清对方的脸,以为是个不速之客,惊恐地坐起身就要往墙边缩。
但他一天没吃东西,只喝了酒,血糖低到头昏脑胀,刚一起身,从胃里往喉咙口泛的恶心yu就像一只只手将他拽回。
他重新躺回了床上,见他醒了,原本坐在床沿的高新野蹲**,单膝跪地同简成蹊平视。这极大减轻了简成蹊的不安,连高新野是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都是他喝了人递过来的白开水才问的。
“你白天是出去采购过吗?”高新野指了指地上的纸袋,“门没有锁。”
简成蹊晃了晃脑袋,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锁,喝完水后他撑着身子靠在床头,高新野在他后背放了个枕头,让他的坐姿能更舒服一些。
“把手伸出来。”高新野道。
简成蹊乖乖地将双手放在腿上,高新野先握住左手,将纱布全部取下,然后把一支没有任何包装和说明的yào膏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这是什么?”简成蹊问。他并没有躲,那yào膏涂到手上冰冰凉,没有任何刺激xing。
“一个做sub的beta同行给我的,配方是他们家祖传,用来治疗外伤很有效果。”
“祖传?”简成蹊一脸茫然,不能理解是哪方面的祖传。
“祖传行医,听说族谱还能追溯到两百多年前的古中医,”高新野道,“但他父辈全都投资失败,资金继续周转之际有人跟他们说了个内部消息,说下一批城市重建名单里有西四区,他们就把所有钱都用于购买那个城市的农村土地,希望政府购地后的差价能解燃眉之急。后来官方文件出来,名单里没有西四区,沿海和东部的生态经济恢复依旧是首位,西四区太偏远,这个区域的建设拨款遥遥无期。”
“他原本也衣食无忧,在首都读最好的医科大学。但到了二十岁,家财散尽,还欠了一身债。他有个omega妹妹,他怕债主们打他妹妹的主意,迫不得已来到东五区,也就是这儿,做来钱快的皮肉生意。”
或许是因为那是别人的故事,高新野说得波澜不惊,没有丝毫的同情和共鸣。简成蹊不关注新闻时事,但战后重建计划与每一个老百姓都息息相关,也是每个人茶余饭后都会聊上两句的。他楼上正对的是一楼的卧室,那对夫妻经常会为了要不要搬到东四区而争吵。女方说孩子都要到上学的年纪了,再不去个环境更好的地方,教育就跟不上了,男方则坚持留在东五区,他不相信一家人到了那个城市能生活下去,他说这次名单里有东五区,这个筒子楼肯定会被拆迁,等拿到拆迁款,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女方则讥笑。到这时候,他们除了争吵,还会有锅碗瓢盆落地的尖锐声响和孩子的哭喊。她说一个计划期限就是十年,东五区区这么大,谁知道这个臭水沟一样的地方是第一年还是第十年。
这样的争执简成蹊在刚搬过来后三天两头就能隔着一堵有裂缝的墙听到,直到他开始喝酒,喝到昼夜不分,最凶的时候醒来就喝,喝完就睡,他的世界一片混沌,都记不得现在是几点几分,今天又是几月几号。
于是他茫然地、如同一个来自过去的穿越者,问高新野:“现在是什么年份了?”
高新野帮他上yào的手并没有停:“卫戌历80年。”
简成蹊的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做算术,他又问:“所以是2268年?”
“78。”高新野纠正道。
“22…78?”
“嗯,按公元纪年法,现在确实是2278年。”
战争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结束的,之后
维序派上台,花了近二十年时间将亚欧大陆东部团结起来,成立亚合众国,重新划分后的行政区域为东西南北各五区,首都坐落于正中间。卫戌法是维序派于2198年通过的法令,那一年刚好是古中国的狗年,十二地支第十一位是为‘戌’,所以亚合众国使用的日历叫作卫戌历。
“噢…原来都过去八十多年了啊……”简成蹊的声音很轻,“一个临时法案,用了八十多年啊。”
这个论调并不稀奇。卫戌法本质是战后的戒严令,法令规定维序派最高司令官有权掌管行政事务及司法事务,以此巩固国家安全。在战后人心惶惶的前五十年里,没人怀疑过这个同时致力于经济建设与基础设施建设的法规,但现在大家对百年前的生化武器和辐shè诱发的aboxing向再分化都习以为常了,亚合众国还没有恢复战前的宪法,自然有境内外人士提出异议。
“法令刚颁出来的时候,就说要坚持战后重建一百年不动摇,各部的一二区确实都渐渐恢复了,但你看看东五区——”高新野手上的动作依旧温柔,“你也要给政府一些时间。”
他一直低着头,熟稔而老练地处理简成蹊的伤,但当膏yào抹到右手动脉的结痂处,他的手指很明显地一僵。
“当时疼吗?”高新野问。
简成蹊点点头。每次割腕他都很疼,痛到身心俱疲。
但活着如果不痛苦,他为什么要自杀呢,他手腕上有多少条新旧伤疤,他就燃起过多少次希望要好好活,也活了几次发现活不下去。
“那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弄的?”高新野问。简成蹊说是切菜的时候不小心伤的。这个借口太撇脚了,谁切菜会弄出这么多划伤,再者房间里连个灶台都没有,简成蹊想下厨也没地方。但高新野没再过问,他还带来了新的纱布,一看就不是简成蹊从小贩手里买的劣质玩意儿,而是正规yào店里出售的。处理完伤口后高新野打开了放在桌上的打包盒,将里面还有温度的吃食一一打开,简成蹊闻着食物的香味,恍惚得都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正经地吃饭是什么时候。
“你为什么……”
“你昨天有吃过饭吗?”高新野问。
简成蹊摇了摇头。
“所以你没有体力,更没办法享受。”
简成蹊一愣。
“先吃东西。”高新野将一次xing筷子掰开,没有递给简成蹊,而是自己夹菜,送到他的嘴边。
“都是很家常的菜,也很便宜,”高新野的嘴角有笑意,“这个钱会算在你给的小时费里。”
简成蹊这才张开嘴,机械地咀嚼。那饭菜绝没有高新野说的廉价,因为太过于鲜美和可口,他那习惯了粗粮面包的麻木味觉也逐渐被唤醒。高新野喂得很慢,等简成蹊全部咽下后才送上下一口,让他有时间细嚼慢咽,简成蹊感受到了失落许久的饱腹yu,高新野下楼扔外卖盒和装满酒瓶的垃圾袋后他还撩起里衣的下摆瞅自己的小腹。他已经很放松了,但那里还是匮乏的平坦,没有因为进食而产生变化。
这也是高新野再次进门后看到的,简成蹊塌着肩膀坐在床上,双手隔着衣服揉搓小腹。高新野以为他是想运动消化,就上前要把人扶起来。简成蹊拒绝了,头一回,他主动地握住高新野的手,让他的手掌覆在自己小肚子上。简成蹊真瘦啊,隔着一层衣服,那腰身依旧细得别人双手就能托起。
……
他们依旧没有做到最后,但高新野还是事无巨细地帮助简成蹊清理,给人换上干净的衣服,并捻好被角。他并不急着离开,坐在床边抚摸简成蹊长到遮住眼睛的头发,等待他安然入睡。简成蹊说他没有钱付这段时间的陪伴,高新野就说没关系,他最近生意也不好,简成蹊不留他,他也只会回自己的住处。
“还是说我在这里让你不安,影响你睡眠质量?”高新野问。
简成蹊摇头。他毫无睡眠质量可言,但一个没有敌意的alpha在自己身边,哪怕那是个mb,他还是有种被保护的心安。
可他真的是个mb吗?简成蹊疑惑了,但这个问题很快被涌上的倦意淹没。
“我喜欢你在这儿,”简成蹊道,“如果我的钱再多一点,我肯定会包你一整个晚上。”
“一整个晚上?”高新野故作稀奇道,“那我们肯定能成功一次。”
“好啊。”简成蹊闭上眼,毫无防备地嗫嚅道。
第4章那是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简成蹊没有之前那么想自杀了。
他死寂的生活有了一个不上台面的盼头,那就是正儿八经地跟人做回爱。自救毕竟是人的本能,这个念头支撑简成蹊继续苟活,激发他的求生yu。
他也一直找高新野。
在高新野之前他没找过其他mb,但他多少也知道行情。以他给的小时费,别说高新野这么好条件的,他连个alpha都找不到。但高新野总是随叫随到,就算来迟,也不会拒绝,且每次都会给简成蹊带打包好的饭菜。他给的yào膏很有效,像某种特效剂,不出三天,他腕上的旧伤便痊愈,新伤则恢复了七八分。但拆纱布后,高新野还是会尽量避免简成蹊自己动手,给人喂饭,帮人洗澡。简成蹊都不好意思了,高新野不以为然,说最近生意是真的差,简成蹊是他少数的回头客,他当然得好好照顾着。
这话简成蹊当然不信,他也不信高新野真的是mb。看到这个alpha的第一眼,他甚至以为秘密警察终于还是找上自己了。
但他又没有任何价值,连他未经允许离开首都,也没有遭到任何通缉。这是他在东五区的第三个月,每月去银行取钱也有记录,那些人若还忌惮他,也不会拖这么久。
而且高新野也不像是个警察,每次他跟简成蹊躺在那张破旧的小床上,都是真的希望对方能舒服和快活。他还尝试过口,一个体魄强壮的alpha若不是心甘情愿,是决不会对一个失去腺体、毫无反应的omega做到这一步的。
他真的很照顾简成蹊,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又是什么身份,他付出的好,都是真心实意。简成蹊也从没有开口问过这个问题,他一无所有,这个alpha的陪伴是他还有勇气暂且活着的唯一理由。
他并没有下决心振作起来,依旧浑浑噩噩,但他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就去买酒。他的钱就那么点,给高新野的那一部分只能从酒钱里面挪。真的开始戒酒后他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瘾,尤其到晚上,喉咙口就像有蚂蚁在爬似的yǎng,勾得后脖颈也发麻发热。他极少出去走动,yin暗无光的地下室让他的皮肤呈现病态的白,所以每次揉搓脖子后,那一块的皮肤都会红得明显,尤其是原本长着腺体的地方,他手一抓就留下红痕,看上去特别狰狞。高新野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于是建议简成蹊慢慢戒,把原本喝三天的量分配到一个星期甚至更长。简成蹊自己并没有留意,但高新野说过他入睡后会咳得厉害——是的,高新野在这个地下室里过夜了,简成蹊没钱包夜,但他依旧会留下来,他还带了一些糖,那些糖像那管神奇的yào膏一样没有说明文字,但吃下去后会有镇定和安神的效果。
简成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变好,但对酒瘾的戒除确实让他的精神面貌不再萎靡,他自己看不出,但每个星期都能见到他一回的祝之华则明显看出变化。
“我就说有效果吧,”祝之华以为简成蹊是去接受心理咨询了,“我就说嘛,人生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柳暗花明。”
简成蹊冲他很浅地一笑,他没有气力、也没有必要去反驳一个二十岁都没有的少年的憧憬和希望,他的思维和手上动作依旧迟钝,本来只想买橙子的,他拿着拿着,手突然落到了旁边的水果篮里。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抓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贴到自己泛热的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背对着祝之华一眨眼,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心中生出一丝热望,他决定今天不买酒了。
简成蹊拿着那袋橙子和苹果去称重,祝之华就把一直在看的那本书合上,走过来给他结账,好巧不巧的,这时候有人进来买酒,还是需要调的那种,祝之华就先去给那人倒酒,让简成蹊稍等。简成蹊不着急
站在柜台前静静地等,面前摆放的酒对他依旧有吸引力,但他还是想把这点钱省下来另做它用,高新野在他这儿过夜四五回了,他还是寒酸地只给小时费。
高新野或许不需要,但他还是想给,好像这样,他们简简单单的关系就会更牢固些。也不知怎么的,他想起那个名字,脸更烧了,别扭又含羞地东张西望,目光刚好落在那本书上。他看到了那个标题,张了张嘴,顿时口干舌燥。
他握着苹果的手松开了。
他也闻到了酒味,也听到yè体倒入玻璃杯的细流声,等祝之华又来到自己面前,他抬手指了指身后摆满酒的墙,像du瘾复发似的焦虑道:“要。”
“你怎么…”祝之华懊恼道,“你别——”
“就一瓶,”他并没有放在柜台上的手颤抖着,“我今天就买一瓶。”
“行吧。”祝之华犹豫了几秒,还是取下了那一瓶。他是真的热心肠,除了酒,他把那本书也放到了袋子里。
“我不要…”
“你拿着。”祝之华强硬地一定要他收下那本书,那是一个欧联盟作者的自传,五年前就在西方出版了,但上个月才出了中文版。
“你不知道这个作者吧,他去年年底拿新世纪文学奖之前我也不知道他,他一拿奖,那些作品马上就有人翻译了。我觉得这个作家吧,真的特别励志。他年轻的时候,那个国家是受俄联邦统治的,他写的文章不受当局待见,坐过牢,被监禁,被流放,后来这个国家脱离俄联邦被划分到欧联盟,他才重新开始文学创作。这个作者啊,什么苦难都经历过,但依旧没有失去希望,不仅活了下来,还写出那么多优秀的作品。你拿去看看吧,说真的,你看完也会觉得,他经历的苦难才是真的苦难,我们跟他比起来,真的算幸福了……”
祝之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鼓励的话,简成蹊魂不守舍的,什么都没听进去。回到住处后他坐在床上,腿上放着那本传记,背弓得像是煮熟的虾。
他翻开了那本书,毫无目的地从后往前翻。祝之华用笔做过一些记号,简成蹊停在其中一页,他看到这样一段话被画上——
【我无不感谢那段被监禁的岁月,我一生的创作主题就是在那几年脱胎换骨出来的。是的,最开始的一年里我也觉得自己被毁了,但当我跨过肉体被禁锢的狭隘,我的内心里有从未有过的宁静。
我渐渐意识到,在被囚禁之前,我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难,我写下的苦痛也是那么矫揉造作和缺乏真实xing,而正是监禁给了我机会,让我与真正的全人类的苦难融为一体。我死去了,我也获得了重生。
那才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的灵魂在囹圄里获得了自由。】
“那才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简成蹊摸着那行字,自己都没意识到到底念了几遍。他突然站起身,慌慌张张地去翻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扒出来扔到地上。他把头都埋进去了,他看到了那几本书。
他拿出封面都要被翻烂的那本,失魂落魄地蹲下,他的手一直在抖,跟患了帕金森综合征一样,他根本都拿不稳。
可他非常精准地翻到那一页。那本书上没有任何标记,但他指尖的肌肉有记忆,一翻就是。用于书写这本书的语言是一个使用人数逐年减少的小语种,同样也是那个作家的母语——一个人写自传,当然是要用母语。
简成蹊拿到这本书是三年前。按规定,这种未经亚合众国书报检查机关审核的读物是不能流通的,但那时候简成蹊毫无求生yu,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再这样下去,不可能活着出监狱。一个遭受苦难和折磨的omega总能惹得某个大人物垂怜,那本书和字典最终还是到了简成蹊的床头。在那之前,简成蹊对这个作家和这门语言都一无所知,他于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翻,拼凑出这个拉国作家的大半人生。他成功地自学了这门语言,并计划把这个作家的传记翻译成中文,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却思想深邃的作家、他在狱中的精神支柱——他在监狱里没有纸笔,但那本
传记和那些从源泉里涌出的创作灵感一样在脑海中萦绕,将他从肉体的困顿中拯救出来。后来他获得了减刑,他出狱时才二十四岁,那么年轻,依旧有创作的yu求和书写的渴望。
他那时候还怀着某种赤诚的希望。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是怎么翻译那一句的,不是“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而是“那是我一生的黄金时代”。
“那本应该是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他念叨着,抱着那本书,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都在冒冷汗,一颗心怦怦直跳,激烈得要与他单薄的身躯决裂。那瓶酒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他大口大口地灌,那些来不及入口的从他的脸颊流到脖子上,衣领里,他剧烈地咳嗽,一脱手,酒瓶落地,如希望碎了一地。
他开始呕,无助地躺倒在地,他痉挛地呕,那些没喝完的酒也淌开了,像鼻涕眼泪一样沾上他的头发和脸颊,把他弄得狼狈又泥泞。他的双手抓着地面,完全感觉不到疼,指甲盖都要被掀开了,他摸到了碎玻璃。
他突然看到一束光。
超越一切解脱的可能,他毫无犹豫又疯狂地将那尖口刺向自己脖颈上的动脉——
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那块玻璃是它自己掉的,简成蹊没有松手,那个人也没有夺过。
它自己掉的。
掉到地上,像简成蹊掉到那个怀里。
他张着嘴,老半天,他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是丧失了语言能力,他只能一直“啊啊啊”地干涩地叫,并且本能地要挣脱开那个拥抱。他只是个omega啊,他能有什么力气呢,他挣扎着,掉不出一滴眼泪。
他在歇斯底里的绝望里。
他也在高新野的拥抱里。
第5章他以为那个孩子回来了
“嗯…就差一点。”高新野没拿手机的手揉着睛明xué,然后扶着额头,继而去抓头发。
“我还是想带他回去。”他回头,看向昏睡在床的简成蹊。他是个qiāng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人,他看着小小的简成蹊,小心翼翼得连声音都在轻微颤抖。
“我不放心,就差一点,我要是再来迟那么,一秒。”
他不敢往下想。
“对,他看了费多尔的传记。”他一顿,“我不知道是谁给他的。”
“……好。”他答应电话那头的人,并不爽快,但还是同意了。
随后他挂了电话,一步一步地坐到床边。从他第一次敲开这个地下室的门,他遇到简成蹊已经有一个月了,简成蹊也在缓慢地恢复生命力。上次他们还一起出去散过步,虽然没走远,天气也很冷,但简成蹊没有拒绝,他走得趔趔趄趄,还摔倒过,但他自己爬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在崭新起来。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伸出手,想要碰触熟睡的人清瘦的脸庞,最终还是没有打扰。他真的不放心离开,便打算静静在床沿坐上一宿,同时他也看到简成蹊的眉头紧皱,额头也开始冒冷汗。
简成蹊在做噩梦。
他之前给简成蹊喂过一些yào,其中就有助于睡眠的,但简成蹊依旧被梦魇所困。高新野徒劳地轻揉他的眉宇,有那么一瞬间他把医嘱全部抛诸脑后,只想立刻、马上把人带离这个yin暗的地下室,这样他就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陪着简成蹊,就算负面情绪再次将他淹没,他至少不会有机会碰触到能帮助他自杀的器具。
但他最终没有,他希望简成蹊真真正正地好起来,自己好起来。
他帮简成蹊擦汗。那是冷汗,除了额头,后颈也渗出细细的水珠。精神的过度紧张让简成蹊开始发低烧,他觉得冷,侧过身双手jiāo叉于胸前抱住自己。高新野原本想再给他喂些yào,但简成蹊的身子太单薄,他怕剂量过大适得其反,只能等待。这一过程里简成蹊有呓语,咿咿呀呀地不成句子,但能听出是拒绝和反抗,高新野担心是自己的信息素悄无声息影响到简成蹊,勾起他潜意识里并不友好的细碎记忆,他很犹豫,但还是站起身准备离去。
睡梦中的简成蹊就是在这时有的动作,唐突而出乎高新野意料,他猛然
住高新野的手。那一霎高新野甚至还闻到一丝几不可闻的omega信息素,太淡了,再迅敏也抓不住。简成蹊的信息素本来就很淡,更何况两年前他的腺体是整个被摘除的。高新野不觉得自己是真的闻到了,他只是太思念,所以产生了一刹那的错觉。
但简成蹊又是确确实实攥住了自己,好像他很需要高新野,在那个噩梦里,他希望高新野留下。
他于是重新坐下,任由简成蹊将他的手往被窝里拽,使得他的手掌贴上那平坦又空dàng的小腹。
随后简成蹊抱着他的手臂,高新野也顺势躺下。之前如果留下过夜,简成蹊都会拘束地背对着他,尽可能地规避肢体接触,而不是面对面相拥而眠,如同一对真正的情侣。
他们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靠近,这一刻也是高新野从第一眼起的梦寐以求。
“我还以为你是梦到我……”高新野自言自语道,毫无睡意,只是酸涩地一笑。他的猜测也算对了一半,那天晚上简成蹊确实梦到了他,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军官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看不清脸,闻不出信息素,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并不是他梦到的唯一影像,他的梦总是节奏迅速剪辑凌厉。
他也确实梦到一部电影,三十年前的科幻片,叫《逃离西伯利亚》。
听这名字,就知道这部电影的取景地在俄联邦的无人区,简成蹊也是从如饥似渴又囫囵吞枣榜单top250的年纪过来的,科幻并不是他喜欢的题材,但架不住这部电影的主题太迷人。
在电影构造的未来世界里,因为地球资源枯竭,各国权力机构协力在西伯利亚无人区建造发shè中心用于太空移民。主人公的妻儿乘坐的一架飞机在飞往西伯利亚的途中坠落,但当局没有任何搜救的举措,于是为了那渺茫的生还可能,主人公踏上了寻找之路,并误打误撞发现这一切是个天大的yin谋——就算那架飞机能成功抵达西伯利亚,他们的归宿也不是宇宙,而是湖底。
移民是谎言,通过这种方式控制人口才是真。这个用希望包裹讽刺的仁慈谎言让坐在发shè仓的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他们在下坠前依旧满怀希望。
后来他再看这部电影是在高二的电影选修课,除了介绍大致剧情,这门课的老师花了大量时间介绍二十三世纪五十年代,那时候亚合众国与俄联邦终于开始恢复建jiāo,老师认为如果两个国家的关系没有破冰,这部优秀的电影就不会诞生。
简成蹊分化得特别迟,数据显示abo第三xing显露的平均年龄是14岁,但他到高三才经历第一次发情期,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和父母哥哥一样的beta。他的成绩一直很好,中考还通过了南区的统一考试,去了南一区最好的全beta私立高中,但那个学校里山外有山,简成蹊又不善言辞,自然就不是人群里出众的那一个。所以他很佩服那个坐在最后面举手打断老师的学生,那个学生表示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反复强调当时的时局,而不是仅仅关注电影的艺术xing和文学xing,他的语气里有这个年纪特有的无畏的自信,他说好的电影是能超越时代局限的,电影就是电影,与政治形态无关。
“那我还真想请教一番了,”那个老师也不觉得被冒犯,“如果,我们假设战后各个国家之间没有破冰和解冻,那么我们去哪里找一个西伯利亚?”
