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予美何处

admin2026-05-26  191

《重生之予美何处》作者:炜炜豆nǎi

内容介绍:

优昙花者,此言灵瑞,三千年一现。乃天花也,为世间所无。

她是拘那含佛悟道时生后那颗树上开出的金色波罗花,芳香极美,翌晨即萎。

在大梵天王将她摘下献给佛以后的冗长千年,始终沉睡在花中,不解人间事。

建武十五年,九月初七,她从憩居在波罗花中的幽魂变成南国权势无双的孟光长公主。

片段一:

前世

女子靠在床畔,垂着眼看着给她把脉的男子。

“你看看我,那些佛像有什么好的,你看看我,我是你娶回来的妻啊!”

男子温和的笑了笑,不为所动。

“你若好好爱我,我就让他们广修佛寺,我让南国的子民都去爱你的佛。可是你爱我好不好?”

男子收回搭在女子腕间的手,淡淡摇头,道:“殿下,我早已说过,我心中只有佛祖。”

“那好,你就把我当做佛祖来爱,否则,我就···我就让你生生世世都不能潜心向佛。我会烧光南国的佛寺,杀光南国的和尚,族灭求佛的百姓,我会让你悔不当初。”

女子笑了笑,似是玩笑,又似是誓言。

片段二:今世

萧元皱眉看着景行止,过了一会儿说:“老师何出此问,不过本宫倒是觉得可以比着老师来挑驸马。”

“真的?”

“当然,学识只能比老师差一点,容貌得比老师差上一大截才行,免得招蜂引蝶,武功倒是可以与老师比肩,不过行军打仗,一定得比老师强。对了,他家中最好没有人信佛的,我这辈子,一听见有人念经,就头疼。”

“这,有点难,我尽量。”

片段三:

“你杀了他?景行止,你杀人了?”

萧元看着景行止手上拎着的,还睁着大眼的头颅,简直像是在做梦似的。

“你可以不杀他的,你是和尚啊!你忘了出家人慈悲为怀?”

“元儿,我不是和尚。”

“那是什么?”

“身心都背弃佛的人。”

本书标签:重生公主宠文唯美古代专情

第一章予美亡此

光永二十年,脂兰郡。

孟光长公主别院,姜予美跪在悲天悯人的菩萨面前,一遍一遍的诉讼《往生经》,她手中佛珠飞速的转动,似乎是最虔诚的信徒。

但是如果有人进来,便会以为自己所见是幻觉。

谁人不知南国的孟光长公主,她这一生每到一处必毁佛寺,焚烧经书,坑杀和尚,为何独独在这间小小的别院,这般惶恐的匍匐在神佛面前。

“殿下,”

侍女低声唤道,托盘中的yào正冒着缕缕白烟。

孟光长公主垂下双手,便立刻有两名侍女上前去将她小心翼翼的扶起来,走出佛龛,这才看见她实际上是一个看上去极为美貌年轻的女子。

只是面容中微带着倦意,眼下青黑,神色也是郁郁不乐的。

摆手,长公主并不愿意服yào,侍女不敢进言劝她,只得将长公主扶回床上,过了片刻,又有人进来禀奏,“殿下,皇帝陛下前来求见。”

孟光长公主倚靠在床头,漫不经心的摇头。

这就是不见的意思了,多年来,无人敢违背这位长公主的意思,饶是皇帝陛下也要避让十分。

天下皆知,这位长公主是先皇唯一的孩子,是整个南国真正的唯一的皇室血脉,而皇帝陛下,不过是沾了孟光长公主的光,得了她的首肯,才得到了这个皇位。

侍女长轻盈亲自退出房间,然而出来之后才发现房前除了皇帝陛下,还有一个男子。

这个男子看他的的面貌不过二十出头,但是气韵却已经沉稳深厚,能与皇上并肩而立的,唯有景先生。

“奴婢轻盈,回禀陛下,长公主已经歇下了,不愿见外客。”

侍女长顿了顿,目光有些鄙夷的落在景行止身上,对着这位据说是佛祖座下灵童的景先生有些刻薄的说道,“还是陛下以为,当年长公主立下的誓言是虚言。”

光永五年,孟光长公主曾在光王的灵堂上立下重誓,终此一生,见一庙则拆一庙,遇一僧则杀一僧,以祭和尚韩书杀子之仇。

至于光王的生父,孟

光长公主的前夫,眼前容颜不老受诸佛庇护的景先生,孟光长公主曾说过虽然不能杀他,但是生死皆不复相见。

皇帝有些犹疑,但是心中记挂着景行止说的事,态度便有些强硬,“朕今日有要事,必须见到长公主。”

轻盈笑了笑,面对着皇帝敬虽有却无畏惧,不软不硬的说道:“那便请陛下在此等候长公主醒来吧。”

这个南国,是眼前这位皇帝陛下的南国,更是房中孟光长公主的南国,这个国家没有人会忘记,孟光长公主手中握着的那支足足有四十万人的征天军团。

皇帝无奈,目光征询的看着景行止,似乎是在乞求也是在挽救什么。

然而,景行止在听到孟光长公主拒绝见客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衰败下来,他盘膝坐在院子里,阖着双目似是冥思。

轻盈站在房前,静静的打量着景行止,一个不留神,被皇帝夺了个空当,房门洞开,清风涌进去,满室的青纱都飘摇不定。

轻盈有些吃惊,然而却拦不住皇帝一定要进去的决心,两三步就让他闪身进了内室。

长公主静静的躺在床上,面容依旧年轻,只是任谁都察觉到不对,这么大的动静,长公主却依旧躺在床上,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轻盈微张着嘴,心中的恐惧却像无底洞一般越来越大,身前的皇帝弯腰搂抱着在睡梦中死去的长公主,曾支撑起整个帝国天空的背脊不停的耸动,情难自禁的嚎哭出声。

这是南国唯一的,真正的皇族公主。

她的身上流淌着最高贵的血yè,然而,她此刻静静的躺在皇帝的怀中,面容温和,唇间带着浅浅笑意,安详平静的死去了。

“元儿,莫要吓唬表哥!你别死····”

轻盈这时站在一旁,静静的茫然的看着皇帝以及他怀抱中死去的孟光长公主。她跟在长公主身边,几乎冗长的一生都不曾离开过长公主,这是自萧永夜被立为皇太子之后,轻盈第一次听到他对长公主以表哥自称。

孟光长公主,南光武帝与萧皇后独女。

名曰:姜予美,幼年曾随母居于北地,别名萧元。

建武元年生,初封孟光公主。

建武五年,萧皇后薨逝,史称光武萧皇后。

光武帝大恸之余,因为膝下无皇子,将萧皇后侄子萧永夜过继为皇子,立为太子。

又册封独女为孟光长公主,享皇后仪仗,赐公主府邸,随意出入宫廷,执掌六宫大权。

建武十五年,公主降与景行止。

建武二十年,南光武帝驾崩,与光武萧皇后合葬平陵。另将四十万征天军团赐予公主。

光永元年,公主生姜有汜,史称孝康太子。

光永三年,公主携子回京,帝令封光王。

光永五年,光王早殇,公主与景行止和离。

····

光永二十年,孟光长公主薨逝,谥号:永武。

史称永武孟光长公主,或永武公主,孟光公主,亦有称萧元公主。

------题外话------

新开的坑,因为这个特别有灵感,所以,应该会日更三千吧,我会坚持的。

第二章幽魂复生

建武十五年九月初七,脂兰郡公主别院。

有什么比一觉醒过来,发现自己从一株婆罗花变成了一个人更加恐怖?

况且是有一次大梵天王在灵鹫山,为了要令一切众生得大利益,请佛说法,而献给佛的婆罗花。

除了知道自己是从一株婆罗花莫名其妙的变成一个人,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

在柔软的床榻上醒过来,隐约的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睁开眼睛便见到一个淡墨色服饰的女子正焦灼的看着自己。

只觉得心中郁闷无限,她在树上做一株婆罗花做得好好的,好死不死被大梵天王摘了送给了佛,偏偏yin差阳错竟然成了人。

这是哪个人?

不知道。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不知道。

婆罗花咬了咬嘴唇,觉得这个

动作十分的有趣,便又接着做了几次。

“殿下,您觉得好些了吗?”

婆罗花愣了一下,扬起笑容,好了,她还是不知道这是谁。

在婆罗花中漫长的沉睡,这个人世她根本就一无所知,婆罗花顿了顿,冷静的说道:“殿下?我记不起了,究竟是什么?”

淡墨色衣服的女子疑惑的看了看婆罗花,最终眼中的担忧越来越深,她后退几步,朗声叫了几个人进来。

“殿下不过是偶感风寒,按理说只需服几副yào就好,怎么会失忆了?”

接连着来了好几名御医,也是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是公主失忆了。

“奴婢轻盈,是您的贴身女官。

您是我们南国唯一的公主,孟光长公主。”轻盈顿了顿,犹豫了一瞬,才低声如蚊般继续说道:“殿下名叫姜予美,别名萧元。”

“萧元?”

“嗯,是殿下随皇后娘娘去北地的时候取的小名。”

萧元,萧元,这名字让婆罗花觉得太耳熟了,似乎她在哪里听过的。实际上她做婆罗花的时候已经迷糊太久了,自从大梵天王将她从树上摘下献给佛之后,她就一直在婆罗花中沉睡,以后漫长的岁月一点记忆也没有,生长在什么地方也不得而知。

“殿下可还感觉不适,如果好些了,也该启程回长安了。”

轻盈看了看萧元的脸色,虽不是十分的红润,但是也不见苍白,许是吃了几副yào,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再过三日殿下就该大婚了,再不回长安,陛下该真的生气了。”

“大婚?”

“殿下连这也忘了?”

萧元蹙起了眉头,“不都说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诺,殿下与景先生的婚期定在三日以后,殿下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景先生是殿下钦点的驸马,即便殿下失忆了,应该也是喜欢景先生的。”

“景先生又是谁?”

“景先生是迦叶尊者转世,三岁时便能背出《大迦叶本经》,所行善举更是不胜枚举,南国人都尊他为灵童转世,若非因为殿下的缘故,景先生应该已经皈依佛门多年了。”

“我?”

“殿下应该自称本宫,”轻盈收了收情绪,继续说:“殿下多年所愿就快要达成了,应该开心才是。”

“他既然一心向佛,那就让他去侍奉佛祖吧。”

萧元沉默了许久,突然得出这个结论。

“殿下···”

“本宫不想与他成亲,本宫又不认识他。”

“殿下,你如今失忆了,不可···”

“好了,快点收拾妥当回去吧,”

只有三天的时间了,得好好想想怎么摆脱这个婚事。似乎随着进入这个名叫萧元的公主身体的时间越久,那些在树上河边的记忆也就逐渐苏醒过来。

此时此刻的婆罗花已经有了人拥的所有感官与思维,她不过是思考了一会儿,便决定取消这个婚礼,她不是真正的公主,她是一株婆罗花。

既然这个景先生一心向佛,那就让他永远追随佛祖去吧。

午后,萧元终于启程返回长安了。

脂兰郡离长安其实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中间也多是繁华的城镇,萧元一路上听着未曾断绝的叫卖声,吵闹声,很是不习惯,她记忆中树上的生活是寂寥无声的,来往的亡魂穷极无聊的时候,会对着开满河岸的婆罗花吐露过去,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们麻木迷茫的不停向前行走。

“殿下,前面的路被一群人堵住了,请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前去驱散他们。”

萧元闻言,单手撩起车帘,入目的长街中央一个白衣男子抱着脏乱的小乞丐的背影,萧元盯着那白色的背影看的时候,轻盈回来了。

“殿下,景先生在那里,有辆马车撞上了一个小乞丐,景先生正在给他救治,奴婢已经下令两侧的商贩移开了,很快就能过去。”

萧元扶着窗户,仔细的注视着男子的背影,她不喜欢这个人,但是同时又敬佩这个人,他可以不管乞丐的恶臭脏污就将他抱

在怀里治病,在萧元看来,这个人是真正的向着佛的人,慈悲是他对待世间万物的态度。

萧元放下了车帘,淡淡吩咐道:“快点走吧,本宫累了。”

“诺。”

轻盈惊讶于公主殿下竟然没有下车去见景先生,且面上还是漠不关心的神态,自从公主失忆开始,就对景先生一点也不感兴趣。

“你在想什么?”

轻盈一惊,连忙张口说道:“奴婢只是在想殿下真的要去求陛下解除婚约吗?”

“为何不?”

轻盈垂下头,“殿下从十岁开始就一直求陛下赐婚于景先生,整整求了五年,最后还以xing命相bi,这才得偿所愿,如今却···”

“本宫说过,本宫失忆了,本宫现在的愿望就是解除婚约,你下去吧。”

萧元揉了揉额头,她要怎么解释这荒诞的现状呢?当务之急就是立刻让三天之后的婚礼取消,笑话,她连公主的身份都还没熟悉过来,怎么能嫁人呢?“公主殿下,请先在此休息,陛下正在书房议事,立刻就会过来。”

萧元在宫女的言语中感觉到了这个皇帝似乎很重视自己,那么取消婚礼应该也不是难事。

“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诺。”

萧元在一旁坐下,打量着房内的摆设,一抬眼就瞧见书桌上叠放得十分整齐临摹的字帖,有些已经写过了,观察笔迹,是一个女子无疑。

“元儿,肯回来了。”

萧元闻言,转身。

眼前这个男人四十几岁,但是虎背熊腰,精神十足,一身明黄服饰一样就叫人看出他的身份。

“你,是我的父亲?”

萧元站在原地,有些迟疑的问。

“殿下,你应该先向陛下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一行奴仆便识相的退到一旁,他上前一大步,抱着萧元,“元儿,别怕,我是你父亲,别怕。”

萧元不知,在她失忆以前,真正的萧元避皇帝如猛虎之流,所以皇帝此刻这样近的拥抱着女儿,心中不知有多欢喜。

“我想请您取消婚礼,我不想嫁给他。”

姜怺一惊,仔细的看着萧元,过了好一会儿才蹙着眉头说道:“元儿想清楚了?不是气话?”

“不是,”萧元说:“儿臣今日在街上遇到了景先生,见到他在救治受伤的弃儿。慈悲之心固然珍贵,但是儿臣突然觉得自己想要驸马并非是要普度众生的景先生。儿臣所求不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姜怺看着女儿稚气的面庞,开怀笑道:“好,元儿想通了就好,父皇这就拟旨。”

“多谢父皇。”

姜怺宠爱的摇头,试探的说道:“父皇寻了一批小玩意,搁在你的寝宫里,想不想去瞧瞧。”

萧元点头,姜怺就连忙挥手让内侍官带她下去。

实际上真正的萧元是不住在宫中的,她在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并且搬出了皇宫。

萧皇后的薨逝,在这对曾经和睦的父女间划出了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痕,索xing皇帝只有孟光长公主一个孩子,不管公主是多么的任xing跋扈,骄奢乖戾,皇帝都一心一意的护着她。

当今的皇太子,也是萧皇后的亲外甥,孟光长公主的表哥,姜永夜。

陛下年近五十了,依旧没有一个皇子,如非有孟光长公主在膝下,满朝皆会以为陛下不能人道。

“元儿失忆了也许是件好事,朕看她现在活得快活多了。”

大总管临海连忙点头附和道:“公主殿下如今更加亲近陛下了,再假以时日,陛下与公主殿下必定再无嫌隙。”

“朕唯一的孩子,总是要先将好的给她,既然她不要景行止了,那就放到一边不管吧。”

“但是景先生说过的话。”

皇帝摆手,示意临海不要再说了,有些不悦的说:“朕是皇帝,朕的公主哪有他chā手的道理。元儿那里,就不要告诉她这事了。”

第三章优昙佛骨

建武十五年,九月初九。

光武萧皇后在十五岁豆蔻年华便嫁给了当时还是太

的姜怺为太子妃,两人是少年夫妻,更是皇室中少有的真情厚意,婚后五年萧皇后一直未能孕有子嗣,直到姜怺登基为帝,改元建武。

建武元年的九月初九,史册上所载的,南光武帝姜怺的唯一子嗣才迟迟出生。

公主刚及五岁,萧皇后便在病中薨逝,陛下大恸之余,做出了世人惊叹的决定,不仅将整个六宫的大权jiāo给孟光公主,又因为朝臣群荐以公主幼稚尚未长成而要求收回大权,陛下当即就请来了秦国大长公主为五岁的孟光公主举行及笄礼。

又晋孟光公主为孟光长公主,这样的举动震惊了整个朝野,但是在大臣们尚未来得及上书的时候,南光武帝又做出了一件更加惊世骇俗的大事。

光武萧皇后出自脂兰郡萧家,在辅佐光武帝登基中功不可没,整个萧家也因此门丁衰落,子息不继,即便光武帝登基以后大力扶持萧家也没有能挽回衰颓的局面,整个萧家的男丁也就只有萧皇后的外甥萧永夜一人。

光武帝毫无预料的昭告天下,他将萧永夜收为义子,改为姜永夜,并且封为太子。

举国上下都震惊不安,但是接连三个月的朝臣联手上书,罢朝,弹劾,即便越演越烈也没有令南光武帝收回圣旨的想法。

最终,以南光武帝在崇政殿上晓谕天下曰:“若你们不允,那朕便退而求其次,朕膝下独有孟光长公主而已,便将孟光立为皇太女如何?”

群臣皆不敢答,姜永夜成为太子之事才算尘埃落定。

今日,是萧元的生辰,自她回宫开始,前来崇光殿送礼的人就络绎不绝,上至皇帝,再到妃嫔百官,送来的礼物几乎将整个崇光殿塞满。

萧元只看了父皇送来的贺礼,倒也实在,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虎符,萧元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亲自送过的是光武帝身边的第一内侍官临海,他这一解释,萧元也惊愕不已。

这是征天军团的虎符,那支仅仅有五万人马,却不知被光武帝如何训练,曾经在战场上以一万对阵勒羌二十万胡骑,杀得勒羌俯首称臣的强悍军队。

至今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光武帝藏在何处,但是却都知道这只军团的势力可以搅动整个天下。

萧元不是真正的公主,却也为南光武帝这份难能可贵的爱女之心而感动了,她曾含糊不清的听轻盈提起过萧皇后薨逝的原因,也曾因此感慨过皇室中纯粹的爱情太过难得,到了此时此刻,却也知道光武帝的心中对萧皇后始终如一。

萧元那种没有惊讶也没有欢喜,平淡无波的态度让轻盈暗自感慨,即便是失忆后有些习惯有所改变,但是殿下依旧还是原来那个宠辱不惊的殿下,除了不再喜欢景先生。

“殿下,太子殿下过来了。您可想见?”

萧元斜眼看了轻盈一眼,“本宫与太子的关系如何?”

轻盈知道是殿下误会了,连忙回禀道:“殿下与太子殿下自幼亲厚,感情非寻常皇室宗亲可比的。”

“真是如此,那他为何迟到今日才来见我?”

“殿下不记得了,一月前,殿下为了景先生的事与太子大吵了一架,正好南方回纥部有叛乱,太子就自请领兵去平叛了。”

“就这样?”

轻盈偷偷瞧着萧元的脸色尚好,斟酌了词句,才壮着胆子说道:“实是殿下说了些不好的话,太子怄得厉害,才一气之下领军而去的。”

“为了景行止?”

“诺。”

萧元叹了口气,低声询道:“本宫平日里怎么称呼他的?”

“殿下私下里称其为哥哥,人前为皇兄。”

萧元此时才真正的相信过去的萧元与太子亲厚无比,她私下里叫太子为哥哥,是感情所至才会这般去掉表哥这个表字。但是有特意在人前尊称为皇兄,不过是想借由她的称呼来警告大家,这是她认可的太子。

萧元回长安不过几日,但是已经早早的见识到这位孟光长公主的地位超然,她这位嫡长公主,不仅拥有着随意管理光武帝后宫的大权,还拥有着南方最富饶的金陵一带为

封地,就在今日,她又得到了南国最强悍的征天军团。

“请太子进来吧。”

太子姜永夜,是一个极为俊逸文中的男子,他稳步走近萧元,额角上还留着战场上带回来的伤口,比之长安城里的粉面少年郎不知要英武多少。

萧元站起身,迎上去拉住姜永夜的手,“哥哥的生辰贺礼何时才给,快快拿出来!”

她这番小女儿的亲昵姿态将姜永夜唬住,呆了一瞬才苦笑着说:“果真是失忆了,都忘了几日前还把我送去的东西砸了个粉碎,如今又来巴巴的讨了。”

他故意逗萧元的摆了摆手空空的衣袖,“没有了,砸都砸了,还想要。”

萧元垂下眼,“是元儿不懂事,元儿再不会为了一个外人伤哥哥的心了。”

萧元牵着姜永夜垂在身侧的手,一副知错能改的模样。

姜永夜肃着眸光,沉静思索了片刻,失笑,捏了捏萧元的脸,“东西让你砸了,换你你也退了,都是后悔也换不回来的东西,你自己想明白了最好。”

萧元抿唇点头,眼中没有半点后悔的神色,她慢慢说:“是的,元儿想得很清楚,从今日起,他拜他的佛,我做我的公主,再无相关。哥哥信我。”

姜永夜环视着整个金碧辉煌的崇光殿,忽的皱眉,“今日城里有庆典,出去走走吧。”

他端详着萧元的面容,心中觉得不枉费他日夜兼程的赶回来贺她的生辰,他的妹妹,这个南国血统高贵,地位尊崇的孟光长公主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终于不再是那个整日整夜只知道费尽心机嫁与景行止的傻姑娘了,他等着这一日久矣。

姜永夜站起来,抖了抖长裳,拉起萧元的手:“走吧,禅恩法师的佛骨该入城了。”

整个南国民众信奉佛教的十之*,光是在东南繁华地区一个郡的佛寺就多大两百多间,香火鼎盛至极。

禅恩法师在成华年间,三去极西的佛国带回经书,普度众生,在第四前往佛国时,在途中坐化金身,佛国人将其迎入国寺供奉。

迎回禅恩法师的佛骨,是景行止答应迎娶孟光长公主的原因之一,虽然公主已经退婚了,但是佛骨已经在归途,正巧在萧元生辰这一日到了长安城。

建武十五年,九月初九。

长安城中倾城出迎法师佛骨,在成华年间不畏道途艰苦,传回《大成华经》和《小成华经》的禅恩法师可谓已然是南国子民心中的佛。

萧元扶着姜永夜的手下马车,举目四望,所见的善男信女手中皆持了一朵绢纱所堆的优昙婆罗花。

《慧琳音义》卷八载明,“优昙婆罗花为祥瑞灵异之所感,乃天花,为时间所无,若如来下生,金轮王出现世间,以大福德力故,感得此花出现。”

萧元望着众人手中的优昙婆罗花,恍惚间忆起曾被大梵天王握在手中,献给佛,感概道:“佛世难值,如优昙婆罗树华,时时一有,其人不见。”

姜永夜听得一怔,以为萧元是见到此景,又开始想念景行止了,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萧元却已经当先走进了人流。

有什么不同了呢?

走在姜永夜前面的少女,依旧是如常的脾xing,不曾改变的容颜,但是偏生让姜永夜觉得飘忽不定,似乎她身上添了一些迷蒙的东西,让人隐隐觉得有番变化。

想到太医们所诊的结果,元儿失忆了,那么一切终于回到了原点,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哥哥。”萧元见身后的姜永夜迟迟没有跟上来,微笑着转身等待着他。

失忆?不论哪种,这总归是元儿,她只要是元儿,那么又有什么好追究迷惑的呢?

万千绢纱所做的优昙婆罗花中,她这一朵本该是真实的优昙婆罗花却随姜永夜漫步在人流中,萧元被姜永夜一路小心的护着,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她扬起唇,低低笑,喃喃低语道:“婆罗树华何如幻为人难值,为我所遇,自当珍之。”

“嗯?”

姜永夜未曾听清,萧元也只是含笑摇头,静静的看着禅恩法

师的佛骨入城。在人山人海中,一个人叩首在地,接着一个接一个的虔诚无比的磕头,姜永夜摇头,心中不知在思索什么。

等他从心中的思绪抽回现实,萧元早已经不知所踪。

“姑娘,何不买一朵优昙花?”

