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首辅大人

admin2026-05-26  200

《我的首辅大人》作者:言讱/云柒七

前世徐惠然活得累,争得苦,死得惨,原以为做了鬼就能解脱,没曾想给陆璟烧上来的一品诰命冠服激活了。

重生的她只求活得舒坦些,别再早死,别再跟陆璟纠缠。

谁知一重生还是跟陆璟纠缠上了。

前世见惯了陆璟的yin和狠,这世徐惠然放下身段细声问:你打得什么主意?

陆璟:被翻红浪。

就知道没安好心!徐惠然便觉得这是老天爷不给她活路。

其实陆璟挺简单的心思:就是爱她、宠她,爱她、宠她,一直爱她、宠她,不许旁人害了她。

扮猪吃老虎的教谕女xxing狡似狐狠戾地主仔

◆1.背景借鉴明中前期,涉及科举、官场,1v1,he

◆2.男主科举发家,女主经商发家,权利、财富两不误。

内容标签:种田文重生甜文科举

搜索关键字:主角:徐惠然,陆璟┃配角:蚕姐,陆琥,刘玉秀┃其它:

作品简评:

“宅斗知多少”征文活动优秀作品

vip强推奖章

前世徐惠然活得累,死得惨,原以为做了鬼就能解脱,重生的她只求活得舒坦些,别再早死,别再跟陆璟纠缠。谁知一重生还是跟陆璟纠缠上。两个人经历了一番磨难,知道了前世徐惠然屈死的原因,感情更加成熟,这一世携手共白头。

本文剧情跌宕起伏,环环相扣,节奏明快,视角独特,是一本不走寻常套路的好文。作者文笔细腻,刻画出鲜活生动的人物,让读者身不由己走进故事,感受人物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休会人世间的美好与甜蜜。

第1章长生果

九月初的四更天,黑漆漆的天上一轮细得能钩起帐子的月牙儿,没把黑色的夜幕钩起,倒把星星钩没了,透着深秋黎明前的寂寥、凄寒。

吴泽县凤凰乡集祥里的女人们却要起来,给一家子人做早饭。等天亮公鸡打鸣,男人们起床,正好吃了饭,就可以出门干活。女人们也好在家纺织贴补家用了。

刘玉秀睡得迷糊里摸着衣服准备起来。

“急什么,再睡会儿。”陆琥的手臂搭在了老婆身上。

给丈夫这么一句,刘玉秀倒是彻底醒了。

昨日是小叔子娶亲,今天的早饭按着风俗,就该新媳fu起来做了。正好可以休息一天,怎么给忘了,刘玉秀闭上了眼睛。

闭了一会儿,却半分睡意也没有。为了小叔子娶亲,忙了两个月了,累到家了,现在却睡不着了。

刘玉秀打了个哈欠。

“怎么睡不着了?”陆琥往媳fu身上挨来,手向褂子里伸去。

刘玉秀轻轻“嗯。”了声,把丈夫的手拨了拨开。

平日里刘玉秀都要赶在天亮前起来做好全家的饭,今天不用起来都躺不住。

陆琥又凑了过来。

“我还是起来看看吧。”刘玉秀想知道新媳fu做什么,无法控制住好奇心。

好奇心大过了夫妻间的事,刘玉秀把陆琥在里面乱动的手拿了出来。

陆琥没放弃,弟弟的婚事,让他的兴致也高,手又往褂子里伸。

“别闹,爷爷和nǎinǎi可在楼下呢。给听到了,多丢人。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年纪大的人易惊醒,两层房子间就靠一层厚木板隔着。每回夫妻事时,刘玉秀就怕给楼下的老人听到,紧张的全身僵硬,叫都不敢。

做孙子的没啥,做孙媳fu的可不一样。男人有什么不好,全是媳fu的错。

刘玉秀把丈夫的手从褂子里拿了出来,再一掀开被子钻出来,身体不禁抖了抖,又缩了缩。

深秋初冬快天亮时,白日里积得那点热气已经消耗光了,还是有几分凉。

陆琥翻了个身,不满地嘀咕了句:“你们女人就是事多。”又去睡了。

刘玉秀没理会丈夫的话,就着窗户那透出来点光亮,随手把搭在床架子上的短袄取了给自己披好,蹑手蹑脚走到了北面的窗户那。

陆家的婆婆有个毛病,对才进门的媳fu都得立立规矩、煞煞威风。婆婆是这样想的,立下了家规,日后媳fu才会听话,不会压

到婆婆和儿子头上。

刘玉秀当年进门时就给好一阵折腾,低眉顺眼一直熬到生下儿子,又接了二弟妹进门才算能直起点腰来。

昨日新进门的媳fu跟她和二弟妹不一样,祖上当过宰相,说是什么名人,父亲中过举还曾做过县里教谕,人家可是书香门第官家小姐。刘玉秀要看看婆婆是不是一视同仁,可别偏了心眼,就知道疼小儿子。

刘玉秀使劲睁大眼往楼下天井里的那口家里用来吃水的井口边看。

吴泽县在江南水乡,屋前屋后都有井。陆家是本乡的富户,一路三落的宅子,宅子里都有井。爷爷陆源特意指了二落天井里的那口井说最干净,是全家做饭喝水用的井,别的什么也不给做。

刘玉秀刚嫁进来的时候,陆家比现在要富,是陆家最风光的时候,本乡的首富。陆家从村子里搬进了城里。

四年前,公公陆榉当粮长押运粮食去京城jiāo赋,路上遇上劫匪,不光丢了xing命,还让陆家破了一大半的家产。陆家只能再从城里搬了回来。

天色还黑着,就着一点月光和星光,刘玉秀好像看到井边站着个人影。

那个人影实在不真切,刘玉秀揉了揉眼还是看不真切。

井边的影子静静立着,有风吹过时,衣裙像从夜色里伸出来一个角,飘摆几下。可等风一过,裙角又缩了回去,没在了夜色中,溶在了一起,化成了一片。

徐惠然盯着井口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在床上醒来时,徐惠然惊讶于她的重生。站在了井边,她依然惊讶她怎么会重生了。

徐惠然吸了口气,再吐出口气。她是活了,鬼是不会呼吸的。没想到,做了十来年的鬼后,居然又活了。

说她当了十来年的鬼,只能是估算。鬼是不晓得辰光的,在一个没有光亮的地界,怎么能知道时间。

徐惠然也只是猜有十来年了。

重活之前,徐惠然最后一次看到陆璟,发现给她烧凤冠霞帔的陆璟薄唇边有了短短的胡子。男子四十留须,那不就是有了十来年。

天太黑,她看不清井,也看不到井口下面的水。

却能感觉出,井水一定很凉,跟她二十三岁时投得那口井的水一样凉,一样冰,一样让她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投了井,陆璟请封她为烈女,为她修了贞洁牌坊;为她守节不再另娶;她的遗容一直挂在书房,陆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还是挂着。

人人都说陆璟有情有义。已经成鬼的徐惠然,却dàng出一抹苦笑,那是假仁假意。

陆璟成了首辅,徐惠然原以为可以放手了,没曾想给陆璟烧上来的一品诰命冠服激活了,回到她十六岁,陆璟十八岁,他俩刚成亲时,也是她注定要毁灭的那时。

月亮动了动,井水反shè了几点光亮,告诉徐惠然,她是活了。

到底是她丢不开,还是陆璟丢不开,还是老天爷丢不开呢?

陆家的这段日子,她并不想重过,甚至都不愿意回忆。

可她却活了,还要重过一回。

远处有狗吠声传来,还有公鸡打鸣的声音。浓墨般的黑色退去了些,天地的接缝那露了条鱼肚白色的细线,慢慢在扩大,要把黑暗赶走。

这么极淡的光明,都让徐惠然闭了闭眼,才敢再次睁开来,去迎接。

“小姐也不叫我一声,悄悄就起来了。”蚕姐站到了边上,还喘着气,“这样的粗话,应该我来干。”

徐惠然转过脸看蚕姐,满月般二十岁的面容正洋溢着欢喜。上辈子,这个丫头最后也投了河。

蚕姐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了把长生果来:“小姐饿了吧,吃这个垫垫。”

徐惠然盯着蚕姐手里的长生果,小心地拿起一粒,剥了壳,指尖一捻,轻轻一吹,那层红色薄衣就飞散出去……

晨曦下,ru白色的果仁在徐惠然的指尖里闪闪光亮,映得她纤细的手指都成了透明的血红色。

她是真的活了……

第2章天亮了

重生得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长生果,那是不是意谓着她这一生会活得长长的?

像把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一样,放到了荷包里。

“小姐,我这还有呢。”蚕姐把手里一把的长生果,往荷包里放,可又奇怪着:“为什么不吃呢?”

徐惠然笑。把荷包带拉紧,再打了个结。这些长生果,她要珍藏,提醒着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活,活得长长的,怎么舍得吃。

“这些全是我昨夜从喜娘那拿来的。扔床上多可惜,这些人真是傻。”蚕姐吃了粒长生果。

蚕姐不到一岁时,遇到了蚕灾,一家人等着饿死。蚕姐的兄弟姐妹,但凡好好卖点的都卖了出去。轮到蚕姐,太小,没人肯买,只能溺死了。

徐惠然父亲徐礼那时正好路过蚕姐家,瞧到了,便拿了一石米买下溺了一半的蚕姐。这一石米救了蚕姐家人,也让蚕姐能活下来。

三年后徐惠然生了,蚕姐就成了徐惠然的玩伴和丫环。

可能是蚕姐溺水时伤到了头,脑袋一直不灵光,可人特朴实,也单纯,最后却给害得投了河。

徐惠然嫁陆家,陆家人并不想要蚕姐来,多养一口人呢。是蚕姐坚持要来,没有月钱也成。这个本来是蚕姐的意气话,但前世陆家是没有给蚕姐月钱。就是蚕姐的那口饭也是克扣的,说蚕姐吃得多。蚕姐只能靠吃些残羹剩饭来填饱肚子。

这些事蚕姐一直不给徐惠然知道,为了徐惠然憋屈待在陆家。

看着蚕姐单纯的笑脸,徐惠然收好了荷包:“长生果再多也不会嫌多的。我们都会活得长长的。”眼圈儿都泛起了红。

“小姐可别哭。不然你婆婆和姑爷会不高兴的。”蚕姐低声说。

徐惠然倒笑了,弯腰拿起井边的小木桶要打井水。

天快亮了,再不打水做饭要来不及。陆家的早饭一定不能晚。陆家老太爷陆源常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咳。”有人鄙夷地咳了声,裙角在徐惠然的眼前晃。

徐惠然抬起头来向说话的人看去,是二房老四陆璜的媳fu陈冬梅。陆家因为爷爷、nǎinǎi还在,大房和二房没有分家,孙子辈的男男女女算一家子这样论了排行。

陈冬梅是本县典史家的姑娘。典史虽说不入流,可有实权,乡里税和徭役都归典史管。要是有人犯了事,也是典史带着人来抓。在乡下人眼里,典史是比县官还要威风的人。每次陈冬梅的父亲来乡下,村里人见了典史远远就会跪拜。