“那就在国内拍咯,我们又不是没有无人区,”那个beta语气轻松,“事实证明这部电影具有某种先验xing,谁都知道在这部电影上映后的第七年,亚合众国西五区的无人区也坠落了一架飞机。”
他不再嬉皮笑脸,正襟危坐道:“一架至今都杳无音讯的飞机。”
至此,十七岁的简成蹊再也忍不住。他回过了头,想好好看看那个颇为大胆的beta。他说的每句话都正中简成蹊下怀,也是他想表达、又一时组织不出语言说出口的。简成蹊羡慕又崇拜这些能不畏惧直抒胸臆的人,他话里行间的果敢也感染到了简成蹊,让他能鼓起勇气下课后去询问姓名班级。
那是他第
一个主动去结jiāo的朋友。那时候的简成蹊除了成绩没有其他出彩的地方,但刘家安则是学生会主席,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主动约简成蹊去一家老电影院看《逃离西伯利亚》时简成蹊简直是受宠若惊,都没好好看电影,只记得荧幕下刘家安的侧脸。发现自己被偷看了,刘家安也不开玩笑逗他,只是侧过头同他对视了一两秒,然后不带姓的叫了一声自己的名,成蹊。
时至今日简成蹊都清晰记得那一对视和那声呼唤,他那时候哪能料到啊,那个眼里有流光闪烁的少年,有一天会成为他半生的噩梦。
那部电影之后简成蹊也看过很多遍,同刘家安看,跟讨论小组的成员看,或者是单独一个人看。大多数人讲到印象最深刻的情节和镜头,都会提到那个结尾,主人公成功将掌握千万人xing命的发shè器扔入贝加尔湖湖底。
在这胜利之前,我们的英雄主人公贡献了年度最精彩动作戏,但到了最后一刻,当镜头从远处的冰川雪水往湖面上推,观众只能听到他剧烈的喘息,以及那张筋疲力尽的脸。当象征希望的烟花映入主人公的眼眸,整部电影在gāocháo处戛然而止。
但这个极其富有张力的镜头却不是简成蹊的最爱。他的侧重点真的跟别人都不一样,他最受触动的是开头,又一批全球各地被选中的人坐着飞机前往西伯利亚。他一直记得镜头给过一个女人,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手手掌覆在打不开的窗户上,一手则护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她恬静的微笑着,说她丈夫是上一批太空移民的,他们即将团聚。
那个母亲的形象从第一遍起就让简成蹊魂牵梦萦,她从高空看向冰天雪地里的西伯利亚发shè中心,她是真的相信,她们一家三口会在太空团聚。简成蹊毫不怀疑她是幸福的,她在孕育一个生命,她胸膛里有希望。
他在梦里看着那个母亲,远远的,自己也下意识地去撩起衣服摸小腹。男xingomega的生育能力并不逊色于女xing,如果他还拥有腺体,他要是遇到个情投意合的alpha,那干瘪的地方也会有希望扎根。
但那些他曾拥有过的全都留在了过去。他突然感受到小腹的坠感,即使是在梦里,那种压迫和呼吸不顺畅也让他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会毫不怜惜地去抓自己发yǎng犯麻的后颈,但当他触碰肚皮,他轻轻的,连用指尖戳弄都不舍得。那份小小的重量实在是太过于真切,他惊呼一声睁开眼,他以为那个孩子回来了。
他仰着脖子,深吸一口气后又脱力地躺下。但那小腹上的重量依旧存在,他手肘撑着身子稍稍坐起,像欧联盟的小孩见到假扮的圣诞老人,他眼眸里有许久未显现过的喜悦和光亮。
他看到一团云朵似的温暖。
小小的,缩在自己小腹上。它很乖,也不怕生,被子掀开后也不跑,只是伸长脖子看向简成蹊,干净的四蹄依旧蜷曲。它真的很白,小兔子一样的耳朵是白的,长长的睫毛是白的,身上的毛打着卷,锃亮的白。
“咩——”那只身上还有青草味的小绵羊nǎi声nǎi气地冲简成蹊打了声招呼。像婴儿**母亲的ru房,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tiǎn简成蹊的指尖,湿湿的,热热的,然后继续依偎在他的怀抱。
第6章活宝
高新野没想到简成蹊会醒得这么早。
他进屋后简成蹊靠着墙坐在床上,那只小羊就在他腿上盖着的被褥里。他抬头看了眼高新野,然后收回视线,继续逗怀里的这团毛绒可爱。
他的嘴角挂着很淡的笑,高新野看到了,在不远处驻了两秒,才慢慢走过来。他还是第一次见简成蹊露出这么专注的神色,便不愿靠得太近打扰。但等他注意到简成蹊把手指放到那只羊嘴里,他“啧”了一声,不由分说将他的手抽出来。小羊没东西可以吮tiǎn,顿时咩叫一声,小脑袋一低,使劲往简成蹊怀里拱。
“你怎么……”高新野检查他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疼的,”简成蹊道,“它那么小,牙齿都软软的,一点都不疼。”
“以后别再这样,我买了nǎi粉,它饿就给它
泡,别让它啃你手指头。”
“嗯。”简成蹊不以为意地答应着,双手从小羊的前蹄下穿过,将它举到自己眼跟前,鼻子对着鼻子。羊的鼻子不会像犬科动物一样湿润,但它又伸出了舌头,很调皮地在简成蹊鼻尖上一tiǎn。简成蹊被它弄得yǎngyǎng的,眯着眼,下巴和脖子都蹭到柔软的羊毛上。高新野则在烧水,然后将买来的nǎi粉罐拆开,舀了好几勺到nǎi瓶里。
他并没有这方面经验,量没控制好,搅拌好后nǎi香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小羊闻到了,扭头看向高新野,不住地“咩咩”叫。
“这么饿啊,”简成蹊摸它的小脑袋,另一只手像撸猫科动物一样揉它的下巴,他让小羊等会儿,不然烫嘴。
可它怎么能听得懂人类的话呢,一个激灵就从简成蹊腿上跳下床,围着高新野转了一圈,然后蹭了蹭他裤脚,并不完全坚固的牙齿咬住那上面的布料,活脱脱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孩,什么都不懂,也不讲理,就是要喝nǎi。高新野低头看着那团雪白,哪能想到小羊也会这么缠人,本想抬脚避开,但余光瞥到简成蹊,他又是在托着下巴笑的。
于是高新野就站在那儿,任由那只羊在自己脚边使劲折腾。
那只小羊最后还是回到床上,然后高新野站在床边举着nǎi瓶,这样它就不会吃得到处都是。它喝得很快,一喝完就又缩起四肢不愿意走动。简成蹊就抱着它,手一直有规律地抚摸,小羊的长睫翕动得越来越缓,nǎi里nǎi气地“咩”了一声,睡过去了。
高新野刚才出去只是为了买nǎi粉,小屋和砂盆都是今天一早就跟那只羊一起送过来的,他并不知道那只羊是自己爬上床钻到被窝里的,还以为是简成蹊醒得早,觉得可爱,就抱上床了。
“你哪里找来的啊?”简成蹊问得很慢很轻,但好歹有精气神了。
高新野道:“路上捡的。”
简成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信。但就像高新野到现在都没提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一恍惚,也不想细究这个暖乎乎的小可爱到底是哪里来的。它就像个纯洁的小天使,小天使当然是从天而降的。
“是北里绵羊吗?”简成蹊的手指顺着它身上的圈圈打转。
“应该是。”其实就是。
“那它就只会这么点大吗?”简成蹊更开心了。生化武器的使用和辐shè不仅让人类变异分化出第三xing征,也影响了其他动植物的生长发育,甚至是基因。北里绵羊就是其中一种突变品种,它们体形袖珍,xing格温顺,智商也不逊色于猫狗,近年来成了不少家庭会选择的宠物。但北里绵羊还是会像正常品种的绵羊一样毛发生长迅速,需要定期修剪,简成蹊手里的这只还太小,但等它再长大点,羊毛一个月不剪,就会像穿上了件厚厚的羊棉袄。
“它…”简成蹊爱不释手地,“它叫什么名字啊,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还没呢,”高新野坐到了床边,简成蹊摸那只羊,他则碰了碰简成蹊的头发。
“你给它取吧。”他说,“它是你的。”
“……小野。”简成蹊叫他的名字,是觉得对方的手划过脸颊,有点yǎng。
“噢?”高新野故意陷入沉思,“它叫小野的话,那你以后要叫我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明知道他在开玩笑逗自己,简成蹊还是反驳解释,“只有你是小野,小野。”
高新野满意了。不管是从体魄还是执行力,简成蹊都看不出都高新野还要比自己小两岁,但当他抿着嘴故作正经地点头,他确实也还只是个二十三岁的少年。
“今天几号?”简成蹊问。
“二月七号。”高新野答。
“那叫小七好不好,”简成蹊揉它热热的耳朵,“小七,小七,活宝样的小七。”
他没想到自己的方言腔出来了。他的家乡在南部第三区,因为并不是主战场,这个地区的普通百姓失散流离的并不多,吴语方言也还能小范围的通用。他自己已经讲不顺了,但他父母在家还是偏爱用方言沟通,他和哥哥要做了什么“坏事”没藏住,他爸妈又好奇又好笑,就会说他
们两“得活宝样个”(跟活宝一样)。
简成蹊没想到这声乡音会这么深刻的留在自己的血yè里,他说还是叫活宝吧,更可爱。
他也想到了父母,他的心都要空了,高新野给他捧回来了。
“火宝……还是要窝?”高新野显然不是那个地区来的,一时半会儿学不会那种腔调,说出来有种憨憨的笨拙。简成蹊回过了神,就纠正他的读音,帮他找到那声不能用拼音标注的读音,这个过程里高新野读错了很多遍,不是他学不会,而是他想让简成蹊多说说话。
他让简成蹊把活宝给他,它才一个多月,很贪睡,简成蹊一直放腿上会累。他小双手托住接过,本想放进那个小屋的,但当他闻到了小羊身上的nǎi花香,也能明白了简成蹊为什么会这么喜欢。
“真的很可爱,”他自己都发出了声感慨,“不过它应该还会再长大一点,会像…像只猫一样大。然后它的毛会越长越长,不会掉的满屋都是,但每个月都要剪,不然活宝那么漂亮的眼睛就要被遮住了。”
“所以成蹊……”他一停顿,话里提到了简成蹊,但还是低着头,只看着小小的活宝。
“成蹊要想好好照顾活宝的话,剪羊毛一定不能偷懒。活宝再长大一点肯定也贪玩,待在房间里会闷,成蹊可以带活宝出去散步,项圈和牵引绳我过几天送过来,成蹊不能让它乱跑。还有那些羊毛,每次就只有那么一点,但活宝还那么小,能陪成蹊八年、十年,羊毛能攒八年、十年,说不定都不用那么久,成蹊就能用活宝的毛,戳一个和幺七一样大的羊毛毡。”
“它多可爱啊,所以成蹊——”
高新野收声,是实在控制不住声线的颤抖。他把活宝放回那个小木屋里,然后再次坐到简成蹊对面,捧起他的右手,抚摸那痊愈却依旧斑驳的手腕。
缓和了一两秒后他开口,说:“所以成蹊要一直陪着活宝啊。”
他拐弯抹角说了那么多,絮絮叨叨得都不像他自己。
但他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没直白地道出他一开始就想说的那句——
所以成蹊要好好活着。
简成蹊笑,嘴角的肌肉细细地颤抖。他是很轻易会用眼泪来宣泄情感的人,但当他看到腕上滴落的那颗不属于自己的眼泪,他尝试着努力去笑。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主动地去触碰alpha的肩膀,然后缓缓往上,到脖颈,再到耳朵。他摸到alpha耳廓处有道细小的伤,穿透xing的,就算修复过,用手触碰也能发现端倪。
高新野从来不说,但高新野也疼过。
简成蹊麻木的一颗心也突然一疼。
他在耳廓的地方捏了捏,然后凑近,跪直在那张矮床的边缘上,刚好能够让高新野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肩上。
他揉着alpha的头发,就像抚摸一只放大版的活宝。他的脸颊就贴着alpha的,只要稍稍一侧,他就能跟他说悄悄话。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贴着高新野的耳朵,启阖的唇像个不经意间落下的吻。
“好啊,”他说,“我会一直陪着幺七的。”
他答应,他说他会活下去。
第7章简鲤
简成蹊这回是真的戒酒了。
不是喉咙口不yǎng,而是前几天活宝爬上桌好奇地tiǎn了两口,之后就开始拉肚子,简成蹊见它病怏怏那样,真觉得天都要塌了,抱着小羊就往市区的宠物医院跑。好在医生诊断后说**疾病并不严重,输几天yè就好。头两天简成蹊心焦到彻夜难眠,到第三天活宝终于又会早起跳上床往自己被褥里钻,他一颗心才放到肚子里。
但他依旧不敢懈怠,挂瓶的时候活宝睡着了,他也不舍得暂时离开。这几天高新野也一直都在,简成蹊呆坐在输yè室里什么都不干,高新野就也这么陪着。简成蹊没之前那么魂不守舍,也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是个大活人,他看幺七看一整天都不会无聊,但高新野未必。
他说不来什么婉转的话,但“如果你觉得无趣或者有什么别的事请一定不要勉强跟我一起在这里等”的意思也表达出来了,高新野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怎么会
。
“或者我们一起去逛一逛,”高新野建议道,“都到市区了,我们去走走吗?”
简成蹊本想拒绝,但架不住高新野用那双眼看着他。他也是有了活宝后才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对这个alpha毫不抗拒,或许就是因为那双眼。他是个各方面条件都顶尖的alpha,但他看简成蹊的眼神从来都是温驯又毫无攻击xing的。
他们于是先去取钱。简成蹊输错了好几次密码,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后他驻在atm前回想到底是哪几个数字,高新野就上前,从钱包里取上一张普通的存储卡,说可以借他一些,简成蹊瞥到他钱包最里层的那张黑卡,慌忙摆摆手,说自己再想想。
好在最后一次他终于成功了,顺便也把下个月的房租汇过去。简成蹊父母去世后给他和哥哥简鲤在南一区留下两套一居室的房子,简成蹊还没出来的时候,简鲤就把他的那套租出去了,房租每月都打到他的银行账户。简成蹊出狱后,简鲤没去接他也没联系他,跟弟弟的唯一联系就是每月打钱,简成蹊那会儿都没底气给唯一的亲人打个电话,何况是现在,只能拿着这笔钱在东五区苟延残喘地活。他之前对钱没什么概念,花销就是房租、面包和酒,要养活宝后他开始紧张,尤其是这次生病,他不由考虑些自己之前从不在意的,第一次,他想找份工作,他想挣钱。
但他毫无头绪。他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毕业证书没拿到,坐过牢,更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他一事无成又什么都不会,他找不到任何机会。
他又陷入沮丧,又逃避地有了某种冲动,想死了算了。是啊,他活着对社会没贡献,对自己创造不了价值,他两个月前要是真死了,房东见他没有按时把租金打到户头来赶人,发现他的尸体后不会产生同情,只会觉得晦气。他哥呢,他哥恨他。一直以来他哥都很关照他,因为母亲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是兄弟,要相互扶持和帮助。可后来呢,后来父母是因为自己入狱而间接出事的,在法庭上,简成蹊自己都承认了,可他们还是固执地相信那篇文章不是自己儿子写的,开车去另一个城市找欧联盟来的人权律师想要翻案。他们救子心切啊,大雨磅礴夜,车速开到一百码。简鲤唯一一次探监是他入狱十个月后,并毫不隐瞒的将父亲车祸去世、母亲在重症监护不治身亡的消息告诉弟弟。他恨啊,他怎么能不恨,他明知道那时候的简成蹊的身心都受不了刺激,他还是红着眼,语气冷漠,报复xing地重提简成蹊是父母意外怀孕生下的孩子。
与omega不同,beta很难“自然而然”地生育,绝大多数都需要医疗yào物的介入来提高成功率,所以双beta家庭都更倾向于只要一个孩子。在怀简成蹊之前,林英没有服用任何yào物,那个孩子的到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当时家境也算不上富裕,谁也不知道以他们的经济状况能否再承担一个生命。
“所以他们来问我,问我要不要、能不能接受你,我当时拉着她的衣袖,想都没想,说当然要,我要一个弟弟,”简鲤笑到掉出眼泪,“他们都不期待,是我啊!我!我希望他们留下你!我当时六岁,我要是知道二十年后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说我要是能回到二十年前,我是去杀了你还是杀了我自己?!”
你不是牛bi吗,啊?你不是能写吗,他们不是都说你写得好嘛,那他们现在人呢?人呢!你出事了,那些人有一个来帮你吗?!噢,你还自杀,那你怎么还活得好好的,肚子里还有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种!怎么死的不是你?!简成蹊,怎么死的不是你?!
简鲤当时就是这么质问的,情绪激动到狱警将他从窗口拉离。但呆滞地坐在里面的简成蹊还是能清清楚楚读出他的口型,他说简成蹊从一开始,就不被任何人期待。
他就不应该存在。
那个孩子就是那时候没的。简成蹊没了腺体,也没有信息素,怀孕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那也不是他第一次有早产的迹象,七个月的生命能活,但实在是那个孩子福薄,没能撑过去。简成蹊很难说清道
明对那个孩子的情感,上面的意思是那个灌溉他的alpha各方面条件都属顶级,他的血脉理应被留下。简成蹊刚开始并不同意,就算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能获得自由,他也不愿意出卖自己生育权。
但那个孩子又是他第一次自杀被救回来,进行体检后才查出来的,他已经不算个健全的omega了,那是他第一个孩子,那也很有可能是他最后一个。
那一刻他想到自己。他跟随打拼的父母去南部中心一区前一直住在一个南三区的小城镇,邻里乡亲的阿公阿婆嘴碎,见到简鲤会说你妈妈只爱你弟弟,见到简成蹊会说你是爸妈意外怀孕才有的。他们坏吗?也不全然,他们不是独生子女的,哪个不是听这种话长大的,耳濡目染,等他们也成了阿公阿婆,也会习以为常地这么去说别的小孩。
他们还以为这么跟你开玩笑是因为喜欢你哩,但简成蹊真的听进去了,记下了。他不用问就知道那些阿公阿婆说的是真的,这个镇子就这么小,告诉一个人就是告诉全部人,他母亲怀他怀了十个月,跟人聊起来,难免会不经意地把这事儿说出来。现在简成蹊肚子里这个也是意外,他不想要,那这个生命就没了,就像他父母意志再不坚定一点,他简成蹊也没了。
他最后还是决定要,不是为了出狱,而是承受不了那块血肉离开自己身体后,他会产生的共情。
之后他总是避免去想那段chā曲,但只要梦到,他就会魂不守舍,还会哭得肝肠寸断,这些宣泄涌动的情感跟那个血缘上的alpha父亲无关,只是因为孩子。
因为那个和他一样,一开始被认为不该存在的生命,他真的很想保住,真的很想要,想亲口跟他说,我期待你。
但他还是失去了。
同样失去的还有父母,他们也再无可能站在简成蹊面前,亲口跟他说,我们期待你。
所以那天睁开眼,他看到伏在自己小腹上的那个生命,他真的恍惚以为那个孩子回来了。他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他承受不了再失去那只小羊。
他揉着手里取款后的小票,看着上面的数字,他想再怎么难也得活下去。
他正坐在一家便利店靠窗的座椅上,暖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到他身上,他想他不能比活宝先死,他得养活宝,他得陪着它。
高新野这时候正在排队买水。柜员是个新手,cāo作特别慢,所以一个小店里也排起了不短的队伍。高新野站在靠前的地方,总会时不时往简成蹊坐的地方看,好像怕不好好盯着,那人就消失了。他也一直在留意窗外,那个年轻人敲了敲玻璃后他并没有多警惕,倒是简成蹊被那突然的动静弄得一惊,手脚都是一抖。
他抬起头,并循声看过去,那个笑着的男孩眉眼弯弯,见简成蹊看过来了,还很俏皮地用鼻子贴了贴玻璃。简成蹊起身后他也进来了,一个前冲,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简成蹊实在是没站稳,后腰磕碰到了桌子,但一点都不恼,只是笑。
“你怎么在这儿!”那个男孩双手紧紧搂住简成蹊的后背,实在是激动,还骂了句脏。
他抱得真的很用力,简成蹊都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把人推开,只是把手放在对方肩上。不远的高新野见他是这反应,也不着急着过来,继续排队,更何况那个少年也是omega,他不需要特别紧张。
“你来东五区了怎么不来找我啊,我之前跟你说过多少次我老家在这儿,你难道还跟我客气,怎么就想不到来找我。”omega说着说着,声音就黏在一起了,听起来也带着鼻音。简成蹊就拍拍他的肩,他乖乖地松手,站在简成蹊面前,眼眶果然红了。
“怎么还要哭鼻子啊,”简成蹊勾着手指,在他鼻子上碰了一下,“你可都二十了。”
“我是见到你太激动!而且你……你咋……”omega揉了揉眼,声音渐渐变小,“你现在咋比在监狱里还瘦。”
“我挺好的,”简成蹊并不打算细说,“倒是你,一年不见,长高了这么多。”
“因为我吃得多啊!我跟你讲,我老板,外国人!饭做得可好吃了,我
的天呐,我都碰上你了,我还说啥我老板啊,你住哪儿啊,你…饭吃了没,我请你吃,我跟你说,我正儿八经有工作了,我今天刚要去旁边银行取……钱……”
那少年原本语速特别快,也语无lun次的,但眼瞅着有alpha往这边走,说着说着字节就拖长。他也是omega,一闻信息素,就知道这个看上去冷冷的alpha不是什么池中物。
但他看向简成蹊,眼里的柔情又是真情实意。
“朋友?”高新野问。
“嗯,这是江小筝。”简成蹊介绍。
“啊…你好。”江小筝小地方人,除了自己老板,还是第一次碰到信息素收敛着还这么强势的,都不敢说啥。倒是高新野很友好地跟他握手,并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们…”江小筝一时有点懵,想问简成蹊他们什么关系,但又觉得才刚见面,这样太唐突,原本有好多话要说的,那个alpha一来,他就全卡壳了。
“啊啊啊,刚说到请你吃饭!”江小筝掏出手机,“你们俩要是有空,我现在就给我老板请假,我们好好吃顿午饭!”
“不了,”简成蹊不想他破费,“还是工作要紧,下次再——”
“别下次了!好不容易碰上的,还下次。我工作也不忙的,我老板搞版画的,工作室就在这附近,我给他打下手什么的,”说着,江小筝掏出张名片递给简成蹊,“我老板的,你们要是感兴趣,随时都能来体验。”
“对!我给忘了,现在在做活动!”也不顾及旁边有个alpha了,江小筝勾过简成蹊的手,“你不要我请假,那我们就在旁边随便吃点,然后你…”他有点怯地瞥了高新野一眼,“你们来我老板工作室里画画呀,第一次免费!”