若在平日,萧元何尝会孤身一人,她纵是在长安宫里随便逛上一逛,身边也是跟着十数人伺候,像此时此刻这般安静惬意倒是第一回。

萧元摇头,拒绝了卖花老头的好意,迎着微醺的风,朝人流相反的方向走。

就在刚才,整个长安城的百姓的跪下的时刻,她看见了伫立在禅恩法师佛骨一侧的景行止。

------题外话------

各位亲们,这个新文一定会好好虐男主的,老早就想写一个关于虐男主的文了

第四章蛇蝎美人

目光jiāo汇之间,萧元淡淡一笑示意,然后便先行离开了。

她看出了他的意思,他唇间轻动,是说请她相见。

早在光武帝下令退婚之时,景行止就特地来求见过萧元,但是萧元并没有见他,只是特意差宫女告诉他,退婚是萧元的本意,与景行止无关。

萧元以为,这样就可以两清了,她与景行止便如世间行走的陌生人,没有一点关联了,至多,数年后,她或许机缘巧合至极,会听一场他讲的经。

而彼时,景行止便不是景行止,是得道的高僧,萧元还是萧元,权势滔天的孟光长公主。

萧元又走了几步,停下了脚步,叹了口气,“景先生。”

景行止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萧元实在不知。

“不知景先生有什么事情?”

这是一条僻静的长巷,寂静之余她们两个人,萧元含着笑,静静的看着景行止,只是为了这一刻,景行止便已经觉得等待了很久。

他怔忪过,才像是深思熟虑后开口说道:“方才见到殿下,想请殿下一见,可惜殿下却没有会意,特此追上来。”萧元愈发的不解,眼前这个人不论是她做一朵优昙花还是做一个人都未曾见过的好颜色,可惜这是一个一心托付给了佛祖的人。

“是本宫愚昧了,不知景先生有什么事?”

她又问了一遍,显然是十分的不耐烦了。

“退婚一事···”

景行止刚起了个头,萧元便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本宫已经差人告诉过你,退婚是本宫的意思,与你没有半点牵连,你安心去做你的和尚就是了。”

景行止一怔,看着眼前的萧元,心尖一寒,却又明知道此时的萧元还不是那时的萧元,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桩婚事。

这时的萧元,应当是满心满眼都愿意嫁给他的。

这个时辰,他应该坐在马背上,前往长安宫迎娶萧元,而不是此时此地,听着萧元说:“你安心去做你的和尚就是了。”

他慢慢走近萧元,极为郑重真诚的告诉她:“殿下,我不会去做和尚,我愿意迎娶你做我的妻子。”

寂静的夜空碰的一声绽出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喧嚣与寂静中,萧元看见景行止俊美绝lun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烟火气味,她轻轻摇头,似是懊恼,又似是无奈的说:“本宫不愿嫁给你了,景先生,真的没有关系的,是本宫···”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靥如花的说:“这里病坏了,记不得过去的事了,本宫不愿意一好过来就嫁给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所以才会退婚的。”

“像景先生这样的聪慧不凡,一心向善的人,既然本心为佛,本宫便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困住你,之前多番纠缠本就是本宫不对,所以还请先生万万不要当真。”

“不要当真···”

好像,在何时何地与他说过这样的话似的,萧元皱起了眉头,因为景行止迟迟不肯松口,便也不悦了起来。

“本宫说得已经够多了,今日就此作别,再会应当无期。”

萧元点了点头,便错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殿下···”

萧元闻言,顿了顿脚步,复又往前继续走。是日,

元走出长巷便被禁卫军发现,这才知道自己突然不见让姜永夜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即就下令宫门城门还有公主府前都设下重兵把守,又派禁卫军沿街查询,可谓是费了一番力。

“元儿,你上哪去了?”

姜永夜接过轻盈手中的披风,仔细的替萧元围上。

“不知怎么了,就走散了。”

萧元淡淡笑着,并不多去解释。

这一夜,她并没有回到皇宫中,而是在姜永夜的护送之下,留在了公主府。

南朱雀街上的孟光长公主府,奢华尊贵与皇宫无差别,虽然建在闹市之中,却隐隐割据为孤岛,几乎自成一宫室。

姜永夜与萧元不同,他住在北朱雀街的太子府上,便是如此中间隔着整整一条朱雀街,也不耽搁他时时陪伴萧元,外人都说,陛下会毫无转寰的立萧永夜为太子,全是因为他与孟光长公主情同一母所出的兄妹。

“殿下,时候不早了,歇息了吧。”

萧元似未闻,随手的拉开书桌的抽屉,如她所想,其中杂乱的放着一些小东西,萧元随手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印章。

予美宝鉴。

萧元略略思索,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名字,她更加倾心于萧元这个别名,反倒将正名忘记了。

她握着那枚印章,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倦意,唤了一声轻盈却不见有人答应,支着手便昏沉沉的睡去了。

“殿下,殿下该起了。”

轻盈隔着蛟纱轻轻叫道,时辰其实已经晚了,但是殿下久久没有起身的意思。

床上的萧元翻了个身,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手臂,半醒的懒懒说:“扶本宫起来吧。”

轻盈打起帘子,将萧元扶起身。

“韩妃娘娘和浛洸郡主已经在花厅等候了。”

轻盈特意略去多时这两个字,那两位本来就是不招殿下喜欢的人,等上再久,也是应该的。

“嗯。”

果然,萧元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动作依旧缓慢,便是梳头发的时候,也是连换了四五种发饰,才满意的点头。

这番动作下来,已经快晌午了。

“长公主。”

花厅之中,韩妃当先起身,微微俯了一俯,态度很是温和有礼,而她下首的浛洸郡主虽然不如韩妃那么驾轻就熟,却也是不敢忘记向萧元行礼。

“起吧。”

萧元坐在花厅的主位,好整以暇的欣赏着今晨才开放的那种魏紫,十分的惬意,也是十分的轻慢。

“臣妾听闻长公主近来身体不适,特地带着些滋补yào物前来,还望长公主不要嫌弃。”

“自然不会。”萧元慢慢的说着,“听父皇说起,浛洸郡主也快二十了,却尚未许嫁,本宫便特意请旨,为郡主选了一位好郡马,今日郡主可是来谢恩的?”

她轻轻的,慢慢的说着,似乎是极为满意自己的安排,那种自得安适的目光落在浛洸郡主的身上,刺得她浑身上下发yǎng。

萧元自然是知道浛洸郡主此来是为了什么,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婚事会落到萧元的手里,此时此刻即将远嫁憞华的消息,令她几yu自缢。

“臣女谢长公主好意,只是臣女心中早有所爱,望长公主收回成命。”

萧元咯咯的笑着,似乎是听到极为好听的笑话,娇娇的强硬的说:“郡主多思了,郡主既然知道已是成命,便不该再来此处。本宫让你嫁,你便只能嫁,活着嫁过去是做王妃,死了嫁过去,本宫也会让你坐上王妃之位。”

萧元伸手摘下那一朵娇艳如霞的魏紫,握在手中把玩,“自你觊觎景行止那日起,你便应当知道有今日的结果。”

浛洸郡主眼中噙着泪水,望着这个不过十五岁却将自己玩弄在股掌之中的萧元,心中所恨无处消除。

“你且记着你自己的说的话,我倒要看看景先生会不会喜欢你这样的蛇蝎女子。姜予美,你永远也得不到景先生的真心!”

“殿下,殿下···”

萧元睁开眼,才知道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轻盈上前解开萧元身上的披

风,垂眼却见到萧元手里握着的印章,便笑问道:“殿下怎么把这个握在手里,都这般困了,快放下休息了吧。”

萧元便依言将印章jiāo给轻盈放回抽屉,寻思了一会儿,问道:“浛洸郡主是谁?”

“殿下怎么突然提起了她,可是今日在外面听人说起了?”

见萧元点头,轻盈便招来另外几名宫女替萧元解下钗环首饰,在一旁轻轻说道:“六月的时候,浛洸郡主便嫁给了憞华郡王,与郡王的关系很差,这不又闹了一场回了娘家。”

萧元在轻盈的讲述中才得知,浛洸郡主姜予芝,是邵阳王姜博的嫡女。姜博因为并非是皇后所出,所以一出生便被送到邵阳封地。姜怺与这个异母弟弟素来没有什么情分,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

韩妃便是邵阳王的小姨子,浛洸郡主的姨母。

建武五年的时候,萧皇后薨逝,举国同哀,丧期不过百日的时候,萧元在御花园中遇见了打扮华丽鲜艳的浛洸郡主,以及近来得宠的韩妃。

在时年十一岁的浛洸郡主说出韩妃即将取代萧皇后,成为继后时,萧元手段狠辣的将浛洸郡主的头按进御花园的水池里,若不是被景行止遇见,浛洸郡主那时便已经死了。

似乎是从那时候开始,景行止的容貌就没有改变过,似乎已经是天人,永远不会老去,不会变化。

那件事之后,浛洸郡主被光武帝勒令终身不准再踏入皇宫,不准有颜色艳丽华贵的服饰,收回她的食邑,而萧元,仅仅是一番劝诫,随后罚抄《往生经》十遍。亲疏偏袒,世人一眼可见。

萧元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梦见浛洸郡主,按理说她与浛洸郡主素未蒙面,应当一点记忆也没有的,为何又这般真实呢?

第五章锦水常在

在公主府中的时光,远远比崇光殿里好过许多,这里虽然与皇宫的装饰一般无二,但是萧元只要愿意,就可以立刻出门逛街,或者骑马去城郊游玩,公主府里也多是玩乐消遣的场所,所以尽管南光武帝一再派人来接萧元回宫,都被她拒绝了。

这一日清晨,萧元起得比平时要早上许多,起身的时候,见到轻盈在外间的榻上还睡得正香,便自己披了一件外衫,散着长发走出了卧房。

公主府面积是萧元未曾想象的广,她已经住了几日,可依旧有许多地方没有逛过,南苑更是一步也没有涉足。

天色灰暗,一路向南边走过去,连一个早起的人都没有遇见,走了不知多久,隐隐约约的才听见了人声,萧元侧耳去听,那是一个稚嫩的男童在晨读。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清晨的雾气中夹杂着浓郁的桂花香味,萧元隔着影壁,看到一个身着鸦青色薄衫的男童捧着一本书立在桂花树下,侧身对着萧元,晨读得有模有样。

不知为何,萧元心中顿时涌出一丝满足感,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男童带给她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亲切,这种感觉不论是南光武帝还是太子姜永夜都无法带给她的。

萧元正要上前去,却听见了轻盈的喊声,这一声喊声不仅惊动了她,捧着书的男童也听到了动静,他抬头朝着萧元住的院落遥遥的望了一眼,十分失望,十分孤独的转身走开。

“南苑住的是谁?”

轻盈半跪在地上,替萧元整理好裙摆,套上长靴。

“原来殿下早起去了南苑,那里住着的是容焕。”

轻盈垂着头,恭谨的跪在萧元的脚边,缓缓说道:“容焕是殿下四年前从陛下手中救下来的。他原来不叫容焕,叫做杭元,是被陛下诛连九族的杭桥反贼之孙。”

建武十一年。

孟光长公主十一岁的时候,南国发生了一件波及全国的大事,镇守勒羌与南国边界的杭桥起兵造反了,彼时光武帝得了重病,外间皆认为光武帝就要驾崩,不满一个外人继承皇位的有心人便开始蠢蠢yu动。谁知太子却利用征天军团,以雷霆之势平定了叛乱,捉拿住了杭桥,奉光武帝之命诛其九族

。

孟光长公主从萧皇后薨逝以后就搬出了皇宫,与光武帝的关系也疏远至极,在光武帝病情一有气色的时候,她就搬回了公主府。

杭桥九族被诛的那一天,萧元与太子一起监斩,她坐在高台上,看着杭桥的儿媳抱着幼子哭泣。

初时姜永夜还怕萧元年纪小,不能见这些血光,谁知已经连砍了几个人头,萧元眼皮也未眨一下,他还在感叹,元儿果然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

“我记得建武三年,在松原狩猎的时候,遇上了叛军,母后带着我和父皇走散了。”

刽子手手上的大刀手起刀落,在这样的时刻,萧元突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她看着fu人哭泣着嚎啕着死死抱着怀中的幼子。

“我们在旷野中疯狂恐惧的奔跑,最后还是被叛军追上了,母后抱着我哀求他们,元儿,你们放过我的元儿好不好?”

她语气从容不迫,似是在复述一件往事,并没有一丝波动的情感在其中。

“我记得母后的病就是那时落下的。”

在太子尚未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时,孟光长公主已经走下了高台,她走到本该被处死的fu人和幼子面前,说:“元儿不怕,不会死的。”

于是,南光武帝不得不赦免了杭刘氏与杭元的死罪,改为流放三千里。

但是最终,杭刘氏在狱中自绝了,萧元换了个早殇的孩子与杭刘氏葬在一起,将杭元带回了公主府。

除了少数的亲信,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令铁石心肠的孟光长公主动容赦免的孩子,但是杭元本人是清楚的。

他被收留进公主府的时候已经五岁岁了,能够得到萧元的侧眼也算是他本身就很了得,如萧元一般,两岁时就已经有记忆了,早慧异于常人。

所以萧元记得建武三年的惊变,杭元记得建武十一年举族诛连,而他在孟光长公主的恻隐之心中侥幸得生。

萧元听完轻盈说的话,叹了口气,她倒不曾想过真正的孟光长公主是一个那种xing格的女子,“母后,建武三年的事,还有建武五年又是如何的?”

轻盈的头垂得更加低,愈发的谨慎道:“奴婢不敢妄言。”

“本宫恕你无罪。”

轻盈依旧垂着头,啪的一声,萧元将羹勺扔到地上,冷声道:“本宫让你说你便说。”

“诺。”轻盈嗫嚅片刻,复有吓得哭出了声,“殿下,奴婢真的不能chā嘴皇室的事情,殿下若真要知道,容许奴婢去取出殿下的手札。”

萧元凝眉,“本宫写过手札,那为何早不取出来?”

“殿下曾下令将这些年写过的手札都封起来,所以奴婢一时也不敢···”

“好了,快去拿来吧。”

整个早膳以后,萧元都呆在书房中,孟光长公主留下来的手札足足有十几本,内容繁杂,几乎涉及了南国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从尚能习字开始就习惯了将每日发生的事情记载在手札上,萧元从年代最久远那本开始看,足足用了一天的时间才堪堪看到结束。

孟光长公主的手札在建武十五年七月初七结束,这一天的乞巧节,光武帝但应了将她嫁给景行止。

建武三年的时候,光武帝携萧皇后,孟光公主以及百官一同前往松原狩猎,半夜的时候,有叛军行刺,萧皇后与孟光公主险些死于叛军之手,幸得禁卫军统领护驾及时,这是南国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实际上在萧元的手札里却记载,叛军夜袭时,光武帝在御帐中召幸了徐充华,萧皇后宿在孟光公主的帐中,这般,萧皇后才会与光武帝失散。

南光武帝,自建武元年萧皇后生下了嫡长女之后便一直未有子嗣,建武三年,光武帝膝下以及空虚,这时他为了巩固皇位,下令广选妃嫔。

后宫中萧皇后一人的局面结束了,初时尚好,顾忌着发妻的感受,光武帝未曾宠幸选拔过多的妃子。

在去松原狩猎的路上,下面的官员献上了十数名容貌艳丽的良家子,光武帝收下了,并为此斥责了萧皇后善妒。

松原狩猎

结束以后,萧皇后在叛军手中受了重伤,从松原回到长安,萧皇后便久病在床,光武帝虽然多方寻找名医,但是后宫的女子也越来越多,直到建武五年,萧皇后薨逝戛然而止。

锦水常在,汤汤与君绝。

这是萧皇后最后对光武帝说的话,彼时的萧元不过五岁,亲手将萧皇后的双眼合上以后,她站起来,挺着瘦弱单薄的背脊,对自幼就将她捧在手心的光武帝说:“你自由了,再也不用忍受母后指责的眼光了。”

尔后十年,光武帝后宫三千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为他生下皇子,便是连一个公主也不曾有过,后宫的妃子皆惧怕孟光长公主。

建武十五年七月七日,萧元看到这一日孟光长公主所述之事,一时间竟然不知这究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公主还是一个迷路的女孩。

孟光长公主十分喜欢景行止,终于在十五岁的时候,说服了光武帝,并且决定在嫁给景行止以后随他一起离开长安,去山中隐居。

她说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所经历的所做的似乎已经是五十岁了,她在长安城中找不到一处干净温暖的地方,便是躺在她自己的床上,脑中回想的也是如何不露痕迹的将后宫的妃嫔玩弄在指尖,如何暗自将朝臣收为己用。

她字里行间都是对眼下生活的倦意,唯有提及景行止的时候才会有一些美好温和的词句,但是也不过寥寥数笔。

她说她知道光武帝的心思,立表哥为太子不过是为以后的自己或者可能出生的皇子做挡箭牌,父皇若是对母后深情至此,便不会活生生的让母后绝望至死。

她说,这么些年了,不知是天意还是报应,父皇有了那么多美人,却依旧没有一个皇子,我看着他越来越绝望和日渐老去的容颜,心中竟然十分的欢喜。

我知,再在长安城中活下去,再过几年,我便会成为怪物,噬权如命,心如冷石为皇权而生的怪物。

萧元合上手札,靠在椅上,心中说不出的疲倦,未曾看过这些,便不曾知道真正的孟光长公主心中所想的竟然是这样的。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那种怪物的。”萧元坚定的说道,“不管你去哪里了,现在我便是你,你渴望从景行止身上得到的,即使没有景行止我也会帮你找到。姜予美,你且看着吧。”

日暮的夜色侵入书房,轻盈小心翼翼的探了探头,这才叩开了萧元的门。

用晚膳的时候,轻盈想起城外一座山上有几处极好的温泉,“殿下这几日无事,不如去淮山泡泡温泉,四处散散心?”

萧元想了想,点头。

轻盈便出去jiāo代外间候着的人准备去淮山的事物,正嘱咐着那些奴仆,却听见内间萧元轻轻说道:“带上容焕吧。”

第六章金色婆罗

“你以后可是想从军?”

“诺···”

“为何想从军?”

容焕拉紧弓弦,半眯着双眼,弦上的箭如闪电一般飞出去,眼见着一头鹿倒下,他才放低弓箭,看着萧元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萧元挥了挥手,身后侍候的宫人便跑去鹿倒下的地方,收回猎物。

这一路上萧元便见识了容焕不凡的箭术,狩猎的猎物极多,若不是贪看山中美景,得了这么多猎物早该打道回府了。

“怎么?说不出来?”

萧元失笑,摇头道:“不必紧张,本宫只不过是在问你的志向,你若有意从军,本宫可以举荐你。”

她夹紧马腹,驱得骏马往前方走了几步,迟迟未见到宫人取回鹿,便又等了一会儿,“你今年十一岁,想从军倒是征天军团能去,只是你能吃下那苦吗?”

“能。”

萧元听着男童不假思索的回答,不禁温和一笑,坐在马背上,拍了拍男童的肩,十分的和煦温柔道:“再等两年吧,这个年纪去,定是有去无回的。”

她语气虽无轻视,但是言辞却让容焕很是不忿,冷冷哼了一声,别开头去。

“年少气盛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本宫倒许多年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一人了。”

登时,容焕原本青白的脸色染上一抹嫣红,像是上蹿下跳的猴子,局促而又羞赧,待见到萧元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这才循着萧元的目光望过去。

收鹿的宫人回来了,提着的死鹿身上却留着两支长箭,一支直刺中鹿眼的,是刻着公主府徽记的箭,为容焕所shè,另一支shè中鹿的后背···

萧元轻抬眼帘,跟随宫人从树林深处骑马而来的女子,正是她梦中见过的浛洸郡主。

与梦境所相反,她身着一身黄栌色骑装,背上背着的弓箭正是鹿后背上那一支箭,身上发上几乎寻不到艳色的饰品,但是所带所佩皆是样样不凡珍品。

然而这样高傲骄矜的人,却在见到萧元的时候,眼中露出了怯意。

“臣女见过孟光长公主。”

萧元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虽然浛洸郡主是与真正的孟光长公主有嫌隙,但是自从萧元进入了这具身体,孟光长公主许多的情绪想法都成为萧元的想法,似乎萧元本身就是孟光长公主,是真的只是失忆,而不是换成了婆罗花似的。

“还道是谁呢,原来是浛洸郡主,自你出嫁这还是头一回见你,别来无恙吧?”

“如长公主所愿,臣女过得很好,这一切全是长公主赐予臣女的,臣女没齿难忘。”

若是外人听到这样的话,还不知浛洸郡主与孟光长公主的感情该有多深厚,知情人却明白,这其中的曲折。

“大恩何言谢,只盼郡主能真的记住本宫赐你的恩情,万不要恩将仇报,不识好人心···”

浛洸郡主脸色僵白,明明自知无论是口头上还是实际上都无法从孟光长公主那里讨到好处,但奈何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长公主,臣女记得你这时应该已经嫁给景先生了,为何还会独自在淮山?”

浛洸郡主早就知道长公主退婚一事,却不知道为何退婚,在她的记忆中,长公主依旧还是那个为了嫁给景行止可以不择手段的可怕少女。

“听闻憞华郡王脾气不甚好,他若知道你至今心中所爱还是景行止,你说你还能好好的在淮山狩猎吗?”

萧元淡淡的说着,示意宫人放下死鹿,勒着缰绳,已经不耐烦再与浛洸郡主纠缠了。

“你···你为何不嫁给他了?为何要悔婚?”

萧元一愣,全然不能理解浛洸郡主怎么会突然有此问,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本宫嫁他是因为心悦于他,不嫁他,自然是因为心中无他。”

她驱着马走了几步,复又说道:“你也该忘记他好好伴着憞华郡王过日子了,这世上该心无旁骛潜心向佛的,便让他常伴佛祖去吧。我们生于红尘,要折腾也就在这九丈红尘中折腾。”

萧元的话,听得浛洸郡主发神,等到萧元人已经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却仍是不能相信这是孟光长公主会说出的话。

孟光长公主姜予美,比浛洸郡主小六岁,从姜予美出生起,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从初时的精巧物件,华美的首饰,世间仅有的孤本残卷,再到后来的尊贵地位,朝臣的依附,甚至一个本该在建武五年就出家的得道高人,仅仅因为姜予美要他,直到如今,他也没有能剃度出家。

可是今日,姜予美却说,她要放过景行止。

建武五年,浛洸郡主独自进宫陪伴韩妃,当时萧皇后刚刚去世不久,陛下十分的伤心,连着几个月也不曾召幸妃嫔,宫妃没便成日寂寥无事。

浛洸郡主隐约听父王提起过,群臣有上荐陛下早立继后的意思,后宫高位的妃嫔几乎只有两三个,其中就只有自家姨母韩妃娘娘胜算最大。

浛洸郡主素来就看不惯姜予美的所作所为,这事好不容易能够杀杀姜予美的威风,便不经思考的出言讥讽。

彼时的姜予美刚经历丧母之痛,光武帝准备立她为皇太女,可惜群臣联名抵制,心里本就积着火气,正巧遇上浛洸郡主,索xing一通发作了出来。

论力气,不过五岁的姜予美如何是十一岁的浛洸郡主的对手,但是一切发生得突

然,她按着浛洸郡主的后颈,将她一次次的按进池水中,便是连韩妃也被惊吓得呆若木鸡,等她反应过来,却被姜予美身边的禁军死死的捆住,一点忙都帮不上。

而浛洸郡主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在养病的时候曾暗自想过,当时姜予美是真的想溺死自己的,若不是···

若不是正巧被入宫讲经的景行止撞见了,那浛洸郡主便真的是一缕鬼魂了。

那件事情最终被光武帝按下不提了,世人都以为得到处罚的只有浛洸郡主和孟光长公主二人,熟不知有一个人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

建武五年,景行止本该南国第一的国寺剃度出家,却因为在御花园中救下了浛洸郡主,而被姜予美迁怒,使其再也不能出家为僧。

姜予美搬下这道懿旨的时候,嗫着笑意说:“你既然阻拦本宫杀了浛洸泄愤,那本宫便阻拦住你求仙拜佛的路。什么时候想做和尚了,就提着浛洸的头来见本宫。”

孟光长公主的狠劣可由此窥见。

“她这般说,是允许先生剃度了?”

好一会儿,浛洸郡主才大喜过望的吐出这句话,然而这陡然出现的喜悦并没有能维持多久,她脸上又出现惨淡的神色,“先生剃度了,那又如何?”

了此一声,不管先生是否剃度出家,她都不能再嫁给他。他连孟光长公主都不看在眼里,又怎么会看得上浛洸郡主。

浛洸郡主翻身上马,厉声喝道,“快,快带本郡主去见景先生,我有喜事要告诉他。”

末了这一句,却是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萧索。

景行止此时正在淮山临近的一座山寺中,浛洸郡主赶到的时候,他刚刚讲完一卷经书,坐下的和尚有的已经白发苍苍了,但是却带着敬慕的眼神注视着景行止。

她被请进景行止借宿于山寺的小院中,坐在院子的蒲团上,这个清心寡yu的男子静静的看着她,眼中与看世间一花一草没有区别。

“九月初九时才见过郡主,不知郡主此时有何事?”