陆家没成破落户前,陈冬梅嫁进来不算委屈。可破落后,陈冬梅家就想毁婚。陆家却舍不得放弃这门亲,说要多给聘礼。陈家同意了,但陆家可拿不出更多的聘礼,主意就打到了徐惠然身上。

陆家给几个儿媳fu的聘礼,也算是公允,不给田地的就给绸缎物品。前两个儿媳fu各给了五十两银子东西的聘礼。后两个儿媳fu一人给了二十亩地做聘礼。

陆璟父亲亡故后,给徐惠然的聘礼一直在陆家,就先用了这块地种庄稼。这原本也没什么,地不种还荒呢。等上年要给陆璜和陈冬梅办婚事时,就把给徐惠然的这份地挪了大半给陈家了。

等徐惠然家知道,心里憋气想过不结这门亲,但是真是看好陆璟,更何况陆家一再保证日后这份地会还上,还是同意把徐惠然嫁过来。

最后给徐惠然的聘礼却成了一大叠宝钞,还有六亩的山地。前世这些让徐惠然觉得好憋屈。

看到陈冬梅特意装扮过,头上顶满了金银首饰,像把全副家当顶头上,晃得人眼疼,徐惠然又低下了头。

陈冬梅仔细打量着徐惠然。

徐惠然身上穿着衣服虽是新的,却是素色的绸缎,微曦的光线下看不出绣花来,再配上头发只挽了个髻,斜chā了支鎏金的银簪,实在不像新娘子的装扮。

陈冬梅撇了撇嘴,低低说了句:“寒酸。”

她不喜欢徐惠然,原先只是嫌弃村里人把徐家说得多好,了不得样子。书香门第?屁,破落户而已。教谕哪比得上典史实在,回头让我爹多收你们税,你们就知道谁厉害了。

等昨日揭盖头时,一屋子夸徐惠然好看的话,尤其那句“还是老五的媳fu最好看”让陈冬梅听得最不高兴。

今天陈冬梅早起,仔

细描眉扑粉的,就是要给徐惠然下马威的,让徐惠然知道这个家里最拨尖的只能是她陈冬梅。

徐惠然低下了头,她是新媳fu有权害羞不说话的。

上一世,陈雪梅也是这么着,因为是典史的女儿,在陆家是特殊的,不光早上不会起来做饭,就是洗碗扫地这些也从不沾手。而她心里就算再不乐意,也委屈着做了儿媳fu该做的那份。

徐惠然把手里的小木桶从井口里扔了下去。

“扑通”一声,桶到了井里。

徐惠然的身体颤了下,眼睛闭了起来。又回到了她跳井时的恐惧中。

耳边好像又听到了兴宁郡主的bi迫声,瓦剌人的狞笑声,知府衙门乱哄哄的人声,没人管她,她只能跳井。

北方的井深。从井口下去,好长的一段路,给人有了希望,也许不会死。等人挨到水面时,冰凉的水没过身体,再残忍地夺去希望。感觉到生命一丝丝从身体里剥去,跳井时的决心也没有了,最后死去,这才是最深的害怕与无助。

那时徐惠然多希望有人能来救,哪怕是陆璟也好。可知道他不会来的,果然没来,她只能死。

“小姐,你没打过水,不知道怎么打井水的。”蚕姐拉住了木桶上拴着的麻绳,dàng了dàng桶,打上了一桶水来。

徐惠然会打井水,是在陆家学会的。在陆家几年,她学会了不少东西,也失去了不少东西。

离开陆家,徐惠然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想法。这世,她得活着离开陆璟,带着蚕姐一起离开陆家。

“咳,你怎么不说话?”陈冬梅瞪着徐惠然。

第3章小蛮腰

徐惠然转过了脸,面上恭谨小心:“四嫂,我正担心着呢,不知道早饭做什么。四嫂,你看做什么好?”

陈冬梅得意了几分,算这个新来的弟媳fu知道她厉害,可就这样以为能从她这得好处,那是想错了。

“你看着办吧,这种事我是从来不做的,哪里知道。”陈冬梅把用指甲花染红的指甲看了看。

徐惠然又垂下了头,似乎对陈冬梅的话不在意。

蚕姐看了眼陈冬梅的指甲,瘪了瘪嘴,染得那么红,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蚕姐拎起了水桶:“我送到厨房去。”

徐惠然握住了木桶的边,要跟蚕姐一起拎着走。

随着徐惠然低头,弯腰,让陈冬梅又多了一个不喜欢她的理由,怎么腰那么细,定是跟那个喜欢勾男人的浪货杨如春一个德xing。

“小姐,我一个人拎得动。”蚕姐力气大,拎两桶水也没有问题。

徐惠然没有说话,手却不松开木桶的壁,催着蚕姐:“快着些,不然早饭要晚了。”

二楼的刘玉秀看到陈冬梅居然这个点起床,暗骂了句,这懒人今天倒早。同时有些后悔不该躲在楼上偷看徐惠然,就怕专爱挑人错的陈冬梅会在婆婆跟前说她懒,这一下把一向任劳任怨的大嫂形象给败坏掉了。

刘玉秀匆忙穿好了衣服往外面走,心里还想着过会儿怎么圆回来。

陆琥听到动静,迷迷糊半转了身:“天亮了?”

刘玉秀顾不得回答丈夫,冲出了房,尽量不发出声,踩着小碎步下楼往厨房那快步走。快走到后院的厨房时,刘玉秀看到了同是长房的三弟妹杨如春也正扭着腰赶过来。

再一看杨如春也跟陈冬梅一样,仔细打扮过了。刘玉秀心里忍不住啐了一口,打扮时这么积极,干活时就不见影了。

杨如春家是卖豆腐的,按陆家那时的光景是嫁不进来的。可三郞陆珍喜欢,非要娶。陆琥、陆珍和陆璟的父亲那时还在,经不住陆珍要死要活地闹,还表示着从此改好,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以前,杨如春最喜欢跟陈冬梅比谁好看。陈冬梅再打扮也比不过,这让杨如春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昨夜,徐惠然一嫁进来,杨如春就给唤起了斗志,几乎一宿没睡,就琢磨今天穿什么戴什么,好衬托出她的秀美容颜来。

杨如春瞧到刘玉秀,特意把头晃晃,发髻里chā着的镀金银步摇摆了摆,好让刘玉秀夸两声。

刘玉秀看到了,却当着没看到,心里又骂了句:“

这个杨如春,有点钱就买这个了。也就是二弟喜欢,才宠成这样。”

刘玉秀过日子节省,私房钱全存起来准备以后给儿子读书用了。衣服打扮上,也就将就将就了。

杨如春见刘玉秀没反应,也不生气,上来挽住了刘玉秀的袖子:“大嫂,你也去厨房?”头还往左右张望了张望,“知道不,今天早上咱们那个了不得的四弟妹也早起了。咱们快走,这热闹可得好好瞧瞧。”

刘玉秀不好说她也看到了,只含糊地说了声:“今天早饭别晚了。”

杨如春看了眼刘玉秀,讥讽地笑了笑:“有大嫂在,哪天早饭会晚。再说,今天也是新媳fu做饭,再晚也轮不到你我担不是。”挽得更紧了些。

陆家富时,家里有帮佣,不用媳fu们做早饭。如今,陆老太爷说了,一切从俭,媳fu就成了佣人。唯一的老妈子郑妈倒成了打下手的。

厨房里,徐惠然已经开始做饭了。蚕姐帮着生火。郑妈已经给陈冬梅打了招呼,今天不用到厨房来帮忙。

陈冬梅双臂抱胸环在一边看,像个监工似的:“五弟妹也不让你们家多陪嫁几个老妈子来,你看,我就不用做饭,全是丫环做。”

走进来的刘玉秀和杨如春正好听到这句,都气陈冬梅把她们当丫环使,但又不好骂。一来不敢,二来骂了,就等于认了。

杨如春咬了下牙,正好看到徐惠然从缸里舀面粉的那双手,拉了下刘玉秀:“五弟妹这手跟剥出来的葱管似的,又白又嫩,可比豆腐嫩多了,拌拌正好,也不用做早饭了。”故意气陈冬梅。

陈冬梅果然气了,转过了身。杨如春笑得最大声,也最假。刘玉秀既怕得罪陈冬梅,又怕得罪杨如春,笑得尴尬,眼睛里也冒着不自然。

徐惠然侧了侧身,避开了三个人的视线,依旧从面缸里把面粉舀进盆里。

前世这样貌似夸奖的取笑听多了。最初是羞涩,不好意思,后来是气愤。死过,再活过来,只当人家羡慕,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杨如春盯着徐惠然纤细柔软的腰肢:“五弟妹,昨晚五弟对你还温柔?”嗤嗤笑了起来。

夫妻间的事,成婚四年的杨如春已经不觉得新鲜,可对别人的却好奇。杨如春已经忍了一宿,实在想知道那位小叔子昨晚对新娘子是不是也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如果不是面对陆璟那张yin鸷,冰冷的脸没法问出口,杨如春会去直接问陆璟,开开小叔子的玩笑。春天时,杨如春就开过陆璜的玩笑,让陆璜都有些招架不住。

现在来问徐惠然,杨如春嘴里哈出来的气都带着股偷窥的兴奋味道。

陈冬梅也好奇,可面上却表现出不屑,还撇了撇嘴。刘玉秀视线往边上看,耳朵却竖起。

徐惠然感觉到杨如春的眼睛里闪出的探询,像根锥子要扎进她的身体里,好知道昨夜的隐秘事来。她知道她们都想知道,却害怕陆璟,上一世也是从她这里打探的。

那时,她太没有经验了,慌张、不知所措,给这些人看出端倪。她们编造、四处乱传。传到了陆璟耳朵里,陆璟没去怪这些长舌fu,却怪到了她头上。

前世成亲的晚上,陆璟借酒醉睡在了书房,冷落了她一宿。今晨徐惠然重生时,陆璟也不在边上躺着,自然跟上一世一模一样,也会冷落她一生。

在陆璟眼里,她是他发迹前的污点,好像他所有的成功都是借了徐家的光一样。可陆璟逢人谈起家眷时,最爱提的又是她那位当过宰相的远祖,表明他并非全然出身草野之辈。

这世上最虚伪的莫过于陆璟了。

三个女人的好奇心,她不想满足。徐惠然往边上挪了挪,指着面粉问:“三嫂,这点面粉够吗?”

第4章吊底汤

陆家的早饭通常是吃碗汤面。有些汤水,早上起来才吃得下,还能吃得饱饱的。男人出去做事、读书才有力气。

做多少,做什么,徐惠然不用想都知道,就像个恶梦想甩也甩不掉。现在问,不过是岔开话题。

徐惠然的镇定让杨如春吃惊,一点没新娘子害羞的躲避,倒会转移话题。不甘心地

把眼睛挑了挑,哈哈了两声:“五弟妹倒是厉害,五弟可是有福了。”

“三嫂,五弟妹是读书人家的小姐,怎么会回答你这样的问题。也就是我刚嫁进来时,面子薄,也不懂,才经不住你们问,答了三嫂的话。”陈冬梅站得有些累,把小竹椅拉来,坐下。

徐惠然听到了“也不懂”,有股气要上来。上一世就是受不得委屈,听不得恶言,锋芒毕露,结果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最后搭上了xing命。

这一世需得改改脾气了。不能明着来,得暗着来。

蚕姐单纯,但却知道这两个人定是在欺负她家小姐,跳了起来:“什么懂不懂的,老娘们的东西谁要懂。小姐,我来和面吧。”

蚕姐的动作大,手里还正拿个烧火棍。棍上的灰一扬洒到了陈冬梅的头上、杨如春的身上。

陈冬梅骂了句粗话:“样子,倷要死哉!”