第八章我不是小毕加索
正如江小筝所言,他工作的那个工作室确实就在那家便利店不远处。他们去的时候差不多是一点半,都还没到工作室的下午营业时间。
但是江小筝有钥匙,开门后也将“正在休息”的牌子翻过来,变成“欢迎光临”。这个工作室采光极好,面向街道的那一面全是大玻璃,房间里右边是一张大长桌,上面摆放着各种工具,左边是一台版画印刷机,中间靠墙放着的则是颜料工作台。江小筝让他们俩先随便坐,他先贴张告示。只见他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个文件夹,里面则是打印好的几张a4纸。
“我去之前还嘀咕,我老板那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人,要挂招聘广告不自己刻张版画,居然让我去银行附近那家打印店,我现在是真谢谢他突然犯懒,不然我也不会遇到你。”
“……招聘?”简成蹊问。
“对啊,这个工作室上个月才开的,虽然我到现在才见过一个老板,但他说合伙人还有两个,也是搞版画的,过段时间来。我老板中文可好了,jiāo流不是问题,但他说那两个是一点其他语言都不会,所以要找翻……”
江小筝涂胶水的手一顿,猛然看向简成蹊:“对啊,我都遇到你了,还贴啥招聘告示啊!”
简成蹊被江小筝这一惊一乍弄得有点蒙,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高新野,他当然也不清楚状况,无辜地眨了下眼。
江小筝迅速搬了张椅子,坐到了简成蹊对面,并把告示举到他面前,小脑袋从那张纸后面歪出来:“他们要会拉语的翻译!”
简成蹊张了张嘴,根本想不到会这么巧。
“我…”他的声音干干的,听着很不自信,“我很久没碰……”
“没关系啊,会这门语言的本来就少。啊…你看我急的,不过你现在要是工作顺利,当然没必要来这个小工作室呢。”
简成蹊并不明显的喉结动了动,双手搓在一起:“……我其实,还没找到工作。”
“那你有兴趣来这儿吗?我们一起!”听简成蹊这么说,江小筝把那告示折起来放兜里,是不打算贴了,也不顾及旁边有个疑似简成蹊伴侣的alpha,握住简成蹊放在膝上的手,劝他务必要好好考虑。
“你说了也不算啊…”简成蹊真的特茫然,“你老板未必会要我。”
“怎么可能会不要,我拉
语都是你那时候教的,他都觉得说得还行,你这么好,他怎么可能不要。而且我…我这样的他都不嫌弃,都还跟我签正式合同,你更没问题啊。”
像是极力要在一时一刻就得到简成蹊的同意,江小筝绞尽脑汁又急不择言:“我老板人也特别好,他也肯定会喜欢你的。”
“咳——”
一直没说话的高新野终于没忍住,轻轻地咳了一声。
“啊…”江小筝尴尬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退到电脑边上,“我不是那个意思哈,我……”
“我觉得他的提议挺好的,”高新野微微低头,看向简成蹊,鼓励道,“你可以试试。”
“你觉得我行吗?”简成蹊眉头锁着,声音小到像唇语。高新野却听得清清楚楚,鼻尖在他耳朵上蹭了一下,然后坚定又小声地说,当然行。
江小筝虽然没坐他们对面,但也一直往他们那儿看呢,见简成蹊笑了,就觉得这事靠谱。他老板有午睡的习惯,现在正在楼上的小隔间里休息,还得过一会儿才下来,他还挺想让他们今天就见上面的,就问简成蹊要不要画画。
“因为工作室刚开没一个月,所以还在做推广,第一次来体验凸版版画都是免费的,”江小筝给简成蹊递上铅笔和一张纸,“第一次不需要雕刻木板,在硬纸板上cāo作的,你先画个草稿,想画什么画什么。”
简成蹊接过了,拄着下巴看那张白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落笔,想了想他把笔递给高新野,说要不他画。高新野还真没客气,但他不是拿过笔,而是握住了简成蹊的右手。他用力,简成蹊动笔,在那张纸的一角画上棵简笔的树。
“你……”简成蹊笑。
高新野也松开手了,理所当然道:“他说了画什么都可以。”
“……那我找找例子。”简成蹊一伸手,去拿桌子旁边那本厚厚的画册。这时候他听到敲门声,两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趴在外面的玻璃上要引起江小筝的注意力,江小筝去开门,他们身后的父母叮嘱了几句,并没有跟着一起进来。
“是兴趣班的小学员,”江小筝让那两个孩子坐到简成蹊对面,“旁边就是个大商场,有些家长带小孩来逛街,会暂时把他们放我们工作室。”
“你教他们吗?”简成蹊问。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需要教啊,”江小筝把准备好的纸笔放到他们面前,“他们个个都是大师。”
江小筝说得没错,那两个男孩拿到材料,都没怎么犹豫就开始动笔,一个聚精会神地画些抽象的图案,另一个则在描自己的手。他们还主动问江小筝要剪刀,画手掌的那个把图案剪下来,贴到另一张纸上,然后才去工作台上调颜料涂到用于印刷的厚纸板上。
他们都太矮,够不到版画印刷机的转轮,江小筝就帮他们弄,简成蹊以为自己都看了一下午了,一抬头看钟表,才发现只过去十分钟。
“哇!”江小筝将印好的两张画放到桌上,方便他们接下来写标题日期和名字。简成蹊也看到了那两幅画,手的那张是黑白的,但抽象图案的那张色彩特别丰富,惹得简成蹊喃喃了一句:“你还真是个小毕加索。”
“毕加索是什么?”那个男孩刚好写完日期和夹杂着拼音的标题,停下笔,好奇地问简成蹊。
“是两三百年前很厉害、也很有名的艺术家。”简成蹊答道。
“两三……百年前?”那男孩显然对这个时间没有任何概念,晃晃脑袋,在日期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不是毕加索。”他举起那幅画,给简成蹊看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林源。
“这才是我。”他“咯咯”地笑,单纯而纯粹。
那两个孩子似乎有很多灵感,印完一张,就马不停蹄开始创作下一幅。简成蹊则是把那本画册都看了一遍。正如江小筝所言,这个工作室合伙人不止一个,所以那本画册里也不止一个人的作品。但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国家,创作元素有一定程度上的重合,比如他们都画过国旗、地图、穿着传统名字服饰的女子、绕着这个国家首都的道加瓦河、不管做什么
食物都会撒一点的莳萝草,以及羊。
拉国是平原地形,哪怕到现在,畜牧业也是这个国家的支柱产业之一,简成蹊翻出张小羊仔的图画本想临摹,一落笔,看到高新野画的那棵小树,又停下了。
“画你想画的,”他听到高新野说,“不一定要仿照别人的,你画什么都好看。”
简成蹊没有说话。
他真的是很容易妄自菲薄的人,放在过去的每一个日子里,如果有一个人这么夸他,他肯定会说不是不是,我不行,我不会。
但他现在没有。
他紧紧地握住笔,最开始的两笔特别重。后来他左手不再是托着下巴,而是按住那张纸,认认真真地画出耳朵、脖子、翘动的尾巴、抬起的后蹄。简成蹊的线条并不精致,但能看出那是只羊。
“活宝吗?”高新野问。
“嗯!”简成蹊在旁边画了好几条线,使得那只羊看起来像是在草原上奔跑。
但他画了几笔又停下来,抬头看高新野。
“怎么了?”高新野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你画得很好。”
“可我不知道它跑去哪里,就它一只,能去哪儿?”
“谁说只有它一只,”高新野说着,从笔筒里又拿了一支铅笔,在活宝身边又添了一只稍大的羊。他的笔触跟给生人的距离感完全不一样,他会把羊毛画得毛茸茸的,身体也胖墩墩的,显得温驯可爱又不具攻击xing。
“他有同伴,”高新野道,“他有人陪着。”
简成蹊一笑,又一次托着下巴,看那两只依偎着跑的羊。他也突然有了想法,在画面的最上方加了只小狗。那狗也在跑,但扭过头,观察那两只羊有没有跟上。随后简成蹊又画了些代表草木的线条,然后一副草稿就算完成了。江小筝又给了他一块厚纸板和钝尖头的螺丝笔,让他把草稿贴到纸板上,在草稿的背面用螺丝笔刮,这样草稿上的石墨就会印到木纸板上。
简成蹊不是左撇子,就是正常用右手刮,但他腕上割过好几次,手筋也有伤到使不上劲,高新野看出来了,什么也没说,像画那棵树一样握住简成蹊的手,帮他用力。之后在木板上重新勾勒出线条也需要比较重的气力,简成蹊自己勾了一遍,江小筝一摸,还是觉得凹得不够,高新野就接过,顺着简成蹊勾过的痕迹再刻一遍,凭他的力量能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并不着急,简成蹊就趴在桌上,静静地看笔尖划过。
因为靠得比较近,他视线里除了那支笔,其他的一切都是虚得像蒙上一层纱的,他突然想到什么,跟高新野说,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参加过绘画比赛。
除了高中在南一区,简成蹊在这之前所受的教育都是在南三区的区域中心,他的小学在全中心的排名只有中上,但也是父母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送进去的。简成蹊父母都没上过大学,刚开始做皮革生意的时候吃过没文化的亏,所以他们在教育方面对简成蹊和简鲤都很舍得投资,就是希望他们有好文凭,找好工作,别吃自己曾经吃过的苦。那时候简成蹊喜欢画画,父母还送他去过一些兴趣班,老师也觉得他挺不错,就让他去参加一个现场作画的比赛,主题是“科幻未来”。
他到现在其实记不得自己画了什么了,但在赛前准备阶段,他自己的画并不能让指导老师满意,老师给了他一本某个其他比赛历年来获奖作品的画册,让他把其中一幅稍作修改,比赛的时候把这幅别人的画背出来。
“但我还是画了自己那幅。指导老师之后能看到自己学生的画,他当时问我为什么不画别人已经获奖的那幅,我就说我紧张,背不出来。”简成蹊还是趴着,轻轻地说道,“老师很生气,我们准备了一个多月,同样的画临摹了二十多张,我当时居然背不出来。”
“其实我背得出来,”简成蹊顿了顿,“我也很矛盾,最后还是没画那幅已经被认可的,那是别人的,我想画自己的。”
“但我自己的东西也没获奖。”
他笑,挺无奈的:“之后我也不学画画了。”
他的脑袋侧了侧,这样除了笔,
也能看到高新野。高新野一直在默默地听,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简成蹊说完这个记忆中的小chā曲后他也勾勒完,放下了笔。
他们这时候完全可以叫声江小筝进行下一步,但他们谁都没有,一个脑袋枕在手臂上,一个伸出手,轻揉对方的头发。沉默里简成蹊会想高新野会说什么,alpha并不寡言,但绝不会滔滔不绝,他会说什么来安抚宽慰呢?是敷衍如“但人要往前看”,老生常谈如“你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欣赏你”,还是励志如“多少在这一领域有成就的人在另一个不擅长的领域受过打击”?
他都没有。
他只是真诚地、坦然到有些许固执道:“但是你画了你自己想画的。”
简成蹊眉眼弯起地一笑。
是啊,他看着高新野说,我当时一点也不后悔。
现在也是。
第9章代马依风
简成蹊和高新野一起去调颜料。
他们选了蓝和红,用滚筒将两个颜色衔接起来,中间形成渐变。简成蹊是斜着在那张硬纸板上滚动的,所以印刷后红都留在了右上角,像是一轮被隐去的红日留下的热烈光芒。
他们又换了一些颜色,同样的模版总共印了三幅。江小筝把画摆在一起,让简成蹊在空白处写标题。他老板就是这时候下楼的,在场的两个omega都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的信息素。简成蹊也没想到这个alpha的信息素里会有硝烟的味道,让人觉得他不应该在一个版画雕刻工作室,而是应该来自战场,媒体报道旷日持久的局部战争,年年都说快接近尾声,和平就要来临,但西五区的小摩擦依旧不断,亚合众国和欧联盟的部队也没有全部撤离。
但那个alpha并没有像他的信息素那么具有攻击xing。尽管身材确实健硕,但他一从帘子后面出现就是带着微笑的,那两个小孩也喜欢他,拿着自己的画给他看。alpha就蹲**,很认真地欣赏后用熟练地用中文说画得超级棒。
“啊啊啊这就是我老板啊,中文顺溜吧,不然也不会来亚合众国对吧,你要是来做翻译,是给另外两个,他们过几天就来东五区参加个什么…什么……”江小筝记不得了,求助地看向alpha,alpha就补充,说是有个国际版画艺术节放在东五区。
“您是来应聘的吗?”alpha伸出手,报上姓名,很常见的拉国男名,叫安德烈。
“简成蹊。”
安德烈问是不是溪水的溪,简成蹊就说不是,是下自成蹊的蹊。安德烈毕竟是外国人,对成语式的表达还不够熟悉,但简成蹊一解释字面意思和寓意,他就能懂。他也跟高新野握手,按理说两个信息素强到势均力敌的alpha第一次见面总会暗自攀比,但或许是顾及到有omega在,他们和气得像老朋友重逢。
“要写标题了吗?”安德烈看着简成蹊的那三幅画,赞叹了一声,是觉得第一次能有这种效果非常惊艳。他随口地用拉语说了句什么,简成蹊听他这么一说,很快就把那句当标题写了下来。安德烈更惊喜,问他这句谚语在中文里有没有成语式的表达,简成蹊想了想,说代马依风。
“嗯,”安德烈明白了,“你们喜欢用马,我们喜欢用羊。”
江小筝茫然,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就去看那个标题:“老羊…眷恋狗脚印?”他抬头,看看安德烈,又看看简成蹊,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想回家,就顺着狗脚印回去,寓意和代马依风一样,北方的马怀恋北方的风,眷恋故土家乡。”
简成蹊用中文解释了一遍,让江小筝恍然大悟。之后安德烈跟他对话的几句都是用的拉语,简成蹊词汇量够,但没多少实践经验,所以说得很慢,但能看出安德烈对他的水平还是比较满意的,问他之后几天有没有时间,他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工作的事。
“如果你的alpha不介意的话。”安德烈笑着,加上了这最后一句。
这让简成蹊有些无所适从。他想说那不是我的alpha,但话到嘴边,他又想到对方如果又问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他又是道不明的。他于是就没接话,高新野也没
有表现的介意,更没有反驳。
那天回去他们坐的公车,关着活宝的托运箱子是高新野提着的,他则拿着画。他们没有座位,有一次急刹车简成蹊没站稳,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人回头想骂一句,一见他旁边站着这么个alpha,就乖乖闭嘴了,高新野什么都没说,空着的那只手将简成蹊往自己身边一搂,让他靠着自己,那架势别说是急刹车站不稳撞到,简成蹊就是整个身子都贴他身上,他都不介意。
简成蹊笑了一下,觉得高新野这个举措真的有点孩子气。不知不觉已经三月,但东五区还会下雪,简成蹊怕冷,还是穿着厚衣服,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把自己裹得毫无形象又不起眼,
但这并不妨碍alpha的信息素钻进来,像一件暖棉袄保护着他。他也不会像一个月前那么拘谨,那游走的清冽的信息素味道他也已经熟悉。在车上人多还没感觉,等回到了租住的那个地下室,当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简成蹊感受着琥珀的松香像阳光一样撒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也不会警惕和惶恐。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高新野蹲下,打开托运箱子的小门,把活宝抱出来。几天的治疗下来它已经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一出来就顶高新野的膝盖。这点冲撞高新野当然受得住,起身后没走动,任由活宝抵着自己小腿。
“它怎么精力这么旺盛?”
“头上正在冒犄角,可能yǎng吧,就在你这儿磨一磨。”为了更形象,简成蹊抬手,在自己脑袋两边伸出两指做犄角状,但他手指又是有点向外弯着,不像羊角,反而像兔子耳朵。
“……那它这段时间也这么顶你?”高新野看着比手势的简成蹊,默然了一两秒,然后才问。
“不会啊,它可能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力,想让你陪它玩,”简成蹊抬头,同他对视,嘴角挂着笑,“它喜欢你吧。”
简成蹊说喜欢的时候语气特别干净,话里并没有任何的潜文本。但他心思太细敏通透,这话一出来,他就想到被曲解的可能,正要解释,他听到高新野说,他也挺喜欢的。
活宝已经能吃饲料了,高新野把搭配好的粗粮倒到角落的小碗里,它心无旁骛地吃起来,简成蹊看小羊真的看不厌,怎么看怎么喜欢,它背对着自己翘着小尾巴也可爱。或许是见他太投入,高新野就往前一站,堪堪挡住了他左侧的视线,也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回过神来的简成蹊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个alpha,扶着膝盖站起身。alpha很高,比omega高大半个头,肩膀也宽,如果有人从后面看,就会发现高新野能把简成蹊整个罩住,他只要伸手,就能把人整个拥抱住。
但是他没有,很平静的,高新野说他接下来几天会离开东五区。
“明天吗?”简成蹊问。
“今天晚上就走,”高新野道,“很遗憾不能陪你去工作的地方报到。”
“那份工作还没定呢,”简成蹊勉强地一笑,“那个人要是知道我坐过牢——”
他一咂舌,是想到也没告诉高新野,他坐过牢。高新野沉默了几秒,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不像。
“你也不像是……”简成蹊想说你也不像mb,但又觉得这么呛嘴很尴尬,就没说全。但高新野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摇摇头,说他确实不是。
“每个人都跟他看上去的不一样,再厚的档案袋也记录不下他做过的每一件事,也不能证明他有一颗什么样的心。”
他帮简成蹊把鬓角的那缕头发放到耳后,轻柔的像在擦拭战后幸存的古瓷器,他的目光原本停留在自己手上,随着动作,挪到了简成蹊脸上。
他们那么近地看着彼此,他说简成蹊有颗很好的心。
这个表述让简成蹊产生某种很模糊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听过看过,但又一时记不清。高新野把手放下了,克制地背到身后:“我这次必须回去。”
他补充:“我会失联一段时间。”
“……嗯。”简成蹊微微仰着头,能感受到周遭的气息变得微微有些潮热,alpha在压抑自己眸里的**,但涌动的信息素还
是出卖了他,原本清冽的松香逐渐变得有侵略xing,如同强刺激的薄荷,让简成蹊的后颈都是yǎngyǎng的一疼。
他垂眼,看着落在自己肩头的手,内敛的双眼皮因此更加明显。他知道高新野要什么,一个alpha这么帮一个omega还能是为了什么呢?他拽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毫不反抗地任由那只手暧昧地抚上脖颈。
他是那么驯顺,做好了一切取悦alpha的准备——他还没有取悦过高新野,从来都是高新野在照顾他的感受,他想这次自己的身体就是再冷感,他也要装出享受的模样,至少让alpha爽到。高新野也低下头,呼出的温热气流划过简成蹊的脸颊,强势的信息素再也收敛不住,完完全全地包裹住眼前的omega。
那些温柔戏码结束了,只要不压制信息素,他能让世界上任何人就范,他的手握上任何人的脖颈,都能像捏断一根稻草一样夺走xing命。
然后他抚上简成蹊的后颈,在简成蹊眼角留下一个轻啄的吻。
“…对不起。”他松开手,头一回在简成蹊面前表现出慌张。他眨着眼,像个偷了放在橱柜最高处的糖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他跳下垫脚的凳子,道歉的时候也知道自己错了,但依旧肖想,过个三五天肯定会忍不住再来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我……”
简成蹊埋进他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良久高新野的手才落到他肩和背上,让这个拥抱更像模像样。
他原本有千言万语如山涧溪流百转千回汇不成一句,正心焦难耐,他万万没想到简成蹊会主动给自己一个拥抱。
他也有了希望。
“照顾好自己。”他说,不舍得松开手。
“好。”简成蹊埋在他怀里,声音听起来就闷闷地,但确实是在答应。
“也照顾好活宝。”他说话时的卷舌音比简成蹊的多,“活宝”听起来像“活宝儿”。
“好。”
“有什么事就联系我,如果我没有接电话,那就发短信,反正一定要告诉我。”
“好。”
他没什么好叮嘱的了,他最后问:“如果我要离开很久很久,你会想我吗?”
他怀里的人松开手,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这让高新野心里有一瞬间的空落落,直到他看到自己的模样落到那双湿漉的眼眸里。
“会想。”
简成蹊看着他,说:“也会等你回来。”
第10章他一直都在想高新野
简成蹊是第三天去的工作室,安德烈没对他提别的要求,只是让他把身份证明都带上。简成蹊知道躲不过,在安德烈登录信用局域网之前就跟他坦白,说自己履历并不清白。维序派政府对未来发展的理想规划是信用替代货币,并已经在一些一线区域试点,但东五区离发展到这一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信用值在这个区域并不受重视,这也是简成蹊离开首都后来这里的原因,不然像他这样有污点的人去其他城市,只会更寸步难行。
安德烈并没有表现得多诧异,接过简成蹊的身份证,将编码输进那个网址。作为雇主,他能看到简成蹊坐过三年牢,但服役地点和罪状都被隐去,他便若有所思地一笑,问:“omega特殊监狱?”
简成蹊沉默。
“我给江小筝cāo作的时候他的资料也是这样,他就跟我提过这个……特别的地方。你别紧张,我就是好奇,因为在我的国家,omega监狱几年前因为关押人员太少而和beta监狱合并,欧联盟其他国家也有这个趋势……”他一耸肩,开玩笑道,“或许是因为我们人太少,一个国家还没你们一个区大。”
他说着,旁边的打印机也开始工作。简成蹊一看那是正式工的合同,他自己都过意不去,说只是临时合同也没关系。安德烈不以为意地一笑,说他要是介意档案里提到的过去,也不会把工作室钥匙都给江小筝。
“我对亚合众国一直都很感兴趣,也看过一些报道,当然是外媒做的,他们和我一样,不能理解这里的omega犯罪率为什么会这么高,而且还有逐年增加的趋势。有一个记者煽情地总结道,或许每
个进过特殊监狱的omega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安德烈将签好两个人名字的合同放一份到文件夹里,递给简成蹊。简成蹊接过,tiǎn了tiǎn唇:“我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故事。”
“别紧张,”安德烈还是笑,“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倾诉,我会很乐意听。”
“对了,因为你是omega,所以关于发情期的假期——”
“我不需要这个,”简成蹊摸了摸被衣领遮住的地方,并不明显的喉结动了动,“我做过腺体摘除手术,不会有发情期。”
安德烈挑了挑眉:“所以现在你身上的信息素是那个alpha的?”
“……嗯?”