浛洸郡主静了静心,“我方才遇见了姜予美,她说···她说···”

浛洸郡主犹豫着,但见到景行止清澈如水的目光,一切了然于心的神态,心中的哀痛到了极点,终于期期艾艾的说:“她说,先生可以出家了,不用,不用···”

她说不出话来,伸出手想要握住景行止的手,却始终不敢亵渎于他,眼中泪水滴下来,“先生,我拖累你这么多年,终于不必再···”

景行止笑了笑,这种笑容好像是竹林间的清风,破土而出的嫩草,刚刚睁开眼的小鹿,“有劳郡主赶来告知了,只是我已经不准备再出家了。”

浛洸郡主一愣,痴痴地:“先生这是为何?”

景行止的目光落在头顶碧树上,“郡主还记得,我曾为你讲过的,拘那含佛的故事吗?”

“在拘那含佛悟道的时候,身后有一颗优昙婆罗树,曾经为拘那含佛遮阳避雨。在拘那含佛悟道而去后的多年,饮光使者路过那里,因为赶路劳累,所以坐下来稍作歇息,那时他抬头看见了一朵金色婆罗花。”

浛洸郡主不明白景行止讲述的故事,却见景行止又淡淡的开口了。

“饮光使者忙着赶路,不过是看了婆罗花一眼便离开了,后来他成为尊者,在灵山上见到了大梵天王摘下的金色婆罗花,似有所感。”

“我知道,这是迦叶尊者捏花微笑的故事,只是我却不知饮光使者便是迦叶尊者,也不知这前面的故事。”

景行止颔首,站起身望着满树的绿华,“即便是得到尊者,也会有不解之事,郡主不知,谁知不是喜事。”

“浛洸愚钝,依旧不明白为何先生不再出家?”

景行止抬起手腕,摘下树上的一朵细小的桂花,微微一笑,静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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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旧梦缠身

建武十五年,九月初十。

大吉,宜嫁娶。

萧元站在装饰华美的的新房中

,看着挑起新娘红盖头的景行止,吓得留了一生冷汗,这是在哪里?为何她会看见孟光长公主与景行止成婚了。

她站在新房中,看着真正的孟光长公主穿着妩媚撩人的纱衣伏在景行止的胸前,然而那个如光如雪的男子只是闭着双眼虔诚无比的颂经。

孟光长公主的洞房花烛夜是在神圣而又冗长的佛经中挨过的,第二日他们就启程去了清山。

在这个梦里,萧元看着孟光长公主放下了荣华富贵,与景行止一起归隐山林。

在这个冗长而沉闷的梦里,萧元陪着孟光长公主度过无数个日夜,看着孟光长公主日渐沉寂冷漠的容颜,她不竟感叹,幸好自己理智果断的拒绝了嫁给景行止,否则如孟光长公主这般,嫁给一个满嘴都是佛祖的男人,那岂不是活受罪。

建业二十年,十二月除夕之时,孟光长公主的父皇驾崩了。

饶是孟光长公主与光武帝关系疏冷,也不免痛苦一场,到底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谁知为了嫁给景行止,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

那一夜,孟光长公主喝得伶仃大醉,也是在那一夜,孟光长公主终于从一个少女变成了女人。

在孟光长公主的卧房中,萧元坐在门前,静静的听着房间里发出的yin、靡、撩人的声音,看着安然坐在外间盘膝打坐的景行止,心中酸涩,这人究竟是心无旁骛还是根本就没有心?即便是自己也会好奇这个jiān夫是谁,可景行止完全像是一个外人。

若不是,为何自己的妻子在家中与别人苟合,他却充耳不闻,去他的佛祖,去他娘的佛祖!

萧元在房前做了许久,终究是不能忍受,得不到窥见那个jiān夫的容貌就夺门而去,突然打开的房门依旧没有能让景行止停下口中的诵经。

第二天,孟光长公主就去了皇陵悼念光武帝,等她一个月以后回到家中,突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孩童。

那是浛洸郡主的幼子韩书,就在孟光长公主离家的时候,被景行止收为了弟子,每日精心的传授佛经佛意。

出乎萧元意料之外的,孟光长公主并没有将韩书赶走,反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孟光长公主对景行止浓烈的爱情在光永三年的一个深夜戛然而止。

那时,孟光长公主的孩子刚刚三岁,萧元猜得不错的话,这个孩子并不是景行止的,只是孟光长公主却以为是景行止的孩子。

在她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并未得到景行止的一言半语,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那个夜晚是景行止,她以为不管景行止如何抗拒,他终究还是跟她有了不可抹杀的纠葛。

光永三年的一个深夜,景行止带着韩书下山讲经,数日未归,那一夜姜有汜突然重病。

孟光长公主不懂医术,身边曾经围绕在侧的医师也被她留在了长安,而本来医术高明,应该陪在她身边的丈夫不止身在何处。

萧元看着衣衫不整,长发凌乱的孟光长公主抱着高烧不止浑身滚烫的姜有汜一口气跑下清山,挨家挨户的求医。

清山下面,都是一些小门小户,连一个像样子的小村也算不上,萧元看着原本宾从如云,尊贵无比的孟光长公主,不停的叹息,何苦呢?

孟光长公主敲遍了所有的人家,也没有一家人能救姜有汜,曾经杀人不见血,心冷如石的孟光长公主抱着孩子坐在石板上绝望的哀嚎。

彼时,她不在是一个衣光鲜整的公主,不再是一个只知道爱情的懵懂少女,她只是一个绝望痛苦的母亲。

所以当昏迷不醒的姜有汜睁开眼睛,沙哑无力的唤她“娘”的时候,她几乎是生生的从鬼门关溜了回来。

梦境在孟光长公主带着姜有汜回到长安结束,萧元站在清山上,孟光长公主住了八年的竹屋前,看着这个女子刚如冷石的双眼,挺拔坚毅的背影,想起她曾经在世人口中听到过的,那个残忍冷漠手段du辣yin狠的孟光长公主。

时隔八年,孟光长公主依旧变回了她厌恶的样子,只是,萧元的目光落在乖巧伴在孟光长公主膝下的姜

有汜身上,也许有了姜有汜,孟光长公主并不会那般。

萧元看着孟光长公主逐渐消失的身影,惺忪的睁开双眼。

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自从在淮山树林中遇见了浛洸郡主,她一连着几日都在做着这个梦,虽不算噩梦,但是到底透着诡异。

“殿下又在叹气了,”轻盈奉上温湿的手巾,蹙着眉头说:“奴婢听说隔着几座山的崇山有一处山寺,方广高僧正在那里借宿,不如殿下去请他解梦。”

见萧元的神色没有不虞,轻盈这才又说,“虽不知殿下每夜做着什么噩梦,但是这位方广高僧解梦最准,殿下整日为梦境所扰,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

“好了,”萧元点了点头,“去准备吧。”

去崇山的路途足有整整一天,轻盈得了殿下的同意,安排得极快,原是担心着殿下为梦境所扰的身体拖垮,又担心着方广高僧离开山寺去别去游方。

“轻盈姐姐,殿下又睡着了?”

身侧的宫女品级比轻盈第一级,寻常也是在萧元身边伺候的,只是不如轻盈那般亲近,不得孟光长公主主动询问,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嗯,让车夫手脚轻快些,好生驾车,别快些到崇山就好了。”

“姐姐,殿下自从脂兰别院回来,就有些不大一样,会不会是····?”

“仔细你的舌头,殿下的事情也是你可以随便chā嘴的?!”

“诺,奴婢逾越了。”

宫女垂下头,却又听见轻盈说:“不论如何,殿下始终都是殿下,你我只要尽心侍奉好殿下就是了。”

在马车的摇晃中,萧元又开始沉溺在无边的梦魇中。

她记得那是建武十六年,孟光长公主刚刚嫁给景行止的第一年。

那时他们住在清山上,孟光长公主遣散了宫人,只留下了轻盈一人,但是她不觉得委屈,她卸下华丽的光圈,成为清山一个平凡的fu人。

刚开始不熟时家务,但是孟光长公主是何等的聪慧,几乎是一学便通,她第一次亲手做出一桌菜肴给景行止吃的时候,满心都是期待,她那时还不懂什么是绝望,她认为只要她足够努力,那么总有一日能够换回景行止的真心。

可惜,景行止在吃下那些菜肴之后根本没有什么感动的情绪,萧元想,也许他根本没有察觉到,那是孟光长公主亲手做出的饭菜,不是轻盈烧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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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佛世难值

建武十七年的春天,孟光长公主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景行止给她把过脉,开了yào方之后便要离去。

孟光长公主冰冷的手指拉住景行止的手腕,虚弱无助的说:“阿止,你别走好不好?好不好?”

孟光长公主的颜色虽不是一见倾城再见倾国,但是整个南国也是数一数二的,然而,景行止却轻轻抚开了她的手,十分温柔又十分冷漠的说:“我还要去为殿下抓yào,殿下如果不想一个人,那我去将轻盈找来。”

“你知道我是想要你陪着!”

景行止似未闻,独自走出了房间。

“你待谁都那样的好,为什么不肯再对我好一些?”

躺在床上的孟光长公主容色萎顿,眉宇之间是吹不散的愁怨,目光迟迟望着景行止的背影,许久,才别开眼,看着床顶,似乎有所领悟,有所感慨。

时间滑到建武十九年,孟光长公主坐在竹屋前的竹椅上,静静的读着一卷书,那是皇宫里面的密书,孟光长公主出嫁的时候不经意带出来的。

那是由光武帝做太子时养着的一群幕僚所编写的,记载着南国两百年以来的大小战役,大到南国的开国之战,小道一次几乎连南国子民都不知道的叛乱。

其间记载的,十分的真实,远远比史官所载的可靠。

起初成婚的时候,景行止除了参禅诵经,偶尔被孟光长公主缠得不耐了,便会与她一起坐在竹屋外说几句。

这个时候通常是孟光长公主在说话,景行止静静听着,面上

着温和的笑,似是在倾听,又似是莫不在意。

后来孟光长公主也领会到景行止天人合一,完全不为所动的境界,只是静静的坐在景行止的身旁,读着她从遥远的长安千里迢迢带来的书卷。

那时,偶尔,景行止会随她看看她的那些外间不为流传的古籍,孟光长公主此时手中的那卷书,便是景行止最不喜欢的。

他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读到了那本书,对书中直言不讳的草菅人命大为厌恶,自那时,孟光长公主就记在心头,将这书束之高阁。

今日不知怎么的被轻盈取出来,她坐在屋前,静静研读,从她打开书卷的那一刻,整整四年,长安里的喧嚣浮华此刻扑面而来。

她撇过眼,漫不经心的看向正核目的清润温和男子,觉得他比长安还要遥远,像是天穹上灿烂的星子,十分好看,十分遥远。

南国有山千百座,便有千百座寺庙。

南国子民信奉佛寺几乎已经到一种病态的虔诚,萧元在马车的一个巨大的摇晃中惊醒,目光看到跪坐在一侧的轻盈,整个人才回到现实中。

现在是光武十五年,她是萧元,不是那个爱得已经病态的孟光长公主。

萧元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轻盈立刻抬起了眉眼,温声道:“殿下,您可饿了?奴婢备下了杏仁露。”

萧元点头,手背抚开车帘,入目所见的都是青翠浓绿的颜色,山中的飞鸟唧唧喳喳的吵闹着,萧元想到了自己在树上做一朵婆罗花的日子。

“这座山,我很喜欢。”

“诺。”

很突兀的,轻盈应道。

萧元看着轻盈的脸,有些奇怪的问:“你这是何意?”

轻盈被萧元问得愣愣,有些紧张,怯怯的答道:“以往殿下若说喜欢什么,待回了宫,陛下都会赐予殿下。所以,奴婢才会···”

“你是说父皇会把这座山赐给本宫?”

“只要殿下喜欢。”

萧元蹙起了好看的眉头,手支着下巴。

她清楚的知道光武帝十分宠爱自己,但是没有料到着宠爱居然这样重,倒不像是一般的疼爱独女,似是一种愧疚,或者是一种变相的补偿。

“不必了。”

“诺。”

孟光长公主的汤沐邑在金陵一带,那是整个南国最富饶繁华的地方,堪称鱼米之乡,每年上贡的东西从来都是吃不完用不完的,再多封地,倒是有些过了。

“殿下,到了。”

轻盈先下车,接过侍女递来的凳子,摆好,伸出手将萧元扶下来。

崇山上的古刹有些小名气,佛寺年代久远,墙壁已经开始脱落,露出斑驳的黑色石头,有些落魄。但实际上香火旺盛,越往里,越是大气恢弘。

萧元方一下车,便有小沙弥上前来迎接,避开前来进香的善男信女,直接将她领到了寺院深处。

萧元在这间开满金色桂花的小院中再次见到了景行止。

他端坐在桂花树下的蒲团上,指尖拈着一粒棋子,面容温和舒朗,像是春日的一朵花,飘扬在和煦的暖风中,自由自在的,美丽安详。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位白色长须的老和尚,应该便是轻盈说过的方广高僧,慈眉善目的,一双眼睛明亮剔透。

景行止的眼锋在发现萧元的时候,先是怔了怔,旋即唇间露出一抹笑意,掺杂了几分亲近与熟稔。

萧元上前,却似没有看见他,径直的对方广和尚说:“信女萧元,特地来请师傅解梦。”

她打断了棋局,但是方广却没有不悦,眉眼慈善的看着萧元,那双眼睛似乎将时间的万物的看了个透彻,所有的污垢yin暗都无处隐藏。

“阿弥陀佛。”

老和尚念了一句佛号,轻轻抚了抚胡须,笑道:“优昙婆罗树华,事所难值,贫僧得幸,与施主一见莫如是。”

萧元被他一语道破天机,心中原本的散漫可有可无的心态顿时收敛,郑重其事的看着方广和尚。

“萧元近日,屡被梦魇所困,还请师傅指点。”

身侧的景行止微微顿了顿,

目光灼灼的看着萧元,似乎要将她看出个洞。

“饮光,时辰不早了,你也该下山了。”

景行止闻言,眉头微不可见的皱起,旋即点头,起身告辞。

“施主,你在婆罗树上感我佛缘,便可知佛门有轮回之说?”

“自是知道的。”

“那施主所困的,便解开了。”

萧元一怔,有些茫然。

“施主本是树上的一朵婆罗花,机缘之下成为了公主,心中想必困惑不安。”

“我正是想问,她去哪里了?”

“她,”方广笑着,指着萧元,“不就在这里吗?”

“可我,”萧元蹙着眉,“我是一朵花,不是公主。”

“这一世是一朵花,焉知哪一世不是个公主,轮回往返,生生不息。”

萧元在那一瞬间,似乎顿悟了,她明白了方广口中的话,她便是孟光长公主。

在她被大梵天王摘下献给佛以后,那漫漫岁月,她便是如常人一般,不断的轮回,她便是孟光长公主。

她一病醒来之后,突然记起了自己曾经是一朵花,而非是孟光长公主。

“那为什么会做梦?”

“小施主,那都是曾经一一经历过的,你自然会记得。”

经历过的?

萧元满眼都是震惊,自己明明没有如梦境那样嫁给景行止,又怎么会经历过呢?

“小施主,你梦中所见,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有人不满意结局,又重新造了个开始,求一段机缘。”

萧元又开始迷惑起来了,难不成···

“小施主聪慧,你上一世是孟光公主,这一世依旧还是孟光公主。”

这怎么可能?

萧元满心都是惊骇,从小院中走出来时,眼中的飘忽神色依旧不定,轻盈上前来扶着她,低声问道:“殿下,高僧怎么说?”

萧元摇头,她想起方广和尚最后说的那句话,“施主,佛家讲究缘分,施主的缘分在长安。”

长安,她出来的已经很久了,应当回去了。

“本宫想回长安。”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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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两世感激

殿下这样恍惚的神色令轻盈大为紧张,回程的马车车夫驾车驾的格外的胆战心惊,就怕马车一个晃动,惊动了郁郁不乐的孟光长公主。

这时回长安,势必要在路上歇一晚了,轻盈本打算缓到明日一早启程,让萧元在山寺里歇上一夜,无奈萧元执意要立刻动身会去。

马车只走了三个时辰,天便黑尽了。

空旷寂静的官道上,只有孟光长公主马车的轱辘有序的转动身,萧元躺在马车里,睁着眼睛却怎也睡不着觉。

倏地,马车停住了。

一阵喧嚣从前方传来,似是有刀剑相击的声音,间或有人的呼喊或是强烈的喘息声,萧元坐下了身子。

“殿下,是寿王世子一行。”

马车外有人禀报道。

寿王世子是谁?

萧元不知道,轻盈懂事伶俐的解释一番,萧元才弄清关系。

那并非是姜氏皇族的亲王,而是开国传下来的铁帽子王爷,封地在西,寿王。

世子叫做梁双泓,曾经或者说至今爱慕着孟光长公主。

曾直言不讳的向年仅十三岁的孟光长公主自表真心,还曾经上书过皇帝,要求尚公主殿下,也曾经三番五次的被孟光长公主或者是光武帝拒绝,但是难得的是坚持不懈,屡败屡战。

萧元在轻盈的讲述中笑了,询问车窗前候立的禁军,“他怎么了?”

怎么了?

梁双泓那倒霉孩子在这京城的范围内居然遇上了山贼,其实也怪不得山贼要抢他,这人从封地来,手上带着的私兵着实不多,但是马车却足足有好几辆,都是要用来讨孟光长公主欢心的东西。

这世子每年都会这样闹上一番,遇上喜欢的,孟光长公主也会毫不做作的手下,但是别的什么,便全然丢开,提也不提。

“去救他吧,总归是本宫的东西。”落入山贼的手

里可就不划算了,也当是日行一善吧。

禁军领命,便上前去助阵,那是光武帝的征天军团中选拔出来的,精悍得力,虽然惯着禁军的名头,却全都不是禁军可以比拟的。

这次出来的,随行的禁军统领叫做方简,他的兄长便是萧元手中那支五万征天军团的大统领方碍。

兄弟二人一人领军在山中训练,一人留在了萧元身边就近侍奉,光武帝的用心可谓良苦。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骤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整齐的脚步声。

“臣见过孟光长公主,愿殿下长安千秋。”

这句长安千秋源自长安城里的两座主要宫殿,帝后所居的长安宫,以及太后太妃居住的千秋宫。

南国人,素来这般请安,旨在南国长安,南国国祚千秋万代。

外间的一众侍女拉起绛红色门帘,萧元轻轻抬起眉眼。

马车前有无数的侍女,容色温软秀丽,石榴色的裙摆在清凉夜风中飘摇,素白如雪绡的手持着一盏盏橙黄色的精致宫灯,轻轻折下腰,温柔旖旎。

而这样迤逦的景致外围,则是器宇轩昂的少年郎,他们身穿着南国最高等的盔甲,面色肃穆庄严,坚强有力的长臂中握着腰间的佩剑,随时随刻都可以为马车中的少女赴汤蹈火。

梁双泓跪在最中间,正对着马车上的萧元,显得有些狼狈,锦质华服上面是血污泥污,甚至衣摆一角被刀剑划破。

萧元抿着樱色薄唇,难得的轻松笑了,“世子请起吧,怎这般狼狈?”

她知道梁双泓此时一定觉得大失颜面,却故意挑人伤疤,不可不谓坏心眼。然梁双泓涨红了面颊,有些羞赧,又有些欢喜的说:“是臣庸碌,不过万幸,没有损坏进献给殿下的礼物。”

萧元此时一愣,原先要戏弄他的话却不好说出口了。

倒有些感叹这人的心意难得,不知是真的痴爱孟光长公主怎么的,这般的死心眼。

她玉手指着洁白如羊脂的下巴,声音十分友好的道:“世子可受伤了?”

梁双泓从未被孟光长公主这样温柔的对待,还带着伤口的脸上止不住的傻笑,看的萧元直皱眉,真是个傻气的人。

“只是小伤,谢殿下垂询。”

他回答的声音高亢激动,引得一众侍女眼中都是笑意,却又不敢真正笑出声,孟光长公主是极为严厉的人,在她身边侍奉的侍女都知道分寸,不敢逾越半步,即便是长公主身边自幼服侍的轻盈侍女长,那也是每日端着脑袋在做事。 梁双泓一共带了五辆马车来长安,在山贼作乱的时候,有一辆马车被毁坏,正是他自己所坐的那一驾车,而他千里迢迢要带给孟光长公主的东西,全都装在另一辆车上,被他保护都很周到,没有一件损坏的。

萧元微微笑着,让轻盈收拾出一辆马车,这样的举动无疑让梁双泓感激到几乎落泪,他何时受到过孟光长公主这样体贴的待遇,可见铁树也是会开花的。

在一夜的行路之后,天*明时,他们这一行被太子接到了。

萧元倚靠在车壁侧,看着身旁的英武男子,略略失笑道:“哥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姜永夜接过轻盈奉上来的茶水,一口喝净才缓了一口气说道:“那厮怎么知道你的行踪的,这手都伸到长安来了,这次非得让他三个月下不来床。”

萧元被他的话弄得茫然,过了片刻,姜永夜看着萧元蹙眉道:“元儿?”

“哥哥在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

姜永夜尴尬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元儿不记得了,那姓梁的,以前总是纠缠不清,你过去很厌恶他。”

寿王世子钟情孟光长公主,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世子锲而不舍的情意非但没有感动长公主的铁心,反而激怒了太子,处处为难,时时捉弄。

孟光长公主也是默许的,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梁双泓,只要梁双泓一出现在孟光长公主视线之处,太子殿下势必出手将世子撵得远远地。

“只是凑巧遇见的,哥哥,不必了。”

萧元手中捏着一个特别的珠子,材质通透,没有颜色,透过珠子去看事物便会放大许多,是梁双泓从海上寻来的珠宝,四车东西里,数这个最为珍贵,也最讨萧元喜欢。

“他有这份心意,十分难得。”萧元的这句话引得姜永夜蹙了眉,十分不快。可是萧元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心中有些难受。

“在南国,我虽然贵为长公主,可是真心实意爱护我的,实在屈指可数,除了父皇和哥哥,还有谁呢?”

是啊!

放眼整个南国,不是因为名利地位,不是阿谀奉承,不是贪图权势美貌,而真心爱护尊敬元儿的,应该是没有的。

“哥哥也知道,驸马是不能入仕的,这些年有无数的男子自荐枕席,要做我的面首,可却没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站在父皇的面前,说求尚公主。”

“哥哥,但是凭这点,他也是只得我尊重的。”

姜永夜沉默无话,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张扬跋扈,娇劣自私的元儿是这样的通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妹妹一夜之间变得成熟睿智。

这并非是说过去的孟光长公主愚笨顽固,在以前,孟光长公主聪颖玲珑,可是那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她从未想过从未感叹过世间稀少的真心,她不屑于此,又偏偏真心错付给景行止。

此刻的萧元,面上带着纯净的笑容,安适而美好,是一朵刚刚绽放在枝头的倾国牡丹,雍容美丽,温和从容。

“好,哥哥听你的。”

第十章爱而不知

在短暂的jiāo谈之后,那种无法挣脱的倦意再一次涌上萧元的眉头,她手背掩唇,打了个呵欠,止不住困意,靠在姜永夜的身上沉沉睡下。

如萧元所预料的,她在一次沉溺在梦魇中。

那是建武十五年九月初十。

她坐在马车中,跟随景行止前去清山。

原本匀速前进的车队突然停了下来,她听轻盈说,是前面有人拦路。

谁?敢拦下南国孟光长公主的车驾,简直是嫌命太长了。

她心情烦闷不悦,不顾轻盈劝说新娘子不可以见外人的规矩,掀开了车帘。

那是,梁双泓。

他跪在马车前,正昂着意气的头颅,用一种困惑迷茫痛苦的眼神看着马背上的景行止。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向孟光长公主,他曾经热切追求过的少女。

“我是梁双泓,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

少年郎郑重坚定的说:“长公主是我一生所爱,我没有能娶到长公主,是我无能,但是就算今日你成为了长公主的驸马,他日你若敢有一丝亏待于她,我梁双泓就算是要拼上xing命,也要杀了你。”

“天人何惧,只盼殿下长安千秋。”

少年郎的身影消失在萧索的风里,那是孟光长公主第一注视除了景行止以外的人的背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直到她老去,忘记了许多事情,许多的人,也不曾忘记少年的背影。

婚后的第二个月,她不知从哪里知道的,那个少年上书辞去了世子之位,随一个海上的女子,远走海外,音讯全无。

姜永夜看着怀中睡得正香的少女,摸了摸少女的头,手指一僵,看到少女左耳原本白玉无瑕的额间突然多了一颗金色的小点,颜色极淡,若非姜永夜仔细的捧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那个金色的印记,并非是一个小点,姜永夜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朵小到只能眯眼去瞧的花,是一朵婆罗花。

他伸手去摩挲了一下,并非是画上去的,可是为何会突然出现呢?