要去掸头上的灰,陈冬梅又怕把戴得珠翠簪花碰掉,还有脸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上了灰了。

“要死快哉!”杨如春慌得跳了开去,手拍打着袄子。身上的这件是借着陆璟成亲的由头才做得新衣服。现在的陆家做件新衣服多不容易。

可看着陈冬梅要掸不掸的样,心里又是痛快。让你显摆,这下可惨了吧。

徐惠然怕蚕姐吃亏,推着蚕姐出去:“去洗个手,再来和面。”又拉着陈冬梅和杨如春出了厨房,“两位嫂嫂,蚕姐她毛手毛脚,你们别怪她。脏了吗?我来帮着掸。”

徐惠然拍打的时候,故意用上了力气。

她的力气本就不大,现在就算加上了力气,也像是在掸衣服,并不能疼多少。可拍在人身上还是不舒服,尤其是头上。

徐惠然故意诚惶诚恐地说:“三嫂的衣服真漂亮,别脏了,再拍几下就好。四嫂的簪子多亮,我吹几下,这样灰就没了。”

杨如春想骂句,正对上徐惠然春花般的笑靥,再听着甜甜软软的话,出口的狠话就成了:“好了,不过是丫头……”推开徐惠然的手都是轻飘飘的,怎么这么个美人儿便宜了陆璟那个凶神恶煞。

等回过了神,杨如春又骂了句自己,做啥呀,骂人都不会了,没出息的样。

“丫头就得打,凝芳就不敢这样。”陈冬梅嫁过来时特意买了个丫头,这名也是陈冬梅起的,意思就是天下的芳香全凝在了她这个主人身上了。

陈冬梅说出这两字时,觉得比“蚕姐”有学问多了。

什么教谕家的,相门之后,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有死去的陆大爷才相信教谕比典史好。

“你别把口水喷我脸上。”陈冬梅推开了徐惠然,掏出面小铜镜来仔细瞧。

徐惠然垂着头,眼波动了动,那一头的桂花油沾了灰哪还需要吐口水。

刘玉秀真怕三个人吵起来,最后落不是的还是她这个大嫂。再看看天色,要是误了早饭,让爷爷和太婆婆感觉到了饿,还不是又得骂她。

刘玉秀后悔来厨房。可是不来,还是要怪她这个大嫂。做人家大儿媳fu的真是里外不是人。

“五弟妹,赶紧做饭吧,怕是家里人都要起来了。”刘玉秀挽起了袖子,围裙一围和起了面。

徐惠然走进来:“怎么好让大嫂来。”从水缸里舀了点水,在厨房门口那洗了下手:“大嫂,我来和吧。”

“小姐,我洗好手了。”蚕姐冲进来,把和面盆抢了过来,怕徐惠然沾了手。

徐惠然也不争,就让蚕姐和面、赶面条。她去准备面的底汤了……

“五弟妹,你做什么汤,我们也瞧瞧,正好学下书香门第人家的面是怎么做的。”杨如春走了进来,站着帮刘玉秀摘菜。

杨如春的娘家是卖豆腐的,娘家做菜什么的最喜欢用豆腐。就是煮好的面条也要加上几块豆腐才成。

陈冬梅又坐回了竹椅上:“三嫂,五弟妹肯定不会用豆腐的。”

刘玉秀想笑,杨如春这个人总是不知道斤两。人家一个是典史家的小姐,一个是教谕家的小姐,你一个卖豆腐家的往上冲,这不是白给自己闹笑话。

一碗面的好坏,汤是决定。而汤要好,就要熬

得时间长。

像刘玉秀每天做好早饭后,会留一碗老汤的。省得第二天早晨起来,来不及煨汤。看到徐惠然在那吊汤,也不吱声,陆家的那碗老汤也不会拿出来,就低着头在那洗青菜。

这会儿汤煨得时间长肯定不成了,陆家三个媳fu都等着看徐惠然的笑话。

徐惠然只能想办法把汤的鲜味吊起来,那味道也就差不了多少。这个汤要是吊得太好,也会让刘玉秀不开心,何必在多树一个敌人。

江南水多,鱼虾也多,门外的河里、湖里,稻田里捞捞就有,一个铜子也不用花,还味道最鲜,对陆家最合适了。

汤煨得差不多了,鱼虾特有的鲜香味飘了出来,钻进了鼻孔。

徐惠然吸了口,十来年没闻到了。刚明白复活的兴奋和茫然又升了起来,手指尖碰到了锅盖,又缩了回来。

一直盯着徐惠然的三个人眼里都露出了一种神情,这是个不会做饭的。

徐惠然揭开锅盖,拿小碗盛了点,看着清澈的汤,拿汤匙舀了点。舌尖才触到,血yè就在那沸腾。

活着真好!徐惠然把汤匙里的汤都喝了下去,眯了眯眼睛,再慢慢睁开,唇角漾出了笑。

“三位嫂嫂,你们尝尝味道合适吗?”徐惠然换了个汤匙,先递给了刘玉秀。

刘玉秀看了眼杨如春和陈冬梅,站了起来:“我得去给茁狗儿穿衣服、起床了。你们俩尝吧。”逃跑似的出了厨房。

杨如春瞧着刘玉秀的背影冷笑:“我手也不空正切着肉呢,就三弟妹替我们尝了吧。”

徐惠然把小碗递到了陈冬梅面前:“三嫂,看看合适不。”

“我可不是小姑,这口味说不准,就随便尝下。”陈冬梅拿起汤匙吃了口,皱了皱眉头:“这底汤淡了,我吃不出味来。”

“淡了?”

“是呀。老人家嘴淡,喜欢重口味的。我吃得都没味,何况爷爷nǎinǎi呢。”陈冬梅往杨如春那看。

徐惠然也去看杨如春。

杨如春不用尝那汤,也能猜出陈冬梅肯定没安好心。至于徐惠然听不听,那可是徐惠然的事,她才不想做恶人呢。

“听四弟妹的话,总没错的。”杨如春嘻嘻笑了起来。

第5章依然恨

“那我就再加些盐吧。”徐惠然转过了身,拿起盐罐往汤里加盐,“四嫂,加多少呢?一勺还是两勺?”

“两勺?不,三勺,要满要高出来才成。”陈冬梅盯着徐惠然的动作。加三勺盐不咸死你,就等着太婆婆陆蔡氏把汤锅往你身上倒吧。

一个敢说,一个敢加,再新熬底汤也来不及了,这天都大亮了,男人们都起来了。杨如春暗暗咋舌,这面过会儿可怎么吃。

蚕姐的面也切好了。徐惠然下了下去,滚了滚几滚就捞了起来。陆家讲究吃硬面,这样嚼起来筋道。

浇头也不用愁。昨天酒宴上剩下的焖肉、熏鱼这时正好切了,就做了浇头。

徐惠然把面在托盘上摆好,再放上了几碟小菜:“三嫂,可以端出去了吗?”

杨如春笑着不搭话。

陈冬梅催着:“当然端了,长辈们都等着呢。”

陆家唯一的老妈子郑妈来了:“早饭好了吗?”话是问的徐惠然。

“好了。郑妈妈。”徐惠然指着蚕姐手里的托盘。

“老太爷、老太太的,我来拿。”郑妈摆出了陆家富贵时的样来,接过了蚕姐手里的托盘。

蚕姐拿起了另一个托盘,跟着往外走。

陈冬梅看好戏地跟在后面,头一晃一晃,摇得珠翠乱响。杨如春走过来,拉住了徐惠然:“五弟妹,来。”

徐惠然回了个笑,天真得像个娃娃:“三嫂真好。”

杨如春心虚松开了徐惠然。

陆家的人吃饭都在陆老太爷陆源住的那落的堂屋。原本陆家败落了,人又多,就该大房和二房分开来吃。可二房的不乐意,说还是一块吃。

结果就成了大房的几个孙媳fu伺候了一大家子的吃喝。

堂屋里这时已经坐满了人,就等着吃早饭呢。

徐惠然走进了堂屋,透过了前面的人,徐惠然的眼仿佛穿透前面走着的人,目光落在了陆璟

身上。

刘玉秀几个散了开去,露出了神若秋水,清明俊秀的陆璟。

陆璟身穿青色葛布直身,头戴玄色方巾,脚上黑色方头鞋,风姿优雅地坐在那里。

徐惠然迈门槛的脚不由停了停,呼吸也有些不畅。再见到陆璟,她依然恨。原以为的放下,其实并没有。

屋子里几位的目光都转向了徐惠然,正说着的话也给打断。陆璟也转了过来,一双清澈凛冽的眼睛也望向了徐惠然。

徐惠然后背挺直了,呼吸也变重。随即想到陆璟最会看人,也最后猜透人的心思,若是有个纰漏立马就能给他抓住,抽筋剥骨,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像她前世。

徐惠然含起胸,垂下头,温柔款款走过去,把托盘里的面和小菜一碗碗在桌上摆好。

陆璟的目光只在徐惠然身上停留了一下就转了开去,清清淡淡,不见一丝波澜。

徐惠然精神也为之一松。陆璟还是前世的陆璟,而她已不是前世的徐惠然了。

“吃饭吧。”陆老太爷陆源站起来,坐到了方桌前。

陆蔡氏领着儿子、媳fu、孙子们跟着站了起来,等陆源坐了下来,才往各自的座位走过去,坐下来。

陆家人多,一桌坐不下,只能分两桌。

陆源、陆蔡氏、大儿媳陆李氏、二儿子陆构、二儿媳小陆蔡氏一桌。

孙子辈的大房长孙陆琥、大孙媳fu刘玉秀、三孙陆珍、三孙媳fu杨如春、五孙陆璟、五孙媳fu徐惠然,二房的四孙陆璜、四孙媳fu陈冬梅、六妹陆申秀一桌。

算不上人头的四岁茁狗儿跟着他妈刘玉秀一块,也坐在了孙子辈这一桌。

陆璟是孙辈中最后坐下的,往上拉了拉直身,不疾不缓坐下,风雅而又硬朗。

孙媳fu这才一个个坐了下来。陈冬梅总觉得吃饭急着坐像那些穷要饭的,要等都坐下了再坐下。

以前可以,现在徐惠然嫁进来了却不成了。她不坐,徐惠然不好坐,只好站那等了。

等了会儿,陈冬梅还不坐,徐惠然只好说:“四嫂坐。”

“吃个饭有什么急的,又不是饿死鬼投胎。”陈冬梅昂了昂头。

徐惠然头一回觉得陈冬梅也有能说对一半的时候。只是她是鬼,不是饿死鬼。还有,鬼是不知道饿的。徐惠然的目光移到了一边,只能等了。

陆家的人都在看陈冬梅和徐惠然。

陆璟对坐边上的陆璜说:“四哥,去学堂要晚了。”

这一句提醒了陆璜,老太爷陆源最在意的就是孙子们的读书。如今陆家复兴,最指望的就是陆璜和陆璟的科举了。陆璜读书只是出去玩的由头,可门面总得装的。今天陆璟不用去,他还是要去的。

“冬梅,坐下吃饭吧。”陆璜冲着陈冬梅挤了挤眼,“我还要去读书呢。”

陈冬梅要骂陆璜吃什么,那面会咸死人的。这才想到这点,差点便宜了徐惠然,赶紧走过去坐了下来。

徐惠然也坐了下来,一边陈冬梅、一边陆申秀,幸好不用挨着陆璟。

老陆蔡氏把面和小菜打量着,脸色yin沉,明知故问:“今天的早饭谁做的?”