“你或许是跟他待久了,自己都没注意到。那句诗叫什么……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他道,“你身上现在还有很淡的松香。”
“不过以后就混着油墨颜料的味道了,”他站起身,很随意地在简成蹊肩膀上拍了一下。隔着衣服,简成蹊还是能感受到那手掌的厚度,指腹的茧也很明显。捕捉到了简成蹊的疑惑,安德烈并不避讳地摊开双手,给他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有些细碎的伤痕。
“握刻刀握的,”他说,“就是现在,我还是会一不留心伤到手指或者手掌。”
这个理由很合理,简成蹊也想不到更贴切的解释。他试探地碰了碰他的手指,又很快缩了回去,还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看起来就这么凶狠容易生气吗?”安德烈挺无奈的,“不过你的手真的很软,拿笔会很好看。”
简成蹊当天就开始上班。工作室的工资并不高,但需要做的任务也不多,在那两个版画艺术家来之前,简成蹊需要跟他们保持邮件联系,以及传达翻译艺术节举办方的各种通知和事项等。
这个艺术节是东五区为了争取到维序派政府新一轮拨款而特意举办的,主题是《庆祝卫戌令颁布八十周年》。在这之前的几十年里,东五区政府因为想保持部分独立xing,并没有全盘听从中央的高压指令,再加上地处沿海东部,东五区政府一直是自主进行经济生态恢复。
人民原本也支持区政府的做法,毕竟维序派的司令官太过于强势,那些受司令官直接管辖的地方虽然经济恢复速度迅猛,但自由度都比东五区低。但自由不能当饭吃,尤其是近二十年,东五区发展一直停滞状态,在各官方数据里,东五区不仅是最落后的东部地区,连西一区都有赶超趋势,更关心温饱的人民渐渐倒戈,去政府门口拉条幅静坐绝食,两年前的那次抗议闹得最大,直接导致前区长下台。新上任的区长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一直向维序派政府靠拢,为了争取到新一轮重建计划的资金政策支持,在区域内开展了不少歌颂维序派政府的活动,这个艺术节就是其中之一。
安德烈并不喜欢这个主题,但为了让艺术节更具国际xing,区政府放宽了外籍艺术家参赛作品的主题,如果他们能借这个艺术节来东五区开工作室,还能享受更多政策红利。
“所以安德烈就来了。他说其他两个合伙人都是拉国艺术学院的教授,只在艺术节期间才会来,他自己在拉国其实没什么名气。这个工作室之所以能办起来,是因为区政府急需外籍面孔来提升艺术节的国际xing和开放xing,所以承诺减税等等优惠,安德烈说不来白不来。这是他原话,天哪,我居然从一个外国人嘴里听到‘不来白不来’……”
江小筝说这话的时候正和简成蹊一起吃午饭,他们从便利店里买了最便宜的便当,然后带回工作室吃。
现在是午休时间,安德烈一如既往地在楼上午睡,所以工作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江小筝跟饿坏了似的又往嘴里送了一口,含糊道:“不过我觉得他谦虚了,那本画册里有好多是他的画,我觉得不输那两个教授。”
简成蹊吃得没他那么着急,吃得也少,拨了拨米饭后放下筷子,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一个月前,我当时……”江小筝原本是眉飞色舞的,但说到跟安德烈的相遇,眼神不知为何
渐渐暗淡,然后闷闷地往嘴里扒饭。简成蹊当然不bi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后背,是怕他吃得太急噎住。
“你也知道我十四岁就进去了,在监狱里呆了五年,除了跟你学过拉语,没一点文化,我出去后还能干什么,我……我不去卖,我连抑制剂都买不起。”
安德烈从外媒报道里听来的那些话也不是空xué来风,一个omega不是被bi到走投无路,也不可能犯罪。那个alpha是江小筝继父,从他能记事起,他法律上的父亲就对他动手动脚,他分化成omega后更是变本加厉。在监狱里江小筝和简成蹊说过,他也不是不能忍,他第一次发**的时候alpha进他房间,用信息素挑逗,他真的有想过忍。
但他的omega母亲撞见了。
那是他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啊,他原本以为她会救自己,但她只是捂着嘴,跑开了。发**是发情期的预热,那天他们三个人坐下来吃饭,他问母亲要抑制剂,那个alpha面不改色,说十几岁就这么娇贵了,用什么抑制剂,忍一忍不就好了。他母亲低着头,拿筷子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唯唯诺诺地应和alpha,说抑制剂也不是必需,抑制剂都是那些打着o权旗号的商人的生意,效果也没宣传的那么明显。
但是江小筝不能忍。他那天晚上已经锁门了,但他的alpha继父还是进来了,他太自大,根本没发现江小筝一直握着把小刀,后来江小筝倒在不属于自己的那片血泊里给警局打电话,那一年他十四岁,还受未成年法保护,又因为是自首,所以判了八年,但他在监狱里已经自暴自弃了,在和简成蹊同一个牢房前,他对减刑并不积极,后来跟着简成蹊学了门语言,有事做,他才重新有了斗志。他比简成蹊早一个月出去,十九岁生日是在监狱外过的,他原本也满怀希望。
“但我什么都不会啊,我……”江小筝吸了吸鼻子,“东五区之前光顾着谄媚中央政府,其他什么都不管,暗娼这块也睁只眼闭只眼的。我履历不干净,没鸨头愿意要我,我就自己接,有一次回来路上碰到认识的alpha,一定要我到他那儿过夜,我刚被人玩狠了,真的受不了,那人就想强来…你说我都干这行了,讲尊严什么的是很可笑的,但我当时真的就不想活了,横竖反抗不了,我……”
“然后安德烈恰巧路过,把我救了。”
“我也是贱,问他要了联系方式,说等我恢复好了免费给他cāo。他可怜我,给了我张名片,我一看他名片上的国籍——”江小筝抓了抓头发,眼睛都亮了,“你以前跟我说,这个国家只有两百万人,又因为通用语的普及,这个语言的使用人口只剩下八十万,我磕磕巴巴说了句拉语后还怕他使用的是国际通用语,已经不用民族语言了,但他都没迟疑,还用拉语回应我。他说我是他来亚合众国后遇到的第一个会拉语的,还问我愿不愿意到他那儿上班,我就稀里糊涂跟他来到这个工作室,稀里糊涂把合同给签了,天呐,我那两年跟你学拉语真的就是觉得无聊,我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用上,还能因为它有份工作,我真的是太谢谢你了简哥,要不是你愿意教我,我早死在不知道哪个破招待所了。”
“真的,我今天早上睁开眼,都还会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我再过两个月就二十了,我活着二十年,除了你,就安德烈真心实意地尊重我,不嫌弃我。”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隔着那堵墙,安德烈就在那个二楼的小房间里休息。
“我甚至觉得都没遗憾了,我也被尊重过了,被当个人来看了,真的,就是让我现在去死,我都没遗憾。”
“别死,”简成蹊几乎是条件反shè地说了句。
“我随便说的,”江小筝乐天地笑笑,“我才二十啊,我现在都想考大学了!当然会好好活着!”
“你呢?”他问,“你跟我说说呗,咱们都快半年没见面了,你过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简成蹊想了想,“我前两个月待在首都,住在以前的编辑家里里。就是给我送书,每个月都会来看我的那个,后来
我就走了,来东五区……”他沉默了,觉得自己刚让江小筝别死,总不能说他来东五区后一直浑浑噩噩。
“然后呢然后呢,那个alpha!”江小筝显然没发现简成蹊的异样,而是更关心别的,“那个咱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气场超强又很帅的alpha,他……”江小筝笑得可开心了,“他是你男朋友吗?”
“怎么可能。”简成蹊戳了一下他脑门,“你爱情小说看多了吗,他可是——”
简成蹊停顿,是也不知道高新野到底什么身份。
“我想问你件事…”简成蹊挺支支吾吾的,江小筝就用手肘戳了下他肋骨的地方,说他们俩还有什么不能问不能说的。
“你知道我那一片的alpha吗?就是…做那种生意的?”
“我还以为你害羞啥呢,原来是问这个,”江小筝大大咧咧的,但旋即就摇头,“我跟你说内部行情,只要是那种塞小广告的,全是用信息素伪装剂的beta。干这行的,只要你是o或者a,就算长得丑也是抢手货。不过都是alpha或者omega了,也不会丑到哪里去,所以价格肯定不会便宜,你说的那个价格,就是我这种…嗯,反正我肯定不会为了这么点钱就去。”
简成蹊缓缓地一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也没觉得多震惊,事实上,在高新野坦诚之前,他也猜到对方扑朔迷离的身份肯定不是mb。他也不是第一天发现自己对这个alpha一无所知,从秘密警察到贵公子,他也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成蹊从来没有怕过这些可能,他有什么好怕的呢,他死都不怕,还怕高新野有什么图谋不轨吗。
况且高新野也没有任何算计心,他真心实意对自己好,江小筝从安德烈那里得到的尊重,简成蹊也从高新野那里得到了。
“他这几天怎么都没来啊,”江小筝问,“他什么时候再来啊?”
“他应该不……我不知道。”简成蹊给出的答案很模糊,因为他也不能确定,高新野还会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有一次半夜他听到高新野跟别人打电话,他睡得浅,所以尽管高新野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电话那头不满的女声简成蹊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句“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简成蹊记到现在。他于是从未主动给高新野打过一个电话,就像对方一次也没有联系他。他之后去心理预防科拿了些yào,主治医生说年轻人看开点就好,别冲动,还说那些自杀被救回来的,哪个不是后悔的,他听着那些冷漠的话,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确实在呼吸,眨眼,行走进食,但他的活力依旧没有恢复。他最有活力的时候是入狱前,在论坛上连载了个叫《是月色和玫瑰啊》的爱情小说,可就算是那段时间,他也过得特别憋屈,他虽然念了喜欢的艺术史,但他母亲因为他没选更好就业的专业,每次通话视频,讲到他的未来,都会叹叹气和替他着急,不仅如此,在他分化成omega后,他母亲也不管他乐不乐意,经常给他张罗年纪差不多的alpha来认识。有一回简成蹊实在是受不了了,相亲对象走后他就趴在桌子上止不住地哭,越哭越不能理解,自己在父母眼里就这么差劲,以后不依附个alpha就活不下去。
他越哭也越压抑和喘不过气,然后掏出手机,如果将他当时的状态比作溺水,那么那个手机里敲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救生圈。
他用的第一人称,故事里的“我”也因为相亲而在咖啡厅里痛哭,但和简成蹊的孤苦伶仃不一样,那个“我”遇到了江崇。为了安慰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江崇给“我”讲了他和张时夕从相遇到分手的七年。
这个故事简成蹊之前就写过,但没发表,简成蹊写过很多没发表的故事,除了他自己也就一个人听过。后来那个人在简成蹊就要写到张时夕去找江崇前突然不辞而别,简成蹊没了那个唯一的读者,也就没再写了。因此这个故事在论坛连载的版本同样停留在了江崇离开而张时夕没有去追。
这在很多读者眼里肯定是未完结,催着简成蹊写破镜重圆。简成蹊就写了个几万字的番外,里
面的“我”再次见证了张时夕和江崇的复合。江崇也是个情种,三年后张时夕来找他了,他就答应了。番外的结尾是江崇在张时夕的美术馆外摆了几万朵玫瑰。“我”是知道他们三年前之所以分手,是因为张时夕太痴迷艺术和策展,所以当“我”看见江崇和工人一起搬花准备这个惊喜,“我”对笑的像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江崇说,你真的好爱他啊。
这个番外也放在出版的实体书里。简成蹊也算是个作家了,又年轻,学校里的社团就都想拉他入伙,他不是擅长社jiāo的人,但还是加入了刘家安的那个讨论小组,之后发生的一切都都失去了控制,他出狱后也尝试过创作,就是在他准备自杀的前几天,他还不死心地写了一些片段,但意识到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法发表的,他就再次陷入了绝望。他于是用小刀划破了手心,这样他就算有书写的yu望,他笔都握不住,他写不了。
现在他不想写,同样的他不自杀。他正常了,他的一颗心也像抗拒xing\爱的肉体一样,冷漠了。
直到他路过那家店。
那天简成蹊是去看房,他就要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他想租个好一点的房间,让活宝多见见太阳。而且地方城镇为了争取到财政补贴也开始整顿,那些不规范的廉价出租房首当其冲受到影响,房东前几天也通知简成蹊下个月必须搬出去,不然被发现地下室里住人,他肯定会被罚钱。简成蹊也不挑,那个一居室虽然在郊区,每天上下班通勤加起来有两个小时,但它有个很大的阳台,房东也允许他养宠物,那个房东的账户他都拿了,跟人约定好等他发了工资,他就会来租。他的生活越来越正常,他的未来也可预见的普通和平淡。
可当他在回去的路上途径那家店,他站在面向街道的橱窗前,他突然想到高新野。
他的额头贴上冰冷的玻璃,胸膛也在剧烈的起伏。那一瞬间他有热泪盈眶的冲动,跟突然活过来似的,当一颗麻木的心因为满橱窗的玲琅琥珀跳动得如山崩海啸,他再也忍不住地、压抑地宣泄出那个人的名字。
他没办法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他也骗不了自己,他其实一直都在想高新野。
第11章琥珀
简成蹊是被那家琥珀店的老板叫进来的,他在橱窗前站得实在太久,晚上降温又厉害,omega老板就好心让他进屋,橱窗是双向玻璃,他在屋内也能看到全部。
简成蹊原本很不自在,他囊中羞涩,柜台里的价格没一个是他承担得起的,但老板并不介意,她是个上了岁数的omega,这个年纪赋予她的温柔和蔼让她在年轻人面前特别热心肠。除了橱柜,这个不大的饰品店里还有三个透明柜,将简成蹊叫入室内后老nǎinǎi就回了柜台内侧,丝毫不介意简成蹊光看不买,还说如果有喜欢的一定要跟她说,她可以从柜台里拿出来。简成蹊盛情难却,但还是拘谨,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后,就想开口跟老nǎinǎi道谢再见,老nǎinǎi看出他的拘束,依旧慈眉善目地笑,然后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未经雕琢的黄琥珀。
“如果你有时间…”老nǎinǎi对简成蹊招招手,示意他凑近。简成蹊看着她用右手大拇指指腹搓了十几下那块琥珀的表面,然后递到他鼻下,让他闻一闻。因为靠得太近,简成蹊轻轻一吸气,松香就充斥了他的鼻腔,他不由把整个胸腔都舒展开,但那香气太短暂,尽管刚开始很浓郁,但没过一秒就飘散了,
“好闻吧,”老nǎinǎi非常喜欢简成蹊的反应,眉开眼笑的,“正宗的西五区边境来的琥珀,几千年前,琥珀就是边境霓族人的圣石,除了是各种仪式和节日的必备装饰,也是新娘不可或缺的陪嫁。”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将夹层里的一张照片抽出来,给简成蹊看,那是张全家福,画面里的omega还很年轻,中间站着的是个穿着霓族传统服饰佩戴琥珀项链头饰的五岁女孩,五官精致得像个小洋娃娃,旁边站着那位男士则很明显是霓族血统,老nǎinǎi说那是他先生,三十年前他们在西五区认识,他随
回了东部,并有了一个女儿。
“那是霓族人跟我们相处最融洽的时候,塔尔娜都跟亚族的alpha结婚定居首都了,我们能在一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老nǎinǎi说着,垂眼一笑,是想到了往事,“后来我跟他回家探亲,我看到他房间里贴着塔尔娜的照片海报,还吃过醋。不过那个年代谁不喜欢塔尔娜,连我女儿见了她那张照片,都缠着她父亲要弄一身一模一样的民族服饰。”
老nǎinǎi口中的那张旧照片,简成蹊也见过。事实上,哪怕过去了二十多年,塔尔娜和那张照片依旧是所有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西五区的小规模暴乱一直层出不穷无法根除,那张照片是一个记者从二楼秘密拍摄的,本以为会再次记录下混乱的街道,但当他按下快门,镜头里的那抹红不是平民的血,而是穿着传统镶金边舞裙的霓族少女,她脖子上的那串玲珑琥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没有张开双臂,就只是毫无退缩地站在持qiāng前进的民间激进组织和跌倒的孩童中间。
她也没有说话,但她的态度全在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里,想前进,可以,那就朝她开qiāng,那就把自制的zhà弹扔向她,那就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
于是谁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当第一把qiāng的qiāng头被持qiāng的人防止走火朝上,其他十几把qiāng的qiāng头也都不约而同的朝上。队伍里有不少alpha,只要有一个起了用信息素压制的企图,就有十个用自己的信息素来压制他。一个人和一支队伍就这么僵持了近一分钟,这一分钟里没有人开qiāng和点燃自身携带的zhà弹,所有人也错过了逃散的最佳时期,最终被赶来的维稳警察抓获。
那是西五区有bàodong以来,唯一一次没有出现人员伤亡的街头袭击,无数记者去狱中采访参与者,问他们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会说汉语的组织者在全国xing的直播新闻里说,因为她真美。
美到谁见了都会把qiāng口朝上,把zhàyào包的引线撤掉,美到别人想伤害她,你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保护。
“没别的原因,你当时要是在场,你也会是这反应,因为她真美。”组织者的汉语带着明显的霓语口语。这并不是他组织的第一场街头bàodong,但说着说着他突然掩面,眼泪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流出来,他用母语忏悔道:“我都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
他真实的眼泪使得那段直播比官媒制作的任何袭击参与者的悔过自新都更直击人心。同样引起国内外舆论反响的就是那张照片,哪怕受限于像素和平面,挡在qiāngyào和无辜孩童之间的霓族少女在所有人眼里都美的毋庸置疑。那是能拍出《逃离西伯利亚》的日渐开放的五十年代,当时的司令官亲自登门到访,并出于安全考虑将她接到首都。她当时面临两个选择,是隐姓埋名在首都的民族舞团里继续做一个舞者,还是站出来,为西部的同胞和疆域稳定出一份力。
她选了后者,并在随之到来的首都大会上发表一则演讲。就穿着照片里的那一身衣服和装饰,她告诉全世界自己的名字。那是再寻常不过的霓族名字,如果你生活在西区,你的妻子可能就叫塔尔娜,你也可能给你的女儿取名塔尔娜,你每天遇到的alpha、beta或者omega女xing,其中总有一个就叫塔尔娜。
“而塔尔娜在霓语语境里的含义是很好的心,翻译成汉语,塔尔娜的意思是良心。”
“收起你们的qiāng和zhàyào吧,那只能带来分离。”全世界的人通过镜头看着塔尔娜将手放到胸口的位置,也听见她最后用霓语呼吁——
“不要杀了塔尔娜。不要没了良心。”
那是演讲的结束语,在她之前,只有司令官能单独坐在那个位置上发表超过半个小时的讲话。这也是维序派政府的诚意,从此塔尔娜留在了首都,西部也因为她的存在而局势缓和,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将过去的历史翻篇,不像老一辈一根筋地搞bàodong袭击渴望独立,而是实打实地为西部建设出一份力。
她的出现真的扭转了乾坤,别说西部人将她的照片挂在家中客
厅里,感谢她带来和平,她在首都主演的每一场舞剧都一票难求,连后来当选下一任司令官的何博衍都曾追求过她。但塔尔娜对那些权贵高管全都不为所动,最后嫁给了首都历史学院的一位年轻教授。
但亚合众国的政治局势向来瞬息万变,在《逃离西伯利亚》上映后的第七年,一架载着全亚合众国最顶尖知识分子的飞机在西五区无人区上空失去了联络。那一年也是亚合众国同北约盟外jiāo关系最紧张的时期,那架飞机如果没有消失,它飞向的终点目的地也是北约盟。
但打着自由和人权旗号的北约盟政府对这架飞机同亚合众国一样沉默,也没有质疑合众国官媒所说的意外失联,就在国内外也都要接受这一说法并将这架飞机遗忘,塔尔娜再没有出现在首都大会上,人们才后知后觉,原来她的丈夫也在三年前那架失事的飞机上。现在她也消失了,留下一封信,说政府找不到那架飞机,那她自己去找。
她的消失也结束了西部的和平稳定,当谎言和yin谋论散布开来,极端主义又再次卷土重来,让无数个塔尔娜在暴乱中丢了xing命。她们都是美的,没有霓族女xing是不美的。这种样貌上的美也有五官上的些许共xing,会让简成蹊恍惚地想到同样高鼻梁深眼窝的高新野。
“后来边境就又起了bàodong,琥珀的价格也年年升高,我这家店里的全是战前的存货,我也算是发了战争财。”老nǎinǎi还是笑,“但我女儿学护理,年纪轻轻不知道战争残酷,一个omega,偏偏要上战场,想当英雄。我刚才看到你的眼睛,就想到了她。”
“你有双琥珀一样干净的眼睛,年轻人,”她说,“只是蒙尘落灰,暂时没了光彩。我也很喜欢你的信息素,因为被磨砺过,所以很淡。”
“我其实……”简成蹊诚惶诚恐。他想说自己没有腺体,她闻到的信息素,很有可能只是他身上的水彩颜料的味道,他每天帮年纪小的学员调颜料,身上总会蹭到一些。
老nǎinǎi还是友好地笑,拿出一根琥珀项链,要给简成蹊戴上。简成蹊立即后退一步,唐突地谢绝了老nǎinǎi的好意。
“我只是觉得你戴一定很合适,”老nǎinǎi没有强求,继续给他介绍那串项链,“这些琥珀的个头都很小,比起其他会便宜很多。”
“但这个价格,我真的承担——”简成蹊一顿,继而问,“您的意思是,小件的会更便宜?”
老nǎinǎi点头。
“那…”他指了指靠墙的橱柜,老板娘同他一起过去,用钥匙打开橱柜,将那个小盒子取出来。简成蹊原本是满怀期待的,但看到盒子底下的数字,肩膀还是一垮。
“你的眼光很好,这是金珀,是最贵的品种之一,所以尽管很小件,但比其他同样大小的也贵上一倍。你很喜欢吗?你之前在外面看了那么久,就是对这对袖扣一见钟情吗?”