姜永夜皱起了眉头,低声唤来窗外的方简,让他去查探。

如是对元儿身体有损,早些医治更好。

萧元猛然惊醒,大口喘着气坐起来,一双眼冰冷得让人发憷。

原来是这样的!

萧元做梦不知做了多少回,但是从做的梦最远的时间也就仅仅止于建武二十年,光武帝驾崩,孟光长公主在屋中醉酒,与人···

可是今天,在那梦中的女子,颜色无双,神情

疏远。

她抱着怀中的稚子,冷声在说:“景行止,我回去了。”

萧元垂下头,心中难受,姜永夜拥着她的背,慢慢扶着,久久的,他听见萧元说:“哥哥,我恨他。”

她梦中绝望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她此刻只觉得肝肠寸断,那些记忆在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用来,她记起了许多的事情,她热切而疯狂的爱意在嫁给景行止之后,在日复一日的被冷漠对待,在夜复一夜的孤枕寒床中消磨殆尽。

姜永夜愣了一下,看着萧元,有些心疼:“没事了,元儿,没事了。”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此刻的萧元,只能一味的抚着她的背,如同幼年时候萧皇后薨逝,他在崇光殿中整夜相伴。

萧元止了哭声,“我没事了,只是个噩梦。”

“方广师傅如何说的?”

萧元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必隐瞒姜永夜什么,幽幽说道:“那老和尚说,我上一世是姜予美,这一世投胎仍是姜予美,似乎是孟婆汤没喝足,所以才会梦见一些前世的事情。”

姜永夜半响未曾说话,他素来不信佛,因为景行止的缘故愈发的厌恶佛,轮回之说更是不信,但是事关萧元,他便要斟酌三四,饶是不信,也会敬慕一二。

“鬼神之说,不可尽信,但也要存着善心。”

萧元点了点头,脸色有些白,这才缓过来没多久。

“快到长安了,”姜永夜掀起车窗的一角,看了一眼,“回去了,你先好好睡一觉,今日会有晚宴,到时我来接你。”

他语气顿了顿,“御医已经在府中候着了,即便不喜欢喝yào,也要看一看。”

果然萧元一听见御医两个字便直皱眉头,自小便不喜欢那群整天与草yào银针为伍的老头子。

“好。”

萧元本是要婉拒的,但是姜永夜的目光里不容拒绝的意思早已分明,她也确实厌恶时时做这种梦,鬼神yào石哪样管用,就紧着那样来吧。

“梁双泓,父皇···”

“陛下那里,我会去告知,不会再为难他了。”

萧元唇上抿了笑容,这才搭着姜永夜的手缓缓下车,却又听见姜永夜在她耳边戏谑道:“元儿,你突然对他这么好,莫不是想要嫁给他?”

萧元扑哧一笑,“哥哥,你想太多了,我不过是感激他。”

是的,十分的感激他,不管是前世,还今世。

在马车上的梦境中,那个远走海外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提着一把长剑杀到了清山,已近而立之年,却双目赤红如少年意气。

也是他让孟光长公主下定决心离开景行止回到长安的,若非如此,梁双泓便要与景行止同归于尽。

他说:“殿下,你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女子,应该被珍而重之的放在心间,怎么可以为了这个榆木而郁郁寡欢。如果没有景行止,可以让你变回原来的殿下,那么,即便是阿鼻地狱,梁双泓也在所不辞。”

是他的这番话,让孟光长公主下定决心离开景行止,也是他一路护送着孟光长公主重新回到长安,却又不告而别,真正的失去了音讯。

而这一世,萧元看到的,是少年纯净的真心,难能可贵,世间少有。

她感激他,为她孤独高傲的世界带来一丝温暖质朴,却也仅仅止于此,若是就这样爱上他,怎么可能?

第十一章不知所谓

轻盈低低的讶异了一声,将萧元神游的思绪拉回,她坐在光武帝的身侧,半眯着妩人的双眼打量着沉音殿中形色各异的众人。

隔着许多的人,她看见了景行止。

虽然距离很远,但是他身上异于皇室贵族的气息,依旧让人觉得他不同寻常。

“臣梁双泓,代父前来贺孟光长公主芳诞,愿孟光长公主福寿无双,长安千秋。”

少年的声音高扬,在原本yin沉靡丽的沉音殿中掷地有声,在所有人都抱着一种戏谑的眼神注视着寿王世子的时候,萧元咯咯的笑了。

她抖了抖华丽宽大的赤羽衣袖,姿态庸美的端正身姿,淡淡的

是很温柔的说:“世子有心了,本宫很喜欢世子的贺礼。”

她从轻盈的手中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只酒杯,又对轻盈示意,轻盈便将剩下的一只酒杯奉与梁双泓。

“蒙世子厚爱,予美以此酒敬之,也祝愿世子康健得寿。”

在众目睽睽之下,孟光长公主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个弯,唬得众人惊疑不定。

白衣男子缓步前来,带着幽幽的檀香,温隽的面容含笑:“草民景行止,拜见陛下,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姿态在南国任何女子眼中都十分受用,可是被萧元看在眼里,梦中的往事萦绕在心头耳边,觉得又恨又厌,完全喜欢不起来,“本宫还道是谁呢?原来是景先生,先生免礼吧,莫要跪下了。你跪的是九天上的神佛,本宫可不敢受礼。”

这南国上下也唯有孟光长公主敢在陛下说话之前开口了,一字一句都是嫌恶之意,倒是让众人惊疑不定的心悬得更高了。

莫非孟光长公主退婚的原因是因为看上了寿王世子,这风向是何时转的?

那些曾经出言笑话梁双泓的,讥讽过梁双泓的人纷纷暗自思索着怎样讨好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新欢。

景行止倒是满不在意的,他微微扬着头,眼如点漆,看着高高在上的萧元,极为温柔的对她微笑。

萧元一怔,有些碰到了软柿子的感觉,闭上嘴,不再说一句话。

“元儿,不得无礼。”

沉寂的光武帝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不仅是萧元皱起了眉头,连坐在另一侧的太子也微不可见的闪了闪眸光。

“朕有意让景先生做你老师···”

“为何?”

萧元一双星目毫不避讳的直视着光武帝,面上的不悦不加掩饰,倒有些恃宠而骄的模样。

“何时朕将你宠得这样不知礼数了,”他语气严厉,但是眼中却没有真正的怒气,下一句便缓和了语气,“你是朕唯一的孩子,自然世间最好的都给你,宫里的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教给你了,朕希望你可以出去看看,跟着景先生学习,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他看着女儿深深蹙起的眉宇,与光武皇后如出一辙的相貌,心中的舐犊之情愈发的旺盛,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这些年你总说想四处游历,你一个女儿家,父皇怎么能放心?你若答应父皇,那我便让景行止带着你去我南国大好河山游玩,如何?”

萧元的眼睛亮了亮,想到了什么,勉勉强强的点了点头,“依父皇的意思吧。”

“元儿懂事就好。”光武帝端起身侧的酒杯,放到萧元的手中,“去敬你老师一杯。”

下面的人,看见光武帝与孟光长公主私语许久,都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去探听,可是隔得实在远,什么也听不到,再看时,便见到孟光长公主端着一杯酒缓缓从高处走下来。

“本宫已是及笄,自两岁开始,便跟随宫中的老师学习,如今已有十余年,不是先生哪里比得过宫中的老师,若是不如,那本宫跟着你学习,岂不是虚度光yin。”

光武帝听见孟光长公主咄咄bi人的一番话,只是微微含笑,静静看着女儿,他自是知道景行止有办法应对,所以没有一点在意。

自家的女儿是那种xing子,他再清楚不过,此时是为难景行止,那么等到拜了师,过不了几日就该将他撇下,闯江湖去了。

天人之姿的景先生,脾气好极,半点不悦都没有,“殿下想要如何?”

“若是先生能教本宫兵法甚好?”

“可以。”

萧元有些古怪的看着景行止,她分明记着梦中的景行止极为厌恶那些让百姓流血漂橹的兵法。

萧元一咬牙,又道,“不知先生可会剥皮?”

他面色不改,略略笑意,“略懂。”

“如此这般,本宫便等着老师教授。”

萧元扬手俯着头,将斟满酒的杯子奉給景行止,心中却满是不屑,空口白话而已,倒是她倒要看看景行止是不是真的会教她剥皮。

景行止此时,取过酒杯,仰头满口喝下,萧元便觉

得其实他也不是一心向佛的,至少,和尚是不饮酒的,可是无论是梦中还是此刻,景行止都不戒酒。

不戒酒,偏偏,戒女色。

萧元凉凉一笑,看着景行止的脸色倏地冷意浮现,兀自回到高处。

“且慢,”景行止此时却开口阻拦,长袖一扬,手中凭白的出现一件东西,“臣有寿礼贺殿下芳诞。”

景行止目光深沉的看着离他一步之遥的萧元,声音温和如玉的说:“臣愿殿下笑颜无尽寿无界。”

萧元一怔,接过景行止手中的珠子,淡淡扫了一眼,便随手jiāo给轻盈,一点欢喜也没有,“多谢先生美意。”

她看到那珠子的那一刻,便有些奇怪,与梁双泓送给她的几乎一模一样,萧元十分喜欢这样的珠子,但是此刻又多了颗,而且还是景行止送的,喜悦便没有了,只是奇怪景行止怎么会有这样的珠子。

那是从海上寻来的,倒是不曾听说他去过海上?

景行止没有料到萧元并不喜欢这样的珠子,他分明记得那时萧元时时将珠子握在手中把玩,后来还特意做了个锦囊挂在腰间,时时放着那颗珠子。

他眼中有些失望,却依旧是笑意满满的望着萧元,那态度好极了,萧元几乎以为自己是尊佛像,才有幸得到景行止这般郑重以待。

就在这个时候,梁双泓突然站了出来,跪在沉音殿的中央。

“臣有事请陛下应允。”

光武帝虎眸静静的看着梁双泓,饶是无眼之人也能感受他的不悦。

“嗯?世子有什么事,且说来听听吧。”

梁双泓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不远处的孟光长公主,毫不迟疑的朗声说:“臣恳请陛下将孟光长公主赐予臣为妻子,臣必竭尽全力呵护珍之。”

这厢的话将萧元放在景行止身上的目光引向梁双泓,少年一身正气,坦dàng无比。

“哦,”光武帝的声音威严而又高绝,“你想娶朕的公主?你何德何能呢?”

“臣有一颗真心,若臣有此大幸,倾尽权力也会···”

“够了,”光武帝摆了摆手,“朕不会同意,休得在提。”

光武帝话语一落,殿中的议论声便起,有的言语说的十分不堪,若梁双泓是一个女子,只怕立时会撞死在殿中的金柱上。

“父皇,”萧元上前一面,声音不大,但是立刻殿中便安静下来,目光全都落在萧元身上,“如先前所言,儿臣已是及笄之年了,立驸马也该提到日程上了。”

孟光长公主yin鸷狠厉的目光一一扫过殿中的众人,声音清丽冰冷,“婚姻大事,自当由父皇做主,但是夫妻相伴,除开父皇那一道,本宫倒也有个要求。”

萧元这番话,引得光武帝笑了,十分疼爱的笑容,让一众宗亲私下感叹,陛下溺爱长公主已经太过了。

“这倒有趣,今日殿中的,都是近臣宗亲们,元儿你且说说,让我们大伙儿都听一听。”

“这天下有千万人,不拘他是何相貌身份,但凡他能做到,本宫便心甘情愿的嫁给他。”

“不论美丑?”

“不论。”

“不论身份?”

“不论。”

这样,陛下怎么会答应,旋即有人疑惑着自语,可是当年长公主要嫁给景先生,陛下被缠得无法,最终还不是一样的答应了。孟光长公主的婚事,说起来是有陛下做主,但是落得了长公主的首肯,陛下再不喜欢,最终也是得点头的。

像梁双泓,看似是一次次的被陛下拒婚,实际上还不是因为长公主不喜欢他。

“谁能令本宫心爱于他,即便是一个贩夫走卒,也可以迎娶姜予美。而并非时常自荐枕席于本宫的诸位,逐名追利,不知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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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令本宫心爱于他,即便是一个贩夫走卒,也可以迎娶姜予美。而并非时常自荐枕席于本宫的诸位,逐名追利,不知所谓。

第十二章不识好歹

她这一句话落地,殿中的许多秀质少年都僵白了脸色,别开眼,谁也不知道孟光长公

主为何突然发了火,原本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被摆到明面上来,虽然许多人都做过,但到底是铮铮男儿,拿出也是见不得人。

殿中男子,除去光武帝和太子,为梁双泓和景行止面不改色,前者脸上有了暖色,后者眉目清隽,世间少有的好颜色。

“殿下这样的要求,太过笼统广泛,却不好定义。”

少顷,景行止淡淡开口。

“为何?”

“若是心生爱意而不自知又该如何?”

萧元起唇一笑,轻轻道:“那般该是有缘无分的,又何必在意呢?”

那日的晚宴,最终以孟光长公主拜师景行止为终。

南国人或多或少对景行止都有一种敬慕惧怕的意思,在赞叹欣赏景行止与生俱来的天赋异禀之余,对于他从许多年开始就没有变化的面容也感到恐惧。

在多少年以前,景行止曾经被人当做怪物,若不是当时的得道高僧方广师傅出言安抚,并晓谕众人,他并非是妖物,乃是迦叶尊者的灵童转世,来此人间历练。

之后,在面对景行止岁月不改的容颜时,人们才不再胆战心惊。

在萧元起身离去时,景行止也站了起来,微微带着笑意,目光柔和的看着萧元。

“元儿,你的公主府空旷已久,让你老师与你一起住吧。”

萧元甚是无奈,抬眼看了光武帝一眼,才道:“诺。”

她这一声诺,谁都能听出其中的不情不愿,少女的脸色微肃,略带不屑和桀骜的神情。

萧元默念着忍耐二字,端着公主的排场,一路冷着脸离开沉音殿。

路过景行止的身边时,不甘心不情愿的说道,“请老师与本宫一道回府吧?还是老师想再呆一会儿?”

她心里盼着景行止说要再呆一会儿,能与这人少些接触便尽量少些。

许久,未曾得到回答,萧元抬眼望去,却见景行止双目发红的看着她,眼中似有泪意,一双眼睛沾着水汽。

萧元心中很是惊讶,“老师,你到底要不要与本宫一道回府?”

男子喃喃自语着,点着头,笑容中有一种喜极而泣的意味。

萧元再次抬头望向光武帝,高处独坐着的帝王也在看着她,那种目光不知是什么意味,令萧元觉得鼻酸。

她想起前世她出嫁的前一夜,是姜永夜陪着她度过的,前世她与光武帝的关系几乎水火不容,当然,水是她,火也是她。

不管光武如何待她好,直到光武帝驾崩,她也没有原谅光武帝。

“父皇,儿臣告退了。”

光武帝收回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拂了拂手,道:“回去歇着吧,你也累坏了。”

返回公主府的马车上,萧元斜坐在车中,透过车窗的缝隙,偷偷看着与她并行的景行止。

他正坐在马上,身量修长如竹,原本就清隽的眉目在一盏盏宫灯的承托下显得孤寂,然而他的唇却是轻轻上扬的,似乎脑海中在回忆思索什么快活的事,柔软而温和。

“嗤,他怎么能过得这般安逸,”萧元垂下眼,扯着衣袖上的精致繁花,双眼间是冷锋,“我无意招惹他,他却自己闯上来。”

“呵···”笑声凉凉的,“姜予美,你曾被伤害过的心,我帮你要回来。”

她拉开车帘,声音清脆如莺,“老师,夜间骑马易着凉,不如上车来?”

她的面容带笑,少女的娇美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景行止心中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路途不远,在下本是习武之人,身强力壮···”

他话未说完,萧元就狠狠的放下车帘,口中骂道,“不识好歹。”

这一句,并未压低声音,不仅是跪在外间的轻盈听见了,马背上的景行止也听见了。

他唇角僵住,面灰败,想伸手拉开萧元的车窗,去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脏处像被人狠狠掐住,痛得他难以呼吸,然而马车上的萧元丝毫不知。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轻飘飘的他丢下这句话,马鞭挥下

,冲出数丈之外,在撩开车窗,已经不见人影了。

萧元冷着眼,“不知所谓。”

这一句,却是重合了她在大殿上斥骂的那些男子,轻盈听得心尖颤了颤,原来在殿下心中,景先生竟然与那些男子一样,被殿下弃如敝履。

“回府以后,叫方简好好看门,别让野猫野狗窜进府里来。”

轻盈呆滞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朗声应了萧元的话。

长安城中的孟光长公主最好找不过,那是除了皇宫之外,唯一一处红墙绿瓦的地方,离皇宫坐轿子也不过两刻钟的时间。

孟光长公主十分喜爱她救下的那个孩子,整个南苑都拨给了容焕一个人住。

萧元下马车的时候,在公主府门前看见了他,容焕站在府前的巨大灯笼下,捧着一卷书。

“焕儿,在这里做什么?”

萧元这才有了笑意,声音异常的温柔问道。

“容焕在等殿下回府。”

萧元脸上的的笑容更深,伸手牵起容焕的手,柔声道:“虽然已经到了九月,但是吹多了夜风始终不好,你随我来。”

这是第一次,轻盈听见孟光长公主没有对人自称本宫,除开陛下和太子殿下,眼前被孟光长公主牵在手的孩子还是第一人。轻盈有些吃惊,在之前孟光长公主虽然怜惜这个孩子,但是也没有如这般爱护有加,亲近有加。

容焕脸上是爽朗的笑容,他手中的书早被轻盈接过,另一只手被孟光长公主握在手中,空出来的那只手微微抬起,五指微张开。

“你在做什么?”

容焕笑着,愉快的说:“没有什么,只是这样很舒服。”

萧元不能理解一个小孩子的行为,却也是纵容的笑了笑,不再追问。

萧元将他一路牵回自己住着的北苑,引到书房前,推开沉香木门。

那里面的书,堪与皇宫中的藏书阁比肩,都是萧元过去读过的,每一本上面都有她精心的批注,整个公主府中,她最爱惜的地方就是这里,寻常时候的打扫都是轻盈一人在做,除了太子进过这里,再也没有来过外人。

“以后再要等我,就来这里等吧。”

萧元从书架上取下两本书,“这些看完,三日之后,来找我。”

容焕点头,目光闪烁。

“想说什么?”

“我以后都可以来这里?”

孩子的话说得小心翼翼的,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着秋水一般的清澈,萧元在那双眼睛中,仿佛看见了她前世早殇的那个孩子。

叫做姜有汜,很是聪明,很是懂事。萧元记得自己非常喜欢,却不知道长大了是怎么样的,那梦境止于建武二十年,她能窥探到的仅仅是那么多。

这一世,她最遗憾的便是再也不可能拥有那个孩子,她没有嫁给景行止,又怎么会有那一夜的荒唐,她甚至私心里想过,如果再让她梦见,那就让她梦见孩子的生父,也许,有汜还有机会出现。

这个想法太过于荒谬,但是萧元自从知道前世里自己有一个孩子之后,就存有这样的想法。

“当然,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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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男女有别

她抬手,食指揉了揉额角,淡淡的笑说:“让轻盈去做两碗藕粉来,我饿了。”

她记得,有汜很喜欢吃藕粉,要加许多许多的糖,都说小孩子吃太多糖不好,但是他总能哄得她同意,溺爱的默许他一勺接一勺的加糖进去。

“诺。”

男孩躬身退出了房间,站在书房外低声的jiāo代给轻盈。

轻盈见他年纪小,但是生得玉雪可爱,心里也是十分喜欢的,柔声问:“那你想吃甜点还是淡点?”

“我?”

男孩的眼睛亮了亮,倏地暗了下来,“殿下没有说给我。”

“这老实孩子,都说是两碗了,难不成书房里还有第三个人不成?”

容焕涨红了脸,好一会儿,才说:“要糖,

多糖。”

轻盈装作嫌弃的摇头道:“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牙会生虫的。”

容焕只是张口笑着,露出他生得洁白整齐的牙齿,轻盈便住了嘴,暗想着这孩子太古灵精怪了,叫人都没法拒绝。

“怎么这般甜?”

萧元摇了一勺,放在嘴中品了品。

她嗜好皆随萧皇后,因为出自北地,所以素来喜爱面食,吃不惯甜味太腻的东西,宫里府里要做的糕点,也全都做成咸甜味。

“殿下,是我的。”

容焕不好意思的开口,看着被萧元放在面前的那一碗藕粉,他只是吸着鼻子闻了闻就觉得古怪,甜中带着一股咸味,这是什么口味。

萧元讪讪的笑了笑,端回属于自己的那一碗,尝了一口才说:“小孩子不该吃太甜的。”

容焕双颊发红,原本用来对付轻盈但那一套完全施展不开,就在他以为吃太甜会令长公主不喜欢的时候,孟光长公主的勺子又伸进了他的碗里。

那种狡黠的模样让容焕想起幼时家中养的一只猫咪,最喜欢偷食。 孟光长公主虽然被光武帝过于骄纵,但是自两岁开始就有了夫子,是南国学识渊博的大家,后来又有光武帝的言传身教。

这时却突然拜景行止为徒,莫说是萧元要问景行止能教她什么,就是南国朝堂上许多文武大臣都觉得不妥。

萧元次日醒来,轻盈便进来禀奏,言道,许多大臣都在上书,请求陛下三思。

“殿下,兵部和吏部的大人们都在门外等候,若殿下真心不愿···”

萧元摆了摆手,走出卧房,熟料突然有一个东西窜到她的脚边,惊得她连忙后退几步。

“是什么东西?”

萧元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通体雪白垂着双耳的小猫。

“回禀殿下,这是小公子一早送来的。”

公主府中,除了轻盈,其他的婢女都要称容焕一声公子,用以区别他并非仆人的身份。

萧元不喜欢猫狗,此时却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好生养着吧。”

她提步向门外走,却没有去大臣们等候的花厅。

“殿下不见?”

“告诉他们,想怎么做便放手去做,本宫倒要看看他怎么应对。”

话音一落,萧元便见到从西苑缓缓走来的景行止。

“他怎么回来的?”

这一句却是生气了,她分明吩咐过方简不许放他进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语刚落,萧元的心里突然便刺痛不止,似是前世似是梦中,她坐在竹屋前,看着不远处与韩书一起参禅的景行止,也说过一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元脸色苍白,唇上的血色尽褪。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轻盈扬声唤着,景行止的步子便突然加快,两三下便到了萧元的面前。

“殿下她···殿下···先生,殿下究竟如何了?”

“让开。”

轻盈打了个寒颤,恍惚着好像是听见了景行止冰冷严厉的那两个字。谁人不知南国天人景行止,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物何人,总是彬彬有礼让人觉得温和大度的。

他一路飞奔着,将萧元抱回他住的西苑,这时喘着气跟来的轻盈才看见方简一身狼狈的被绑在西苑前的树上。

“这是?”

她也顾不得将方简放下来,火急火燎的跟着景行止进了西苑。

萧元昏迷过去以后,又开始反复那时梦境,她嫁给景行止以后,因为景行止常常下山讲禅,起初她也喜欢跟着,可是每每在人见到一个礼佛者,身边陪着这么一个美貌女子的时候,眼中总带着轻蔑。

孟光长公主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在以前,那些人看她的目光是敬畏的,羡慕的,恐惧的,但是就是没有一个是下流的,她为此勃然大怒,在冰台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言语卑鄙下流的男子,当即就让轻盈挑断了他的经脉,悬于城门之上。

景行止是十分不赞许他的做法的,他的意思便是,纵是作jiān犯科之人,也有允许他

改过自新之时,孟光长公主那样连审也不审就草菅人命的做法,实在残忍。

彼时的萧元闻言之后,是什么滋味?

她夺过轻盈手中的剑,哭着说:“你总是讲禅说佛,言道世间芸芸众生,那我问你,你的芸芸众生中,别人的妻子当街受人侮辱,做丈夫的可有隐忍任由的?”

“我嫁了你,我便认了,你不肯为我解围出头,那就让我自己来。毕竟这世间也就只有我嫁给了你,独此一例也并非不可。”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折辱我,即便是为了你。”

萧元睁开了眼睛,看着景行止搭在她手腕上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你虽然是我的老师,但是男女有别,你怎可徒手为我诊脉?”