徐惠然站了起来:“太婆,是我做的。”

老陆蔡氏把徐惠然来回地瞅,跟鸡蛋里挑骨头般。

昨日进门时,徐惠然浑身透出来的清傲气就让老陆蔡氏到现在还不舒服。就算现在徐惠色穿戴简朴,颌首低眉百依百顺的样,也不能让老陆蔡氏瞧出半分好来。再看看一巴掌就能握过来的小腰,怕是个不能生养的。

女人长得再好,不能生养还有什么用,那不是让五郞吃亏了。要怪只能老头子和死去的大儿子,当初怎么就要联上了这门亲。看看二儿子陆构给孙子、孙女们定得亲,哪个不是实在的。

“吃饭吧,过会儿他们还都有事呢。五郞媳fu也坐下吧。”陆源拿起筷子,夹起了面。

徐惠然坐了下来。

一个个跟着夹起了面,只有厨房里刚才做饭的那几个儿媳fu。

杨如春想让丈夫不要吃,却不好开口,紧张地盯着丈夫的嘴,就怕给咸到了。

陈冬梅兴奋地往陆源和陆蔡氏那看,就等着陆

源拍桌子,陆蔡氏骂人呢。

陆源一口面下去了,没拍桌子,又吃了第二筷子。陆蔡氏也没有停,更不要说骂人。

陆璟发现了几个人的动静,小心地夹起根面条吃了点,鲜中带甜,味道刚刚好。抬起眼往徐惠然看去。

徐惠然正小口吃着小菜,面却一口也不吃。

陆璟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冬梅有些急,去问陆璜:“不咸?”

“味道老鲜的,五弟妹的手艺真好。”陆璜吃得有些口齿不清,“冬梅,你怎么不吃?快吃,别饿到了。”

陈冬梅奇怪着,难道说让徐惠然加盐倒加对了,白便宜了这个小贱人?

第6章你骗人

坐在刘玉秀怀里的茁狗子好奇地看着陈冬梅:“四婶,你不吃?”口水都要滴答下来,眼睛里透出来“你不吃就给我吃吧”。

“好好吃你的饭。”刘玉秀抬手一巴掌打在茁狗子头上,不想没眼见儿子掺合进来。

徐惠然抬起头笑盈盈跟边上的陈冬梅说:“四嫂,这是按你的口味调的,快吃吧。”

“怪不得味道这么好。”那桌的二叔陆构不忘夸下陈冬梅,这个儿媳fu是不能得罪,要巴结。

陈冬梅扫了一圈,好像都吃得挺香,杨如春都在吃,不死心地问:“三嫂,不咸?”

“我都跟五弟妹说了,听四弟妹的话,总没错的。”杨如春也在奇怪,难道说真的应该加这么多盐?

那可不是了,加多少盐,她还是有数的。不知道徐惠然玩了什么把戏。

陈冬梅低下了头,拿起筷子挑起面来,吃了一口。

面才一入口,一股咸中带苦的味道就进了口腔,像要噎死她。陈冬梅咳了起来,一咳就停不下,脸都咳红,眼睛也跟着红,脖子粗了起来,像要咳死一般。

这桌的都停了下来,看着陈冬梅。

徐惠然关心地问:“四嫂呛到了?慢慢吃。”用汤匙不舀别的,就舀了勺陈冬梅那碗面汤送到了陈冬梅嘴边。

陈冬梅给咸得正难受,面前有口汤,张嘴喝了,呛得更厉害,咳都要咳不动,眼泪流了下来。

陆璜都吓坏了:“冬梅,你怎么了?快去给四nǎinǎi拿水来。要不喝点汤?”又给陈冬梅喝了口面汤。

“是,是,快去给四nǎinǎi拿水来,你们别光站着呀。”陆构和老婆小陆蔡氏也在那喊,要是陈冬梅有个什么,陈典史能饶得了他们才怪。

陈冬梅想开口说话,却咳得说不了。只能一手捂着胸,一手指着徐惠然,两只眼珠子瞪得要掉了出来。

陆源的脸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都觉得有些不对了,目光全往徐惠然看去。陆璟审视着徐惠然,筷子早已放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扣在桌子上。

徐惠然知道这是陆璟隐忍不发,往往随后就会雷霆万钧的毁灭之举。

她的两只小手慢慢从桌上挪了下去,藏得了袖子里,慢慢站了起来。

“五郞媳fu,为什么就四郞媳fu吃了口就成这样?”老陆蔡氏的三角眼像老鹰的爪子般抓住了徐惠然。

徐惠然低眉顺眼地道:“nǎinǎi,面都是一个锅里盛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到后,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很害怕。

陆璟的神情淡漠,目光一刻却不离徐惠然。

“早饭可是你做的,四郞媳fu成这样了,你居然说不知道?”

徐惠然离着三丈远,白嫩的小脸都给老陆蔡氏喷红了,粉嫩粉嫩的让人的心尖都要颤一颤。

陆璟的眉头微微拧了拧,桌上的手指关节突出了点。

徐惠然的嘴动了动,要说却没有说,只是把头又低下去了一分,真成了做错事的小媳fu。

“怎么水还没有拿来?”陆构急着对郑妈、蚕姐、凝芳吼。蚕姐还没熟悉陆家的一切,转着身找茶壶呢。

陈冬梅的丫环凝芳端了杯水,缩头缩脑递给了陈冬梅。

几口水下去,陈冬梅终于能开口说话:“一个锅里出来的?四郞,你吃一口,看是不是一个锅里出来的。”仰着头,眼睛一直瞪着徐惠然,胸口一起一伏。

陈冬梅真想跳起来抓破徐惠然的小脸,只是刚才咳得全

身没劲,只能坐在那喘。

陆璜把陈冬梅的面拿了过来,筷子夹起根面,舌头一碰就皱起了眉头:“咸!呸!”冲地上吐了一口。

众人松了口气,也可能是盐没化开,正好就是陈冬梅那碗面咸了。

“五郞媳fu刚进门,头回做饭,紧张了,幸好只是多放了些盐。”陆构好像在帮徐惠然说话,“五郞媳fu,快给你四嫂道个歉,下回小心些就成了。妈,你也别怪五郞媳fu了。”

这是在提醒,面里要是不是盐,而是别的那不是事大了。

果然,老陆蔡氏拍了下桌子,面碗弹起转了几圈才停住,厉着声问:“说,五郞媳fu,到底怎么回事?我们陆家可是容不下坏心眼的媳fu。今天是盐,明天会不会就是别的了?”

徐惠然给吓了一跳,抬起头,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声音都带着颤:“nǎinǎi,之前做面的时候,我问过四嫂咸淡。四嫂说淡,让加三勺满满的盐,我就加了。三嫂都说听四嫂的没错。”

徐惠然可怜兮兮望着杨如春,细白的齿尖咬着嘴唇。

杨如春一股侠气冲了上来,点着头:“四弟妹是这么说了。那时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加三勺的盐?可四弟妹的话在我们家不是一向都很对的?”眼珠子往陆珍那动了动。

陆珍放下了筷子:“我娘子的话没错。四弟妹,你为啥要加三勺盐呢?”

三勺,还满满的盐,这是要盐死大家呀。盐不要钱?败家的娘们。

陆源都这么想了,何况老陆蔡氏几个人,心肝都疼。

“你就加了?”老陆蔡氏不好对陈冬梅撒火,只能对徐惠然来。

“nǎinǎi,我才进门,长辈们的口味我一时不知道,才向嫂嫂们请教的。四嫂说淡,我愚笨,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没敢加。要是长辈们说淡了,吃得时候加也来得及。四嫂那碗,我怕不加会嫌淡,就算着分量加了小小半勺盐,没想到加多了。四嫂……”

徐惠然抱歉似的看着陈冬梅。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可以了。

“吃饭吧。”陆珍招呼了声,“吃完,我和大哥要去找马大爷说说咱们家那些布的事呢。”

“那赶紧吃,这是正事。”陆源拿起了筷子。

陈冬梅跳了起来,指着刚坐下的徐惠然:“你骗人,我明明看到你把三勺盐加进我碗里的。你就是想咸死我!”

第7章回门日

徐惠然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陈冬梅让加的三勺盐,当时用背挡住,全又倒回了盐罐里。陈冬梅的面里的盐是后面摆桌子时偷加的。

上一世,她心气高,挑明了不听陈冬梅的话,可也没给陈冬梅面里多加盐,但仍给陈冬梅坑了。

这一世,她不想解释了,反正已经做了。

“你说,是不是要咸死我!”陈冬梅拍了下桌子。

徐惠然那碗没吃几口的面在桌上蹦跳,几滴面汁弹在了徐惠然的雪青色锦缎绣花袄上。给油沾了的地方,颜色变深,很突兀,正对着陆璟。

陆璟的面色沉了沉。他见不得脏东西,他的衣裳脏不得,别人的也脏不得。

徐惠然拿出帕子一下一下擦着溅了的地方,可是怎么擦,还是有印迹。头越垂越低,象牙色的脖颈露了出来,纤细柔软,看着极易折断。

才嫁过来,就给这要bi问,新上身的袄子都给溅脏了,换谁都会觉得委屈的。

陆璟转过了身,面向了陆源,站了起来,似要说话。

陈冬梅对徐惠然抬起的手不敢落下。

在陆家,陈冬梅谁都不怕,就怕陆璟。其实陆璟从没正眼看过她,对她的态度也是小叔子对嫂子的态度,但陈冬梅就是怕陆璟。

陆家人也一个个神情凝重,不知道陆璟要做什么。

徐惠然很淡定,绝对不会是为了她要向二房发难。不管陆璟对二叔一家多瞧起,面上可还是亲善和睦,断不会让人说他六亲不认。

“爷爷,我想明年下场去县试。”陆璟恭敬地说。

这一句就把刚才事给盖了过去,没人再关心陈冬梅那碗面的盐为什么会多放,全想着陆璟下场的事了。

陆源的眼睛亮了:“好,好

,五郞是应该下场了。若不是你父亲的事,早该下场了。”

陆大爷死得惨,连个尸骨都没有收全。当年如果不是陆构耍滑头,陆大爷也不会出事。提到陆大爷,大娘陆李氏泪眼婆娑望着陆璟。

陆璟的头低了下去:“父亲的在天之灵,看着呢。”

陈冬梅打了个机灵,不知道陆璟说陆家大爷看着,是指看着陆璟下场科考,还是指看着自己。陈冬梅慢慢坐了下来。

徐惠然把手帕收了起来,那点污渍是擦不掉了。

陆构往陆源倾了倾身:“爹,四郞也说明年要下场。”