简成蹊听着这四个字,一愣。直到他回到住处,那个词依旧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冲撞。他一推开门,就不后悔没冲动消费了,他的小羊并没有睡,见主人回来了,撒开蹄子就跑过来绕着他转。躺在床上后他把活宝抱在怀里,他想还是换个地面上的房子更重要,而不是买一对送不出去的袖扣——他看到那对精致玲珑的金色琥珀时想到的是哪个人的眼,他心知肚明。
而那个人肯定也不缺这些。
简成蹊一手拍着渐渐闭上眼的小羊的后背,一边掏出自己的旧手机。他通讯录里的人特别少,高新野的号码还排在第一页,他的手指长按在那个名字上,然后往上移,松开。第二天他继续去工作室上班,那两个艺术家抵达东五区已经有了些时日,除了出席艺术节事宜,他们也会在一些高校里给学生做讲座。简成蹊需要同声传译,所以就算讲座在晚上,他也得陪同。
结束后他把人送到入住的酒店,然后坐公jiāo车回来。他没上不需要转车的那一班,而是在回去之前去了另一个地方。从那家店出来后天色还不算晚,他就想散步回去。今天的太阳特别的红,随着他的前进,渐渐落到了远处的山丘背
后,凉风也吹起,不住地往他衣领里钻。简成蹊拢了拢衣服,也摸到自己割过腺体的地方,他想过几天还是需要去医院看看。那个地方原本只是yǎng,现在时不时的会疼,有天晚上他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发热,后颈更是涨得厉害。他并没有看过自己的体检报告,关于腺体的一切都是狱医告诉他的,他当时侧着身,蜷缩在病床上,肚子里的那个生命给予他的还只有恐惧。这个孩子如果真的能生下来,肯定不会待在自己身边,它的未来同自己的一样空白又茫然。
这种对明天的恐惧一直笼罩着他,拽着他的神经,他的父母已经得知他怀孕,但依旧不能前来探望,他一个人躺在偌大的病房里,身后坐着的alpha信息素强势到他不敢回头。
“很抱歉他现在不能来看你,但按照规定,你们也不能有直接的接触。”
那是个女xingalpha,声音沉稳得有经历过沉浮的风霜。她说她是那个孩子生理父亲的上级,今天来是递他送份信。
“他很在意这个孩子,”alpha似乎对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有所不满,又道,“没有alpha不在意孩子。”
“生下来,这个孩子能换来你的自由。”
她说的所有话都是出于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不带感**彩,见简成蹊没有反应,她不再多言,站起身,转身离开。等她的信息素随着他的离去也渐渐消散,简成蹊才有胆量从床上支起身。那个alpha说是来送信,但他的床头并没有信封,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那明显是从什么记事本里撕下来的一张纸,所以有一边很毛糙,简成蹊打开,那里面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快笔潦草的两句——我会竭尽全力对你的孩子好。
他走在窄小巷子里,兜里那个小盒子被他捏得沾上手心的凉汗。
——我对你一见钟情。
简成蹊闭上了眼,停下脚步。
他现在想到那张纸条都觉得荒谬,何况是当时,他看到那几个字后更是觉得离谱可笑。他们能有什么一见钟情?他在那场**里被封闭五感,他连那个alpha长什么样,眼睛什么颜色,声线怎么起伏,信息素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他只是跟自己度过了一个发情期,他就大言不惭地说对自己一见钟情。
在分化之前,简成蹊一直庆幸自己只是一个beta,那么他愿意同一个人浑然难分就真的是出于爱意,而不是由信息素主导的xing冲动。为了提高生育率,亚合众国omega的结婚最低年龄只有十八岁,所以简成蹊在读大学的那几年,他父母也旁敲侧击地想给他安排相亲。他跟父母少数的几次争执都和这个话题有关,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连最亲近的人也要把他推给一个alpha,希望他尽快地被标记,被灌溉***,有稳定的家庭然后相夫教子。这同样是整个社会对omega群体的期待,但不是简成蹊的,他抗拒这种被**支配的爱情,他信那个alpha真的会好好对自己的小孩,但那个“一见钟情”在他眼里不值钱,出于xing欢愉的爱意又能有有多少真心。
那张纸条他也没留着,看过后就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如果不是今天突然想到,他还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他神游得厉害,不知不觉就走到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他于是扭头,穿过一间间老旧破败的平房,往来时的方向走。他被那个alpha挡住去路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乡村小径对面的公jiāo车牌,他畏畏缩缩地低下头,要绕过alpha继续往前走,alpha一个挪步,又挡在了他面前。
“怎么?把人撞了,道歉都没一句吗?”
简成蹊抬头,退了一步,同时抖开alpha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那个alpha身上的酒精味很重,甚至都要盖过他的信息素,简成蹊见他踉踉跄跄地也随之往前一步,心里一紧,连忙说了好几个对不起,然后再一次尝试绕开他往公jiāo车亭走。这一次简成蹊成功了,他快步跑向那条小路的对面,得救般地站在站牌旁。
但未等他松口气,他看着那个醉酒的alpha也慢慢悠悠地走近。
这里并不算郊区,但没有一家一户开着门有烟火气息,路上也没有别的行
,只有那个alpha边仰头灌酒边往站牌走,身形晃得厉害,大有醉倒躺地的趋势。三月的白天还是短,六点天就已经黑透,简成蹊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亮灯的窗户,这意味着他如果喊救命,他就是叫破喉咙,也只有那个alpha和风能听到。
他只能祈祷公车能快点来,但alpha都已经伫在自己两米远的地方,他没看到一丝车灯光亮。
“不用等了,没车。这一片就要拆了,不通公jiāo车了,”alpha大着舌头,颇为好心地指了指车牌,“不信你看上面的告示,乡政府贴的,说公共jiāo通系统不为钉子户服务。”
“你…看看啊,我不骗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不看,嗯?”
“你怎么不看?!叫你看!”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吓得简成蹊松开手。
“嘘嘘……我声音小点……嘘……你别怕,不凶你,小娘们不经吓……”他晃了晃醉醺醺的脑袋,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你哪儿来啊,我送你呗。跟我回去,我……咱们有车了,我有钱!买车了!”他伸出手,要抓简成蹊的胳膊,简成蹊连忙后退,声线抖得厉害,跟alpha说你认错人了。
“什么认错人了,个小娘们又来脾气?跟我回——”
一声车喇叭吞没了alpha暴怒的声音,他背对着车灯光,但简成蹊还是看到了他那双眼里有片刻的清明。他抓住了那个机会,如获大赦地冲上小道,冲那辆开过来的私家车拼命挥手——
但那辆车只是紧急鸣笛,让简成蹊不要靠近,并继续往前开。司机肯定能从后视镜里看到简成蹊跟着跑了十几米,但车速没有任何减慢,反而颇为事不关己地加速,简成蹊知道追不上后也没停下脚步,只是不停地往前快步走,一颗心怦怦直跳,再凉的风也安抚不了。
而且他越走,两边的环境就越糟糕,那酒气一直挥如影随形,催着他往绝境里走,走到最后简成蹊腿都在发抖,他不敢停,喘着气,惊恐地扭过头。
他看着那个alpha用酒瓶规律地敲打大腿外侧,一步步,像掠夺囊中物般,慢慢悠悠地跟在自己身后。
第12章他还有一只羊要养
黑夜,凉风,乡间小道,废弃的农田。最近的路灯在前方两百米处投shè出一片三角锥型的光,那是简成蹊所能看到的唯一光源,也是他唯一的前路。
他掏出手机,哆着手按出几个数字。身后的alpha看到他把手机贴着耳朵,脚步明显地加快,大着嗓门戾气冲天地喊:“小娘们你给哪个野男人打电话?!”
简成蹊被那声怒吼激得拿不稳手机,也没管有没有接通,只能跑。alpha也加快脚步,声音越来越暴躁,除了“小娘们”,他还叫了好几遍一个女人的名字,简成蹊没听清,浑浑噩噩地就要进入光圈,他又听到另一个称呼。
他听到那个alpha叫他别跑,叫他小**。
他还真的就错愕地定住了,等他挣脱开那诡异的枷锁就要摸到那片光,alpha把他拽了回来。
“啊……报警号码啊。”alpha轻而易举地夺过他的手机,将那通刚接通的电话挂断。他的酒已经喝完了,将酒瓶往杂草丛里一扔,空出来的手握住简成蹊的手腕。
“报什么警,警察能管什么事?”他一用力,将简成蹊往自己身前一拽,酒气全喷在他脸上。
“回家,”他打了个酒嗝,“小娘们跟我回家。”
“不是…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简成蹊努力保持住镇定。他力气不能跟alpha比,手腕挣脱不了,他只能竭力往后挪。
他没料到alpha会突然卸力,他一下子就失去重心,跌倒在那光圈的边缘处,alpha顺势,异常假摔地摔到他身上。简成蹊疯了似的挣扎,拳打脚踢地推开alpha,手脚并用爬起来后就继续往前跑。
可他没跑几步,站到了光圈正中间,他突然像被施了法术一样定住。alpha流痞似的坐在地上,又打了个酒嗝后,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被信息素压制的简成蹊身后。
他低下头,在简成蹊后颈的衣领处猛吸了一口,疑惑地嘟囔了句:“怎么是个omeg
a?”
“你不是我的小**,”他道,“你是个omega。”
“你真的认错人了,我、我钱包在兜里…你把、把信息素收一收,我把卡和现金都给你。”
光听声音,简成蹊还算冷静,但他已经联想到近日接二连三发生的恶xing社会案件,alpha在公共场合突然释放高浓度信息素诱导omega发情,他身后的alpha也在做这件事,没让他绝对地失去行动能力,但也把他压得寸步难行,他后颈也涨热地厉害,无力感蔓延全部肌肤。
那种无力所带来的绝望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他那时候就知道求是没有用的,现在更不可能说出口。
“你真的认错人了…”简成蹊道,希望能唤起那个alpha残留的理智。但alpha却像得了趣,并没有绕到他面前,依旧只是在身后。
“认错了?那你是谁的小**?”他yin阳怪气地笑,手掌在简成蹊衣领上一扒。
“cāo,怪不得刚才什么气味都没有,原来腺体受损啊。”他嘟嘟囔囔,像验货的时候抱怨物品有瑕疵,简成蹊想跑,被他拽着衣服又拉了回来。
“信息素也淡,脸——”他掐住简成蹊的下巴,将人掰过来,继续评价。
“——还行。”
那人真的喝醉了,手上动作没轻重,直接把简成蹊的脖子掐出红痕,简成蹊越挣扎,他眼里反而越兴奋,像是知道这个omega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信息素也从压迫变成挑逗。简成蹊没动,他们的身体素质差距太悬殊,他只能寄希望于alpha最后的良心:“你这样是在犯法!你…你会坐牢的!”
“犯法?”alpha的手探进简成蹊的衣服,在白细的腰际狠狠地一捏,声音也变得狠戾,“他们强拆的时候,法在哪里?!”
他彻底没了良心,将简成蹊往地上一推,同时撤下了他的皮带。简成蹊疼得眼前一黑,兜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他立刻捡起来,但没来得及按下去,就被alpha夺过。
“这是……”alpha也蹲**,膝盖抵开简成蹊的大腿,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研究那个物什。
“防狼……喷雾?”他念着上面的字,尖锐地笑,“你们omega就是这么看alpha的?狼?”
他真的喝高了,把那个喷雾举高,冲着路灯光源喷了好几下。刺激xing的细小水珠像雾一样落下来,他没有闭眼,“嗷呜”地瞎叫唤,叫完又继续笑。
“没用的,”他低下头,掐的简成蹊不住地咳嗽,脸也涨得通红。
“那我不客气了,”他用给小孩讲童话故事的语气亲热道,“我来吃你了。”
“不要!”
“不要?”他大发善心地把往下探的手收回,隔着衣服,揉简成蹊的胸,征询意见似地地问,“是不要在这里吗?”
“哦…你害羞,我的小娘们也害羞。”他抬头看了看那盏灯,然后将简成蹊往光圈外拖。画面里又只剩下黑夜,凉风,乡间小道,废弃的农田,路灯下的三角锥光圈,半人高的杂草即将yu盖祢彰所有的罪行。
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一切都重归平静和安宁,什么都看不见,也听——
一声沉闷的玻璃撞击声。
然后是压抑的喘息声,从杂草堆里爬出来的是衣衫不整的简成蹊,他捡回了地上的防狼喷雾和手机,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破碎的酒瓶。
他钻回杂草堆里后就站不直地跪下,抖着手,按下了喷雾的另一个电击按钮。被酒瓶抡到倒地的alpha被电得全身抽搐,简成蹊怕他还没晕透,手指一直没松开,直到alpha没有任何生理反应。
他发出了一声啜泣。尽管他旋即就捂住嘴,但整个身子都抖得像筛子。
他死死地咬住唇,黑暗里的一双眼瞪得通红,眼泪也被他硬生生憋回去。
他被alpha碰过的每一寸肌肤都灼热地要将他吞噬,他握住酒瓶的一片玻璃,义无反顾地要往那个人脖子上刺。
他被欺凌和侮辱了。
他被叫小娘们和小**。
他差一点就成了别人发泄兽yu的器具。
他恨。
恨不得让他偿命。
他手里的玻璃就停留在离血管只有一寸的
地方,他突然叫得异常压抑。
他想割血管是简单轻松一个举措啊,他怎么能这么便宜一个羞辱过他的人。
他扔了玻璃片,坐到alpha胸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他真的用劲了。同时,极致的恐惧之后他生出极致的冷静和理智,他知道杀人需要付出代价,他肯定会进监狱,他不想再进监狱。
所以他更决绝地将指腹隔着一层皮肤挤压血管。
他把alpha掐死,他就自杀。
对,他先把这个杂碎、人渣、臭虫杀了,然后他就自杀。他不是一直想死嘛,他抱仇解恨后就去死,如愿以偿地解脱。
他被这个念头支配,手背上的经络都因为用力而凸起,只要再过几十秒,十几秒,几秒——
咩!
他的手一抖。在黑暗里扭过头后,他看到一只小绵羊在光圈的正中间。
它冲自己吐吐舌头,摇着尾巴转了个圈,然后抬起前蹄,跟小牛冲红斗篷似地朝他跑过来。简成蹊张开双臂要抱住它,但它一跃出光圈就消失不见。从幻相里抽离后他惊恐地扭过头,那个alpha还在昏迷。
他再往后看,他的羊又一次站在光圈里,nǎi声nǎi气地叫唤,摇头晃脑,像是无聊,像是饿了。
像是在等他回家。
——他还有只羊要养,他的羊在等他回家。
他哭出了声,丢下了碎玻璃,再一次播出那个报警号码。他用皮带绑住了alpha的手脚,将人拖到路灯下,等待警车到来。这一片因为强制拆迁出现过动乱,所以警局的巡逻车来得很快。开车的beta女警一路都在安抚简成蹊,还把自己的保温杯给他,到警局后简成蹊需要做笔录,但今天晚上的村镇派出所里挤着十多个人,闹哄哄的,简成蹊一时就没被顾上,只是坐在角落里等。
在这期间那个beta女警有过来,问简成蹊身上有没有伤。他太白,脖子和手臂上的红印看起来很吓人,但没破皮更没出血。
她还给了简成蹊一份盒饭,虽然凉透了,但简成蹊还是扒了两口,他吃的时候女警安抚地摸他的肩,说他在警局里,他已经安全了。
他是半个小时后才被一个alpha叫去办公区域做笔录的,那人看上去有四十岁,但警衔并不高,简成蹊也还没从神魂未定的状态里出来,回答得很慢,那警官皱眉,直接问简成蹊要身份证明,在旁边的终端机上输入他的id。
“你不是本地人啊,”那警官看着他档案,往下拉,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再次打量他,眼神都是怪怪的。
“伤哪儿了?”他问,抬眼看到简成蹊脖子上的红痕,什么也没说,就往电脑里打了两行字。之后他又问了几个无关痛yǎng的几个问题,然后手一挥,示意简成蹊可以离开了。
简成蹊没有起身,依旧是坐在那个警官面前,眼睛都不眨。
“怎么了?还要我们派警车送你?那你得等等啊,你也看到我们还有很多案子要处理,基层派出所人手车辆都紧张,你体谅体谅,最好能自己回去。”
简成蹊还是没有动。
“这位同志……”alpha沉住气,“您可以回去了。”
“我要立案。”简成蹊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alpha扶额。
“同志,现在这个情况是这样哈,”警官调整坐姿,没有像之前那么随意,“他这个xing质顶多算猥亵未遂,就选立案,官司打个三五个月,他赔的钱连律师费都不够,不划算的。”
“我没想过要钱…”
“那…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至于那个alpha,我们肯定会教育的,十天半个月肯定会拘留的。”
“他是强jiān未遂,”简成蹊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紧紧攥着,“十天半个月?”
“同志你这个情况吧,取证太难了,你也没伤哪儿,他倒是又破脑袋又被电的,脖子上还…那条路上又没摄像头,到时候反咬你一口,这个事情就说不清了,我们也是为你着想,也是出于现实考虑。”
“他这是强jiān未遂。”简成蹊重复。
“同志你听我分析哈,你这个情况——”
“警官,你的公民差点被强jiān。”
简成蹊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无法克制地轻微颤抖。
“你们就关他十天半个月?”
alpha警官yu开口,想继续做思想工作,简成蹊就又问:
“也不立案?”
“同志,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他苦口婆心地,“真的没必要,你也没受伤,真的…看开点同志,这个到晚上了啊,就别一个人在外面逛,你看你一个omega,娇娇弱弱的,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可不可以换个人给我做笔录,”简成蹊咽了口唾沫,把恶心感压下去,“那个来接我的beta女警——”
“她又出警了,所以同志,真的,你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基层民警,你也看到了,我们人手真的不够,有更多更紧急的案子需要处理……”
简成蹊再也无法忍受,站起身离开这个房间。
他原本想直接出警局的门,但他实在是恶心,胃里也翻滚得厉害。他去一楼的洗手间里吐了个干净,扶着墙缓了足足一分钟才出去。路过那个办公区门口时他呼吸都屏着,是想快点逃离这个没有任何指望的地方。
但里面讨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里面的那个人惊慌失措,声音浑浊道:“警官,你的公民差点被强jiān啦。”
简成蹊听着那刚给自己做过笔录的人的浮夸腔调,突然很镇定。
镇定得灵魂从肉体游离,毫无情感地后悔,想自己这条命也不值钱,就该把欺辱过他的人掐死。
“刚那十几个里没他,我还松口气,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怎么,在拘留室里睡着的那个也钉子户?”
“可不是嘛。”
“那感情好啊,钉子户关一个是一个啊。”
“哟,就他不行,就是因为他那套房子拆迁出问题,那十来个钉子户才有底气继续死磕。上个月拆迁队太激进,直接派推土机把那间房子给推了,墙都倒了大半才知道他老婆在里面……县政府后来又给钱又给房的,好不容易说服他别去上访,咱们能这时候把他又弄进去?明天人醒了就让他回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话的是那个alpha警官。
“行啊,但他才死了老婆,怎么今天整了这么一出?”
“喝醉了呗,你没喝醉过?哈,alpha嘛,总要放松放松的。”
“但猥亵强jiān也太……他别是想不开,报复社会。”
“都有钱有房了,老婆还怕娶不到?报复个鸟社会,”依旧是那个alpha的声音,“倒是那个来报案的…”
“…嗯?”
“你忘了去年那个案子了,说是强jiān,结果是双人跳。他一个omega,不是干那什么的,这个点来这地方做什么?我估计是他们俩价格没谈拢,起冲突了吧。”
“警察同志…”那人笑,“你的公民差点被强jiān,你说这些风凉话,你作为公职人员的良心呢?”
“那要是个清清白白的omega我肯定不会这么说啊。”
“你的意思是——”说话的那个警官挺年轻,见简成蹊走进来,不由闭上了嘴。那个给他录笔录的alpha是背对着门的,所以还是继续说:
“年前抓的那几个暗娼里,不就有在特殊监狱蹲过的嘛,我看了那人资料,也在那监狱里关了三年。有这记录的还有什么工作单位敢要,omega还能靠什么挣钱,不外乎是——”
alpha突然停顿,是察觉到自己后腰处一空,他本能地扭头,在这之前,他面前的同事伸出手,一脸惊恐。
随后他眼前一黑。
他倒地前看到的是简成蹊,脸色苍白,神情决绝到冷漠。那双被评价握笔会很好看的手里握着的是警用武器——那根从他后腰里抽出的警棍质地纯黑,不管沾上多少血,在近处都未必能看清。
第13章美好生活
简成蹊坐在车后座,头倚在窗玻璃上。他的身子跟车门贴得很紧,紧得像神经质地往那里挤。他有掰过来门把手,在车开上高架桥提速后,他很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在那儿,然后扭开。
但那扇车门并没有打开,坐在驾驶室的那位早就锁定了后车车门,他要是不从主控制台解锁,简成蹊就没办法从里面开门。
不会掉下去。
简成蹊的动作很轻,但那双蓝眼睛还是察觉到,并扭头看了他一眼。江小筝就坐在副驾,见安德烈往后看,他也一个激灵侧过身,神魂未定的样子和半个小时前刚到地方警局时一模一样。安德烈接到简成蹊的电话时江小筝就在他卧室里,简成蹊接通后就很沉默,有个警官就沉不住气,夺过他的手机,怒气冲冲又骂骂咧咧地说简成蹊袭警、毁坏公物。
江小筝就在边上,听那个警官一说,什么心思都没了,安德烈穿好衣服拿出些文件要去那个警局,他也跟着。江小筝惧怕那一身身制服,平时远远见到公职人员都绕开走,但一想到简成蹊,他就顾不上这些。但进了那扇门后他都不敢说话,就怕弄出声响后有人看过来,怕那高高在上的人一个扫眼就看透他的前十九年,再给他判刑。
他只能一直跟在安德烈身后,亚合众国对公安系统对外籍人士的友好是出了名的,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一看安德烈是个外国人面孔,那个笑能挂到耳朵。他叫来另一个警官,是个alpha,头上顶了个大包,正在用冰袋敷。alpha一开口,江小筝就听出他是之前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的那位,实在是没胆子,又往安德烈后面缩了缩。但个alpha一看眼前的是个外国人,瞪着眼愣神,张着嘴,一肚子腹诽愣是一句都吐不出来。
“请问您是那个omega的——”
“他有名字,叫简成蹊。”安德烈打断。他音声本来就低沉,现在又刻意压着,听着跟他的信息素一样不好惹。
“啊啊,好,对…嗯…”那个alpha尴尬地笑了下,“那…您是他?”
“他在我的工作室上班,”安德烈答,“我们是雇佣关系,有正式的合同。”
他简简单单的几句把alpha的其他猜忌都堵死了,alpha不甘心地把冰袋放下,讲述简成蹊都干了什么时也没有丝毫的神气。安德烈掏出钱包拿出张纸币放到桌上,然后用那个杯口破碎的陶瓷杯压住——那就是alpha警官提到的公物,简成蹊打出第一棍后就有眼疾手快的警官把他拦下,第二棍就打偏到桌上,落在杯子上破了一角。
“但是他…他无缘无故抢夺警用武器朝我脑门上来一棍,从xing质上就是袭警,是需要再教育的,那万一我后腰上别的是qiāng呢?他是不是就——”
“后腰?”安德烈声音冷冷的,“他难道当着你的面把手伸过去,你一个alpha难道还反应不过来,任由一个omega当着你的面,慢慢吞吞把手伸到后腰?”
alpha也意识到自己话里有矛盾,他想圆回来,但安德烈出示了一份证件,alpha看到右下角那个章,彻底闭嘴了。他知道惹不起这尊大佛,安德烈说要立刻马上带简成蹊走,他忙不迭就是去拘留室放人,出去前还让同事给他们两位倒杯热水。江小筝什么时候受过警察的殷情,握着纸杯,那传到手掌的温度怎么都不真实。
“他这个态度也变得也太快太大了吧,”江小筝感慨,“你给他看了什么证件啊,这么管用?”