她语气中带着疏离和冷漠,长公主的高贵地位显露无疑。

“父皇请你做本宫的老师,不是让你不知礼数的!”

景行止的手一颤,旋即移开了。

萧元坐起来,斜着眼看了景行止一眼。

“你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子时刚过。”

“你当本宫的公主府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想进便进?”

景行止收回了手,隐在袖中。他眼中的难过之色毫不掩饰的存在着,那一刻,萧元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了。

她细细思量了一下自己说的话,却觉得自己句句在理,并非是刻意寻景行止的麻烦。

景行止看着萧元看了许久,语气黯然,“殿下,是我逾矩了。”

“不要再有下次了。”

景行止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失望的神色不复存在,又是那种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好,我记住了。”

恰好,轻盈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殿下,小公子知道您病了,特意求见。”

若是以往,轻盈是不会禀报的,但是昨夜殿下待容焕的不同寻常,让她改变了想法。

“让他进来吧。”

景行止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比之前萧元对他的一系列排斥还有难看许多倍。他张了张嘴,想要阻止萧元见他,却又怕因此招来萧元更多的抵触。

萧元转过眼来,眼神嫌恶的大量了一眼景行止,“本宫无事了,你若闲得没事儿做,不如去花厅安抚一下大臣们,莫要因为你,弄得我南国朝野不安。”

这句话说得却是太过份了,萧元话语一落,见到景行止白得堪比鬼面的脸色,自觉自己有些不厚道。

毕竟这一世的景行止并不是上一世的景行止,这世从自己醒过来,他便似乎对自己不错。

“殿下,你好些了吗?”

第十四章拒霜花开

稚气的男孩子忧心忡忡的问道,伸手探了探萧元的额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引得萧元发笑。

“见到焕儿就觉得好很多了。”

萧元揉了揉孩子的头,被他避了开。

“殿下,男人的头是不能随便摸的!”

容焕黑着脸,十分不乐意。

萧元被他的模样逗乐了,支着手撑着洁白的下巴,故意逗他说,“可我就是想摸,不然就觉得头疼。”

容焕垂着头,沉默不语了好久,再抬起头时,脸上有一种视死如归舍己为人的大意凛然,“我让你摸一下,就一下,以后就不可以了。”

萧元点头,眼中含着笑意,抬手揉揉容焕的头,男孩的头发粗硬,发质很好,萧元白如瓷器的手被男孩乌黑的鸦发称托得愈发的美丽柔软。

萧元收回手,“我觉得好了很多,你回去吧。”

她的目光低沉,看着站在她床前的男孩,不知为何,从未有过的绝望突然涌了出来,那种感觉陌生而强烈,是被这个男孩带来的感觉,因这个男孩而生,又让她觉得莫名的恐惧。

男孩身体动了动,犹豫不决的,“殿下,我想跟着方大人习武。”

萧元恩了一声,看了容焕一眼,“你自己去说吧,方简同意了便可。”

“殿下……”

“还有什么事?”

“我回去了。”

男孩的星子一般灿烂的目光暗

淡无光,他不懂为何突然长公主的态度变了,他似有所查的发觉到长公主有些惧怕自己,可是不知道这惧怕是因何而来,他是叛贼之后,但是不过是个小孩子,是长公主做主留下来的孩子,为什么她会感到恐惧?

容焕退出了房间,正yu离去,却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石桌旁坐着的男子。

听到关门的声音,男子闻声回头,再看见容焕的时候目光变得微妙难言,容焕看了他一眼,便朝南苑去。

“容公子。”

容焕脚步顿住,看着景行止,眼前缓缓走来的男子即便是他身为男子也会感叹他世间仅有的好相貌,再加上当时称赞的才学,容焕别开眼,做出一副冷傲的模样,却因为年纪尚小,不lun不类,反而像是个任xing的孩子在发脾气。

“一别多年,未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景行止含着笑容,但是那笑容分明达不到心尖,目光明澈而无波。

“先生这是何意?容焕从未见过你。”

“建武十一年,我曾在法场上见过公子···杭元杭公子。”

他豁然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温和如春的男子。

没有记错···

建武十一年将他从地牢中抱出来的人,就是眼前的男子。

他暗自压抑住心中的郁气,面对着昔日的恩人,做了深深地一个揖。他不愿意将眼前这个男子摆到和长公主对等的位置上,却又清楚的明白,如果没有眼前这个男子,他必不能住进长公主府。

“你长大了许多,”景行止清润的声音淡淡的响起,似是漫不经心的说:“xing子却似乎没有变。”

容焕的面色黑得一如化不开的夜色,他抬眼狠狠的看着眼前的男子,那种不被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的羞辱感深深的让他觉得难堪,但是男子又分明没有说错,这些年他除了日渐长的身量,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我若是你,便去从军,从何处跌倒,便从何处站起。”

容焕心中像堵着一块巨石,看着景行止的目光却突然瞟见挂在树上的方简,脸色顿时灰白,学着大人甩着袖子大步离去。

然而他并未发现,在他的身后,景行止看着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幽深晦涩,如同一个势力相当的敌人,而他再三权衡之后,却依旧没有办法将他除去,最终只能选贼将他支使得远远的,不成为拦路虎。

是虎而非一块木讷的拦路石,只要景行止稍有不备,便会被那个男子吃的骨头不剩。

这一日午后,萧元喝了yào躺在窗下读书,轻盈轻轻走进来,禀奏说:“殿下,寿王世子前来求见。”

“说本宫病了,不见外客。”

轻盈迟疑了一下,又道:“世子是来告辞的。”

“请进来吧。”

萧元待客素来喜欢在花厅中,不仅可展示自家花园中的各色繁华,若是遇见了无趣的人,也可以借着赏花,打发时间。

“轻盈说,你要回封地去了?”

梁双泓拿着茶杯,呐呐的点头。

“怎么了?结结巴巴的?”

萧元笑,问道。

少年红着脸看了一下萧元,犹豫了片刻,问:“你喜欢那颗珠子吗?”

萧元闻言,垂下手从身上的荷包中取出那颗通体透明的珠子,点了点头,捏在指尖把玩。

“臣可能要出海去,殿下如果喜欢,臣会从海上再寻些好玩的东西来。”

萧元想起前世梁双泓在他成亲后随一个海上的女子离去,心中有了好奇心,问道:“海上可有人居住?”

梁双泓笑着点头,抛开了先前的局促,眉飞色舞的答道:“自然有,那些海岛上住着许多人,与我们南国不同,民风相异,语言不通。”

“你可见过异域的公主或者海中的鲛人?”

梁双泓眼神有些闪烁,“见过无垠岛上的姑娘们?”

“长着鱼尾巴吗?”

孟光长公主稚气的言语将少年逗笑,他看着少女明媚如花的脸庞,开心的说:“长着,他们所有人都有一条长长的鱼尾。”

孟光长公主也笑了,支着下巴,说:“

世子你也是一表人才,那些蛮荒之地的女子可有喜欢你的,不如娶来做世子妃。”

少年的眼光黯淡了,望着心爱女子如花朵一般娇艳的容颜,心中的难过之色溢于言表。

“也是有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小不可闻,然后从心中吐露出一句话,“可是纵然她们的美貌让整个大海失色,也不及我心中爱慕的殿下十分之一。”

他知道孟光长公主并没有听见他的这一句话,就连他自己也恍惚的,不知道是自己在心中说了出来,还是从口中吐露出来。

“那本宫日后为你赐婚。”

少女含着温和端庄的笑容,明艳夺人,又带着凛凛不可亲近的孤高。

“敬诺。”

梁双泓站起来,拜了三拜,笑容泛着苦涩,“时候不早了,臣该启程了。”

萧元也站了起来,走到一株拒霜花前,折下纤纤不盈一握的楚腰,垂手轻轻摘下一朵早开的粉紫色拒霜花,递给梁双泓。

“世子在本宫眼中便如这朵拒霜花,虽纤柔年少,但纯洁无垢,世间上品之花。”

少女的黑白分明的眼中带着笑意,温柔和煦,她垂了垂头,道:“望世子一路顺风。”

此时,梁双泓才真正的察觉到离别的时候已到,他握紧手中拿朵拒霜花,萧元的意思再明了不过了。

又那般的巧合应了花景,拒霜花,拒霜。

少年转过身,大步的朝着公主府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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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彼时心境

萧元的公主府在送走梁双泓之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是身着苍色襦裙,头上戴着麒麟银钗的浛洸郡主。

萧元在花厅主座上缓缓坐下,看着她在两个老成壮实的婆子搀扶下对自己行了礼,才不咸不淡的开口:“不过数日不见,郡主竟然有了身孕,真是可喜可贺,赐坐吧。”

整个人都是散漫自在的,全然不曾把浛洸郡主当一回事。

“浛洸随父王来长安,听说长公主病了,特地来拜见长公主。”

“既然知道本宫在病中,便不该来打扰。”

浛洸郡主脸上神色一僵,手垂下护在腹间。

“殿下是南国最尊贵的女子,浛洸初有孕,便想带着孩子来向殿下讨些福气,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浛洸郡主的语调温和有度,眼中带着为人母的娇柔,然而萧元却忘不了,就是她肚中的这个孩子,夺走了她与景行止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

自她肚中的孩子来到清山之后,萧元便再也没有与景行止独处过。

她此时不再愿意嫁给景行止,可并不代表她不介意,萧元微微眯起眼睛,笑容深沉而又冷意毕现的看着浛洸郡主。

浛洸郡主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再见到孟光长公主的那种眼神,她十分的恐惧,身子缩了缩,靠着身侧侍奉的婆子,手指冰凉,手心却在冒着冷汗。

“怎么了?现在知道怕了?”

萧元咯咯的笑着,“本宫只提醒你一次,本宫十分极其的厌恶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你若是想保住他,就永远别让他出现在本宫的眼前,否则···”

萧元冷笑道:“本宫不介意担上屠杀fu孺稚子的罪名,景行止可以救你一次,却不可能救你第二次。”

南国孟光长公主的名号,在临近的几个国家也是不凡的。

这不凡并非独指她的美貌和地位,而更多的,是她的残忍与jiān诈。这是并非是一个可以被当做寻常女子来对待的人,她手中有着无数恣意而为的鲜血和冤魂,而更加可怖的是,在她羽翼未丰的时候,她的父皇纵容着她的一切胡作非为,而到如今,就便是她的父皇想要阻止,也将是无可奈何。

她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你惹了她的不快,她会出言警告,你若不听,她便会明目张胆的动手。

由带着上位者施舍的惬意,告诉那些大呼不公的人,她曾经给过他活命的机会。

在见到浛洸郡主的脸色白得近乎纸色的时候,萧元舒适

笑了,漫不经心的拈起茶盖,拨弄着杯中的茶叶。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被藏了起来,浛洸郡主动作艰难的起身,弯了弯腰,“浛洸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她转过身的时候,听见孟光长公主凉薄如水的声音轻轻传来。

“浛洸,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本宫很清楚。你且放宽心,本宫即已经退婚了,便不会食言,本宫自幼便是说一不二的人。”

“诺,浛洸知道了。”

萧元笑着,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珠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喏,你想见的人来了。”

浛洸郡主见到景行止时,他负手站在花厅堂前,身后一颗开得正盛的桂花树,萧元瞥了景行止一眼,便淡淡笑着,站起身来走过去。

“老师与浛洸当是旧识,此番见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本宫先行一步了。”

景行止抬眼,“公主,我是来与你授课的。”

萧元一笑,便又坐了回去,乖乖的看着景行止与浛洸郡主,一副好学生求知若渴的模样。

她看着景行止不知对浛洸郡主说了些么,浛洸郡主的脸上出现一种悲伤的神色,像一朵颓败的秋菊,美到忧愁。

萧元看得发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景行止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萧元努力装作自然,无懈可击的样子,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只可惜笑容太过生硬。

“浛洸郡主已经嫁人了,老师身为男子,也该避讳一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萧元带着笑容,冷冷瞧着景行止。

“为什么要避讳?”

景行止忽然走近萧元,看着萧元问。

“你是男子,她是已成婚的fu人···”

景行止又问:“公主的意思,是未成婚便不用避讳?”

萧元笑,点头,语气不耐的嘲道:“自然不用,男欢女爱,她未成婚,老师心悦她,便可求娶之,迎做新fu,珍而重之。”

她这一番话说的大气不喘,十分自得,十分开心。

景行止的眸色深沉,他的语气却愈发的温柔:“公主可知道,男子为何娶妻?”

萧元一怔,旋即一一列数道:“有传宗接代者,有势力相结者,有自身需求者,大抵此三种。”

景行止微微蹙眉,询问道:“为何没有真心相爱的,此类···”

萧元却嗤笑出声,“老师莫不是在与本宫说笑,世间的婚嫁真有为相爱而嫁的的吗?”

“便如你母后与陛下。”

“谁准你提的?”

萧元的声音突然提高,看着景行止,双眼冰冷。

她站起身来,“光武萧皇后的事情也是你可以提的?当心你的脑袋。”

光武萧皇后,是孟光长公主的逆鳞,随着光武五年葬在北地皇陵的光武萧皇后一同消逝的,是孟光长公主的稚语欢笑。

那是她幼年乃至整个人生最温暖的记忆,她的母亲,一颦一笑都不能用言语去描绘,除了太子,没有配与她一起追忆光武萧皇后,父皇不能,景行止更不能。

“那华山畿中的男女呢?”

“那也并非是爱情啊,不过感念男子的真心罢了。”

“孟光与梁鸿?”

“举案齐眉?呵···”萧元嗤笑一声,“你说孟光与嫁的是王鸿李鸿,还不是一样的举案齐眉。”

景行止轻叹一声,看着萧元的目光里,多了许多难掩的伤感,萧元想起那时的景行止,无yu无求,心中唯有佛祖,这般的景行止,却是陌生的。

他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原来,我···”

萧元看着他的脸色,觉得有些骇人,“你如何?”

景行止捂着心口,苍白着脸色看着萧元,“你···我···”

他竟是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萧元却十分安适的缓缓坐下,漫不经心的一问,“可要本宫帮你叫医师。”

“不··你陪着···”

本是已经坐下的萧元,却忽然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道:“本宫去帮老师请医师。”

景行止伸手拉住萧元的衣袖,被萧元轻轻

抽了出来。

“别走···”

“老师不舒服,自然是先请医师,本宫先去请。”

景行止的手垂下,望着萧元风姿绰约而去的背影。

“元儿,那时你就是这样难受的?”

第十六章烟火迷离

“我不会同意你去从军的。”

萧元放下汤勺,接过轻盈递上来的巾帕擦了擦嘴角虚无的汤渍,眼中带着不赞许的表情看着容焕。

半响,听见男孩的回答,只是感觉到男孩坚定的眼神没有一丝示弱,萧元叹了口气。

“先在我身边,做···侍卫吧,等你再大一点···”

“我父亲十岁就已经随祖父从军了。”

萧元目光冷了下来,“你应当记得你父亲十五岁的时候就战死了!”

容焕垂下头,“我不是父亲,不会死,也不会背叛你。”

萧元看着少年垂下的脑袋,松了口气,“饿了吧,过了吃饭。”

今晚本事她做东,招待景行止的晚膳,却被突然而来的男孩打搅。

轻盈重新摆了碗筷,萧元与容焕一同用膳也不是第一回了,容焕站着,看着在一侧静静用膳的景行止。

声音坚决不可更改的,“请殿下成全。”

男孩犹带稚气的声音触动了萧元的心弦,她别开眼,沉默许久,突然问:“这世间的男孩儿可是都喜欢从军?”

景行止静了许久才恍然,萧元这一句是在问他,“大抵如此。”

萧元淡笑,追忆的说道:“皇兄刚被册封为太子的时候,最喜欢的就不是在朝堂上逞口舌之能,最喜欢带着兵去前线。萧家的儿郎骨子里便有着好战的血yè,去吧。”

萧元看着才到她胸口的男孩子,他长得便很秀气,不像是武将家庭出身的孩子,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如果换上女装,断会被认作女子。

男生女相,便不能长寿,这般娇养只能让他过早的殇去。

“还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吃饭!”

容焕眼中绽出亮光,坐到轻盈摆好碗筷的位置,拿起了筷子,“谢殿下。”

“殿下很喜欢孩子?”

景行止忽然问。

萧元看着容焕埋头吃饭的样子,慢慢摇头,示意轻盈把容焕喜欢吃的菜换到他面前。

“本宫不喜欢小孩子。”

容焕咬着一颗青菜,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萧元,得到的却是萧元极大的笑容。

“除了焕儿。”

容焕似乎成了得胜将军,含着讥讽的笑容斜瞅着景行止,却不防被萧元捏着筷子敲了敲头,“快吃吧,等会带你出去看烟火。”

建武元年的九月三十日,光武帝下令全长安城举行烟火节,庆贺公主降生,这个规定一直保存下来,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为什么?”

景行止的声音有些哑,眼眶有些红,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克制着什么。

“看着焕儿,本宫便会想起一个人,一个对本宫至关重要的人。”

景行止的眼神暗沉,看着萧元,静静地。

“是谁?”

萧元却没有再答话,抖了抖袖子,站起来走到门前。

长安城中的烟火已经开始盛放,将这座千年帝都点亮如白昼,天上的繁星也在烟火中黯然失色。

在萧元抬头仰望着的时候,身后的容焕放下筷子,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说,“殿下心里很难过,她一定在思念她的母亲。”

这句话被萧元听见了,她那句话中,所说的其实是姜有汜,此时被容焕猜错了,倒也无妨。

容焕走过来,望着萧元,“殿下,可以走了吗?”

景行止抿抿唇,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一副yu言又止的模样。

轻盈上前,给萧元系上披风,唇间带着笑容,“景先生不一起去吗?”

景行止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萧元抢先了,“老师是佛门中人,不喜欢这种热闹。焕儿,我们走吧。”

景行止闭着眼,过了一会才缓过来,睁开眼时,整个厅堂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年,你就是这样看着我走的?”

景行止后退一步,坐会凳子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看着萧元才用过不久的碗筷,少女擦拭过嘴角的丝巾还随意的扔在桌上。

他拿起那方丝帕,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便出现了一个与萧元一模一样的少女。

她静静的站在景行止的面前,含着盈盈笑容,眉眼间没有一点点忧愁,依旧还是她最初爱慕着自己的模样。

妃色短袄柳黄色马面裙,裙上绣着百蝶图,娇小的绣鞋上缀着两颗夜明珠。

她就站在他面前,鲜活明丽,景行止颤抖着伸出手去拥抱少女,却突然扑了个空。

“先生,景先生,你怎么了?”

是前来收拾打扫的婢女,刚一进来却见到景行止身体向前,陡然扑空的惊险样子,连手中的托盘都来不及顾了,急忙扑过去护住他。

“先生,怎么了?”

一群婢女都围了过来,神色虔诚的看着景行止,细心询问。

景行止避开她们,从人群中退出来,脸色苍白难看,“在下突然恍惚,无事。”

他转身,觉得有什么东西无法再忍受,抽身离去。

远处的天空,突然绽开一朵绚丽无比的烟花,整个夜空都被点亮,满城都是欢愉赞叹声。

景行止走在人群里,几乎不用去寻找,就看见了萧元。

少女,如云似雾的的乌发上缀着一颗硕大的明珠,明媚的笑颜胜过天空的烟火,苏紫色的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摇着裙摆。

景行止向前走,迎着萧元而去,却又顿住了脚步。

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拿着一串糖葫芦从她后面走出来的男孩。

看着男孩伸过来的糖葫芦串,少女弯了眉眼,低下头咬下最上面的那颗最大的糖葫芦。

少女的眉眼都是那样的快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是哪一年?他在那个地方,看到的艳丽桃枝,开了一树,开在整个春天里,开在他梦里回忆里,却也再也寻不回来。

第十七章早有计策

“你带着这封书信去见方碍,我已经jiāo代下去了。”

萧元抚着马儿的背,示意轻盈jiāo书信jiāo给容焕。

“还有一次反悔的机会,焕儿。”

萧元垂着眼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男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你虽然与我没有血缘亲情,但是,你知道,你与我意义重大。”

萧元摸了摸他的头,男孩的眼睛明亮美丽,对将要远去的地方带着希翼,却又对年前的少女有些不舍。

“这身盔甲穿起来正合身,”萧元手抚摸着容焕身上的那件战袍,“这是母后送给皇兄十岁的贺礼,皇兄长大了,穿不上了,焕儿穿着正好。”

她俯低身子,像一朵微风中垂下枝的花苞,轻轻的吻了吻容焕的额头。

“答应我,即便是在军中,也要平安长大。”

“恩,容焕会长成像太子殿下那样的人,保护殿下。”秀美男孩子的脸突然红了起来,他仰着头,一手抓着少女的手,一字一句的问她:“殿下,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萧元不解,眉眼都是茫然。

“就是你在宫中说的那些话,那些……”男孩的手将她握得很紧,目光焦急。

马儿打了个喷嚏,马蹄在地上踢了几下,萧元被容焕捏得疼了,恍然大悟一般笑着,有些奇怪而又郑重的回答:“当然做数。”

“那殿下喜欢……我吗?”

男孩扭捏着,带着少有的羞涩与不安期期艾艾的问。

“自然喜欢焕儿,整个南国的孩子都不及焕儿可爱。”

男孩年少稚嫩的面容突然怒气冲冲,原本已经快要松开的手愈发的握紧,狠狠的用力的大声说道:“我不是孩子!”

萧元被逗笑了,不在意的说:“还说不是孩子呢!你看你现在……唉”

萧元摸了摸唇,才到她胸口的男孩气急败坏的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怒气得到了疏解。

“容焕,你……”

“我会回来的。”

男孩翻身上马,不过十岁罢了,却有着成年人的潇洒利落,在萧元尚未回过味来的

时候,人已经看不见影了。

萧元的手指依旧按着唇,有些不敢置信的自问:“他刚才亲了我?”

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罢了,表达亲近而已,说不定是一时情急,亲错了地方,萧元收回手,转身问轻盈说:“一路上方简可打点好了?”

“诺。”

萧元点了点头,到底是自家的孩子,不过十岁,怎么会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军营呢?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看到站在廊前的景行止,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又来了多久,看了多久。

萧元低声,细语道:“去让方简见本宫。”

轻盈躬身应诺,步履极速的离去。

萧元复又提起步伐,慢慢的往里走。

“殿下,男女有别,殿下身份贵重,还是应当……”

萧元盯着景行止一本正经的脸打量一会儿,轻飘飘的说:“妄你是佛门中人,却总喜欢恶意揣人,可见是个六根不尽的。”

她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神色气焰俱是嚣张,偏偏又合了她的丽色,让人生不起气,景行止反倒觉得可爱娇气。

只是她的话却是伤人的,景行止看着她,想不出这样美丽的嘴唇里,怎么会吐出那般伤人的话。

“殿下,早膳已经摆好了,可要现在……”

萧元摆了摆手,“本宫没胃口,退下吧。”

侍女早在禀话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长公主的心情不善,却依旧只能硬着头皮说话。毕竟那些菜都是景先生亲手做的,那般的难得,自家长公主身娇肉贵,不说别人,就连最为亲近的太子殿下也难吃到她亲手夹的一筷子菜,更别妄想她能亲自下厨,孝敬老师。

往年这个时候,十月初,长公主便会启程去脂兰郡避寒,脂兰郡在南,温暖宜人,长公主便会在那里一住就是两个月,直到陛下连下四五道圣旨,催促回宫,才会看到长公主悠然返回的身影。

长安城中长公主府里的奴仆有极少的才能被长公主带去脂兰郡的别院,那是莫大的恩荣。

侍女弯腰退下时悄悄撇了一眼景行止,入眼的便是天人黯然失色的样子。

长公主喜欢去脂兰郡,所为的不过是能与在清山上隐居的景先生多一些见面的机会,今年未曾提起,不知是景先生已经在这里了,还是因为心有所属了。

“臣拜见殿下。”

男子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正是方简来了。

萧元招手示意他起身,淡淡扫了景行止一眼,“本宫有事要问你,回北苑说吧。”

“老师,今日不必上课了,你可以安心回去参禅。”

貌似赌气的话被少女说的一板一眼的,煞有其事不似玩笑。

“先生,你还好吗?”

景行止不着痕迹的避开侍女要来搀扶他的手,慢慢的走回屋中,如少女所愿的那般诵经礼佛。

那厢,萧元已经回到了北苑,正吃着太子托人从民间买来的别致点心。

“本宫jiāo待的事如何了?”