“那好呀,他们兄弟俩正好一块儿了。怪不得四郞这些日子天天看书。大郞媳fu,以后得给他们兄弟俩吃好点,可别亏了身子。”老陆蔡氏脸上堆满了笑。孙子里,老陆蔡氏最爱的是陆璜。

面条的事,没人再提,都说起陆璟和陆璜明年下场的事。陆源抚着胡须,越听越得意,好像陆璟已经中了状元。

陆璟读书好,是陆源的心头人,就像二房陆构一家是老陆蔡氏的心头肉一般。

“四郞媳fu、五郞媳fu,你们两人要多用些心,下场是大事。”陆源又特意嘱咐了徐惠然,“五郞媳fu虽说你才进门,可也要照顾好五郞。”

陈冬梅看了眼徐惠然,鼻孔里出了两声气。徐惠然温顺地答应,没去理会陈冬梅。

陆源挺满意徐惠然的态度,只要能让陆璟顺利考上进士光宗耀祖,妯娌间那点龃龉算不得什么,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成亲的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吃过了早饭,陆璟陪着徐惠然回娘家了。

江南水乡,最主要的jiāo通工具就是船。陆家自己也有船,出门就有河,可以一直划到吴泽县城里的徐家。

陆璟坐在船头。徐惠然和蚕姐坐在船篷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子编成的船篷洒落进来,头上的珠翠簪花闪闪发光、身上的桃红色袄裙都落下了点点亮色。

船尾传来“吱……”的摇橹声,拨动河水的“哗拉……”声。

古人云,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徐惠然忐忑不安、激动着,不敢问蚕姐。不知道过会儿见到了爹娘会怎么样?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最后一见爹娘,是要跟着陆璟去北方。

她是不想去的,可还是去了。

等她投井后没两年,徐苏氏伤心难解也去世了。徐礼郁郁寡欢再过了几年也走了,留下了唯一的儿子徐昂也被族人欺负,大好的前程也因此而毁。

这一世不能再这样了,她的家人她要护好。

离开了陆璟,徐惠然想能离父母近一些,这些都得好好筹划。这一切都得小心从事,不能让陆璟发现半分。

徐惠然明白,陆璟发现的后果会是什么,怕那时她会是万劫不复。

船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吴泽县城。船道拥挤,坐在船首的陆璟更加招摇。边上驶过的船、迎面而来的船上的女子、还有河边房里的女子,都在瞧陆璟,嘻笑。

陆璟一直冷着脸,对这些注视一概不予理会。

徐惠然为这些女子,暗暗叹了口气。这是块捂不化的冰,何必浪费眼神呢。看花看草都比看这块冰要好。

陆家的长工老秦把船停在了台阶边,再搭好了木板。

河岸上,徐礼的管事和徐苏氏的陪嫁鲁妈已经在那等了,先跟陆璟见了礼:“姑爷和姑nǎinǎi回来了,老爷和nǎinǎi在家等着呢。”

徐惠然的心顿了下。这两天才习惯点蚕姐喊的“小姐”,“姑nǎinǎi”、“nǎinǎi”是她前世最习惯的称呼,现在倒不习惯了。

陆璟手拎前面袍摆,踏上了踏板,身姿似松如竹,步伐稳健走上河岸,稳重中不失风流倜傥,风雅中不丢文质彬彬。

“小姐,我扶你。”蚕姐要扶着徐惠然走过踏板。

陆璟转了身,目光凛冽看着徐惠然和蚕姐。蚕姐吓得缩回了手。

“不用,我自己手。你拿东西吧。”

徐惠然踩上了踏板,微微晃了晃。

鲁妈紧走两步,冲了过来,扶住徐惠然:“小姐当心,别摔了,nǎinǎi要急死了。”

陆璟的袖子动了动,又停了下来。

上了岸

,徐惠然由鲁妈扶着,低着头跟在后面,可以看到随着陆璟脚步摆动的袍角,沉稳淡定,极有节奏。

陆璟永远这样,越是要出大事,反而越无事般。不似她,略微有些事,就可能会自乱阵脚。

这世,总得好好改改了。

陆家的长工老秦头和蚕姐拿着陆家给的回门礼。

徐家的男仆前面侧身领路。

从码头到徐家大门不过十来步远。

徐惠然抬起头,可以清楚看到不远处两扇关着的黑漆木门。想要快走几步,腿却重得抬不起来,呼吸急促,只能咬着牙,一步步挪过去。

第8章爹和娘

徐家虽说人丁单薄,在吴泽县却是诗礼之家。徐仪科举不利,考中举人后再不能前进一步。后来徐仪当了一年教谕,再后来徐仪就辞官回家。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十庙田地,又开了个书铺,日子过得挺优哉游哉。

徐惠然印象里的家一直就是徐家。

再在要回家了,看着家门口,她却害怕了。

离着徐家的门还有两步远,徐家的男仆先就冲门里喊道:“姑爷和姑nǎinǎi回来了。”

黑漆的门打了开来,最先跑出来的是九岁的徐昂,看到陆璟停下了脚步,局促地喊了声:“姐夫。”又叉手为礼。

陆璟作揖回礼:“妻弟。”

徐昂移了目光去看徐惠然,眼睛里透露出亲呢,如果不是碍着陆璟在,得装出大人的样,一定会跑来拉徐惠然的袖子。

徐惠然情不自禁抬起了手,摸了摸陆徐昂的头,眼睛微红,声音哽咽:“弟弟,爹和娘呢?”

“姐姐,爹娘都在里面等着你和姐夫。”徐昂对徐惠然的神态有些吃惊,指着里面。

陆璟也回身去看徐惠然,眉头微微皱了皱,不太明白徐惠然为何反应这么激烈,提醒了句:“岳父、岳母还在等我们。”

“我晓得。”徐惠然明白陆璟的话,怕她说出在陆家这两天的情景。他睡书房,她睡新房。

其实徐惠然并不反对,甚至很喜欢,至少她在夜晚是自由的。

她看了眼陆璟,从陆璟身边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又放慢了脚步,甚至有些不敢走过去,怕这只是一场幻觉,手一伸,父母不见了。

徐礼和徐苏氏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父母,徐惠然眼眶一热,眼泪滚滚而下:“爹,娘……”扑进了徐苏氏的怀里。

徐苏氏也哭了起来。

陆璟要对徐礼和徐苏氏施礼也只能施一半停在当中,再垂下了双手。

徐礼怕陆璟尴尬,误会什么,等女儿去了婆家倒要吃惊亏,招呼着:“贤婿,进去坐。”

这句也提醒了徐苏氏,一边给擦自己的眼泪,一边跟陆璟解释:“惠儿打小就没跟我们分开过,怕是才成亲不习惯呢。”又说徐惠然,“你呀,都成亲了哪还能这样,动不动就抹眼泪,还不让人笑话了。”

徐惠然擦着眼泪,这一世不能让父母再为自己担心了。

陆璟淡淡地道:“娘子见到父母激动,天xing至纯至孝才会如此,若是有人因此而取笑,倒是此人不通了。”

徐礼点着头:“贤婿见解果然不凡,后生可畏。”

“岳父谬赞。小婿不过是有感而发,不值一提。”陆璟言词恳切,好像真的不敢承受徐礼的赞赏。

这更让徐礼满意,请陆璟去书房一坐,把新近得来的好书拿出来给陆璟观赏了。徐昂回头看了看徐惠然,爹让他多跟姐夫学,他有些敬畏姐夫,可也不敢不去书房。

徐苏氏也赞赏地看着陆璟。

前世,徐惠然亡故后,陆璟对徐礼和徐苏氏一直敬重有加,又博得了个美名。

徐惠然见徐苏氏的目光还在追随陆璟,不想这世父母还给陆璟骗。

“娘,就让我站在这里?”徐惠然拉着徐苏氏的胳膊扭了扭,撒起了娇。

徐苏氏笑了,拉着徐惠然往里走:“来吧,跟娘好好说说这两日,姑爷对你好吗?”

“娘不是都看到了,还要问。”徐惠然低下了头,装出娇羞的样。

她不想让父母上陆璟的当,却不得不先对父母隐瞒实情。本分老实的爹娘怎么会是陆璟的对手,知

道实情反而会痛苦万分,认为是他们误了女儿终身。

这也是陆璟的厉害之处,总能拿捏住别人的要害为他所用。

屋外的廊下,鲁妈也在问蚕姐:“姑爷对姑nǎinǎi好吗?”

蚕姐磕着瓜子,琢磨起来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男人不打老婆,不骂老婆算好吧?小姐嫁过去,姑爷没打小姐也没骂小姐,说话客客气气的,这应该算好吧?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了?”鲁妈拍了下蚕姐的脑袋。

“别打呀。”蚕姐头偏了过去,揉了揉头,“小姐都没打过我头呢。”

说到“小姐”两字,蚕姐想到了徐惠然嘱咐过的话。小姐的话总是要听的,不过怎么感觉这两天小姐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呢。

蚕姐又犹豫了。

“怎么,姑爷对小姐不好?”鲁妈紧张地问。

“没有了。姑爷对小姐挺好的。”

鲁妈抬起手又要打蚕姐,看到蚕姐往边上让倒笑了,放下了手:“那前面不说,这不是吓人。你这个小孩子,不知道nǎinǎi这两天多担心,就怕小姐在陆家受欺负。”

提到这个,蚕姐笑了起来:“他们想欺负小姐,还欺负不了呢。”

“怎么回事?谁敢欺负小姐,我去跟他拼了命!”鲁妈拿起笤帚就要去算帐。

蚕姐给吓了一跳,又笑了起来。把陈冬梅的事说了出来。

鲁妈听完了放下笤帚笑。笑停了,鲁妈又叹起了气:“小姐可是从小给老爷nǎinǎi捧在手心里长大的,nǎinǎi是真舍不得把小姐嫁出去呀……”

蚕姐点着头,也跟着叹气。

徐苏氏是想留徐惠然在家多待,可怕婆家不乐意。娘俩说了没几句话,就开了饭,准备吃好饭就让陆璟和徐惠然回去了。

吃饭时,陆璟提了明年参加童生试的事。

昨日提,并不是为她解围,不过是得先跟陆家提,再在这说。徐惠然从容地吃她的饭。

徐礼和徐苏氏却激动着,给陆璟夹菜。还说亲家会多高兴,一直说到饭吃好,要走的时候。

回陆家的时候,徐苏氏给的回礼比带来的礼要多了一倍。徐礼又拿了不少跟科考有关的书给陆璟。

陆璟一一谢过,客气而谦逊,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徐惠然叹了口气,爹娘的一片好心全给了白眼狼,还真以为以前这个是好心人。她当鬼的十来年是看太多他的狠心无良了。

徐礼和徐苏氏一直送到了码头,看着陆家的船行远了才往走走。

“老爷,惠儿好像一下长大了。这才两日,她看我的眼神都跟过去不一样了。而且她还跟我说,乡下的地全种了桑林。以前她哪懂这些。”

“这怕是女婿教她的。成亲了,就是懂事多了。”

“可也太快了。”徐苏氏想到了徐惠然眼睛里偶而露出的历经沧桑洞穿世事的神情,在些心惊,“这门亲事咱们没错吧?”