“就是入境用的,都是外文,但章够唬人,”安德烈轻描淡写道,“但简成蹊以后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是警察不希望招惹外籍人员,仅此而已,”他低下头,摸了摸江小筝的头发,“能做到吗?”
“嗯,”虽然不知道安德烈为什么要他这么做,但江小筝很乖,安德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那个alpha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简成蹊。简成蹊腕上有手铐,alpha讨好地冲安德烈笑,然后摸过他放在桌上的钥匙串,把束缚住简成蹊的冰冷金属打开。他还跟简成蹊说对不住,只口不提他都戏谑了什么,只是说不该那么鲁莽就把人关拘留室。他的道歉跟他的笑一样廉价,简成蹊听得毫无波澜,就是从警局里出来坐上安德烈的车,他脸上的漠然也没有丝毫的松动,也不说话。安德烈也沉默,只有江小筝焦虑无措就写在脸上。他很想问简成蹊都发生了什么,但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气氛说什么都不合适,就拧高车载播放器的音量。
他本来想放歌,但简成蹊说了句
别切。江小筝就乖乖收回手,广播里的女声也因为他们的沉默异常清晰。主持人在回顾正在首都举办的全国xing会议,大会第一天,何博衍连任司令官一职,开启他作为维序派最高领导人的第二个十年,但除了那一天,何博衍再没有露面,倒是会议第八天,何博衍独女何鸿珊中将以军事第三总指挥身份出席会议。
随后主持人重播何博衍连任后的演讲录音,何博衍在演讲中提到,从2278年起的第九个十年,维序派的政策大方针依旧是坚持战后重建计划不动摇。
“卫戌令从来都不是戒严令,而是在保障公民基本权利的情况下,集中一切可利用资源,投入到生产建设,以此来实现全体公民的普遍幸福……”
“……实现普遍幸福,就是一个民族,一个家庭,一个个体,都要过上美好生活。”
“美好生活,一个人都不能少——”
领导人特有的缓慢语速戛然而止,在热烈的掌声响起之前,安德烈关掉了广播。他从后视镜里看简成蹊,简成蹊眨了眨眼,侧过头看向窗外。
他们依旧行驶在高速路段,两侧均匀坐落的广告牌都被用于宣传维序派政府和临时法令。简成蹊迎面看到的那一块印着何博衍的照片,他戴着标志xing的文人眼镜,正在微笑鼓掌,广告牌左侧的红字就是他刚才在广播里提到那一句——
美好生活,一个人都不能少。
那几个字晃过简成蹊的眼角,他抓着车把手,他想吐。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去那个地方?”安德烈问,“那不是你回家的方向。”
简成蹊不答。
“需要先送你去医院吗?你的脸色很不好。”
“对啊,简哥,”江小筝终于有话可以说了,“你可能是太紧张发烧了,咱们先去医院看看,然后你今天晚上可以住我家。”
“不用,我还是想回去。我还有只羊要喂。”
他说得异常平静,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风平浪静,就是有点疲惫。
安德烈尽管焦躁,但也如简成蹊所愿,把他送到住处。简成蹊下车后安德烈也推开车门,他叫住omega,走到他面前:“明天我来接你,带你去医院看看腺体。”
就是在腺体手术之前,简成蹊的信息素都淡到平乏,除了对信息素及其敏锐的alpha,有些人甚至都闻不出来他是个omega。安德烈其实一见到简成蹊就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信息素,他一直没提是因为江小筝没发现,他不想说出来徒增另一个人的担忧。
“医院我可以自己去,”简成蹊道,“今天真的是谢谢你。”
他说谢谢的时候很温顺,让安德烈不由自主地想去触摸,但有这个念头后他就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在自我暗示,眼前的这个omega不能碰。
“你没有必要跟我客气,”安德烈一停顿,扭头看了眼坐在车里的江小筝,然后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谢谢,”简成蹊声音很轻,“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我会照顾好自己,”他重复一遍,又答非所问地说,“而且我还有一只羊。”
安德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强求。简成蹊冲他并不勉强地一笑,然后转身走向居民楼。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自己的那一间前,掏出钥匙打开门。
他进去后没有开灯,后背贴着冰冷的铁门。引擎的发动声通过那个被改装成窗的通风口传到他的耳朵里,然后渐行渐远,万籁归于俱寂。之后除了自己的呼吸,他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也没有一只羊跑过来蹭他的裤脚索取拥抱。活宝**病痊愈后他就不敢让它一只羊呆着了,就怕它乱吃东西,所以去工作前,他会把羊送到不远处的小卖部,晚上回来后再去接。祝之华和他母亲都很喜欢小动物,把小羊照顾得很好,也不额外收照料费。他今天早上送过去的时候也提到过自己还有事,会比平时回来得迟,他记得自己还开玩笑地问过活宝,要是自己今天晚上不来接它,它愿不愿意睡在小卖部。他的羊当时开开心心地摇着尾巴,用犄角磨桌椅的动作就像点头。
噢
,简成蹊在黑暗里闭上眼,最后一次回忆发生在清晨的嬉笑和那个画面里的所有色彩。
再睁开,他想,现在只剩下我。
他坐到了地上,后背依旧倚靠着铁门,这个小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从通风口照进的幽暗月色,简成蹊慢慢倒在地上,左侧脸颊贴着水泥地上的灰尘。
他想自己怎么就租了这么个地方,这个通风口多像牢房里的小窗。这个念头让他倏然撑着手肘,从惊恐地从地上爬着站起来,也没掸掉身上的灰尘就往外跑,脚步声引起的回声在走廊里哐啷哐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进那个即将关门的小卖部后,祝之华看着他,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简成蹊弯下腰,把跑向自己的小羊紧紧抱在怀里,他向祝之华道别时鞠了好几次躬,又是说“谢谢”又是说“对不起”。
然后他就往来的方向快步走。活宝已经长得像只大猫了,也更喜欢自己溜达,但简成蹊一路都自己抱着不把它放下来。期间活宝叫了好几次,简成蹊能听出它是被搂得喘不过气,但他的手根本不听大脑指挥,依旧箍得特别紧,好像他稍一松手,他的小羊就会消失,那是他唯一的牵挂,他承担不起这个损失。
他很快就回到了住处,没上床,而是坐在那张凌乱桌子前的木椅上。他弓着背,把活宝放在自己大腿上,双手分别握住他的两只前蹄,伸长脖子同它对视。它的蹄子是冰凉的,但有毛的地方是软的热的,它鼻子是干的,呼出的气是湿的,睫毛是雪白又纤长,眼里的黑是活生生的。
“咩…”活宝大概也是被简成蹊现在的样子吓到了,叫得很没底气。它一叫简成蹊也心软了,他想对啊,他还有只羊,他得照顾好它。
他沉默地看着那个生命,眼睛不舍得眨一下,就怕自己稍一不坚定,那些一了百了的冲动便占了上风,诱惑着让他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他的离开其实是个贡献,只要这个世界上像简成蹊这样的人死绝了,美好生活不就自然而然一个人都不少了嘛。
但他驯服了一只羊,他要对它负责,他不能就这么死,他要咬着牙活。
但今天晚上必须有一个人要死。
那个醉酒的alpha没死,那个警察alpha也没有死,是他们用行动和语言羞辱简成蹊,他们都没有死。
可简成蹊偏偏最受不了的就是屈辱,他的自尊心敏感又脆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一想到那些欺辱他的人还活得好好的,他恨不得自己死。
他再一次陷入绝望的深渊里,对一只羊责任感只能撕裂地拽住他不要越陷越深,而不能将他救出来,他得自救,他修过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肤,他的内心无声而愤怒地叫嚣,他汲汲yu求置之死地而后活下去。
那一刻他想到纸和笔写,同时一个男xing的名字冒出来击中他,那个人叫宋渠,他要写宋渠。
宋渠其实可以叫任何名字,也可以用字母替代,或者直接打个x,他可以是任何人,但如果今天晚上必须有一个人要死,他必须去死。
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宋渠想自杀。
他把羊放到腿上,迅疾从凌乱的桌上翻出纸笔。
纸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揉成团的稿纸,正面写过的几行字但又被划掉,简成蹊就摊平后翻到背面,拿着笔就是往上面戳。他书写的yu望太强烈,下笔过于用力,以至于那支水笔因为第一个笔画就折了笔尖。简成蹊连忙又换了一支,这一次他极力克制,但还是有好几个字刺破了纸张。
他写宋渠想死,他写宋渠付出实践行动。
他在简成蹊笔下没有割腕。大部分人想到自杀都会先想到割腕,但那其实是成功率最低的方式。他没有吃安眠yào,这和喝农yào一样痛苦,自我了断生命不一定就是要经历疼痛。他也没选跳楼,这种死法对目击者的视觉刺激太大,他自己能死他其实挺诚心如意的,他不希望这会给他人带来困扰。他所能想到的最理想的自杀方式是在浴缸里将自己定点bào破,这样他破碎的肉体会随着水流消失,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但这
个方式所需用到的工具和准备都在他的能力之外,他于是选择烧炭,这种死法传统而不痛苦,他从睡梦中睁开眼,一声哭啼来到人世间,他现在要重回孩提时代的梦境,在漫漫长夜中一睡不醒。
他在写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自杀、在自杀、不后悔自杀的形象。那些活着的人劝悲观者不要轻生,总是苦口婆心地希望他们不要用这种方式逃避,可又是谁规定自杀就是冲动和懦弱,他偏偏要写他用自主的死亡来抗争。
他写宋渠自杀不是为了惩罚活着的人,而是为了自己解脱。
他握着笔的手在桌上搜刮,希望能翻出又一张稿纸,寻而未果后他猛得站起身,活宝掉到了地上,委屈地叫了一声,但他就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什么都没听见,他打开衣橱抽出铺在搁板上的旧报纸,都没再坐回去,一秒一瞬都不舍得浪费地将报纸拍在柜门上,笔尖怼在四角的空白处继续写。
写他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一个人对抗千万人,一个个体对抗一整套运行法则,此时此刻的自由意志对抗未来的普遍幸福。
他在一场注定赢不了的战争里,但他不要苟活。谁都不知道生命逝去后灵魂会飘向何处,那个无人知晓的未知世界未必会比活着的要好,但他已经无法接受现在的这个世界。
他选择不了自己想要的,他于是实行自杀的权力,选自己不要什么。自杀就是他的反抗,他拒绝牺牲天生的个xing,让步属于自己的自由,他不接受,他于是跟这个cāo蛋的世界说再见,他在这场战争里没有输。
他用完了最后一张报纸,仓皇地环顾四周,再也找不到可以书写的纸张。他尝试过在自己手臂上写,但写下的字都粘成一块无法分辨,他不得不放弃。同时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下,那团火有他的肉体无法承受的热量,越烧越旺要把他从内而外地吞噬掉。
他于是侧过身,额头抵着墙壁,他用笔在墙上继续写。
他写他在被毛巾衣服堵住门缝窗户的房间里缓缓闭上眼,他就要死了,他就要解脱了。
他想就这样吧。他撑不住眼皮,也不想强撑。他的视野慢慢变成忽大忽小的扁椭圆形,随着每一次眨眼逐渐变小。
他毫不后悔,他没有输,了无遗憾。他即将迎来最后一次睁眼,然后他就得偿所愿。他甚至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要最后一次睁开眼,最后一次——
最后一眼,简成蹊窝在墙角写,笔尖因为摩擦出水越来越不均匀。他像是变成了宋渠,或者说他就是宋渠。宋渠本来就是替他去死的,宋渠的最后一眼也是他的最后一眼——
他睁开最后一眼,他看到光从破开的门毫不吝啬地刺入,那个晃动的模糊的冲进来的身影是林源。
他知道那个冒出来的名字为什么叫宋渠了,他看到那个小男孩举起自己的画,那上面有他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不是毕加索,”男孩天真烂漫地笑,“我叫林源。”
所以他叫宋渠,简成蹊明白了,因为他叫林源。
问渠那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
他泪如雨下。
简成蹊还是握着笔,眼泪汹涌到呼吸都困难,滴落在灰墙上模糊了字迹,像是和宋渠的泪水融为了一体,他想宋渠不能死,林源来救他了,他不能死。
他得活下去。宋渠和简成蹊,都得活下去。
他放下了笔,让这段文字停留在宋渠的最后一眼。宋渠活下去了,但简成蹊还是抑制不住地啜泣一声,压抑而无助。
他也好想有一个林源,想在最后一眼,有一个林源来救他不顾一切。拥抱他,需要他,期待他,让他活下去。
他的手不握笔后就不知道该放在那里,他就摸自己的身子,隔着衣服抓自己的皮肉,用疼痛来确定自己还活着,随着动作他的右手越来越往下并伸入口袋,他摸到了一张薄纸。急遽跳动的心跳空了一拍后,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报纸,把它们一起摊在桌上。
那是张收据的复件,上面的章来自琥珀店。
这就是他今天去那个地方的
原因,他的钱真的不够,但他还是省出一部分先给老板娘,希望她能把那对袖扣留着,等他下次发工资就把余款补上。他还是想把那对袖扣买下来,他只要看到那一对剔透的琥珀,就能回想起高新野熠熠动人的那双眼照亮他的世界——
他想到小野。
消失了快半个月的小野。
同样也是吻的小野。
进入他的身体的小野。
拥抱他的小野。
眼泪滴到自己手腕上的小野。
要他照顾好自己的小野。
要他等自己回来的小野。
小野,他念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高新野。
他掏出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显然不适合通话,他现在的状态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于是发了条讯息,没有抱丝毫得到回复的期待,他写:小野。
小野,小野……他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手写输入,他收到了对方的回讯。在这个多少人熟睡安眠的时刻,高新野回:成蹊。
简成蹊大口地喘气,他再也克制不住,拽着手机嚎啕大哭。他整个视野都是模糊的,什么时候按了发送键都不知道,等他揉着眼终于得以看清,他看到高新野发了一句:我也想你。
「现在不方便联系,但我很快就会回来,」他又接了一条,「我说话算话。」
简成蹊看着那两行字,努力地笑。他嘴角抽搐地厉害,他能想象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古怪,但他还是笑。
他回:我也有好好照顾自己和活宝。
他的眼睛突然一疼,是哭久了又受到光线刺激的不适。
他艰难地扬起头,眯着眼,看那扇不算窗的通风口。有光从那个地方丝丝缕缕地泄进来,将草尖上的露水清香送进了地下室。
他再低下头,他的羊蜷在脚边熟睡。他也被困意席卷,精力心血被掏空般脱力地趴在桌上,手臂压住那几张手稿。他也说话算话,那个已经被光和热驱赶的夜里没有人死去,简成蹊和笔下的宋渠一起活了下来,迎接第二天货真价实的晨曦。
第14章刘家安
简成蹊是第二天下午去的医院。
他从昨天清早起就睡得昏天黑地,期间除了爬起来给活宝喂食,他自己什么都没吃,所以他虽然是下午去的医院,但依旧因为空腹而做了血检。
安德烈送简成蹊去的是市立医院,给他面诊的医生拿到血检报告后,就让他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那是一个女xingomega,只见她在简成蹊的腺体伤口处涂上一层冰凉凉的润滑剂,然后用超声波探头按在那个地方移动。她的cāo作很熟练,一边聚精会神地看显示仪,一边有条不紊地问简成蹊一些问题。
“我在统一病例库里查过你的id,但上面显示的资料都没提到过腺体手术,也有三年的病例是加密的,所以我想问一下,你的腺体大概是什么时候摘的?”
“75年三月份,”简成蹊道。他是74年年底入狱的,在那个alpha之前,他自己有熬过三个发情期。
“也就是说,你的腺体手术是三年前做的?”
“嗯…”简成蹊tiǎn了tiǎn唇,问,“当年医生跟我说,腺体受损很严重,留着也没功能,就整个给我摘了。”
医生沉默,接着问简成蹊平时有什么异样和感觉。简成蹊就提了那些发热发yǎng,她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递了张纸让简成蹊擦残留的润滑yè。
“医生?”简成蹊坐起身,问,“当年那个手术不彻底吗?
“彻底。”
简成蹊松了口气。
“所以你后颈那个腺体是新生的,不是之前那个。”
简成蹊擦拭的手一僵。
“怎么可能…”他不敢置信地喃喃。
“可能xing是很小,但你上过生物课就该知道,腺体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个器官是alpha基因或omega基因xing状表现的产物,你的腺体虽然被摘除,但omega基因是你生来就有的,只要受到外界足够的刺激,确实有可能再生一个腺体。”
将alpha和omega的dna片段加入人类基因是生命科学领域在战前的重大成就。得益于这项基因编辑工程,女xing不再因身体素质而处于弱势,男xing也拥有生育能
。这项技术使人类从21世纪下半叶起经历人类历史上两xing最平等的一百年。
但随后战争bào发,大规模生化武器投放使绝大多数人的aoxing征无法显现,同时,依旧能显示aoxing征的人群也出现变异,有的alpha能bào发出超人类的战斗力,也有omega陷入发情期,且必须要alpha才能舒缓。信息素也是变异的产物,有科学家研究称这是返祖现象,因为只有动物才靠气味相互吸引,并通过撕咬后颈的方式来完成标记。后来战争结束,这两种基因就演变成了第三xing征,除个别特殊情况,青春期就是每个人的第三xing征分化期,尽管近年来ao基因呈显xing的越来越多,但beta人群还是各国家和联盟的最大人口比例。简成蹊以为自己在十七岁的时候才分化已经够特殊了,他没想到自己摘过腺体,居然也能再长回来。
简成蹊还是不相信:“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别人的腺体摘除后可以再生。”
“那是因为你不是医生,你这样的例子虽然少,但我每个月都会碰到,”医生突然一笑,“你一定是遇到了信息素很契合的alpha。”
医生说:“你真是个幸运的omega。”
简成蹊一愣。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它还很小,生长速度也是无法预测的,如果保持现在的发育速度,那么不出三个月,你可能就会迎来发情期,但这只是我从血检报告的数据作出的估计,如果你想恢复地更快一点,那么你可以和你的alpha一起去做一个信息素匹配测试,然后……”
她祝福地笑:“然后你们尽量待在一起。”
她的笑容里满满都是祝福,是为同为omega的简成蹊高兴。但简成蹊完全是五味杂陈,医生给他开了一些yào,安德烈见他走得很慢脚步也浮,以为他是饿的,就让他在医院里的售卖处吃点东西,他去拿yào。简成蹊买了个面包坐在角落,边啃边看化验单上腺体细胞那一栏的上升箭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焦虑的,他后颈又开始发热,简成蹊摸着那个地方,完全无法想象再过几个月,他就会再次变成omega,有发情期的omega。
他不再吃面包了,他咬着指骨,用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听到有人不确定地叫他的名字,他抬头,循声看过去,那个叫他的人好像没想到真的会是他,所以尽管有思想准备,但还是没拿稳手里的东西,热饮溅上他的裤脚,撒了一地。
简成蹊也脸色一白。他迅速地站起身从那个角落往外走,因为空间拥挤,他擦到了对方的肩膀,那人的手立刻就握上了简成蹊的手臂,简成蹊跟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挣开,故露凶相地跟他说,放手。
那人还真被唬住了,但等简成蹊出了门,他还是追了出去,“成蹊”“成蹊”地在后面唤他,简成蹊听着恶心,更不愿意回头了,要不是楼道拥挤耽误了时间,他绝不会让自己被追上。
“成蹊!”那人跑着,终于拦在了简成蹊前头。简成蹊扭头就是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但随后又下了决心似地转过身,那人追得那么着急,好像有很多话要当面跟简成蹊说,可现在简成蹊就在他面前了,他却哑口无言,连喘气声都听着让人觉得尴尬。
“我早猜到你已经出来了,去年年底有首都的朋友和我说,费多尔来亚合众国参加完谈论会后还停留了个把月,是在指导一个跟他有相同经历的作家,我当时就想到可能会是你,我……我没想到你来东五区了,真是好巧。”刘家安冲简成蹊笑,那扬起的弧度很讨好,看在简成蹊眼里也很假。
“不巧,我不想见你。”简成蹊觉得自己就不应该跟他说话,放弃地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刘家安见他这般不耐烦,一下子就急了,又拦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知道,”他挽留道,“都是我的错,成蹊,都怪我,我,我简直该死,我——”他就像个小丑,那一身西装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不协调,他抬起手要给自己个耳刮子,但手掌贴到脸颊后又没了力道。简成蹊在心里冷笑,想这个人连扇个巴掌的疼都受不了,他居然也敢说
自己该死。
“你怎么来医院,你哪儿受伤了吗?我看看?”他殷勤地询问,并作势要拿简成蹊手里的化验单。这要是在三四年前,简成蹊肯定会给。就是读大学的时候简成蹊都要很听刘家安的话,但他现在二十五了,刘家安也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没有任何让简成蹊再仰着头望的资本。
“我很好,不用你cāo心。”简成蹊直截了当地拒绝。
“你别跟我赌气,你……”刘家安着急了,“你现在住哪儿?有工作吗?我…我可以帮你,我现在在——”
“我不关心你现状,”简成蹊打断,“我们现在没关系,”
“成蹊…”刘家安软着声音,听得简成蹊恶心。
“你想怎么叫怎么叫,但别再让我听到,”他近乎挑衅地走进一步,继续说道,“别让我再看见你。”
简成蹊不矮,但因为瘦,整个人都显得单薄。他的五官也偏柔和,作为一个omega,他在人堆里头很普通,也毫无攻击xing,但他最后那句话偏偏有种只属于他的狠决,饶是死缠烂打如刘家安,那一刻也不敢再厚着脸皮挡他的路。这是刘家安从未见过的简成蹊,他和简成蹊大学也同校,他印象里的omega是内敛而腼腆的,一笑起来就会下意识地收下巴,和生人说话时也颇为小心谨慎。他这种不自信的xing格再好拿捏不过,刘家安要做的只是在他怯懦沮丧的时候及时出现,给予鼓励和夸誉,就能收获对方的憧憬崇敬。简成蹊没被人那么直白地肯定过,而认可他的刘家安在大学也是风云人物,他那时候那么年轻,怎么可能不对他心生好感。
但那也只是曾经。
“成蹊,我现在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但说好的,等你出来了,我们会补偿你的。我今天就是跟张成一起来医院的,我我我现在是他生活秘书,他知道你也在东五区,肯定会帮你的。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他——”刘家安眼睛一亮,看到正巧和小情人说笑着走到上一层楼梯拐角的张成,就像看到了救星。
但简成蹊的面色更加惨淡,尤其是跟张成的目光碰到一起后,对方的笑也瞬间僵住,那眼神里的意料之外可是丝毫没有刘家安期许的善意。
“我谁都不想见,现在要欠也是你们几个欠我,你们真想补偿,就一辈子都别在我眼前出现。”简成蹊仓促地说完,转身就要往下楼的台阶跑,但刘家安还是拽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他抓得是简成蹊伤过的左手,简成蹊根本使不上劲也挣脱不开,只能严厉地低声训斥:“刘家安,放手!”