“太子殿下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殿下所说的时机了。”

萧元微微的笑着,“务必周密妥当,他从从她是天人,不能伤他的xing命,但是……”

萧元住了口,眼神深邃映衬着寒意,“肉身之苦却一定一定……”

萧元手中的精致糕点化为粉末,再多的肉身之苦也不可能解她前世的恨。

南国的孟光长公主像来睚眦必报,十倍偿之,怎么可能真的安心顺意的做他的弟子,一笑了之,这场从她回长安的途中就已经与太子开始筹谋的计策终于要迎来开幕了。

“把这碟糕点送去西苑,告诉老师,本宫贺他生辰,年年有今日,福寿天齐。”

侍女低声应诺,双手接过萧元递来的糕点,那是一碟做的精致无比,看着便不忍心食用的稀少无比的婆罗花坐的糕点。

“再请老师打点行装,明日随本宫去脂兰郡别院避寒。”

“殿下怎么知道他会吃?”

萧元淡淡笑,“吃不吃都无妨,那东西是他的大忌。”

在嫁给他的某段时光里,萧元一直努力学习着

厨艺,她做的所有菜,景行止都会吃,唯有她从山中才回来的少的可怜的婆罗华糕点,他只是闻了闻就脸色大变,手脚乏力,在竹屋中整整修整了半个月。

起初萧元以为是糕中有du,自己尝了,才知道那只是景行止的大忌。

他不忌酒肉,唯独不能接触婆罗华,作为一个潜心向佛的人,可谓悲哀。

这一点连景行止自己都不知道,是萧元偶然才触发的,萧元笃定此时的景行止并不知道,所以用起来肆无忌惮。

这方闲适的在等待,在西苑却显得有些凝滞,男子看着侍女手中托盘里的那碟糕点,有些发颤的声音问:“这,是殿下做的?”

侍女本想说不是,但是记着先生声音里的急迫,忽然改了口,“诺,殿下还说,贺先生生辰,年年有今日,福寿天齐。”

男子的手竟然是有些发颤的端起那碟糕点,小心翼翼的护在怀里,如同一个护犊心切的人,他洁白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一块糕点,放在嘴中嚼了几下,如吃仙yào一般又急不可耐的去拿下一块。

“殿下还说,请先生收拾行李,明日随殿下一同去脂兰郡避寒。”

“嗯,知道了。”男子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润温柔,有些哽咽沙哑。

侍女微微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男子脸上淌满泪水。侍女看得痴了,那种惊骇的程度,不异于凡胎肉眼见到一尊高高在上的佛像突然流泪。

却不是为了悲悯苍生,而是因为长公主的一碟糕点。

“都吃了?”

就连萧元也觉得奇怪,复又嗤笑一声:“这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平复下心绪,“有什么不妥?”

“先生一边吃,一边流泪。”

“没有不适的症状?”

萧元声音急切,然后便愣住了,不能相信的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回禀殿下,先生一边吃,一边在流泪。”

萧元坐了下来,事情拖出了她的计划之外,流泪,那人居然会流泪?真是天大的笑话。

“下去吧。”

“诺。”

萧元蹙着眉,想了一下,旋即对方简吩咐道,“今晚上派人去试试,只要试试他就退回来,别真的动手。”

“诺。”

那人,究竟是怎么了?

还是今世与前世有了巨大的不同,前世里景行止对她如猛虎避之,这一世却撇都撇不开,难道因为景行止变了,一切就都变了。

“殿下,陛下请您进宫。”

萧元看了看天色,早朝应该才下不久,父皇应该知道自己明日要去脂兰郡了。

在前世中,疏远怨怼的父皇,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的父皇,将四十万征天军团都悄悄留给她的父皇,还唯恐哥哥伤害自己有不臣之心的父皇,孤独寂寞而郁郁死去的父皇,萧元此时唯一记得的,是建武二年的时候,在崇光殿春花开满整个庭院的时候,父皇趴在地上,和她玩骑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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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突然成空

萧元约莫也记着是什么事了。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清山了,姜永夜曾带着新婚太子妃去见她,劝她回宫。那时的她,还有着初为景行止妻子的热情,以及整个对景行止的爱意,并没有同意。

站在议事殿的门前恭候已久的,是光武帝身边的大太监临海,此时见到孟光长公主的凤驾远远的从宫门处移近来,甩了甩拂尘,满面笑容的迎了上去。

“殿下,陛下与太子都在议事殿等您?”

“皇兄也在?”

临海带着笑容,应着诺,一手扶着萧元进殿,轻盈倒被挤了开,只能跟在临海身后,走到议事殿的门口,一众侍从就都停下了脚步,唯有萧元在临海推开门之后,施施然走进去。

临海在孟光长公主进去之后,脸色徒然一变,冷着脸,抱着拂尘如木雕一般站在门口,不动不语。

“元儿来了?”

姜怺放下手中的奏折,带着笑容看着萧

元慢慢走近,一旁的姜永夜也站了起来,手中拿着无数的卷轴画,正带着莫测的笑容看着她。

“父皇,哥哥。”

萧元走近,行了一个半礼,也没有等光武帝让她起来,便已经坐到了光武帝那张空出一大半的龙椅上,三个人都是习以为常的,无人惊讶,也无人觉得不妥。

南国的孟光长公主,自出生起就是被光武帝抱着在龙椅上长大的。

“听说你要起程去脂兰郡了?”

萧元瞥了姜永夜一眼,淡淡称诺。

“怎么突然想着要去脂兰郡?”

“我每年都要去,哪里是突然想到的?”

光武帝寒了脸,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怒道:“你们俩兄妹打的什么鬼主意,别以为朕不知道!朕是懒得管你们,凭你们那点小把戏···”

他一手接过萧元递来的茶杯,慢慢的喝了一口,抬眼见到女儿眼中盈盈的笑意,便火气都浇熄了,叹了口气,“父皇只有一句话,元儿,不要杀了他。”

“陛下放心,即便元儿想要,我也会拦住他的。”

景行止,那是杀不得的。

曾有无数人想杀景行止,却都遭到了天谴,那是上天认定的天人,与天同寿,虽不知他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异能,但是不老的容颜,高于圣人的才学,世间独一无二的容貌,处处都显露着他的与众不同。

“你是朕唯一的孩子。”光武帝看着萧元,“朕不希望朕有一日白发人送黑发人。”

萧元怔了怔,旋即抿了抿唇,不愿再将话题在这个上面继续,转脸问姜永夜,“哥哥,你手上拿的是什么?莫不是你要选妃了?”

姜永夜脸上尴尬一下,却是光武帝轻轻咳了一声,道,“你哥哥已经及冠之年了,朕在那个时候已经娶了太子妃了。”

光武帝的第一任太子妃并非是光武萧皇后,而是太子太傅之女许氏,生xing木讷,并不为光武帝所喜。被册封为太子妃的第二年就不慎跌马而亡,之后,光武帝才得以迎娶北地萧氏嫡女为太子妃。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当年光武帝一开始就不喜欢许氏,碍于当时的朝政局势,不得不迎娶,而放弃了自幼钟情的萧氏,而后不过一年,许氏便遇难死去,其中到底是天灾还是*,没有把柄可抓,但是拦不住人猜测。

“是啊,可惜没选到钟意的···”

萧元笑了一句,在光武帝脸色要变之前,娇俏的快步移到姜永夜的身后,拿了一张画卷,装作仔细的观看。

光武帝摇了摇头,“那是你皇祖父选的,合不合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自己有用。”

这句话一说出来,姜永夜和萧元的表情都变得微妙,彼此看了一眼,其中有些概叹,别人不清楚,他们却是知道的,许氏的死,是光武帝一手促成的。

然而最终,他用尽手段得到的萧皇后,也是在他日复一日的作为中,黯然死去。

皇室的爱情,不管是深爱还是无爱,向来都是悲哀若此的。

萧元看到姜永夜手中正拿着的那幅画,不假思索的开口道:“太子妃可以先缓一缓,侧妃倒是可以立了。”

“元儿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萧元笑了笑,偏过头问:“真要我帮您选?”

“说来听听。”

姜永夜敲了敲她的额头,笑道。

“xing情相貌这些我不清楚,不过倒是知道,吏部尚书家的高氏待嫁,兵部尚书宋氏据说是京城第一美人,真假虽不知,但是宋尚书十分疼爱女儿,还有外面那些刺史的····”

“好了,元儿!”

姜永夜痛苦的揉了揉额头,有些无奈的问:“你就没有什么jiāo好的小姐们?温柔娴淑的?才貌双全的?”

萧元拿着画卷重重的敲了敲姜永夜的脑袋,故作正经的说:“jiāo好的小姐是没有的,jiāo好的大臣却有,并州观察使胥诚,相貌仪表堂堂···”

“元儿,”光武帝带着笑容,“别逗你哥哥了。”

萧元正色,带着温和的笑容,“不拘是什么身份,先选几个讨人喜欢的吧。总

是哥哥第一次成婚,与府里的侍妾到底不同。”

姜永夜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的看着萧元明明年纪不大,却头头是道的像是他的母亲再为儿子选侧室。

他侧眼,却看见光武帝心满意足的面容,这时才惊觉元儿今日脾气特别的好,与光武帝竟然是有说有笑的。

“就高氏和宋氏吧,再叫上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和陆大将军的孙女,凑个整数,算作吉利。”

她这般说了,便已经成了定数,无论是光武帝还是姜永夜都不会去反驳她的话,而萧元确实与这些闺中少女没有接触,她素来不会举办什么赏花宴,她的公主府中来来往往的都是官员将军,根本没有时间见那些天真浪漫的女子,她所见的女子,那都是少女们的母亲祖母那一辈的,常常是孟光长公主高高端庄冷艳的坐在高出,接受比她年纪大上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女人的跪拜。

但是,她口中所说的四名女子,在长安都是名声极好的,吏部尚书的女儿高氏,xing情温婉得体,兵部尚书的女儿宋氏容貌引得长安少年垂涎,府上的拜帖如山,礼部侍郎的二女儿柳氏,熟读诗书,才学惊人,最后一个陆氏,武艺不凡,xing情耿爽外向。

这每一个,都是前世里萧元早在出嫁之前就为姜永夜选好的,但是他的太子妃却不是出自这四人,而是征天军团统帅方德的长女,方碍与方简的姐姐。

莫要乱想,这其中并无情缘,有得仅仅是他需要一个对孟光长公主没有敌意的太子妃或者皇后,同样,这也是光武帝满意局面。

他在将姜永夜捧上皇位的同时,需要他以及他身后的妻子,不会在自己死后,chā女儿两刀。而方韵是最好的人选,整个方家历代都是姜氏的家奴,父亲与两个弟弟都是长公主的死忠,那即是有莫大的野心,也会消减大半。

这是光武帝为萧元的打算,也是姜永夜为妹妹的付出。

——

“哥哥动作真快,再过几日,就可以看场好戏了。”

姜永夜打断萧元的话,“你究竟是怎么知道他不能沾婆罗花的?”

在返回长安的马车上,萧元便jiāo代他派人去找婆罗花,做成糕点,同时又jiāo代他,让方简带人去把山贼窝一窝端了,却又要派人伪装成山贼。

让堂堂的征天军团战士去打劫,落草为寇,真是丢了帝国的脸面。

“哥哥,知道太多,反而会失了看戏的稀奇。”

她轻摇摇头,不赞许的眼神看着姜永夜,复又拉开车窗,外间天色已经黑透了,长安城的街道上,连个鬼影都没。

“带你去看戏了,哥哥。”

少女娇笑着,抢先跳下马车,一时间整个车队的人的不知所措,只看着孟光长公主拉着太子远去的背影。

“轻盈姑娘,这……”

轻盈垂下眼,道“有太子殿下在,自会照顾好殿下,回府吧!”

“诺!”

“快,方简他们该动手了,哥哥,你倒是快点啊!”

萧元被姜永夜横抱在怀里,满脸黑线的提快速度,怀里的少女乐得像只猫咪,他却连只摸汗的手都腾不出来。

“哥哥,你这究竟是轻功还是慢功啊?我怎么……”

“萧元,闭嘴。”男子黑着脸,恐吓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

萧元从衣缝中看到令人发指的高度,以及实际上快得惊人的速度,老实的闭了嘴,从这样的高度以这样的速度落下去,那她还是什么孟光长公主,直接改成肉酱长公主得了。

然而,当萧元赶回公主府的时候,却没有她想象的打闹场面,她蹙起了秀美的黛眉,在姜永夜的陪伴下走回北苑,刚一进院就看到跪了一地的禁军,以方简为首,一个个脸上都是垂头丧气的。

“怎么了?”

萧元的脸色yin沉,难道是有什么变化?

“殿下,属下有负殿下所命……我们没有找到景行止。”

“元儿,你这是闹哪出?”

萧元寒着脸将事情说了一遍,姜永夜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元儿,你究竟是

从哪里听来的偏方,指不定是假的。照你说的他连闻闻都会大病,吃了一整盘,还能下地。”

“你们下去吧,本宫自有打算。”

萧元心中也犹疑不定,却不肯相信前世的方法是错的,她往屋里走了几步,复又停下来转身对姜永夜说,“哥哥先回去吧,明日的事别忘了!”

“元儿!”

萧元不理,依旧朝里走,明日他不来便罢,来了,便别想善了。

“轻盈……”

她大声喊了,才记起轻盈还没回府,心中不知道从哪里烧起来的怒火,将手边的杯盏砸了个粉碎,却不妨反被碎瓷器划伤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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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了,咱们孟光长公主出了长安,小景一路被虐就是难免的,长公主的怨恨可不是好消瘦的

第十九章山贼作乱

次日一大早,公主府的车队就开始整装待发。

萧元起了个大早,打着呵欠坐在梳妆台前由轻盈为她梳着满头青丝。

“呀,殿下,您的手?”

直到清洗的时候,轻盈才发现萧元的手上有一个大口子,吓得不清,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萧元本人却莫不在意,摆了摆手,“随便包扎一下就行了,不要大惊小怪的。”

“诺。”

当即退出去,去了干净的温水和消炎止痛的yào粉以及白纱布。

萧元支着手等轻盈包扎妥当,摸了摸手上的纱布,问:“马车备好了?”

“诺,殿下用过早膳便可以起程了。”

萧元笑,声音有些冷,“走吧。”

“现在就走?”

轻盈有些跟不上萧元的思路,但是殿下已经站起来了,她也就提起裙子,快步的跟上去,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迟钝了,常常不能跟上殿下的思路。

“殿下,没有看到他,他的东西也不见了。”

出了公主府的大门,方简跟随在孟光长公主一侧,压低声音禀报着,他们找遍了长安城的所有角落,却没有发现景行止,原本以为迎接他们的是孟光长公主的勃然大怒,谁知孟光长公主只是点了点头,旋即没有再问一句,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老大,殿下这是?”

方简心中也是迷惑不解的,瞅了那人一眼,“殿下的心思是你我能够揣测的?用心办事就是了!”

他的声音全然没有再萧元面前的恭谨柔顺,带着男子的粗犷和爷们气势。

“方简。”

孟光长公主清颜冷傲的声音从马车中飘出来,方简脸色立刻一遍,像只温顺无比的小狗,“殿下。”

“告诉哥哥,一切如常。”

“诺。”

虽是诺,却依旧不知道殿下在做什么算盘。

出京往脂兰郡的路只有一条,那处必经回长安时遇到的山贼点,萧元在马车中小睡了一觉。

轻盈摇着扇,看着马车里的冰盘,明明天气就好热着,殿下却要去脂兰郡避寒?

正发呆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停得十分急促,将萧元惊醒了。

“殿下,无事吧?”

萧元摆了摆手,“怎么了?”

“奴婢下去看看。”

轻盈当先躬身退出马车,过了好久也不见回来。

这时,萧元听见马车外的刀剑相击的声音,唇间居然露出一抹诡异莫测的笑容,她粉嫩的手指敲打着马车里的车案,心情愉悦无比,面上的嘲讽之色愈甚。

在此时,马车帘突然被人掀开,满面尘土的壮汉看着马车里含着笑容的少女痴了,就在少女的脸色快要从舒畅变成不悦的时候,他打了个冷颤,大喊一声,“大哥,这里有一个女人。”

那声音,如果仔细去听,其实是发着颤的。

离得远些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英俊男人,穿着比其他山贼略要讲究一些,面相白净,身上扛着一把大刀。

听到男子的话,扛着大刀得意洋洋的走了过来,看着马车中眉目如画的少女,心里咯噔响了一下。

“是个美人,带回去。”

他转身对身后的那群弟兄们说,“全都带走,今

晚上老子洞房花烛夜。”

萧元唇上的笑容越发的重,在男子粗厚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马车中一把扯出来的时候,一声呻吟声不知从哪个马车里的那个箱笼中传了出来。

“老大,箱子里面还有个人!”

萧元笑容愈发的明艳动人,男子的手越发的冰冷,他轻轻咳了一声,才拉高嗓子喊道:“抓起来。”

手下们得了令,纷纷上前。

景行止从一个装着衣服的大箱子中慢慢站起来,伸展了腰身,看清身边的一切,待见到长剑相对的时候,他扬起眼,将目光落在萧元身上。

他看到萧元被一个类似山贼头子的人扯在身侧的时候,眼睛黯了黯。

“元儿。”

他叫了一声,山贼们便将刀剑比划的更紧,勒在他脖子上的长剑已经划破他的皮肤,流出了少量的鲜血。

“别怕。”

若不是知道此时不能笑,萧元是真想放声大笑的,她怎么会害怕,这是她一手安排的好戏,她怎么会怕。

“你们手上的是我南国尊贵的孟光长公主,你还不赶快放了我们!”

人群中,不知是大声喊了一句,原本散漫的山贼大惊失色,面上凶狠显露无疑,为首的头子,笑道:“这笔可大发,弟兄们,把财物收好,杀了他们,我们便亡命去吧。”

山贼们四顾,脸上都露出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看着身边的俘虏,脸上露出大杀特杀的预兆。

“慢着,你们杀了他们,这么多人,迟早还是会被发现的,本宫的禁军就在前面探路,他们若发现迟迟没有跟上去,定会回来查看的。你们有把握赶在禁军撤回之前杀光所有人吗?”

“大哥,他说得有道理。”

萧元微微一笑,道,“你不如将本宫一人抓去,就如你所说,今夜就与你成婚,到时你就是驸马了,本宫总不可能杀夫吧?”

“元儿。”

这一声,萧元听得极清楚的,景行止叫她元儿?元儿是他能叫的吗?他也配吗?

少女被缚住双手,抱上马背,带着那些财物,与山贼们一起消失在树林间。

“景行止,这怎么办啊?”

轻盈急得红了眼,到底还是孟光长公主身边的侍女长,并没和别的侍女一样,只知道哭哭啼啼。

“方大人他们在前面,这一时半会怕是赶不来的。”

景行止翻身上马,“我去。”

轻盈眼珠子揪着景行止快马而去的背影,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朗声道:“好了,别哭了,继续上路吧。”

那些或惊恐地颤抖的,或嚎啕不止的或瘫软在地上的,全都熟练的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拿好自己的东西,有条不紊的继续上路。

“殿下,多有得罪。”

在飞驰的马背上,萧元手上绑着的绳子早被解开,身后的男子一边纵着马,一边请罪。

“你叫什么名字?”

“臣齐磊。”

“此事了解之后,本宫会好好赏赐你和你的弟兄们。”

“谢殿下。”

“大哥,他跟上来了。”

“好好演。”

“诺。”

齐磊一马当先,飞快的驾着马冲进已经大换血的山贼老窝,翻身下马yu要扶萧元,谁知少女是会骑马的,动作潇洒爽利的翻身而下,比那些武将的女儿还要飒爽几分。

“在下景行止,是长公主的老师。”

“来人,将他抓起来。”

“慢着,”齐磊步履生风的快步而来,对着景行止拱了拱手,倒有些弃戎从笔的书生模样,“既然是长公主的老师,那便请进来为我和公主主婚吧,我是粗人,就怕怠慢了长公主。”

他嘿嘿一笑,眼中有精光闪过,“只是我山寨中还有老小,若老师也学我挟持长公主这一招,那我···”

景行止眼光闪了闪,过了很久才说:“我是出家人,不会滥杀无辜。”

“这可不行,鲁和尚也是号称和尚,那样不照做。”

景行止脸色黯了黯,没有看见萧元的人影,他突然扬起了一只手,虽然长公主说过她有办法

让景行止身体虚弱使不出武功,但是年前这个人在南国中有多高深莫测?众山贼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就等着合力进攻。

“嗯····”景行止咬着牙问,“这样可以了吗?”

齐磊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在他面前只手打折了自己的一只胳膊,这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景行止汗如浆出,嘴唇乌紫,完全契合萧元计划。他吃了那叠糕点,明知到使自己犯忌,但是他想起前世,萧元亲手做了糕点,他却一口都没有吃,便不忍心,尽数吃光了。

想到自己可能会衰竭到连床都起不来,又怕因此萧元将他留在长安,一早变躲进了大箱子中。

此时拼着全力赶来,又这番折腾,他再也无力支撑,眼前发白,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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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把更新时间改到早上七点,这样可以一边上学一边看,一边吃早饭一边看,一边挤公jiāo一边看,我觉得我好贴心啊!

第二十章人皮灯笼

九月末的时候,天气尚和煦,在山中还能听到阵阵蛙鸣。

萧元站在密室的中央,看着镜面反shè进来,下面地牢里奄奄一息的景行止。

齐磊半跪,身后是方才那些凶神恶煞的山贼。

“他虽没有了抵抗之力,但是还是要加倍看守。”

萧元顿了顿,慢慢的很是斯文的笑着,“去看看他吧。”

齐磊称诺,正要带人走的时候,却听到那已经坐在竹躺椅上的少女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本宫说过的话,你可记清楚了?”

“敬诺”

原本一直如影子一样站在萧元身后的方简在众人都离去以后站出来,这是特意为了迎合孟光长公主的要求而重新建造的地牢,在这间房间里,能够将地牢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上前,看着镜面反shè的画像,那个天人一般的先生已经醒了。

方简看着那人浑然不知真相的焦灼面容,目光偷偷看了一眼正安适躺在竹椅上的少女。

“先生醒了?”

景行止整个人被绑着,双手悬于头顶,衣服上尽是狼狈,目光却是清澈沉静的。

“你们为何出尔反尔。”

“在下环山门下齐磊,家师邵光子。”

景行止的眼睛突然生出怒气,邵光子?

“如先生所想,这一切本就是冲着先生来的,我们只不过是请长公主殿下来做做客罢了。”

景行止在盛怒之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在何处?”

“久仰先生大名,却未曾想过会为了一个女人以身犯险,在下已将公主安置妥当,只要先生配合在下。”

“什么?”

景行止的神智已经不甚清明,看着齐磊的时候有些迷蒙。

“家师先请先生赐下皮肉。”

就在齐磊拿着一把精致锋利到吹毛立断的小匕首一步步上前的时候,在密室中的萧元起身了。

“带本宫下去。”

“殿下···”

“本宫要亲眼看着他。”

少女的面容温暖缱绻,那漫不经心拂去身上浮尘的姿态优雅动人,好像是赶着去看一场新排出来的戏,从容婉转。

然而实际上她却不是去看一场风花雪月的戏曲,而是鲜血淋漓的剥皮大戏。

在方简的护送下,萧元慢慢走到地牢中,在内的齐磊立刻迎了出来,压低声音说:“这··您怎么来了?”

萧元面容亲和,却没有说话,反而是齐磊拘谨至极,萧元站在yin影处,看着还未动手,就已经被那叠婆罗花糕点折磨得不chéngrén形的景行止,唇上出现奇异的笑容。

她张嘴,无声说道:“动作利落一下,本宫要用来做灯笼的。”

那像是一出哑剧,主演的便是这落落端庄的少女,在暗不见光的地方,她看着齐磊持着匕首,手法熟练的在景行止后背上割开一道血口子,鲜红色的血yè汹涌的流出来,那个男子却虚弱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你还记得建武十七年的深秋吗?”

萧元清淡温和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而整个地牢的人却在注视那个生生被剥去后背上一整块皮的男子。他面如浆出,身体颤抖不止,却没有一句呻吟。

方简身体一僵,意识到孟光长公主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此时还是建武十五年的九月底,殿下怎么会说建武十七呢?

萧元却已经转身了,方简立刻跟上去,地牢湿滑,长满了地衣,萧元步子一急,脚下一滑,便踩了个空。

“啊···”

那一声有些尖锐,景行止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shè向传来声音的地方。

“元儿!”

那声音失了风度,异常急促,在景行止耳中,先入为主的认为是萧元受了邢,只有一声,便止了,那该有多痛啊?