“能有什么错。女婿文章好,日后前途不可估量。”徐礼把科场上的希望就寄托在了儿子和这个女婿身上,谁让女婿是半儿呀。

“女婿要是对惠儿不好,前程再好有什么用。”徐苏氏迈进了门槛,手扶着门,“我倒宁愿惠儿嫁一个就像老爷这样的就好。”

徐礼刚想说,多谢娘子,再一想自己科场不如意,这分明是笑他一事无成。

“岂有此礼!”徐礼要进门,黑漆的门却“咣”一声关上了。

徐礼生气的一甩袖子,走了。

河道里的船比早晨出来时要多了些,出城时也艰难了许多。在船尾摇橹的老秦头不停冲对面而来的船夫喊:“昂……得儿……昂……得儿……”

徐惠然比去时轻松了许多,给九月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得犯困。跟父母见过了,一切都还好。只要离开陆璟,这一世一切都会好好的。

解开了荷包,拿出一粒长生果来,剥了壳和红衣,徐惠然带着笑把花生仁往嘴里塞。

“小姐,我跟鲁妈说了你现在爱吃这个,特意又炒了这么多。”蚕姐现宝似的把个竹篮拿了过来,露出满满一篮的长生果。

徐惠然点着头:“回去,你就拿到我屋里去。”

坐在船头

的陆璟听到,转过身来,正好看徐惠然剥着长生果。红衣在白嫩纤细的指尖落下,就像微风嫉妒那些红衣,纷纷吹落。

蚕姐得意地答应着:“小姐,你放心,我谁也不给吃。”

徐惠然抬起头,刚要说“哪能这么小气”,对上了陆璟的黑眸,愣了愣,笑容隐去,那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低下了头。

“蚕姐,该称呼‘五nǎinǎi’。”陆璟转回了身。

蚕姐吓得吐了吐舌头,低声“嗯”了声,往船尾挪了挪。

过了会儿,老秦头跟蚕姐开着玩笑:“蚕姐,我也没有吃吗?”

蚕姐不好意思,向前探身从竹篮里抓了一把站起来,跳进来:“秦大叔,你怎么可能没有的呢。”

老秦头哈哈大笑:“我跟你开玩笑的。”

蚕姐还是给塞进了老秦头的口袋里。再回来,看到陆璟,手伸到了竹篮里,又犹豫要不要给。蚕姐去看徐惠然。

徐惠然装着专心剥着长生果,没去理会蚕姐。

陆璟背对着,却能感觉出后面的动静。条粗陋的船迎面驶来,船夫蒲扇大全是茧子的脚恰好让他看到,那双玉葱般的手指更让人想再看一眼。陆璟却坚持着不回头,这种事绝对不能去参与。

他抬起头,太阳刺眼,低下头,正好看到碧水里倒映着徐惠然的倩影,在那dàng来漾去。

第9章暗云绸

晚饭前,陆璟和徐惠然回到了陆家,先去给陆源和老陆蔡氏请安。堂屋里站满了人,除了陆李氏。看着像迎接两个人回来,其实是看徐家的回礼是什么。

老陆蔡氏没往徐家的回礼上瞅一眼,只听着小陆蔡氏在那报有什么。

等小陆蔡氏报完了,老陆蔡氏喉咙里干咳了声,不说一句了。看热闹的也呵呵沉默了。

陆源问了徐惠然几句徐礼夫fu的客套话,就让陆璟和徐惠然去见陆李氏。

陆李氏自从丈夫遇难后,三个儿子看得都很紧,尤其是陆璟。陆璟离开了大半天,尤其是跟徐惠然一起去岳家,更加担心,就怕给徐家扣住不放回来。

陆李氏故意不去堂屋,要让儿子和媳fu来这见。

徐惠然没进门,听到了织机的“哐当,哐当……”单调声,等她站到门口,就看到了陆李氏板着的怨fu脸。

陆璟走上了前,躬身请安:“娘,我们回来了。”他的语调平稳而悠扬,带着股能让人安心的味道。

陆李氏停下织布,转过了身。虽说面上没有笑,但看儿子的眼睛可是发亮的:“累了吗?这一路辛苦的,快去让你媳fu侍候你洗洗,弄些吃的,别在外面饿到了。”

徐家准备的饭菜比陆家的丰富,怎么可能会饿到。徐惠然知道陆李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却知道越为娘家辨越糟糕。

“辛苦倒没有,就是让娘等久了。”

陆李氏瞪了眼徐惠然,又对陆璟说:“天都快黑了,我以为你们要在那吃晚饭呢。”

徐惠然看着脚下阳光斜shè出来的倒影,这连傍晚都没到呢。陆李氏就说出在娘家吃晚饭的话。

人家儿子都在这,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说话。徐惠然安安静静站在那,恭顺的样子就像团棉花。

陆李氏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陷了进去,没半点效果。火没消下去,更要bào出来,哪有这样的媳fu。

“娘,我想趁晚饭前再去看会儿书。”陆璟恭敬地说。

陆李氏转过了头:“那你快去,可别累着了。”儿子就是她的命,尤其是小儿子。

徐惠然把徐苏氏给的回礼递了上来:“妈,这是我娘让我带来的绸缎,回头我给妈做了吧。”

她没说,这是徐苏氏织的。徐惠然五岁起就跟着徐苏氏缫丝、织绸。前世,徐惠然在陆家待了几年,就织了几年的绸。她的绸织得好,陆璟最爱穿她织的绸做得衣服。就算她那时有多怨陆璟多恨陆璟,还是全给陆璟做了衣裳穿。

这世徐惠然不想再这样了。

陆李氏瞧了眼徐惠然手里的料子,上好的青色暗四合如意云纹绸,做出来逢年过节见客穿都不错。这个念头只闪了下,就转到了还没走的陆璟身上:“我就不用了,你给五郞做吧。”

“妈,这是给您的,五郞他那么孝顺,肯定也希望妈穿着的。”徐惠然微微笑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陆璟也确实孝顺,尤其对陆李氏更是孝顺。

陆璟的目光在绸缎上扫过,只在捏着料子边的那双象牙白的手上滞涩了会儿。

“我这把年纪了还穿什么,给五郞做了。”

“五郞明年过了童试,就只穿襴衫了。”徐惠然依旧笑盈盈。

陆李氏听得舒服,面色缓和了些,话语也软了些:“还是给五郞做吧,秀才又不是马上考。这段时间,他也要聚会见人的。”

陆璟欠了欠身:“妈,我去看书了。”

“你快去吧。”陆李氏急得怕在这多待一会儿,就耽误了儿子前程。

徐惠然也趁机走了。

陆璟在前,她默默跟在后面,好像一对相敬如宾的和睦夫妻。上了楼,陆璟去了书房,她回了新房,两个人没有一句问对方,好像这样挺合适。

蚕姐跟在后面,把两个人的背影看了看,又想到了鲁妈问的“姑爷对小姐好吗?”

徐惠然正好转身,看到蚕姐发怔的样:“你想什么呢?”

“没。”蚕姐不敢说出来。

徐惠然笑了:“你去帮我找找看,有没有种地好的人。”

她那六亩地就算再差,也得种起来,不然二房又该惦记上了。前世她清高,刚嫁过来时,只凭着小姐xing子,把不入眼的全推了出去。

等后来徐惠然知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一针一线来之不易时,这些不入眼的想拿也拿不回来了。

“种地好的人?”蚕姐有些不解,她家小姐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个,调门声高了些,“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话出了口,蚕姐又想到陆璟不许再喊徐惠然“小姐”,慌得捂住了嘴。

徐惠然把蚕姐的手从嘴上拿了下来:“这就我咱们俩,你喊就喊了。只是不要当着别人的面喊,给人抓住了。”话到后面越来越轻,几乎就是唇语了。

蚕姐捂着嘴笑,像小鸡吃米一样猛点着头。她跟小姐永远是最亲的。

“你知道吗?”徐惠然摇了摇头,“估计你也不知道。”

蚕姐跟她一样,哪里会认识这些人,到是要好好想想怎么去找这样的人了。徐惠然有些后悔没在娘家时拜托父母了。可一想到要是在娘家提了,定然会奇怪她为什么不找陆璟了。徐苏氏还会提议徐惠然跟陆璟商量,事反而复杂了。

“我能去问呀。”

“那不好,这事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陆家人知道。我再想想法子。”徐惠然咬着嘴唇。

唉,在陆家,只有她跟小姐是徐家人了。蚕姐很为不能给小姐分担觉得气馁,得把这事办成。

第二天陆璟和徐惠然的婚事就算办完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陆璟吃过早饭,跟陆璜一起去乡学读书。陆琥和陆珍也去把陆家女人织得布卖出去,然后再买棉花回来。

陆家的女人把家收拾,算是轻松的一天。

徐惠然拿着那块青色暗四合如意云纹绸去找刘玉秀。屋里就刘玉秀一人,茁狗子也跑出去玩了。

刘玉秀正在给陆琥缝衣服,看到徐惠然来倒是有些吃惊:“五弟妹,怎么想到来我这了?”

“有点事想麻烦大嫂。”徐惠然坐到了旁边的圆凳上,把手里的绸子递了过来,“这块青绸是我娘送妈的,我想给妈做件圆领袄,可是不知道妈的尺寸。猜着大嫂定是知道,就来麻烦大嫂帮着裁一下。”

上一世,徐惠然听话,给陆璟做了。结果陆璟怪她没给陆李氏做,陆李氏也没觉得她听话就是好媳fu。

这一世,徐惠然干脆给用这个绸给自己谋条路出来。

刘玉秀看了眼就忍不住伸手接过去摸起来:“真是块好绸,我把娘的尺寸告诉五弟妹,你自己裁就好了。”

“我在娘家时就听过大嫂的针线活儿好,裁剪上的事我还想向大嫂多请教。”

刘玉秀得意的就是手上的活利索,不论女工和做饭。那天早晨,徐惠然做得面就让刘玉秀心里不舒服,擅长的事让人拨了尖。日后在陆家这个大嫂还怎么当。

徐惠然的

话,让刘玉秀的这点小心思得了满足。

可是面上刘玉秀还是推着:“让五弟妹取笑了,哪有什么可请教的。不过这祅,怎么裁好呢?”把绸缎抖了开来,顺滑的像水银滚了下来,把心里的那层柔软也滚了出来。

这么好的绸缎什么时候才能再让茁狗子父子穿上。

“大嫂说呢?”徐惠然的心里已经按着陆李氏的喜好裁了出来。

“这么吧。”刘玉秀去拿了剪刀,手在料子上比了下,“五弟妹,你看这样行吗?”