但刘家安不听,焦灼地仰头看向张成,希望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能下来。张成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的肢体冲突,刘家安被他的冷眼刺激到了,根本不顾及简成蹊已经吃痛到倒抽气,背对着他用蛮力把人往张成那儿拽。简成蹊气力很快就落了下风,但他依旧死死地抓住栏杆,顽固地不配合。有不少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并投来好奇地目光,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停下询问,或是施以援手,简成蹊气馁地都想喊救命了,他发出声音的前一秒感受到alpha的信息素。
他闻到了信息素,安德烈的,就在附近。
但让他踏实的不是气味,而是整个气场,那是来自另一个alpha的。他在告诉简成蹊,他在赶来,在附近,在自己身侧。
他回来了,他让简成蹊心安,不再恐惧。
同时刘家安发出一声惨叫,并因为疼痛而跌倒在台阶上,但那个alpha拿捏的手依旧纹丝不动,使得刘家安的胳膊差点脱臼。刘家安又本能地想叫喊,出于求饶和引起别人的注意力。但alpha看出了他的企图,将他提起来的同时也施加信息素。alpha的信息素经过特殊伪装,让人无法分辨出气味,但压迫感极强,使得刘家安十指连心痛到极致,一张嘴大张,反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说了让你放手,”高新野礼貌地问眼前这个狼狈到站不稳的beta,“听不懂吗?”
第15章我给别人生过孩子
高新野另一只手将简成蹊往自己身后稍稍一推,然后反手护住他的腰。简成蹊回头的时候
看到同样赶过来的安德烈,他应该是之前就跟高新野见过,所以并没有表现得多吃惊,然后他走到高新野身边,劝说着希望他松手。
“这是医院,”安德烈侧了侧脸,示意高新野看看同层的其他受他信息素影响的人,“别把事情闹大了。”
但是高新野没有听。他并没有露出憎恨或者鄙夷,面部表情也一直没什么起伏,直到简成蹊拽了拽他的衣角,说,算了。
“算了吧,”简成蹊靠着他的后背,小声道,“我们走吧。”
高新野听话地松开手。
他转过身,一低头,两人的额头就碰到一起。他还是搂着简成蹊的腰,另一只手也环着,如果不是在医院,简成蹊毫不怀疑他会立即吻下来。他到底是个alpha,久别重逢后也无法克制地想要需要宣示主权。
随后他抚了抚简成蹊的肩,让他跟自己一起下楼。简成蹊并不知道他们迈开步子后,高新野抬头瞥了眼上面的张成,明明他才是仰视的,但张成愣是怵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安德烈走在简成蹊旁边,跟他讲自己是怎么在楼下遇到高新野的,而高新野之所以会知道他们在这儿,是因为先去了工作室,江小筝告诉他的。高新野一路都没开口,眉头锁着,气压也很低,好像还在想刘家安的事,简成蹊见他这么烦,就主动握他的手。
高新野愣是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明状况的安德烈往前多走了两步,他侧过身,刚想撤回来,就看到了他们牵着的手。他不由一笑,说了句工作室还有事,他先走一步。
然后停车场入口处就只剩下简成蹊和高新野,简成蹊歪着脑袋,毫不回避地看他,高新野却好像挺紧张,还tiǎn了tiǎn唇,没有一丝一毫刚才冷酷狠戾的模样。简成蹊想高新野果然还是年轻,跟自己牵个手,就能害羞成这样。
不过后来他也知道了,也只有跟自己牵手,高新野才会这样。
他跟着高新野进车库,并一起走到了一辆越野车前。简成蹊之前见过高新野开车来,也是大型的suv,但不是白牌的。这辆很明显是军用而不是私人的。高新野似乎来得很匆忙,什么伪装都没做,就这么赶过来了。
“我就直接开过来了…”他给简成蹊开副驾的车门,抿了抿唇,看上去挺忐忑,他的情绪在简成蹊面前比在别人那儿真实外露多了,他也很在意简成蹊的感受,商量道,“你要是觉得坐上去膈应,咱们打车。”
简成蹊没说什么,坐了上去,高新野帮他关上车门,然后坐上驾驶室。出医院后他很明显轻松了,问简成蹊想吃什么,这个点确实应该吃晚饭了,简成蹊只吃了一个面包,确实不顶饿。
他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高新野见他沉默,就问想不想吃点清淡的,他知道附近有家海鲜做得很不错,老板是战前的杭帮菜第几十代传人。简成蹊知道高新野肯定不是在南边长大的,但他说到虾仁粉丝啊八宝豆腐的,比简成蹊都如数家珍。简成蹊听他这么一说,就想到以前他妈妈做过的菜,他砸吧砸吧嘴,那味道马上就能回忆起来。他不由一笑,而高新野看到简成蹊笑起来了,他就心满意足,简成蹊叫他名字后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眸里都是有笑的。
“你想吃什么?”简成蹊道,“我们去吃你想吃的。”
高新野握方向盘的手一紧。
“或者我们先找地方休息,从首都开到这儿,得十个小时吧。”
准确的说是十五个小时。首都到东五区没有夜飞的航班,高新野拿到最新的检查报告又是在昨天夜里,时间紧迫,他就直接开车过来。在他的设想里十个小时也确实足够,这样他就能在简成蹊出门上班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但途中一段高速封路,他不得不绕道,也就耽搁了时间。他当然没打算告诉简成蹊自己是怎么来的,但他的车是首都牌照,行车记录也没有关,简成蹊上车的时候,行驶路程都在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呢。
“我不累。”他还是往那家店开。他确实不累,战况紧急的时候他三天三夜都没闭过眼,开十几个小时的车远没到他的极
限。
况且他是来见简成蹊,从首都到东五区要开很多盘旋山路,他想尽可能快地见到简成蹊,他那十五个小时是翻山越岭而来的。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简成蹊问,“为什么还先去工作室。”
高新野好像不是很想说,假装很专心地看路况。简成蹊就问:“你是想给我惊喜吗?”
高新野装不下去了,看着简成蹊,那眼神在赤luoluo地说,是。
“你几岁啊,”简成蹊露齿地笑,要不是高新野在开车,他可能就上前去捶人家的肩了。随后他的笑收了收,眼底也噙着亮晶晶一片,他揉了揉,然后继续笑。
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去那家杭帮菜餐厅。那家店环境很好,在市中心还辟出一大块地做山山水水。海鲜是杭帮菜的一大主要食材,所以他们没有点单,而是让后厨用时令食材做几个菜就好,简成蹊别的几个菜都尽量吃完,但最后一道青蟹丝瓜汤他只喝了两口,这是餐厅的名菜,高新野就想给他再灌一点,劝着劝着就从对面坐到他旁边了,简成蹊就端过那只碗,放在自己面前,没喝,而是让他摸自己肚子。
他真的没多想。他主动地把高新野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只是想证明自己已经很饱了。但有了这一肢体接触后,一切似乎就都变得暧昧起来了,或者从再见面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很微妙。高新野的信息素渐渐也不再处于掩盖状态,这在开着窗的车里可能不明显,但封闭的包厢使得alpha的信息素最大限度地保留,海鲜食材的味道又是很淡的,房间里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充斥着琥珀松香。
但那不是唯一的信息素,还有一缕味道穿梭在期间,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也很难分辨。简成蹊知道那是他自己的,但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所有人的信息素都能找到相应的实物,简成蹊的就完全没什么特点,就是很淡的香,这很让他母亲发愁,还带着他的身体报告去婚恋市场做咨询,得知儿子属于匹配度低的那一类后,就总会旁敲侧击地给他安排相亲,希望他早点遇到个匹配度高的。
他母亲肯定想象不到,也再也看不到他此刻身边的高新野。他的化验报告单还在兜里呢,他的腺体之所以重新生长,那个医生所说的契合度很高的alpha再无可能是别人。
而且高新野好像也挺喜欢自己的。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
他情不自禁地亲自己的时候很温柔,从唇到脖子,他的动作一直很轻很慢,这意味着简成蹊想拒绝,他绝不会强迫。他真的很尊重简成蹊,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考虑简成蹊的感受。
所以简成蹊主动地握住高新野右手的食指,像把糖果放到兜里一样自觉,他握着那只手穿过下摆,从里面贴着衣服和皮肤往上,然后点在他凸起的地方。这是简成蹊自愿地,他有准备,但那儿被碰到后他也猛的弓起背,高新野就yu抽回,这儿也算公共场合,他知道简成蹊在这方面有根弦是绷着的,他真的不强求,他怕简成蹊觉得伤自尊。
但简成蹊反而固执起来。他不让高新野把手抽出来,就放在自己衣服里。之前的几次不成功的**里高新野想碰他这里,他都会很抗拒。高新野原本以为那里不算敏感带,所以简成蹊很抵触被摸,但他现在手把手地“教”高新野玩自己那儿,高新野看着他的反应,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不让自己碰。
因为他那里太敏感了。
一碰就立起来,玩久了还会湿湿的,也不知道是谁的汗。
他的面色也因为这般挑逗而有了血色,信息素还是不明显,但跟之前比已经有了很大的起伏,高新野忍到口干舌燥,只要简成蹊给他的暗示再明显一点,他能满足他的yu望。
但简成蹊握着高新野的手指,在那儿上掐了一下。
高新野当然没想到会这样,但除了把手抽出来,他做什么都已经迟了。同时简成蹊的信息素降得很低,只有脸还是红的,低着。
“我这里…”他说,“我这里以前,不是发/情期的时候,怎么碰都没感觉的。”
他抬
,坦诚而艰难地看着高新野:“是因为我给别人怀过孩子,所以才变成这样。”
“我过去真的很糟糕,”他努力稳住声音,“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第16章山鲁佐德和国王
“我过去真的很糟糕,”他努力稳住声音,“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简成蹊安静而没有戒备地坐着,那态度像是在说,高新野现在可以碰他了。他不知道高新野了解自己多少,所以他选择先坦诚。在现行的大环境里,罗曼蒂克是不可能发生在军职人员和有牢狱污点的人之间,他想高新野那么好,他也完全可以对另一个履历清白、温婉得体、身份地位和他匹配的omega好。
但高新野并没有表现地多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眼里之所以闪过一丝错愕,只是因为他没料到简成蹊会先提。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值不值配不配的,”他说道,认真到有些窘迫。明明先坦白的是简成蹊,他却显得更为手足无措,以至于也不再顾忌,将往事重提。
“五年前你来首都读大学,在一个心理健康机构做过志愿者,因为星期四没课,所以你的工作时间是周六和星期四的晚上,”高新野问,“你还记得吗?”
简成蹊迟疑地点点头。他确实在那儿的第三xing征认知障碍部门当过一年志愿者。他平时的工作就是接接电话,或者被当树洞。他并不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但有些人来并不是想咨询被开导,而仅仅是找个人宣泄,他们不需要对方有任何回应,只想有个人坐在自己对面默默地听就好。
于是协会就造了个树洞室,至于树洞里面有没有人,就完全取决的于来倾诉的人需不需要里面有人。如果有,倾诉者可以通过树洞看到里面坐着的志愿者,但志愿者看不到他,这使得倾诉者不管说了什么,里面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这极大保障了说话人的隐私,也让他们更能敞开心扉。每次简成蹊去当树洞,没有一个不是絮絮叨叨讲满一个小时的,哪怕刚开始放不开,当说到最后,也都是又哭又笑。
所以那个一直沉默的咨询者给简成蹊的印象很深,到第三次他终于忍不住疑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个树洞模样的单向玻璃前敲了敲。
“咚咚——”
“你当时就这么站在玻璃前,问我还在不在。”高新野在桌子上敲了两声,模拟那个声音,“我说我还在,你就点点头,又坐了回去。然后我没有说话,你也没有,我们第三次见面,就是又和之前一样,沉默地一起坐了一个小时。”
“原来你就是那个第四次见面,才开口问我在想什么的那个!”简成蹊想起来了,前几次的分享沉默像是让他通过了某种考验,之后整整有半年,他们每个月都会在树洞室里见面。为了最大限度的保护隐私,志愿者和倾诉者在进树洞室前都会贴上信息素暂时覆盖贴片,声音通过树洞传输后也会做轻微处理,所以高新野要是不提,简成蹊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把他跟五年前那个人重合上。
“我那时候……”他稍稍一停顿,然后道,“我的监护人强制我一定要去那儿做咨询,再不济也要去个树洞室。在你之前我没有要求过树洞后面有人,我可以一个小时不说话,但另一个人一个小时什么都不能做,是很难熬的。”
“但你一直很安静。”
“我很喜欢你在对面坐着。即便我不说话,你也能很认真地不做任何事,就是陪着。”
“直到我问你在想什么,”高新野不知不觉一笑,“你真得很坦诚,你说你其实是在发呆,是在做白日梦。”
“别说了别说了,”简成蹊害臊,作势要去捂高新野的嘴,但说这话的时候,高新野已经在开车了,简成蹊怕影响驾驶,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能戳他的手臂,强调了好几遍,让他别再提。
可就算不提,简成蹊也记得都发生了什么。他虽然是个树洞,但他的想法和那些倾诉者挺像的,就觉得反正对方不认识他,他说自己都做了什么梦也没关系。
他很喜欢做梦,从小就喜欢。他人有多小那个
想象的世界就有多大,如同无限膨胀的宇宙没有边界。
他那时候一无所有,只有浑然天成的想象力。当他还只是南三区的小镇男孩,他想山山水水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再长大一点他跟父母哥哥去了南一区,也是那些想象和梦接纳消化了他对新环境的不适应,他读高中课业压力大,来不及把那些画面记下来,但每天晚上睡前,他脑子里还是会放小电影,别人都说晚上做梦第二天会很累,简成蹊不一样,他就是喜欢做梦,得做梦,这样第二天才精神抖擞。
他在那个幻想的世界里不受任何限制,那是他的精神家园,他在里面无拘无束而自由。
做梦和想象当然不是什么值得说出口的爱好或者天赋,简成蹊就从没跟别人提过,但那个在树洞后面的人除了能看到自己长什么样,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简成蹊就也有勇气,告诉他自己都在做什么白日梦。
而且那个人也终于开口了,这让简成蹊很有成就感,他对自己的幻想感兴趣,简成蹊就也乐意分享。后来他开始在去树洞室之前就把那些梦记下来,然后在那一个小时里念给对方听。刚开始只是片段,但渐渐地那些片段越写越具象,拼凑成完整的短篇,或者长叙事的一个章节。简成蹊越写越起劲,并很快找回了读高中前,窝在被窝里写故事的那种快乐。他整个高中压力都很大,所以在遇到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倾诉者之前,他有三年没创作过,最后一年他日记都写不下去了,他没想过自己读大学后还会继续写。
他是因为那个人才重新开始写的,每个月他们见五次面,简成蹊就能写出足够讲五个小时的文字。他什么都写,什么题材都有,但最多的还是爱情故事,而且背景都放在abo未分化的战前。他原本也怕对方会腻,听多了无聊,但简成蹊记得那人说没关系,还说觉得那些故事都很治愈很温暖,他很喜欢。
《是月色和玫瑰呀》的初稿就是那时候写成的。和之后在论坛发的版本不同,简成蹊在树洞室里是完全按时间线来讲述这个故事的。那一天他正好讲到张时夕对江崇告白,在回寝室的路上,张时夕说今夜月色真美,江崇抬头,见夜空漆黑一片,星星都没有一颗,何来月色,但他低头看目光炯炯而期翼的张时夕,他说他也这么觉得。
那是一章的结尾,简成蹊念完后,对面的人轻笑一声。简成蹊问他为什么笑,他说他没想到先告白的会是木讷寡言的张时夕,但这个含蓄的告白,又很张时夕。
那天墙上挂着的钟显示还有五分钟,简成蹊见对面的人挺放松,就开玩笑地感慨,说自己就像讲天方夜谭的山鲁佐德。相传在古阿拉伯,山鲁佐德所在国家的国王生xing残暴极端,又因为王后行为不端,国王出于报复,每天迎娶一名少女,第二天一早就将人杀掉。山鲁佐德是丞相的女儿,为了拯救苦不堪言的老百姓,她自愿嫁给国王,每个晚上她都会给国王讲故事,然后用一个个未完待续活了一天又一天,到了第一千零一夜,国王终于被山鲁佐德和她的故事感动,不再伤害平民,和山鲁佐德白头偕老。
那时候简成蹊已经写了好几个月,他就大胆地畅想,问对面的人:“你说我一直给你讲下去,会不会也讲出个《一千零一夜》啊。”
“会。”那个人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肯定道,“你其实已经讲出来了。”
“你别这么夸我,”简成蹊特别不好意思,“我才讲几个啊。”
“已经够了,”他指的显然不是数量,“那个国王听得是你的故事,肯定也会重新拥有一颗很好的心。”
那个人还把简成蹊弄哭过。简成蹊几乎是习惯xing地写故事里的主人公分开一段时间,而且时间一选都是三年。张时夕和江崇后来也分手了,原因是张时夕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美术馆。纪念日是闭馆的周一,但张时夕在那天也没想着江崇,而是一个人在展厅墙上贴介绍语。
那是压倒江崇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在相遇的第七年,在江崇为他建的美术馆里分手。那一章的最后一段
是江崇的告别,他失意而风霜对张时夕说,你知道吗,你看那些画和艺术品的眼神就像出轨。
树洞那边的人少见的沉默。简成蹊写这一段时感情就很微妙,见那人不做评价,就抢先说自己再改改,这么比喻确实很突兀。
“你要真觉得突兀,也不会这么写。”那人说道。
“我没想那么多,反正就这么写出来了,”简成蹊故作不在乎地耸耸肩,“不过把醉心工作类比成出轨,确实挺奇怪的。”
“他要只是醉心工作那么简单,江崇也不会有那么强的危机感吧。”
那边的椅子挪了挪,好像是那人伸了个懒腰。然后他说,他要是江崇,说不定也会跟张时夕分手,但不是因为失望或者气不过。
“张时夕爱那些艺术品不比爱江崇少,艺术多美啊,而美——”
他对这个字所承载的含义似乎陌生又熟悉,所以才做停顿:“你知道塔尔娜吗?十几年前她去了无人区找那架飞机,从此再没有回来,我听说,就算是现在,也还是会有人为了找她而冒险进西部。我以前不能理解,现在想想,那些人眼里的塔尔娜肯定比照片上的美千万倍,所以她值得那么多人为她不顾一切。”
“哇…”简成蹊受宠若惊,“这是你联想到的吗?哇哇哇,你讲得比我写得好!你好棒!”
“那你觉得塔尔娜美吗?”简成蹊接着问,“我也听说,只要见过她zhēnrén的,没有不喜欢她的。真希望我能早出生个二十年,说不定也能一睹真容。”
那边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觉得还是你的故事美。”
“你别这么夸啊,”简成蹊脸都要红了,“我有你这样的读者,我超开心!”
“那我的小作家要继续写啊,下一章能剧透吗?”
“可以啊可以啊,”简成蹊可激动了,“我下一章就让他们见面!”
“他们分开几年啊?”
“三年吧。”虽然有个语气词,但这个数字简成蹊是脱口而出的。
“啊?”那人的声音刻意地夸张,“怎么又是三年?小作家你好狠。”
简成蹊当然说不出个理由,但那句“小作家”钻到他心里面了,他就很不好意思又满足地笑,树洞对面也不再有声音,简成蹊抿了抿嘴,问他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你。”
简成蹊还是第一次听那个人说那么直白的话,脸刷得就红了。他慌慌张张地低下头,问他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着你,就也能想象你写故事的样子,肯定很专注,很投入,很…很张时夕。”
“…嗯?”简成蹊抬头,看着那个树洞。
“我说你写小说的样子,肯定和在一幅画前坐一整天的张时夕一模一样,你要是有爱人,说不定也会像江崇一样抱怨,说你写小说的样子像出轨。”
“我没有谈过恋爱,我……”简成蹊想反驳这个比喻的,但又挺害臊的,就低下了头。对面那人今天话也不知为何特别多,略打趣地说:“那这些就真的是你想象出来的啊,那小作家真的很有写故事的天赋呢。”
“你觉得我有天赋?”简成蹊从没被人这么夸过,不由迫切地问:“你真的觉得我算作家吗?”
那人没回答,像是陷入了思忖。那短暂的沉默让简成蹊心里慌慌的,他开始后悔问这个愚蠢的问题,他算哪门子作家,他怎么可能会是——
“你当然是。”
那人打断简成蹊的妄自菲薄,声音里有介于男孩到男人的坚定。
“而且你会越写越好,”他说,“你一定会成为未来的大作家。”
简成蹊当时就掉眼泪了,都没觉得多悲伤,他的眼泪就是哗啦啦地掉。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当那个人这么一说,他突然相信,自己也能拥有这一可能。那人也没想到简成蹊会突然地哭,安慰的时候都结巴了,音量也比之前的大,像是站到了玻璃边上。简成蹊就抹了抹脸,吸了吸鼻子走到那个看不见对面的树洞前。他听到对方敲了敲玻璃,他抿出一个笑,也敲了敲。
“对不起,”那头的人还是安慰,很笨拙地安慰,“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
…”
“谢谢你鼓励我,”简成蹊眼底又湿了,他强忍着,跟那个人说,“我确实很喜欢写。”
好喜欢,比自己想象地都还要喜欢。
“……那你要继续写啊,”他说,“我等着呢,等下次来,江崇和张时夕就再见面了。”
“我……”他的声音离得很近,“我很期待他们见面。”
“嗯!”简成蹊揉了揉眼,很用力地点头:“等到下一章,你就知道书名里为什么要用到玫瑰了。”
见简成蹊振作起来,他也像是松了口气:“好啊,那我们下次见。”
“好啊,”简成蹊笑,眼眸亮晶晶的,“我们下次见!”