他心绪紊乱,胸腔闷得难以呼吸,一口恶血喷出来,整个人都呈现一种颓败衰老的气势。

齐磊将那块割得整齐匀称的皮放到干净的托盘中,看着晕死过去的景行止,一双眼睛移到那个小孔中,在那里,或许这一幕正被孟光长公主收在眼中。

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那个不过及笄之年的美貌贵族少女的心思,并非是他们能够揣度的,又不知这男子是哪里得罪了她,要受到这样永无止境的惩罚。

你还记得建武十七年的深秋吗?

那一年萧元十七岁,是嫁给景行止的第二年,青春年少,灿若明霞。那时候,她还会跟在景行止的身边,陪他下山去讲经。

景行止记得很清楚,在清山百里之外的一户人家,有一个老fu人与她的儿媳生活,唯一的儿子去参军了,那小fu人怀了身孕,景行止在老fu人的嘤嘤哀求之下,留在了那家人为她儿媳养胎。

萧元虽然住不惯那稻草铺的床,但是实在难得与景行止一起,便笑着答应了。

深夜的时候,小fu人肚子疼,景行止去了,再回来时,萧元便不见了。

他很快的找到了萧元,却没有救萧元。

那个环山的邵光子,自幼修习禅法,却嫉妒景行止天人合一的禅意,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和他作对,但是却没有一样比得过景行止,屡屡为败。

可是这一次,他捉住了景行止的妻子,萧元,以及那两婆媳。

萧元被单独装在一个巨大笼子里,她自幼都是被珍而重之的对待,何曾会受到这样的惊吓,而那笼子仅仅用一道小锁锁着,另一半是一只巨大的猛虎。

刚如铁石的猛虎与柔弱无骨的美人,景行止却皱了眉,走向被悬在悬崖上的两婆媳。

他刚一转身,那道锁就被邵光子打开了,萧元缩在角落里,沉默着等待着那只饿虎的靠近。

“殿下···”

那是···那是容焕···

那个少年火急火燎的跳下马背,一把将萧元推开,那只老虎的前爪就拍在容焕的背上,少年的衣衫破碎,鲜血横流。

“焕儿···”

少女眼中泪,这才落下,而在她身后,那只饿虎又一次的扑了过来。

容焕顾不得许多,忍着背上的剧痛,将萧元推出笼中,少年的背生生的被饿虎揭下血淋淋的皮,萧元看得红了眼睛。

在以为自己要葬身虎腹的时候她没有哭,她有着与生俱来的的贵族风骨,不被折辱,却在少年扑向她的那一刻流出热泪。

“公主。”

他赶回来的时候,笼中的老虎已经被容焕打死了,那是第一次,萧元没有将爱之若渴的目光投向他,而是夺过瘫软在地上的少年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的刺进老虎的府中,那些血溅在萧元的脸上,衣服上,她却浑然不觉。

那之后,邵光子被太子亲自带禁军抓住,施以千刀万剐之行,刽子手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拼下他身上一千块肉,直到最后一刀,他才断气。

环山上前,在大火中无人生还。

而那两个,被景行止先选择救命的婆媳,并没有如景行止所愿的那样平安生下孩子。

在容焕始终昏迷不醒的时候,萧元的怒气烧到她们身上,两个人最终也没有逃过那一劫,依旧被萧元坠了崖。

“为什么不救我,我是

你的结发妻子···”

最终,萧元也没有问出那句话,而是姜永夜,在接到萧元的消息之后,马不停蹄的赶去,一把揪住景行止的衣领,怒气不知质问他,“我将元儿亲手jiāo到你的手中,你却让她受到这样的惊吓,你何德何能拥有元儿的爱?”

地牢中的灯火逐渐熄灭,男子的眼睛慢慢睁开,带着朦胧的水汽。而在他的头顶,少女捧着那托盘中的新鲜人皮,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流连着,素白的手指,轻轻划弄,脸上是愉悦而又满足的笑容。

那种高贵疏离的气质给她戴上冷冰冰的面具,看着觉得噬人,叫人心生恐惧,却又会在一个恍惚之后,以为那还是年少不解世事的纯真少女。

轻盈端着晚膳进门,放下手中的托盘。

“把这拿去,找个手艺好的,作盏灯笼。”

她笑语言言,端起银耳羹,又慢慢说道,“七文灯笼祭的时候,拿去放了。”

这句之后,是轻盈长久的沉默。

yin涔涔的,萧元的笑声,“怎么,你害怕了?”

咚的一声,轻盈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说道:“奴婢不敢,殿下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不敢。”

萧元莞尔,淡淡的说:“端出去吧。”

“诺。”

“莫要存着怜悯别人的心思,即便是佛祖,要救人也得割肉还换,轻盈,你舍不下你的肉,便该做个心冷如石的人。”

“诺,奴婢谨记殿下教诲。”

“下去吧,明日就启程。”

“诺。”

萧元放下说中的调羹,望着窗外的一弯明月,唇间晦涩,过了许久,她才说:“环山那边可以动手了。”

在黑暗中隐匿的方简应了一声,脚不点地的离去,这时,才真正的只剩下萧元一个人。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那一碗银耳羹,半点食yu都没有,那些原本的,预想的快乐来得很快,消失得更快。

不过九月底,她却已经觉得身体发冷,可是那种要北地的思念愈发深重,像是母亲的zigong,而她便是那个不足月便抛出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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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觉得女主太过狠du,可是设定就是这样的,如果有什么懵懂点,欢迎留言讨论

第二十一章心如冷石

萧元半夜忽然惊醒了,睁开眼睛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幽幽的叹了口气。

她知道有人在慢慢的像她靠近,步伐沉重,却又坚定不移。

萧元被子中的手,不露痕迹的摸到枕下的匕首,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也是她夜夜能够安枕的原因。

她将匕首握紧,眼睛看着那团黑影步态缓慢的移动,就在要将匕首刺出去的时候。

那黑影突如其来的扑过来抱住她,“元儿,别怕。”那依旧虚弱低哑的声音,分明是景行止的。

少女的身体僵住了,同时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愤怒,他是怎么跑出来的?禁军们都干什么去了?他究竟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少女只觉得那团怒火中烧,将她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一把火,然而男子却已经横抱起了她,嘴中温柔的说:“元儿不怕,我这就带你走。”

少女挣了挣,他抱得很紧,萧元用尽了全力也无法挣开景行止的禁锢。

他将萧元横抱起,堂而皇之的推门而出,整个院子都是空dàngdàng的,萧元抓着手中的匕首,静静的窝在男子的臂弯中,眼中沉着光芒,yin森森的,倒像是两只鬼魂jiāo缠在一起。

萧元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背,带着湿意,毫无意外的的听到男子一声闷哼,脚下的步子也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少女,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元儿,我不痛。”

萧元心中的怒火愈发的厉害,谁管他痛不痛啊,这乌龟王八蛋,竟没看出来这般自作多情。

萧元不知道被抱着走了多远,眼瞅在黑夜中已经里山寨越来越远了,萧元几次被树枝划伤,就在第三次抱怨的时候,景行止终于将她放了下来。

“元儿”他脱下身上残破不堪的外衣,yu要给萧元

披上,却被萧元避开了。

“你做什么?谁要你这赃衣服!”

萧元跺脚,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自己身处在密林中。

“山中夜冷,你先将就着披上,我记得再走不远就是山洞,我们先过去避避。”

谁要避避!她在房中睡得好好的,谁要和他呆在一个破山洞里避避!

景行止先走了几步,不见萧元跟上来,顾不得后背上的剧痛,又转身,yu将萧元再次横抱起,被萧元闪身避开了。

“本宫自己会走。”她下意识的厌恶景行止的碰触,把这当作是一种变相的挟持。

她越过景行止,走在了前面,果然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前面便没有路了,在灌木从中,有一个隐秘的洞xué。

“你先坐会,我去捡柴。”

他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放到萧元身侧的石头上,面上带着勉强虚弱的笑容,在得不到萧元回应之后,转身向外面走去。

萧元嫌恶了看了一眼那肮脏的外衣,恶狠狠的踩了一脚,来回走了几步,想离开山洞,但是却看见外面黑黝黝的,不知道身在何处。

“元儿···”

她听见景行止的声音,渐渐的看清楚了抱着干柴走进的人,也看到了他步伐的沉重,却没有伸手去帮他,而是冷漠的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力的将干柴拢成堆,再费力的颤着手点燃,唇上泛着的冷笑渐渐消失了,缩了缩身子,在夜风中觉得格外的冷。

“元儿,过来坐。”

萧元断不会为难自己,依言过去,烤起了火,她这样别扭的样子引得景行止淡淡一笑,看着萧元在火光映照下明媚的容颜心中安然,他仰着头靠着一块干燥的石壁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萧元坐了一会儿,身体已经回暖了,转过眼却发现景行止睡着了,脸色即使在火光的映照下也白得发紫。她心下顿时便觉得愉快,不自觉的便哼起了歌,这一夜倒也过得极快。

萧元再次睁开眼醒过来的时候,景行止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沉睡着。

萧元站起来,看着他的脸色又青白变为潮红,豆大的汗珠打湿了他的衣服,心念一起,走出了山洞,这一出去,便看了方简带领的禁军,若不是看到萧元从这里出来,谁都没有发现这里隐藏这一个山洞。

啪的一声,轻盈的巴掌落到方简的脸上,打完之后,她面上又浮现出愧疚的颜色,低声道:“奴婢逾越。”

方简的目光却看向已经上马车换衣服的孟光长公主,明白轻盈这一巴掌是奉了孟光长公主的命令,这位主子即便是发怒也不屑对他们动一根手指。

方简抱着剑,背脊挺直的跪在车前。

过了许久,长公主淡漠入骨的声音才从车厢里飘出来,“今日留着你还有用,你先去把山洞入口封死,本宫不想再见到他。待回长安以后,你便去找方碍吧。”

“殿下,你要方简死可以,但是方简绝不···”

“怎么?你失职了,本宫却处罚不动你了?”

方简这个原本顶天立地的男儿,在听到萧元这句话之后面如死灰。

“方简。”

“属下在。”

“你可不服?”

“属下不敢,属下领命。”

“走吧···记着,一定要盖上三天再挖开。”

萧元按着太阳xué,在晨风扬起的车帘中看见那个洞口在尘土的掩盖下渐渐不可见,不知此时洞中的人醒了没,那是天人啊!能从那黑魆魆的洞中爬出来吗?

真想留下来看看热闹,萧元的指尖按着衣服上的金色花纹,垂着眼,淡淡的笑着,是与天同寿的天人?不能杀了,那就留着慢慢折腾吧,她死了还有她的孩子,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知无尽···

那原本应该去往南方的孟光长公主车驾在悄无声息的转了方向,驰往南国的最北边,苦寒的北地。

在经过长安城的时候,西城门上,静静的停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萧元的车驾靠近的时候,车帘被人用手背掀开,露出南国太子俊秀的面容,一口白牙笑得明朗。

“元儿,这一行甚是愉快吧。”

萧元没好气的一笑,伸出素白柔软的手轻轻的将姜永夜拉上自己的马车,这时倒有一些真正的小女儿姿态,转着手中的珠子,语气柔和的说道:“也就那般了,若不是赶着回来见见哥哥,真想看看他从那洞中爬出来的狼狈模样。”

这一句突然转得yin沉狠厉,那种姿态伸放自如,倒不知她是怎么炼成的。

姜永夜摸了摸少女的头,有些感概的说:“一转眼,你就这般大了,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那会,我从学堂里出来,小太监就喜气洋洋的跟我说,南国的小公主出生了。我一路跑到姨母的寝宫去,你躺在摇篮里,吸着嘴巴,哇啊哇的哭。不过一眨眼,就十五年了。”

萧元微微笑着,也在回忆着那些美好的往事。

“见到姨母的时候,带我请个安。”

萧元点头,“知道了。”

姜永夜不日将会启程去东边诸郡视察民情,这一别可能到过年的时候才能见着,自他们懂事开始,见上一面便是困难的。

“好,我该走了。”

萧元点点头,唇上含着温柔的笑容,提醒道:“哥哥,路上小心。”

“晓得了,快走吧。”

终究是不宜久留在城门口,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便分道扬镳。

萧元将会一路北上,去儿时居住过的固原郡,而姜永夜则一路西行,微服查看民情,再见面时,又不知是何光景。

“叫那些禁军都去暗处吧。”萧元说,“轻盈,留下一个车夫就是了,本宫想四处逛逛。”

“诺。”

萧元倚在车厢里安置的榻上小憩,轻盈跪坐在外层车厢里,看着蛟纱中孟光长公主朦胧的面容,觉得这个少女只有在此刻才是真正温柔似水的,她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女子与孟光长公主相似,这般的冷酷,这般的沉着。

“轻盈姑娘。”

“嗯,”轻盈小声的应了,打开车帘,看到坐在马背上的方简,以及他脸上那又带着痕迹的巴掌印,隐隐便觉得自己的手心发yǎng。

“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说,请大人先派一小队人先行护送行礼去固原,其余的都不要现身,在暗处保护即可。殿下想在沿途的小镇上逛逛,莫要扰了殿下的兴致。”

“诺。”

方简勒着缰绳,将马转了方向。

“哎,方大人,等一下。”

轻盈从袖中拿出一瓶yào,递给他,“这是止疼化瘀的yào,大人不妨一用。”

方简皱起了粗直的眉头,沉声道:“这是长公主赐的。”

轻盈愈发的局促,看着男子转身而去的背影,再看着内间睡得香甜的孟光长公主,再想起此时不知生死困在洞xué中的景先生,叹了口气。

她无力阻止什么,改么,生命前程皆系在孟光长公主一人身上,便只能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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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除了写文,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你们的评论,这是豆nǎi一路走过来的动力,现在考试时间紧张,压力也很大,觉得每天睁开眼过来看一看都是件很快乐的事。

因为时间原因,所以也没有检查文中的错字,大家看的时候就先原谅豆nǎi吧。真的很忙呢

第二十二章舐犊情深

那方的黑暗中,不知道度过了多久,景行止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整整两天的昏迷让他连此刻身处何境都要忘记了,在睁开眼睛的那一霎,便开始寻找萧元。

整个洞xué都是黑茫茫的一片,就连他自己的手指也看不清。

“元儿”

除了回声,没有人答应他。

景行止靠着石壁站起来,回顾自周,感觉不到萧元的气息,便知道萧元不在这里,他靠着本能朝洞xué的入口走,还以为此时是黑夜,以为萧元在外面。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堵凭空出现的石墙。

他闭了闭眼睛,几乎有些绝望,然而最终唇间还是溢出苦笑,这一刻将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前因后果,再清楚不过了。

而他身在局中,元儿自

至终不过都是在看他的笑话。

他坐下来,依靠着那堵在萧元命令下建造起的山壁旁,心中戚戚然,唇间那抹苦笑依旧不曾散去,他坐了许久,直到感觉着洞xué里难以呼吸,才回神。

男子站起来,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他伸出手按在壁上,却突兀的听到外间传来的声音。

“大人,可以挖开了吧?”

“不行,殿下说过一定要三天。”

景行止掩唇轻轻咳嗽着,按在壁上的手垂了下来,三天,那就三天吧。

他以一种老僧入定的姿态盘膝靠着那堵山壁,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更无法猜测他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又是什么原因,让他愿意困在这狭窄的洞xué中。

但是此刻,无疑他是痛苦辗转的,那潜心向佛的心被少女漫不经心的放在烧红的锅中煎熬,而他唯一期盼的,却是少女在品尝着这道菜的时候,能够感到喜悦。

这是爱吗?如果这样的包容忍让不是爱,那是什么?如果它是爱,为何又来得这样不合时宜?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xué中,男子的指尖突然出现点点微弱的光芒,在那光芒中依稀可以看见少女站在他的面前,唇间含着温柔的笑容,眉眼间都是浓浓的爱意,却在男子伸出手要拥抱她的时候,如烟消散。

到底只是一个幻境啊···

他扬着头,看着虚无黑暗中的一点,从未有过的卑微。

——

数十天之后在遥远的崇宁,萧元的马车正在官道上慢慢的行驶,她指尖拈着那张纸条,面容凝滞着,在思索些什么。

“你说,环山已经是一座荒山了?”

“诺。”方简在马车的窗前战战兢兢的回禀说:“一年前就被一把火给烧光了,连同邵光子,满门都没有人逃出来。”

“谁做的?”

“属下查探不出……”

“什么时候在南国,也有本宫不知道的事了?”

方简没有答话,他知道这是长公主在自言自语,透过清风扬起窗帘的一角,可以窥见长公主微有些放空的双眼。

车厢中的少女转动着手中的珠子,沉默了很久,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带他来见本宫,快去!”

那声音有些颤抖,少女死死的握住那颗珠子,眼中凝着泪意。

是不是,是不是他也有着前世的记忆,那么,他知不知道有汜的生父是谁?

若是他知道···萧元的十指纠缠在一起,那种怪异的偏执的心思愈发的深重病态。

最好他没有前世的记忆,若是有,还敢在这里纠缠,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不避刻意掩饰,本宫想要最快见到他。”

在崇宁的山间官道上,少女的开始噬骨的怀念前世里的儿子,不知结局,不知生死的儿子。

那是她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她的骨肉至亲,她最不能释怀的温暖。

“殿下,这里的风景秀质,下来休息一会吧。”

马车在崇宁的一处山间停下,车夫开始将锅碗收拾出来,萧元慢慢的走出来,入目的都是,满眼的绿色,那通透青翠的颜色,叫人心中无比开阔。

这是在一处山腰上,开满了油茶花,烂漫一遍,萧元在轻盈铺上的虎皮上抱膝坐下,看着在山风中如一层层海浪一般的油茶花,越发的觉得舒适。

“幼年时,随母后一起去固原郡,那里又一遍山开满了晚碗宫粉,母后最喜欢的梅花品种就是晚玩宫粉。轻盈···”

“哎···”

“你没有看见过,冬天花开的时候,有多美,种种世间的词句都不足以概括。母后刚刚嫁给父皇的时候,在太子府里曾移植过两棵,都死了。”

少女伸手摘下一朵油茶花,递给轻盈。

“给本宫别在头上吧。”

轻盈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把朱红色的花朵chā进萧元的发间,少女的容颜美丽,在山花的映衬中,少了平日的端庄孤傲,多得却是寂寞与彷徨。

“再往前走,就是博阳郡了。博阳是我南国产盐最多的地方,那里每年十月

都会举行整整十天的盛会,轻盈,你不知道有多热闹。”

这世界上哪一种热闹,孟光长公主没有见识过?

表里不一的,举国同欢的,针锋相对的,十里出迎的,哪一种她不是主角,而这时,轻盈被唤着名字,却没有答应,她知道孟光长公主并非是在与自己说话,她不过是无人jiāo谈,所以才提起了自己的名字,她只是想要有一个人证明,她不是在自言自语。

“你在找我?元儿。”

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因为太过突然的出现,而显得突兀恐怖。

萧元仰起头,看着景行止一身精致华服,身姿如玉般挺拔,面上带着温隽的笑容,一如往常的模样,那地牢中的刑法,那山洞中的困顿,仿似都只是萧元凭空想象出来的。

“你···”

萧元重重的吐了口气,有些怔忪,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景行止唇角上扬,半蹲了下来,看着少女鬓间别着的花朵,又暖声说:“元儿,怎么了?”

“环山是你做的?”

“是。”

少女的神色变得极快,几乎是一反应过来,就换上了戒备的颜色,看着就半跪在她跟前的温润男子,目光冰冷。

“你知道是我安排的?”

“是。”

啪···

少女纤细的手掌狠狠的甩在男子的脸上,有些气急败坏的骂道:“那你在干什么?杀了本宫,本宫竟然不知道,和尚也要杀人的,还是说···”

“我不是和尚,元儿,我不是。”

萧元冷嗤笑说,“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一个人,一个一心想要皈依的人。”男子的手微微伸向萧元,却被她避了开,萧元站起来,抚了抚衣角的尘土,唇上的笑意愈发的讥讽。

“你也别装了,本宫不是佛,没法让你皈依,何苦做出那潜心向我的模样!”

萧元转身yu走,可是蓦然想到了姜有汜,她回头,看着那依旧半跪在地上的景行止,垂下身,低声询问:“都说你博闻强识,最是聪明,那本宫问你件事。”

景行止抬起头,目中带着光亮,看着萧元,好像看着佛家真谛。

“你可见过一个叫有汜的···”

景行止冲的一下站起来,按住萧元的肩膀,声音急不可耐,“元儿,你记得了?”

那种语气,那种神态,即使希冀的又是恐惧的,他一边期待一边又畏怕着,这样的矛盾同时出现在这个本应该是清心寡yu的和尚身上,出奇的和谐。

萧元这次连挣都难得挣了,这人的力气不是一般大,“记得什么?你放开我。”

景行止收回了手,看着萧元,却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我···”

“知不知道?出家人向来不打···”

“元儿,我没有出家,”景行止坚持的解释,过了一瞬,才说:“我知道他,他过得很好。”

萧元此时面色稍霁,退后一步,慢慢的走向马车。

很好?

是怎么个好法?

可有成家立业,娶的是哪家的姑娘,模样如何,xing情又如何?是喜欢武还是偏爱文,又或者文武双全,长大了是什么模样,是黑是白,是胖是瘦?

还是喜欢甜到腻味的藕粉?喜欢什么样的花草?喝哪一种茶?

住在长安还是别地,有没有儿孙绕膝?

萧元走着走着,鼻子便发酸,她抬了抬袖子,眼眶已经开始发红,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如此这般,怎么可能不牵挂?

萧元提着裙角,又转身,走回景行止的身前,明媚的双眼带着期盼的目光,“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你不是什么都会吗?你把他画出来,把他做的事都画出来,你多画一幅我就待你好些,向尊敬老师那样尊敬你。你听到了吗?”

在浓烈的仇恨,也不及姜有汜在她心中的万一,若是能亲眼见到,那该是多大的欢喜,杀一万个景行止也不如姜有汜在她的怀中唤她一声娘。

“我···”过了许久,才听见男子沉闷的一声,“好。”

“那你快随我上车,

现在就画,现在···”

萧元提着裙子,两三步跑回马车,站在车辕上,看着仍在原地的景行止,蹙着眉,“景行止,你听见没有,我让你过来。”

倏地,景行止笑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笑容,泛着苦涩,却又甘之如饴。

第二十三章想不出题目

“他就这般?”

画中的男子,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面上是温和有礼的笑容,身量修长,眼中是明朗的星光,着实好看。

而他身后还背着一张弓,一手提着一只灰色的兔子,眼中的光芒似乎透过宣纸,看着萧元,在说,娘,你看,我给你打了只兔子。

萧元抱着那张话,便不肯再撒手,不停的抚摸着孩子的脸,触感是冰冷的,心却是炙热的。

后来呢?

“后来呢,他长大了是什么样子?”

那画上的孩子,不过只有四五岁的模样,偏偏像个大人一般,成熟睿智。

萧元侧卧在榻上,指尖流连在孩子的面容的上,满怀期望的问:“他长大了是什么样子?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你是天人,不是会法术吗?你教我。”

少女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不可耐,甚至有些无理,可是景行止没有回答,他手中的笔一顿,又开始继续画画。

砰地一声,小桌上的颜料萧元一把扔下马车,她一手抓着景行止的衣领,一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死死抵在景行止的脖颈处,萧元的动作不快,但胜在出其不意,又或者即便他能够避开,他也不会避开。

温热的血yè很快流了出来,萧元凝着眼:“你教不教,还是你想再试试剥皮之邢。”

“你,为何要见他?”

为何?那是她至亲至爱的儿子,怎么能割舍得下,她哪怕舍去了世间上任何人,也不能舍下她的腹中肉啊。

“我不能教你。”

“浪得虚名!”

景行止苦笑道,“我是一个人,不是神仙,元儿,你···”

“谁准你叫本宫元儿的?”

萧元翻脸不认人的功夫学得不错,登时就变了颜色。

“我是你的老师。”

“那你就更因为时刻谨记着,本宫不是你那些徒子徒孙,本宫的名讳也不是你可以叫的。”

“我只有你一个学生。”

“是吗?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本宫尊师重道,当你是老师。”

景行止一怔,缓缓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娶你的。元儿。”

这一次,近在咫尺的,景行止双眼带着涟漪看着就在他眼前的萧元,那种表情,仿佛是在参拜宏伟的佛像,那种真诚,那种期盼,让萧元心中无比厌恶,只觉得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景行止眼中却成了泥塑。

这时,萧元已经可以确定景行止记得前世的事情了。

那他为何还想娶自己?