陆李氏的尺寸和样式,刘玉秀已经摸熟。徐惠然不会反对,也没有什么可反对。

裁好了,还有多下来的。刘玉秀摸在手上,舍不得放手。这点可以给茁狗子做件小褂,也能给大郞做两荷包,自己做个抹额。

刘玉秀在手上多摩挲了会才松了手:“这点多的,五弟妹正好做些什么。”

徐惠然拿了起来:“我可想不出做什么,要不给茁狗子做件小褂吧,还多的,大嫂做条抹额,再做个荷包什么的。”

跟自己想的一样,刘玉秀强压着欢喜:“还是弟妹去给五郞做点什么吧。”

“就现在裁吧。”徐惠然拿起画粉、剪刀来,给茁狗子裁了件小褂。

“五弟妹手可真是快。”刘玉秀叫着,手却没有过来拦。等徐惠然裁好,拿在手里看了看,“五弟妹的针线工夫也不错。”

在陆家日日夜夜做这些,怎么可能不好呢。

刘玉秀拿起了陆李氏的袄子缝了起来。徐惠然坐在边上一起缝,陆李氏那的好不能全刘玉秀一个人占了。

聊了几句,徐惠然随便样儿说:“昨天船上,听老秦头跟蚕姐说过阵儿就农忙了,到时家里都没空。”

“是呀。”刘玉秀回答的小心。农忙时就怕有人出幺蛾子。

“哦,五郞还要读书,到时……”徐惠然停了停才说,“我倒是想出钱雇个人来替五郞,却不知道去哪找。”

徐惠然难为情般笑了。

第10章找短工

刘玉秀琢磨着徐惠然的话。

陆璟从没下过地,农忙什么的跟五郞两口子没关系。想到这,刘玉秀有些心疼自家男人。陆家富时,也是少爷的;陆家穷了就得去地里抵个劳力了。

要是……刘玉秀抬起头看了眼徐惠然肯花钱多雇个人来也不错,这样茁狗子爹兴许不用下地了。

“快农忙了,倒是不好找人。”

徐惠然听刘玉秀这么一说,就知道有门,刘玉秀愿意帮这个忙了。

“一个都找不到?”

前世,陆璟跟她谈过农事,说一个上好的种田能手江南能种十亩地,北方就能种五、六十亩地。

徐惠然自己只有六亩地,空出来的功夫是可以帮陆家种些的。只是这些现在不用说,等找到了再说都不迟。

“也不是一个都找不到。五弟妹是不是真想找?”

“这是自然。大嫂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徐惠然瞧着刘玉秀,眼睛里满满的期望。

刘玉秀真是不好拒绝说不成,可不也能打保票,只能说:“这事,我回关注问问你大哥吧。”

“谢谢大嫂了。不过大嫂能不能再帮个忙?”

“什么事?”刘玉秀不知道什么事,口气里透着紧张。

“大嫂,四哥跟五郞一样读书的,农活是不是也不做呢?”

徐惠然小心翼翼地问,好像深怕说错了,惹出了大麻烦来。

说这个,刘玉秀就不开心,四个孙子,干活的就两个,另两个全是捧在手心里,什么事也不做的。

“这个自然。”这四个字,刘玉秀带上了怒气,自己不觉得,听得人却是明白的。

“所以我就想,这事别说是为了家里的田,就说是为了家里给我的那六亩地找的。要不然,我怕四嫂不开心。我刚来,就怕做错了什么。”

徐惠然低下了头。

刘玉秀这才想到,亏得徐惠然担心,想拒绝,看看手里正缝着的茁狗子的小褂,显然不好拒绝了:“知道了。”

“那就麻烦大嫂了。”徐惠然又谢了姿。

“五弟妹客气了。”刘玉秀低低说了句。后悔起,刚才嘴快答应了这事。

“

里客气了,本来就该谢谢大嫂的。”徐惠然脸上的两个梨涡露了出来,笑得甜着。

刘玉秀的眼睛直了直,真心是长得好。可这样的人,适合陆家吗?

当年的陆家还成,现在的陆家就嫌扎眼了。女人太漂亮总是惹事的,家里有一个杨如春就够了,再添这么一个还不得更乱了。

缝了几针,刘玉秀心里又怕这事别回头让婆婆不乐意,还有上面的爷爷nǎinǎi,再说还有小叔子呢。

“这事没跟五弟提?”

徐惠然低着头缝了针:“没。五郞明年要去参加县试,我把让他分心。所以才来麻烦大嫂。”

刘玉秀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冲小叔子那份不进油盐的冷xing子,这种事去说,定然是不会搭理的。

她当年刚嫁陆家也是战战兢兢,有个事连个商量人都没有。刘玉秀心里少不得又得感慨下,做人家的大儿媳fu可真是不容易。

两个人缝衣服似乎也快了些,到了该做午饭的时候,刘玉秀放下了手里的活:“得做饭了。”

徐惠然把没缝好拿了起来:“我把这个送回去就去厨房,今天真是麻烦大嫂了。”

“哪里的事。还是要谢五弟妹送茁狗子衣服呢。这孩子又不知道去哪玩疯了。”刘玉秀快步往门口走。

徐惠然跟在后面:“大嫂让我都不好意思了,料子边角算什么。”

刘玉秀扭回头看了眼徐惠然,想说什么,还是不说下了楼。大家子里事非多,若是今天的事给杨如春和陈冬梅知道,又不知道会怎么呢。

徐惠然咬了咬嘴唇,不敢肯定刘玉秀会帮她。前世,刘玉秀就是能躲则躲,从不敢主动承担什么。

到了傍晚,陆琥和陆珍回来了。

刘玉秀趁着拿衣服给陆琥换时,提了徐惠然说得这事,自然也只是说给徐惠然那六亩地找人。

陆琥用手巾擦着脸,想了想:“既然五弟妹提了,那就帮她一下,也算帮了五弟。让老秦头去找个长工来。我还在想,五弟到底是成亲了,日后他们夫妻没有个进项可怎么成。五弟妹有这想法,倒难为她还知道这些。”

刘玉秀倒是有些意外之喜。如今没分家,自然供着陆璟读书,大房倒不能说吃亏。可以后要是分了家,总不能老是这么供下去。

看看有些家为了供个子弟读书出来,连家都败了。要是为茁狗子父子,刘玉秀也认了,可要是为了陆璜和陆璟,刘玉秀可就不乐意。

陆璜和陆璟去了乡学。为了成亲,陆璟两个月没来乡学。看到陆璟来,先生把陆璟找了去,问了问功课。看陆璟回答的有条不紊,又听陆璟说明年要参加县试,先生欣慰地抚须而笑。

陆璟从先生的屋里出来,课堂里乱哄哄的。陆璜就在后排那里跟着几个学生说着县城里哪家饭馆厨子好,哪家茶馆小曲好。

陆璟在课堂里转了一圈,才在他前排的位置上坐下来。

没一会儿,先生出来检查功课。检查到陆璜时,把陆璜jiāo得作业一看,眼睛瞪得铜铃大,鼻孔气得张开:“陆璜,这就是你的功课?”

陆璜想不明白,功课没问题呀,是他花钱让人替他做的。

先生把陆璜的功课砸了过去。那几张宣纸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了地上。学生都好奇地看,是什么功课。

陆璜的功课居然是话本里撕下来的抱在一起男女的chā图。

看到的大笑了起来,有几个还捡起来,准备珍藏。

先生走过来,伸手全给抢了回来:“陆璜、你们几个全部留堂,把《礼记》《坊记》一篇抄一百遍!”

课堂里一片哀嚎声。

陆璜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功课会成了这样。那几张他还想回家跟陈冬梅好好学习呢。

“先生,我想换个地方诵书。”陆璟站了起来。

课堂里立刻安静了下来,都想听火头上的先生是不是也要训斥训斥好学生陆璟。先生却立刻换成了和颜悦色:“好,陆璟你去吧。”

陆璟对先生施了一礼,衣袖飘飘走了出去。

陆璜伸出手想喊声陆璟,帮他在先生面前说句话。

先生回头正好看到:“陆璜,还不快

抄书!”

陆璜低下了头,开始抄书,嘴里低低骂着孔子不能少写点,一百遍要抄到什么时候。

陆璟从乡学里出来,并没有找个地去诵书,而是去了隔壁的李村。

李村是陆李氏的娘家。陆李氏以前带陆琥三兄弟回过,后来父母死了来得就少多了,尤其是陆大爷去世后就不来了。

陆琥兄弟倒是年年过年时会来,只是这三年不曾来。

到了李村的村口,陆璟就一拐,往一个小坡上走。走了没几步,就可以看到一个茅屋。

这所茅屋,原本是陆李氏娘家的。先是给农忙时来帮忙的短工住的。后来,不用短工了,就空在了那里。

茅屋久不住人,眼看着要塌。杜阿福路过,修了修就住下了。李村谁家需要短工,要得急了,就喊杜阿福去做几天短工。可长工,却一直没人愿意用杜阿福,也怕用杜阿福。

杜阿福是孤儿,二十五岁正是火气大又加上没娶媳fu,牛劲上来了,说不干就不干,十头牛也拉不来。就算短工,那也是李村的人万不得已时才会用杜阿福。

好在杜阿福种地是把好手,别的也不差,倒是不会饿到自己。

杜阿福正赤着上身在那劈柴,听到脚步声,看到是陆璟也有些吃惊,把手里的斧子放在了地上,不知道陆家的五少爷怎么来了。

再一想,不会是陆璟代替李家来收茅草屋吧?前阵就听说李家想把这间茅草屋收回去给招来的短工住。

如果真是这样,杜阿福把斧子从地上拿起,横卧在胸前,准备拼命。

陆璟看了眼杜阿福,就猜到了原因,把茅草屋打量了下:“阿福,这间茅草屋,十天后……”

“十天后怎么了?这里凭什么不能我住?你们要是少人,我可以来做的。哪样农活,我做得比别人差?”杜阿福说出来的话像憋着火,手里的斧头抬了抬,暗示他要拼命。

陆璟神情不变,盯着杜阿福的眼睛:“十天后,你来凤凰乡,我们谈谈。”陆家在凤凰乡。

杜阿福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去凤凰乡做什么?”

“不敢来?”

“有什么不敢的。鸡窝乡我都敢去,还怕凤凰乡,去就是了。”杜阿福把胸挺了挺。对面那个少年瘦瘦弱弱,像根竹杆立在那里,可气势上却比他强了许多。

陆璟把杜阿福看了眼,唇角dàng出个笑来,转过身大步走了。

“你放心,我会去的。”杜阿福跳起了脚,冲着陆璟璟走远的背影喊,“不去,我就是你孙子。”

见陆璟没有回答,杜阿福又喊了两声,把斧头往树墩上一砍,扎在了上面。那个陆家五少爷,比他小,比他瘦,可他却怕他,是真怕。

第11章加个碗

陆家晚饭吃得早,总是在最后的余晖消逝前吃完。天,一天天黑得早,陆家的晚饭也越吃越早。

晚饭摆上桌了,陆璜和陆璟兄弟俩没回来。

小老陆蔡氏问陈冬梅:“四郞说去哪了吗?”

“五弟也没回来,应该都在乡学呢。”陈冬梅不以为然,看了眼正在那摆碗筷的徐惠然,“五弟妹,你说是不是?”