那是五年前的约定,但直到简成蹊结束了为期一年的志愿工作,那个人都没有再来。
那段时间也是边境形势最紧张严峻的时期,流窜国的政府qika在境内发现了北约盟遗留下的军火库,于是肆无忌惮地使用贫铀武器攻打西部边境线。而亚合众国于上个世纪签订过全球和平条约的规定,如果亚合众国也使用辐shèxing武器,那么北约盟的部队就能依条例也进入战场。
这种内忧外患是维序派政府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在乌拉诺斯血清研制出来前,尽管前线战士饱受核辐shè威胁,亚合众国军队也没有对流窜国投放过一枚辐shèxingzhà弹。同时欧联盟也正式加入焦灼的战斗,联盟东部有五个国家同亚合众国共享边境线,亚合众国的西部如果失守,它们的国境线也会接连沦陷。
也是那一年,高新野调到了边境部队。他的入伍申请三个月前就提jiāo了,他去西部前线只是时间问题,但好巧不巧,紧急调令就是在他和简成蹊约定下次见的那天晚上下达的。后来他在边境线上出生入死,功勋奖章挂满常服的右胸,他在守夜的时候抬头,不管能不能看到明月当空,他都会想起简成蹊。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那个给自己讲了半年故事的人叫简成蹊了,那个他入伍第一天就做了逃兵,违抗军令去见一面的简成蹊。
他想告诉简成蹊,他不是故意失约,他想让他们的告别更正式一点。
他曾经只是一个人的刀和刃,但去了前线,他保卫的就是整个家国。五年前的高新野都还没成年,他要是真去见简成蹊了,说不定会中二地说自己是去当英雄。
他要是没死在战场上,他回来就是英雄。
这个念头让他终于有底气不再躲在树洞后面,他想让成蹊小作家别忘了他,他想让简成蹊等自己回来。
但他最终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离去。
从此山长水远,时局更迭。五年后他们要是一起回首都,去那所咨询机构,他们会发现那个树洞室的陈设构造还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高新野清楚地记得那半年里讲过的故事,记得指骨叩在树洞上发出的“咚咚”声,记得对方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哭和笑。
但他真的吃不准简成蹊是否还记得,直到他装mb来接简成蹊生意。高新野知道《是月色和玫瑰啊》在出版的那一年销量很好,但当他给简成蹊擦头发,简成蹊头昏脑胀语无lun次地说了一大堆,他说的一直是读者。
而不是读者们。
他后来写张时夕和江崇重逢,他用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日期。多少人看过后都不以为意,不认为那是什么倾注含义的细节,但高新野知道那不是个随意编的日子。
因为就是在那一天的下午两点,他没有按预约的时间出现在树洞室。
那一天张时夕和江崇久别重逢,那一天他和简成蹊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
他们谁都不再是曾经的少年模样。
他们啊,谁都记得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第17章你是英雄
“那你为什么……装mb?”简成蹊怪别扭地问,“还是说你之前是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我……”高新野连忙解释,“我那十几天是休假,”高新野略有隐瞒地一停顿,“之前几年我都在边境,所以假期攒了很多。我就想来找你,也查到你现在在这儿。那天也是凑巧,我往居民楼里走的同时,那个你找的mb正往地下室走。”
“而地下一层只有你那一间住人。”
高新野熟练地把车停在那栋居民楼旁,熄火后没有开门锁,而是又静坐了两秒。
然后他看着简成蹊,尽力克制道:“那种人才不配。”
简成蹊低着头,面部的咬合肌鼓着,没迎上高新野的目光。
他自己就是写故事的,当然懂那句“现实永远比小说离奇”,他跟高新野的机缘巧合还没到“小说都不敢这么写”的程度,但他也确实没办法立刻接受。
“真的是这样吗?”简成蹊问,“就是凑巧碰上了?”
“嗯。”高新野看着他,点头。简成蹊就再一次确认地问:“真的没有监视?”
“不是。”高新野很肯定。简成蹊听到他的否认后发出了一声气音,然后一个人下车。高新野没跟着开车门,他也知道简成蹊需要点时间消化,但他没想过简成蹊会回头,问他愿不愿意进来坐一坐。
他们一起进那栋居民楼,下负一层,走到那扇门前。简成蹊开锁弄出声响后活宝就跑过来迎了,门一开,它便咩叫着绕着简成蹊转了一圈,然后抬头,又叫了一声,用羊角顶高新野,像是要把他赶出去。
“看来它不认得我了。”高新野有些遗憾,但还是任由它顶。简成蹊就蹲**,把小羊抱起来,示意高新野抱抱它。高新野原本以为活宝会不配合,但等小羊到自己怀里,它就乖了,还会tiǎn他脸,要把身上的nǎi味蹭给高新野。幺七已经断nǎi了,但还是喜欢喝,简成蹊今天回来又迟,就赔罪地给它泡了一瓶,活宝扬着脖子寻那nǎi香味,一刻都等不了就是想喝的模样跟来得第一天一模一样。它还用后蹄踹了高新野好几下,高新野原本还控得住,但当右臂内侧毫无防备地被蹬到,他也一吃痛地差点松手。
简成蹊是看着他右手剧烈一抖的,他记得高新野不是左撇子,但今天在医院,他伤刘家安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他觉得不对劲,把活宝接过放在地上,也不顾高新野的阻止,直接把他右臂的袖子撩上去。
简成蹊是看着他右手剧烈一抖的,他记得高新野不是左撇子,但今天在医院,他伤刘家安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他觉得不对劲,把活宝接过放在地上,也不顾高新野的阻止,直接把他右臂的袖子撩上去。
他并没有看到什么狰狞的创伤,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针孔还是让简成蹊悬着的心放不下。
“你受伤了吗,你之前回去,是接受治疗吗?”简成蹊紧张地问,也想到高新野耳朵上的疤,“是不是之前就有?你之前…一直都不爱脱上衣。”
“局部战场上下来的多少都受过辐shè,但我之前就注shè过血清。这些是……是一些后续的小手术留下的。”高新野并没有打算展开讲,紧接着就换了个话题,“我原本还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的职业。我以为你会很反感军人。”
“怎么会……”简成蹊不知为何很腼腆,侧过头抓着nǎi瓶,蹲**喂活宝去了。高新野也蹲下,简成蹊聚精会神地看小羊喝nǎi,他的注意力则全给了余光里的简成蹊。房间里一时只有小羊吮nǎi的声音,nǎi香味也弥漫开,混着松香,和简成蹊很淡的体香。
“我真的不讨厌,”简成蹊喂够了小羊,也终于酝酿够了组织好语言。
“要不是你们把西部守住,恐怖组织五年前就攻进来了。也是你们不计伤亡,遵守国际人道主义公约,不使用放shèxing武器,不让北约盟有理由干涉战况,使得局部战争的范围没有扩大。是你们不顾个人安危保家卫国,老百姓平时会骂维序派政府太高压,但一提到部队军人,都是感谢都来不及。”
“你们守卫的不是一个权力机构,而是土地和人民,你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所以我也从来没讨厌过你。”他抬起头,和高新野四目相视,对他说:“你是英雄。”
高新野心里一颤。
他想到何博衍年年都会来战区,他年年是能跟何博衍握手合影的代表,年年接受司令官的表彰和赞赏,被称作英雄。
边境生活也不是三百六十五天都需要神经紧绷,他们
也会休息,会放纵的喝酒,那些一同出生入死、被他救过也救过他的战友醉到掉眼泪,勾着他脖子在他耳边大声说,哥们,你是英雄。
他进过七次部队医院,最严重的一次他躺了七个月,那个照顾他的医生有霓族血统,不止一次地用霓语和中文对他说,我觉得你是英雄。
他唯一一次抗军令是两年前。一个边境外的坐标地他们苦战了四个月没能拿下,战略总指挥也顶不住压力,下令进行无区别轰zhà。这意味着整片土地都将生灵涂炭,而如果土地是死的,活着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他于是和突击队里的其他成员进行最后一次夜袭,哪怕那不是亚合众国的土地。第二天的黎明到来后,有抱着孩子的霓族少女抓着他的手重复一句霓语,他的观察手是欧联盟部队的,会说中文听不懂霓语,就问高新野那个姑娘说了什么,他就对观察手和其他成员说,她说你们是英雄。
他其实听过很多人说他是英雄。
但那些都抵不上简成蹊亲口对他说,他是英雄。
“你……”高新野声音都哑了,“你真的不讨厌我?”
简成蹊摇头,真说起来,他对监狱里遇到的那个军官,其实也没有憎恨和讨厌。与外界口口相传的**截然不同,omega特殊监狱的管理非常严格,即使到了不可避免的发情期,体检报告上的数据就算超出抑制剂的镇定范围,公职人员也更倾向让omega在有合成alpha信息素的监禁室里忍耐,而不是安排alpha。简成蹊那一次实在是汹涌,连发**的数据都偏离正常值太多,他上一次发情期还直接休克了,这次他身边要是没个活的alpha,他真有可能就死在监狱里了。
“那你这几年,是都在西部吗?”简成蹊问。
高新野没说话,他之前给出的信息和态度让他的沉默像默认。
“……没回来过?”简成蹊抱着活宝,摸它愈渐明显的中分,“我入狱后的第三次发情期实在撑不过去,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alpha,也是部队的。”
他紧张,一颗心怦怦直跳:“我唯一一次上床,就是跟他。”
真说出来了,简成蹊反而没觉得多难启齿,那不是他的错,他也没得选。高新野也去摸活宝的中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那你还记得那人是谁吗?”
简成蹊摇头:“我当时很怕,发情期过完就高烧了一个星期,差点连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他现在就是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我……后来我还怀孕了。”
他把小羊抱得更紧,不是很情愿地说:“后来孩子没了。”
“不过那个人好奇怪,”简成蹊不想说孩子的话题,突兀地提到其他,“他之后托上级给我带了张纸条,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
“很荒唐吧,就…上过床,他就写这样的话。”简成蹊喘息声也变重,似乎是很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甚至还有气愤。
“那……会不会是他之前就见过你,然后在监狱,只是巧合的久别重逢,”高新野顿了顿,“就像我们这样。”
简成蹊摇头坚决地否定:“我没可能接触到这个职业的,除了你。”
他说得是实话。他并不擅长人际jiāo往,圈子也小。他创造的人物就是他的朋友,他跟他们在一起就足够充实了,后来那个故事在论坛火了,也出了书,有访谈节目来邀请他,他也都拒绝,唯独只有一次——
他突然想起来了。
“会不会是——”他tiǎn了tiǎn唇,努力回忆,“我去过一次在文兴堂举办的聚会,刘家安,就是今天在医院那个,他一直劝我去,我就跟他一起去了,但他其实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我介绍给张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张成父亲落马前是东五区的二把手,很厉害。”
高新野问:“你说的张成,是今天在医院楼上的那个吗?”
“嗯…我原本以为只是个小众沙龙,没想到那天晚上来的都是……”简成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阶层,“而来了很多很多。”
“那可能他也在里面,”高新野推测,“所以他说对你一见钟情。”
“但我那天很紧张,一
直跟着刘家安,他就算真的注意到我,也没跟我说过话,”简成蹊道,“这个一见钟情还是太不合理了。”
“怎么不合理,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吗。而且你那时候肯定很可爱,值得爱,”高新野缓缓地伸出手,“你说他给你写了字条?”
“嗯,”简成蹊摸羊下巴,没看高新野,声音闷闷的,“我扔垃圾桶了。”
高新野想去触碰简成蹊鼻尖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你讨厌他吗?”不知为何,高新野的声音里丝丝对这个答案的期待,尤其是见到简成蹊摇头后,他张了张嘴,就要说什么了。
“我真的很少讨厌什么人的。”简成蹊比他先开口,“但如果真的要说出来一个,我很讨厌国安的秘密警察。”
“我们不聊这个了吧,”简成蹊抬头,抿着嘴笑了一下,“我们讲点开心的。”
“……好。”高新野的错愕很短暂,然后不露声色地收回手,也对他笑。
第18章这个牢我要坐一辈子
“我们讲点什么呢……”简成蹊突然也找不到话题。他想问高新野这五年来都怎么过的,但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也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问。
但alpha和omega共处一室后,语言就不是唯一的jiāo流渠道,他们不好意思开口,但很自然地一起面对面侧躺在那张小床上,活宝夹在他们中间,霸道的占了好大一块片,在高新野开口前,他一直在揉小羊热热的耳朵。
“那是什么?”高新野指了指他背后那堵墙,还有旁边角落的,问。他记得自己离开前,地下室的墙虽然脏,但并没有这些痕迹。
“这是……”简成蹊在床上坐起身,看着那上面潦草的自己都快认不出的字迹。他第一眼的时候有很强烈的陌生感,可当他在心里磕绊地念出来,他仿佛又重回到了那个凌晨。
同时他听到纸张对折的声音。他扭过头,看见高新野已经走到了桌前,拿起他写过的稿纸和报纸看,那上面的书写也难以分辨,但高新野很认真地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指过去,然后说问:“他叫宋渠?”
“嗯。”简成蹊也离开了床,站到了凌乱的书桌前,同样也是高新野旁边。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高新野问。
“一定要有为什么吗?”简成蹊反问,“我可能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姓这个字,就这么写下去了。”
高新野当然也想过这个可能,但他听过简成蹊太多的长短故事,里面名字大多是有寓意,比如《是月色和玫瑰啊》里的张时夕。简成蹊并没有在出版稿里提及,但在讲给高新野的初稿里,他写过在张时夕出生的那个山山水水的南方,有个美术馆的设计理念是“风啊,水啊,一顶桥”。于是当江崇第一次跟张时夕回南方,他从飞机上透过云层往下看,他对身边的张时夕说——“山啊,海啊,张时夕”。
“我以为这是你的偏好。”高新野道,“你以前也跟我说过,取个跟主题契合的名字,你写着都更有手感。”
简成蹊抬了抬眉,有种被高新野说中,但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微妙感。他的字迹真的很难分辨,高新野看得很费力,简成蹊就从衣柜最底下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已经很久没用了,电脑不仅落了灰,电量也低得开不了机,简成蹊就把chā头chā上,等待开机的几分钟里他还是站在高新野旁边,和他一起看,高新野的手指停在某个分不清的字上不动,他就会把那个字读出来。到了第七八行,高新野看到简成蹊把煤炭未完全燃烧的气味比作书本拆封翻开后的纸墨香,他的手停在那儿了,侧过头看简成蹊,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就前几天,”简成蹊含糊道,并不想跟高新野说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他坐到了启动好的电脑前打开了文档,问高新野还看吗。
高新野当然看,把纸张都放在了简成蹊手边。简成蹊打字的速度特别快,眼睛只看屏幕,但手指在键盘上迅速地点击扭动,发出此起彼伏的“咚咚咚咚”的声响。
“怪不得你每次来树洞室都是带打印好的a4纸,”高新野道,“这样
确实比手写快。”
“嗯,读大学的时候,有什么会议需要速记员,都会找我去。”或许是因为分神,简成蹊的手指在键盘上空一停,再敲下去,速度也没有刚才那么夸张。他敲得时候,站在椅子旁边的高新野就站着默默地看,也不知道是在看文档还是写文档的人。简成蹊也没有抬头,尽管是再记录一遍,但他很快就沉浸到那种情绪里,报纸上的部分记完后他抱着电脑就蹲到旁边的墙角,把那一部分也记下来,靠墙那面墙上只有几行字,他知道写得是什么,就没再过去,而是又坐回了桌前,把电脑推到高新野面前。
“所以宋渠最后一眼看到了什么吗?”高新野问,“还是说他没能活下来。”
简成蹊仰头,问:“你想让他活下来吗?”
“嗯。”高新野连连点头。
简成蹊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笑着,眼睛眨了好几下。
然后他扭过头正对电脑,写下了林源那个名字。
他们又一起躺回了床上,不过这次都是仰躺。活宝真得很活宝,一下子爬在简成蹊小腹上,过了几分钟又去啃高新野的衣服。他们就一边逗活宝,揉它热热的下腹和耳朵,一边聊。
聊宋渠和林源的故事。
真说起来,简成蹊那天晚上写出一个宋渠,是真的觉得他不自杀,他自己就得自杀了。某种程度上宋渠是替他去死的,现在宋渠还活着,和林源一起活着,那他创造出了这两个人物,他得像每天要管活宝的吃喝拉撒一样,他也要对宋渠和林源负责。
他又一次地把背景放在了战前。简成蹊会写两个主人公都是同xing,但他不喜欢自己的故事里出现abo第三xing征。他真的很向往全球xing战争未bào发前的上个世纪,那一百年就像第二次文艺复兴,只不过不是发生在欧洲,而是在亚族人世世代代生长的这片土地。
“我们现在看一百年前,就像中世纪的欧洲人看古希腊和古罗马。中世纪是黑暗的,受教会统治的。可几百年前的古希腊和罗马是文艺繁荣,平等民主的。于是就有了文艺复兴。人活着都是想要有尊严的,这就需要科技、文学、艺术……”
他一顿,看着掉墙灰的天花板,像是在看满天繁星,然后说:“自由。”
“而我们也曾有过,就在一百多年前,我们在这片土地上,也拥有过文艺复兴一样的黄金时代。”
他原本是那么向往,他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到平缓。
“然后战争就bào发了。”他眼里又只剩下了破败的天花板,他道,“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
“那……”高新野问,“宋渠也活在黄金时代吗?”
简成蹊先是沉默。他并没有想好具体的年份,而且如果真的是在黄金时代,宋渠也没有理由自杀。
“所以他一定是活在黄金时代来临前,”简成蹊拨开了云雾,找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时间,“2019年,他21岁。”
“2019?”高新野也琢磨这个年份,“那他就是健健康康一直活着,说不定就能看得到二十一世纪末的黄金时代来临。”
“嗯。”简成蹊点点头,“如果他没有死在了2019的话。”
高新野很重地呼出一口气,活宝见他胸腔起伏地那么明显,就很好奇地把前蹄放上去,小尾巴冲简成蹊左右摇摆。它哪听得懂什么死不死来不来临的,它有人陪着就足够开心,nǎi里nǎi气的“咩”叫也让两人的谈话内容凝重,但说出来的语气又是轻松的。
“但是他有林源,他肯定能活过2019年。”高新野侧过身把活宝放中间,这样简成蹊也能摸到。
“那你觉得林源能救他这一次,救得了他每一次吗?”
高新野不假思索:“能。”
“那你来写吧。”简成蹊笑,也去摸羊毛。
“那不行,那是你的人物你的故事,”高新野也笑了一下,“不过咱们能不能别写这么狠啊,你以前还只写他们分开三年的。”
简成蹊先是没明白,但很快,他就回想起四年前,高新野在树洞室里的揶揄。除了把背景放在战前,他还特别喜欢写相爱的两人分开三年,高新野的意思
他以前还只是写生离,轮到宋渠和林源,他们面临的直接是死别。
“但宋渠那样xing格的学生,确实有可能就这么自杀了。对,他应该是个学生,有一些问题是只有在学生时代才会让人魂牵梦萦的。宋渠如果是31岁,41岁,他可能就不会那么较真,一定要家庭和社会都正视接受他的xing取向,他才21岁,自杀对于他来说是当时获得解脱的唯一出路。”
“但是他可以出国,去另一个自由度更高的环境,和林源一起。”高新野建议,“我觉得其他读者看了这个故事,肯定也会希望他们都活着,都拥有美好生活。”
“当然也可以这么写啊。”简成蹊道。他那无所谓的态度一点都没让高新野放松,反而更紧张。
“但是我没有其他读者啊。”简成蹊平静地说。
平静到毫无希望。
“我写得任何故事都不能出版。自从我们那个讨论小组的成员被秘密警察盯上后,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也都上了黑名单。”他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审讯的时候他们是这么说的,那个小组里除了我和刘家安这类的普通学生,还有不少张成那样的精英权贵的二代,这对他们应该没什么影响。”
“我以为我坐过牢了,也算洗心革面了。但事实是,哪怕我出狱了,不管我写什么,怎么写,都没有一个亚合众国的出版社敢印刷成书。不仅如此,我在首都的时候,使用的网络一直被监控,我一旦在文学类的网站上发表主题,过两天那个页面就会404。那段时间费多尔也在首都,我们有过几个月的接触,他一直在教我怎么写,还说可以帮我联系海外的出版社,但我……我是用中文写得啊。”
“我用中文写,但我没办法,在亚合众国出版,因为我坐过牢。”
他抱着小羊,无望地闭上了眼。
“他们赢了,”他说,“这个牢我要坐一辈子
第19章你想听吗?故事?
“他们赢了,”他说,“这个牢我要坐一辈子。”
他们陷入了沉默。连活宝都感受到了简成蹊的低落,抬起头tiǎn他的脸,然后蹭他的脖子。它刚来的时候还是冬天,地下室里没有暖气,而羊和猫一样也是流动的,可以圈起来挂在脖子上,成蹊冷的时候就很喜欢把它当围脖。
现在不是冬天了,但活宝还是围上他的脖子,想让他更暖和点,也开心点。简成蹊也确实笑了,他最崩溃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跟高新野提起来,也没觉得太压抑。
“所以就这样吧,”简成蹊轻飘飘道,“写不写都没人看,而且也未必有人爱看。”
他摇摇头,像是认命了,那只羊就是他的安全区,他搂着,喃喃了好几遍,说就这样吧。
直到高新野握住了他的手。
高新野说,你不是没有读者。
“总会有办法的,况且……”他说,“况且你还有我啊。”
“我想看,想知道宋渠的故事。”
“想知道他是谁,什么年纪,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想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干什么,笑起来眼睛会不会也是弯弯的。”
“想知道他心里有谁,爱着谁,被谁爱。”
“他被林源爱着,”不知为何,简成蹊的声音有点抖,“他也一定很爱林源。”
“是啊,他们一定很相爱,”高新野点了点简成蹊的额头,他们在这里面,等着你把他们写出来。”
“可是……可是如果只写爱情,这个故事太简单了。费多尔跟我说过很多次,我应该去写苦难、批判和隐喻,因为这些我都经历过,我有话语权。你知道费多尔吗,拿新世纪文学奖那个,他在首都曾经指导过我一段时间,但他很不喜欢我写的故事,他觉得我也算是经历过跌宕坎坷的人了,为什么格局还那么小,一点也不关心时局政治,只知道写个人的情啊爱的。我真的很努力去尝试了,一遍遍地改,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我很希望被喜欢的作家认可,但是……”
“但是他很少会肯定我。”那才是简成蹊内心最深处的绝望,一个他曾经视为信仰,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作家,不喜欢他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