为何呢?明明前世他就是不愿意的,明明是萧元以南国之威胁迫他的,明明这一世他可以安心住在清山中,参禅悟道敲钟念佛的。

“本宫说过,本宫不会嫁给一个和尚的。”

“你也说过,谁能令你心爱于他,即便是一个贩夫走卒,也可以迎娶你。”

这句话,从景行止口中说出来,萧元竟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唇上笑容妍妍,“本宫还以为,除了佛经教义,老师什么也不会记在心中。”

她一手支着下巴,看着马车外的山色,淡淡道:“你知道的,我现在一点也不喜欢你,相反,厌恶你极了。所以,你记着也没有用,山寨里的事,是第一次,你跟着我还会有第二次。我厌恶至骨髓,不能杀了你,那就留着慢慢的,一点点的折磨吧。景行止,这样你也要跟着我?”

男子的眼中闪烁着黯淡的光芒,萧元不知道,这是从她在脂兰郡别院中醒来以后,第一次对男子说了这么多话,没有盛气凌人的敌意,没有刻意维持的冷漠,淡淡的,好似景行止只是一个平常人。

萧元不知道,为着这一刻,景行止似乎已经等了许多年。

“出去,本宫困了。”

少女的声音冷艳,看着窗外的目光生出满目的苍凉,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时常感春伤秋,这不是孟光长公主该有的情绪,她觉得这一世比前一世还有疲倦,那种她无法摆脱的悲伤时时凝绕着她,永无止境的。

在三天之后,博阳郡的城门出现在萧元的面前。

少女穿着普通的衣服,梳着民间少女的双髻,就像是博阳郡寻常人家的女儿,得了空出门逛街。

博阳的盛会就在今天晚上举行,城中好些的客栈都被定下了,只萧元这一行,一路上早有方简派人先行打点,派人寻了个富足的人家,出了十倍的价钱,租借了一间小院。

用晚膳的时候,原本是孟光长公主独自坐下,如今却多了一个景行止。

景先生的南方人,可是口味却出奇的古怪,似乎更加喜欢北方菜,所以晚膳都是安排的北方菜式。

“皇兄东巡可还顺利?”

方简瞧了景行止一眼,见萧元颔首后,方将太子一路的行程和所为所见一字不漏的禀报给萧元。语毕,萧元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不悦的说:“本宫听说东方诸郡的佛寺越修越多了?一个镇便能有两座庙宇?”

景行止脸色有些难看,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能烧的就烧了,佛寺越多,我南国能征税的地就愈少,这几年年少子弟为了逃兵役,全都出家,长此以往,国中兵少财弱,国体堪忧。”

一时间,这厅中安静至极。

“本宫倒要看看,连住的地方都没了,那些和尚要怎么普度众生。”

萧元瞅了一眼景行止,见他只是默默的夹菜吃饭,忽然笑着问道:“老师以为本宫说得可对?”

景行止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素炒青菜放到萧元的碗中,面色有些僵硬的说:“菜凉了。”

萧元从善如流的夹起来,放到嘴中。

“还有那些官员,别以为借着给本宫修长生塔,就能从中牟利。告诉皇兄,但凡遇到借着修长生塔,蓄养和尚,加重百姓服役的,都给本宫重处。”

“这棵青菜可以是百姓种的,也可以是从敌国抢的,却永远也不可能是佛祖赐的。”

轻盈紧张的看了一眼景先生,依旧是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是握筷的迟疑,却出卖了他。

“都收拾了吧。本宫要出门逛逛。记着,现在本宫是从长安来的萧小姐。”

轻盈咬了咬唇,看着依旧枯坐在桌前的景先生,“先生,不和殿下一起出去逛逛吗?”

景行止腾地站起,面上是忽然而至的喜悦,散得极快,有些迟疑的问:“她,没有叫我。”

“先生愿意去,远些跟着殿下就是了。”她笑着劝道:“我家殿下很喜欢这些,这是在外面,人又多,只怕不能保护好殿下,若先生能一块,岂不是好事。”

景行止的武功有多高,没有看到过他真正的出手,只是轻盈曾看见方简被他绑在树上,因此猜测这人怕是普天之下都寻不出几个对手了。

萧元出门时,已是到了掌灯时分。

她租住的这户人家是博阳郡的富户,姓候,家住在街边上一条巷子中,一出门,便能听见大街上的喧嚣声。

博阳的民风不如长安城开放,大街上的女子即便出来行走都会带着一张面纱,而今日因着盛会的景,城中来了海边东珠郡的商人,带来了东珠郡七文灯笼祭会上独有的面具,萧元而是曾在底下的进贡中见过,比市面上买的要精致百倍,却没有市面上的那份喜庆。

因此也去挑了一个,想到此时应该已经到军营中的容焕,又弯下腰选了一个海王面具,与她这个鲛人面具恰恰相配。

她慢下几步,将海王面具扔给后面跟着的轻盈,笑声道:“这个让人给焕儿送去,瞧着挺好看的。”

轻盈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就在孟光长公主蹲下身仔细挑选面具的时候,她便在与景先生说,那应该是殿下选来送给先生的。

景先生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却是欢喜的,眉宇间的孤寂都要散去

的模样。

可惜,那不是送给先生的。

第二十四章博阳盛会

博阳郡的夜晚始终比不上长安的夜晚,即使是在这样喜庆的盛会里,那种热闹喧嚣依然不及长安。

南国的孟光长公主出生于长安,直到五岁的时候,才在太子的陪伴下搬进长公主府,另一种目光审视她自幼居住的那座皇城。

萧元站在人流中,带着鲛人面具。没有人注意她,人群如水在她身边穿过,她来回看着,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呵,在这儿!”

那是一家买金丝蜜枣羹的小铺子,铺前早早的排起了长龙,几乎都要横到大街上了,萧元小跑前去,排在了最后一位。

她揉着手中的珠子,嘴角含着笑看着店主手中的活计,像极了一个馋嘴的小姑娘。那美丽的鲛人面具戴在她的脸上,只能露出她鼻子以下的部分,精致的下巴,红艳上翘的嘴唇。

“小姐,奴婢来排队吧。您先去坐着。”

店家门前有几张闲置的桌椅,因为来买金丝蜜枣羹的人多是打包回家的,所以空座倒是多的,萧元点头,侧目已经见到景行止当先寻了一张干净的桌,取了手帕仔细的擦拭着。

她此时心情极好,便也没有过多的为难他,施施然过去坐下。

“《长安梦华录》中所载,博阳郡有一家肖记金丝蜜枣羹,百年手艺,口感酸甜适口,开胃解腻。你也试试?”

景行止带着笑容说,“好。”

端上来之后,萧元拿调羹拨了拨,才发现那里面加了薏米,少女蹙了蹙眉,便放下了调羹,正觉得扫兴的时候i,景行止将她那碗端到自己面前,萧元别眼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挑出了一碗没有薏米的金丝蜜枣羹,南国里,除了少数几人,没有知道她不喜欢薏米。

男子眼中带着温隽的笑容,正慢慢的吃着原本属于萧元的那碗金丝蜜枣羹。

他的动作熟稔,毫不掩饰对萧元的爱意,这样一个人,如果是前世的萧元遇见,该有多好?

温柔的xing子,明朗的为人,学富五车,知文善武,再配上南国唯一的公主,艳丽的容颜,显赫的身份,眷侣天成大抵如此。

萧元摇了摇头,没有再吃一口。

“小姐,等会儿东市那边会有杂耍,要不要···”

“不用了,再好的技艺,也比不上长安的,看了凭白失望。去西市。”

西市虽然依然车水马龙,但到底不如东市热闹,萧元也不过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这样走起来不过一会儿,竟然就走到了西市的尽头。

这边的人便又少了些,有几家酒馆临街开着,萧元站了一会儿,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回走。

“看来博阳年年的盛会都没有丝毫改变,youxing烟花杂耍,永远都一成不变。”

上扬的略带轻佻的声音从萧元身后飘飘散散的传来。

“嗯,这是谁家的姑娘,单是这背影就窈窕有致,活色生香,啧啧···”

萧元面上沉下来,目光yin晦不定,后又嗤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这位姑娘,为何不停下脚步,你可知唤你的是谁?”

“这位公子,我家小姐以忍让再三,若再不离去,我们便不客气了。”

那人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一双眼睛虚浮的游离在萧元身上,呵呵的笑着,“美丽的姑娘,为何迟迟不肯转身,莫非是因为本公子生得玉树临风而令你羞涩踟蹰?”

萧元转身,隔着鲛人面具看着眼前醉醺醺的男子,以及他身后跟着的那帮奴仆。

“美人儿,带着那劳什子面具做什么?取下来给本公子瞧瞧,若是长得标致可人,那就随小爷回去吃香的喝辣的。”

男子拨开轻盈阻拦的手,步态虚浮的上前,取下萧元脸上的鲛人面具。

他从没见过如此明艳的佳人,以及在她娇美面庞上徐徐绽放的丽色微笑。那是他十八年来所经历的的所有混沌丑陋的世界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清晰明澈的人影。

他目瞪口呆,放佛面对的是整个纯洁的环境。

“怎么了?我可以走了吧?”

“嗯···可以,可以。”

萧元一笑,低头拿过男子手中的鲛人面具,看着男子羞涩的面容,不禁皱起了眉头。

“走吧。”

男子傻傻的点头,萧元便漫步而去。

男子呆立在那里,直到萧元的身影已经隐匿在人流中看不见了,才想起来这是他打算强抢来做小妾的人选。

“三公子,你怎么了?”

“nǎinǎi的,老子竟然看傻眼了,漂亮,这姑娘漂亮,告诉我爹,老子要娶亲了,去给我找,老子要她做我媳fu儿。”

那股流里流气的样子,非但没有气势,反而逗得随从们哈哈大笑。

少爷怒了,脱下左脚的一只鞋,狠狠的抽在最近的随从脸上,“小爷我叫你去找,在这傻乐什么,狗东西,别以为小爷喝醉了就能不听使唤了!”

随从招呼了两人,连忙循着萧元离去的方向跟上去,眼瞅着在人群中已经看到萧元的身影了,就要跑出深巷子的时候,三人一齐扑倒在地上。

“nǎinǎi的,谁敢暗算老子,给老子滚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二抬头,看见一双长靴停在他的面前,他抬手刚想就来人扳倒在地,却不防手反被那人踩在地上。

月上中天,露出了来人的相貌。

那是一个带着仙气的俊美男子,仿似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好看的异常,面上是温和儒雅的笑容,眉目清澈温煦如春,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将身边跪着的三人的双足斩断。

他的身边聚集着十数只野狗,这津津有味的吃着三人断足,在这样的血腥中,男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是呢喃着曲辞,“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你婀娜的身姿让我的双手不听使唤,你···”

男子声音优雅而yin暗,在这样的环境中yin森森的,三人已经痛得晕了过去,男子提起脚,踏着他们的身体,步态从容的走出深巷。

“先生,你去哪里了?”

景行止拿出手中的一包小吃,笑容温和。

“小姐在前面等你,准备回去了呢。”

“好。”

“先生,您鞋子怎么脏了?”

景行止脚步一顿,淡淡摇头,“无事。”

“你去哪了?”

萧元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看着不知何时消失的景行止。

“《长安梦华录》中的梅花香饼,还热着,吃吧。”

萧元伸手接过,拿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果然是热的,味道甚好,因而等待景行止的抱怨也就散了。

提步走在前面,向着侯府的方向。

这时候,博阳第一天的盛会已经接近尾声了,长街上的人流尽数散去,而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队官兵,向着萧元来的方向,整齐而又迅速跑去。

萧元今夜走累了,便也不在意,垂着头,快步的往回走。

第二十五章神秘身份

男子被随从搀扶着上了轿子,抬回自己家中。

直到一路抬到内院从放下来,方一落轿,便有一个娇美的fu人上前来,打起帘子,笑道:“怎么让三少爷在上面睡了呀,要是吹了凉风可怎么好啊!”

正说着,刘危楼就醒了,嘴里还不高兴的嚷嚷着,“谁吵得小爷睡不着觉啊!”

娇媚的fu人拿了冰过的帕子搭在他额上,“我的三少爷呀,大夫人找你多久了!你给嫂子说,不是答应得好好的,晚上回来陪我们吃酒的吗?怎么就出去吃醉了回来。”

正说着刘老夫人的院子就到了,刘危楼拿着丫鬟早就备好的抹了鲜蒜汁的帕子抹了抹眼睛,熏出一脸泪来,快步小跑进去,扑倒在老夫人的跟前。

“母亲,救儿子啊!”

刘老夫人被猛不丁的一下,脸色却没变,她这儿子这几年闯的祸多着,哪一样不是跑回家来,给她求情。

刘危楼在家里行三,上面还有两个嫡亲的哥哥,一个从商一个从文,都混得风生水起,名声不凡的,唯独这个老三,整日的游手好闲,考一个秀才也用了五年的时间,最后还是不过,他娘看不下去,给买

的功名。

“这是怎么了?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了?”

刘危楼抱着他娘的腿不肯撒手,一边抹着泪一边哭嚎着说:“母亲,儿子的魂要没了。”

老夫人眼睛跳了跳,皱着眉头问:“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好好说!”

刘危楼这才抹干净眼泪,直截了当的说:“儿子要娶媳fu儿,母亲你答应我。”

这时,站了一屋子的人的三三两两的笑了起来,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啊,原来是他们家三爷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方才的美fu人就是他大哥的正妻,府里上下都由她管着,唤她一声大少夫人。此时站了出来,带着笑容说:“三叔看上了哪家小姐了?这般的上心?”

刘危楼已经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不可见的浮尘,挨着老夫人坐下,笑道:“你们不知道她有多漂亮,我想想啊。”

刘危楼站起来,走到中间,脑海中想着那姑娘的长相,忽然看见自己大嫂,眼睛一亮说:“她的比大嫂还高一些,眉毛像大嫂一样,是黛眉。嗯,鼻子是琼鼻,和二哥的爱妾一样,小巧挺直,然后嘴巴,像二嫂,不点自红,好看极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看着叫人说不出话,皮肤就像咱家里产的白盐,可美得把儿子的魂都给勾去了。”

这一说,屋子又是一阵笑声,老夫人笑着摇头,问:“这么个美人儿,是哪家的姑娘?”

刘危楼摇头,“儿子不知道,所以才求到母亲这里的。”

老夫人叹了口气,抱怨着跟身边簇拥的众人说,“儿大不由娘,你这心啊都给外面的美丽姑娘们勾走了,罢了,谁叫我生了你这小祖宗呢,天生就是来讨债的。”

“儿子已经让下边的人跟着她去了,母亲,现在就可以···”

刘老夫人皱了眉头,想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对身边侍奉的儿媳说:“老大家的,让人去看看,只别弄出人命来就是了。”

这厢去接应了,找到的却是在深巷里被人斩断了双足的三人,这事情一下子就严重了,莫说这是桩能告到公堂上去的是大事,就单是刘家在博阳郡的门面也就给无光了。

谁人不知博阳郡刘家,那是多少年在博阳的巨富之家了,就是博阳的郡守,那也是要给十分面子的。

当即就拍了衙役前去犯案现场,又连夜根据刘危楼的描述排除嫌疑人,那三个断足的人俱已经昏死过去,失血太多,也不知能不能救得回来。

加上这几日恰逢博阳郡盛会,郡中龙蛇混杂,人员繁多,这番排查到侯家,也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小姐。”轻盈神色有些古怪的从门外走近来,眼中有着不悦和愤怒,看到萧元仍旧坐在镜子前把弄着昨夜买回来的鲛人面具,声音便有些急。

“外面来了一群捕快,说···”

“好好说,”萧元并不在意,只是见不得自己的侍女长这番没有胆量,声音便有责怪的意味,“说不清楚就让方简来说。”

“诺,外面来十几名捕快,说要请小姐去衙门一趟。”

萧元站起身,打开一个装衣服的箱笼,把鲛人面具和海王面具放到一起,轻轻盖上,温声道:“我不去,他们能奈我何?这些事别来烦我,你不会,就去问方简,要是方简也不会,那你们脖子上东西也用到头。”

得了萧元这番斥责,轻盈小心翼翼的退出房间,立刻就找了方简,于是博阳郡就出了一桩怪事。

都说民不与官斗,可是这伙护卫却带人将院子团团围住,不肯放来拿人的捕快进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博阳郡的驻军赶到了,近千名的郡禁卫军手持利剑将侯府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就在捕快们以为是郡守派来的时候,他们面朝里的齐齐转身,将利剑对准了那十几个捕快。

在外面看热闹的众人纷纷瞠目结舌,猜测着,这借住在侯家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能动用直接隶属于中央的禁军。

博阳郡的盛会被断了,神秘而紧张的气息萦绕在这座城市上方。

紧闭了近两个时辰的候家大门突

然大开,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在侯家门口一字排开,手上的利剑整齐划一的chā进刀鞘,在为首的统领王兼的高声唱和:“全体禁军,跪!”

好像是惊雷一样,全体将士齐齐下跪,膝盖撞击到地面的声音,铿锵有力,齐声高呼道:“愿吾主长安千秋!”

他们一手扶着剑,一手放在胸前,静静垂着头,神情肃穆,向即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人表达着最高的敬意。

然而,众人翘首以盼的,却是一顶软轿,厚重的帘幔遮住轿中的一切,不知是男是女,不知何等容貌气度。

第二十六章处子之血

博阳郡的郡守府,在这一天显得十分不同寻常。

本来雄心壮志要去拿人的郡守钱郡守看着领兵而来的王兼,面色有些难堪,正准备上前打探几句,王兼拿着手上的令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随即一扬手,让将士抬着轿子进去。

顺带着而来的千名将士将郡守府的各个出口牢牢控制住,而最让人觉得奇怪的就是,那轿子中的人始终不曾下轿,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王兼领着将士走进公堂前,目光沉着而郑重的看了一眼在座闻风而来的大小官员,对着直接抬进公堂之上的软轿拱手弯腰说道,“请殿下下轿。”

又等了许久,才见一只素白的手背掀起帘子,露出一张已经习惯了俯视众生的冷傲面孔,少女的年纪不大,但是那通透冷漠的双眼,以及王兼那声毕恭毕敬的殿下。丹红色的云锦披风上绣着百鸟朝凤,只见她缓缓将罩在头上的兜帽除下,乌云堆积的发间chā着一支八宝镶珠凤凰金簪。

那,除了孟光长公主,还能有谁当得起一声殿下!

一种官员立刻跪了满地,南国孟光长公主的名声,那是出了名的手段强势,心思果敢,她看着满地的官员,并未显出贤明温和的样子,直接走上了高处的位子,沉默的坐下。

孟光长公主没有叫他们起身,他们便不敢起身,战战兢兢的低头跪着,孟光长公主的手段向来残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来了博阳郡,还未曾透出一点风声。

孟光长公主随意的拿起案上的惊堂木,唇上挂着单薄的笑容,轻轻的敲了敲桌案,说:“人在哪里?”

不曾多说别的话,只直接问了一句人在哪里。

这个少女的眼睛好像是一潭积蕴满隆重而空洞雾气的冰潭,声音温和中有着bi人的压迫感。

不见有人答话,少女突然轻笑出声。

“钱郡守,本宫问你那三人在哪里?”

被点到名的,跪在下面的钱郡守立刻匍匐着上前,有些支支吾吾的说:“回禀长公主,这三人现在刘府中看伤。”

“看伤?本宫何时准他们看伤的?”

“这···”钱郡守其实完全摸不清楚头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会儿,这是才恍然大悟,没成想刘三少看上的居然会是长公主。

“把那三人带过来,”孟光长公主的声音轻轻响起,斟酌了一会儿,道:“刺耻字,流放三千里。”

钱郡守尚未反应过来,王兼已经双手抱拳,沉声道:“诺。”立刻便领着几名军士出了公堂。

孟光长公主的唇角一弯,笑意中裹着坚冰,“本宫过去听闻博阳郡民风严谨,钱郡守治理博阳殚精竭虑,但今次一行,却觉得是钱郡守欺上瞒下了。”

“下官,下官惶恐。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还请殿下明示。”

“不知?那你的郡守也就坐到头了,来人,除了他乌纱。”

官员们暗自心惊,都说孟光长公主是个狠厉果断的人,眉目间沉静如水,但是眼瞳却深不可测。孟光长公主的话音一落,钱郡守的身子就瘫软了,梗着脖子,眼睁睁的看着侍立在孟光长公主身侧的侍女下来取走他头上的乌纱,感觉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这闹腾了大半会儿时间,依旧没有几个人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在孟光长公主三言两语中,博阳郡的郡守就换了人。这厢议论声嘤嘤嗡嗡的。

“新的郡守,不日便会上任。”萧元手中的惊堂木

敲了两下,“至于诸位若有不满,皆可上书陛下,届时陛下自会圣裁。”

再无人敢说什么?向远在长安皇宫中的陛下上书,只怕还没有送出博阳郡,一家老小就都丧命了,这整个南国都是他们姜家的,谁敢说一句孟光长公主的不是。

“殿下所言,臣等惶恐。”

“还知道恐惧就好,不恐惧的时候,也就该断气了。”萧元将手中的惊堂木扔开,站起身,对底下跪了许久的人吩咐道:“起吧,本宫也不是什么钦差大臣,也不查你们的所作所为,脑袋还在头上,回去好好想想为什么脑袋还没落下来。”

自然,不会是因为孟光长公主的仁慈,一个不及十岁就已经双手沾满无数鲜血的铁腕女子,会有仁慈。原本的钱郡守,现在身无官职的钱三,一从禁军层层包围的郡守府里退出来,刘府的管家就迎上来了,看着钱郡守头上的乌纱不见了,也是大惊失色,“钱大人这是怎么了?这究竟来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钱三重重一哼,骂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这位主子,不是你们一个刘家能妄想的。”

刘管家拉住钱三的衣角,犹不死心的问道:“这,你也得说个明白啊!”

“没明白?”钱三伸出两个手指头,比了比天,说:“上面的那位···”

刘管家怔了,立刻冷汗就下来了,上面排在第二的,那除了陛下的长公主,还能有谁啊?

这,他也就顾不得再说什么了,只得撒丫子跑回刘家去报信。萧元回到郡守府的内院的时候,景行止正等在内院前,看到萧元,眼神一动,朝萧元走过来,似有话要说,“元儿,我有事要告诉你。”

萧元却是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直接走过去,满不上心的说:“本宫没有闲功夫。”

一阵风似的进了萧元,方简步伐不曾停留的跟了进去。

萧元在椅子上坐下,食指敲了敲桌案,“这几年沿海诸郡采盐量日益下降,博阳郡的却一年比一年稳定,本宫有意将放于盐商手中的采盐权收回来,却迟迟找不到缺口,你这次虽然擅做主张,却也算将功赎罪。”

方简脸上的颜色稍霁,但眉头却没有松开,重重的跪了下去,“属下,那三人不是属下的人动的手。”

方简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在他的护卫之下,竟然有人跟踪萧元,自己却没有发现,反倒不知让谁立了功。

“这桩你也不用管,只是采盐一事,在他们尚未回味过来的时候,你必须控制住局势,新的郡守明天就会到。”

明天?莫非殿下来博阳郡根本不是临时兴起,是早就打算就采盐这种暴利收回皇家手里。

“这件事,你务必要用上十二分的心,本宫出来的时候,就从陛下那里拿到了口谕,只要本宫能除了这些盐商,那以后,博阳郡的采盐业所得,便可全数充作征天军团的军费。”

方简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有些欢喜得说不出话,立刻双手抱拳,大声回道:“属下必肝脑涂地,办成此事。”

萧元却没有这么激动,她还在思索方简之前的话,那三个人不是方简动的手,那会是谁?究竟是敌是友?还是另有居心?

方简这方刚一出去,就又折了回来,手上提着一个男子,衣衫狼狈,但是皮相上佳。

萧元眯眼一看,这是当夜在西市遇到的醉鬼。

“殿下,属下放在看见此人不知怎么进了院子,鬼鬼祟祟的。”

刘危楼的双手被捆住了,在一进房间看到萧元的时候i,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上喊着,“美人儿,我不知道你就公主啊,我要知道我就赶长安去提亲了。”

萧元半眯着眼睛笑着,狭长的凤眼带着幽深的光,手指滑过茶杯上沿描着暗金的花纹,“你的嘴巴如果再不老实,那本宫就赐你吃了这只茶杯。千金一两的云安茶,用来洗刘三少的嘴,却也不贵。”

刘危楼吞了吞口水,看着孟光长公主的表情,不像是说笑话,面色严肃了一下,皱了眉头说:“草民刘危楼,昨夜在西市冒犯了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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