徐惠然放好了碗筷:“五郞跟着四哥,总是放心的。”

谁不知道陆家的两个浪dàng子,一个陆珍,一个陆璜,只是两个人浪的不是一个地方。杨如春听着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陈冬梅瞪了眼杨如春,这个傻瓜,还不知道给人卖了呢。

“五弟妹,我看你今天拿块绸料去找大嫂,想做衣服?让我们也瞧瞧。”陈冬梅说话的时候,故意往杨如春看。

杨如春听到徐惠然拿绸料去刘玉秀那,难道做衣服找人商量,不是应该来找她吗?杨如春低头看看身上的袄衫,怎么也比刘玉秀身上的要漂亮吧,心里就不舒服。

陈冬梅上午在屋子里正好看到徐惠然去找刘玉秀。现在说出来就是想讹讹徐惠然,顺便再挑拨下徐惠然和杨如春的关系。

这种事,陈冬梅前世没少做。那时从徐家那样简单人家出来的徐惠然,不知道如何应对。最后成了里外不是人。

徐惠然听陈冬梅在那说,再看到杨如春的脸色,不

得不感叹怪不得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这样勾心斗角家里出来的陆璟日后能成首辅,又有什么稀奇的。

杨如春经不过陈冬梅的挑,半笑不笑地问徐惠然:“五弟妹,什么绸料?也让我们瞧瞧新鲜,长长见识。”

徐惠然先望了眼陆李氏才说:“我娘家送了妈一块料子,我怕裁坏了才去找大嫂商量的。大嫂帮着裁了,还帮着缝。”

杨如春斜了眼陈冬梅:“四嫂不给二婶做一件衣裙?我们刚进门都给婆婆做了,四婶也应该给二婶做一件吧?”

老陆蔡氏咳了声:“给大娘做,找大郞媳fu商量也没什么。”话音里透着不痛快,这些孙媳fu眼里怎么只有婆婆,没有她这个太婆婆。怎么说她才是陆家地位最高的女人,她没有,倒是媳fu有了。

陈冬梅摇着头:“我这不是要等给nǎinǎi做了,再给妈做。妈都知道,就你们不知道。”

小老陆蔡氏真想骂陈冬梅,哪里要先给老陆蔡氏做,分明是懒。可却不能得罪这个儿媳fu,只能附合:“是我让她先给nǎinǎi做的。只是一直不得空,这不是要给五郞娶媳fu,哪有功夫呀。”

陆璟成了二房婆媳的挡箭牌了。

“不是让你给五郞做了,怎么还给我做。”陆李氏哼了声,赶紧也拿陆璟来当挡箭牌。老陆蔡氏再偏心二房,孙子这还是疼的。

“这块绸料是青色的,所以先给妈做了。nǎinǎi福气大,我私心想着应该穿红色的,虽说嫁妆里有块红色的绸子,可觉得不够密实,等有了好的,我手上的活计更好些就给nǎinǎi做。”徐惠然微微笑道。

青色的当然寡fu适合,没守寡的老陆蔡氏穿红的自然更合适。

老陆蔡氏有了面子,听着也舒服,再咳了声:“你也不能光顾着我们,五郞那里也不能忽视了。”

“知道了,nǎinǎi。我想回头用玉色娟布做件襴衫,正好五郞中了秀才可以穿。”徐惠然自然知道陆璟是考上了秀才,而且是案首。

老陆蔡氏犹豫了下,眼睛去看陆构,就怕到时候陆璟考上,陆璜却没有,不好明着反对,只能说句:“会不会太急?”

“不急。应该的。哪能到时没有合适的衣服穿。”陆源先赞道,“五郞媳fu,你想得很周到,应该的。好好做一件,咱们陆家到时也有秀才了。”

陆李氏的脸色没缓和,听在耳朵里还是喜欢的:“那你别忘了,回头就给五郞做一件玉色娟布的。”

“知道了,妈。”徐惠然答得爽快。没料子拿什么做。回头她可以说赚了钱买了绢布再做了。

给陆璟的,徐惠然想着能拖就拖了。

陆构听到,不好跟儿媳fujiāo待只能跟老婆小陆蔡氏说:“这样,你也给四郞做一件襴衫。”

小老陆蔡氏高兴地答应了:“回头我去买段上好的绢绸来做。”

徐惠然低着头不吱声。陆李氏听得却不舒服,可她是寡fu,没了男人,只能受欺负了。就等着陆璟出息,好在这个家扬眉吐气。

陆璜、陆璟没回来,也不等了。吃饭的时候,陆李氏担心小儿子吃不下。做为媳fu的徐惠然也不能吃啥,跟着饿着。

等吃完了晚饭,陆璜和陆璟也没有回来。旁人散了,都去休息。儿子不回来,陆李氏是不会睡觉的。徐惠然只能收拾完厨房,去陆李氏做着针线陪着等陆璟回来。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用了一根灯芯,火苗就豆点大,刚够看出个人影来。

徐惠然却要在这样的光线里缝给陆李氏的那件袄褂。前世,刚开始她不习惯,后来为了不伤眼,她练出了不用看针,摸着就能缝得整整齐齐。

现在,这点光,徐惠然已经不觉得黑了。

陆璟回到陆家的时候,天都黑了,陆家之前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声。陆璟没回屋,而是去了陆李氏的屋子。他知道陆李氏在等他。

昏暗的环境并没有妨碍陆璟的行动,直接走到了陆李氏跟前:“娘,我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吃过了吗?”陆李氏眯起眼睛,就着那点光亮在陆璟身上打量着,看是不是少了什么。

“在学堂里

跟先生请教文章,所以晚了。我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所以没吃。”

陆璟的嘴刁,徐惠然的厨艺就这样练出来的。

陆李氏急了:“这怎么成,可别饿坏了。”对着站在暗影里的徐惠然说,“你去给五郞弄些吃的。”

走进来一直没看徐惠然的陆璟,这时才看了眼徐惠然,却又是极快地转走了视线。

徐惠然答应着往外走,听到陆李氏跟陆璟说:“你也快去休息吧,我这里也要熄灯睡觉了。”

“不急。”

她知道陆璟不会这么快回书房的。陆璟总会要多待会儿,陪陆李氏多说几句才走的。

天井只有惨淡的月光照着路。徐惠然做了十来年的鬼,没有光明的世界待久了,倒还习惯。去厨房的路并不觉得黑。

灶膛里的火已经要熄了,闪着微弱的火星。徐惠然往里添了几根柴火,火苗蹿起,映在她的脸。

陆璟正好走来,正好瞧到,绯红的双颊仿如佳人醉颜酡,娇憨可爱。正要上前说一声,想到新婚夜的不快,又停了脚步。

徐惠然看火旺了,站了起来,正好瞧到地上投下来长长的人影。那条人影,她没有回头看,已经猜到是陆璟。

默默的,徐惠然转过了身,看向陆璟。前世不记得他来过厨房,这种腌臜之地不是他那双脚肯踏入的地方。

“跟那天的面就好,还是不要放葱,量多一半。”陆璟望着她。

徐惠然知道葱姜蒜这些有刺激味的,陆璟全不吃。所以做肉和鱼的时候,是非常难的。那天的面……她才想起她没有放葱。

见陆璟不走,徐惠然只能说了句:“知道了。”头就低了下去,恭顺的样。

这个人,顺毛撸才可以。逆毛撸,连怎么死可能都不知道。

陆璟又看了她眼,转身走了。

一碗面,徐惠然做得很快。

把灶膛里的火一熄,徐惠然就犯愁了,谁送面过去?

蚕姐,徐惠然已经让去休息了。只能她去送了。拿个托盘,把小菜和面放上去。看了看面碗里的比平时的量多,不知道陆璟胃口会这样好。

前世里,陆璟吃得不算多,通常也就是一碗面一碗饭的样子。

月亮比刚才升上来些,院子更亮了些,倒好走些。楼梯走到一半时,听到陆璜和陈冬梅的房间传出声音:“你怎么才回来?四郞。”

“我一直在乡学里读书,好给你挣个诰命夫人。”

“你少骗人,说,去哪了?”

“哎哟,揪轻点。你要把我耳朵揪下来了。我是真是在乡学里读书,你看看这一手的墨,哪是去鬼混了。”

“真的?”

“真的,娘子,我敢骗谁也不敢骗你。我饿死了,有吃得吗?”

徐惠然犹豫着,这个时候要是走上去,万一脚步声给陆璜听到了,肯定还得去厨房再做。要是不走,停在这也不好。

“给我吧。”陆璟站在楼梯口那,脸沉着,胳膊伸了出来。

徐惠然把托盘举高递了过去。

陆璟看了看托盘:“怎么就一个碗,一双筷子?还有这碗里的汤也少了,吃起来面不都粘一块了。”

“我去拿。”

“嗯。”陆璟端着托盘去了书房。

徐惠然转身下去。陆璟就是这样麻烦。为什么早不说呢。再拿副碗筷是要喊陆璜来一起吃吗?

前世没见他俩怎么亲近。

第12章快吃吧

趁着月色,徐惠然再去了厨房。幸好陆家省,锅里的底汤徐惠然留着,天已经凉了,不用怕坏,可以明天早晨用。

徐惠然正给碗里盛着虾、鱼、猪肉熬出来的汤,见到陈冬梅的陪嫁丫环凝芳进来。

凝芳看到徐惠然瘦小的身体惊恐地缩了起来,垂着头,站在厨房门不敢进来。

徐惠然把碗筷放在托盘里,走出了厨房。走了几步,徐惠然再回头往厨房里望,凝芳年纪应该跟她差不多大吧,可小小的身影就像一个孩子。

前世这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徐惠然有些记不清了。

毕竟她跟这个孩子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好像也就刚进来时见过。徐惠然印象里对凝芳最深的就是给陈冬梅打得惨叫。

徐

然到了陆璟的书房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要是陆璜在她就不进去了。

书房的门开了,陆璟站在那里,头上只戴着网巾,穿着淡绿棉布贴里,腰里系根玉佩绦环,脚上乌鞋白布袜。

这是陆璟的家常打扮。陆璟说这样子读书自在还舒服,也最能让他产生各种yindu狠辣主意。

陆璟看了眼徐惠然手上的托盘,一只手接了过去:“进来。”

“我……”

徐惠然本能地拒绝。这世,她只想过好她的日子,跟陆璟的jiāo集不想太多。

“进来。”陆璟拿着托盘掉转了身,衣袖在灯影里摆动,投影在地板上就像夜空下苍鹰的翅膀,就算世界再黑暗艰难,终究会振翅飞上蓝天。

何况陆璟的世界并不艰难,飞高又怎么会有问题。

楼下有声音传上来,听不清。徐惠然不想为了这点小事,闹出大动静,跟了进去,随手把书房门关上。

陆璟的书房,不喜欢人来,就怕动乱了他的东西。

成婚前,陆璜偶而来,他都会客气地请到外面去谈。成婚后,陆璟有了个更好的理由,徐惠然可能在。陆璜也就不来了,书房差不多就是陆璟的世界。

但,前世徐惠然没少进来。陆璟不许别人来,就只能她来收拾了。再后来,陆璟去了京城,这里就成了徐惠然的织房、绣房,一直到她离开陆家跟着陆璟去北方做官。

陆璟把托盘放到了书房中间的圆桌上。

徐惠然走过去,先前端上的那碗面和小菜还在托盘里。她就着书案上油灯投过来的光,把面和小菜从托盘里拿出来,再摆好。

端来的面还冒着热气,一阵阵鲜香味往上飞。徐惠然不由悄悄咽了口口水。

晚饭没吃什么,原本饿过了头,也不知道饿。结果现在闻到了面香感觉到一些饿,想着离开这过会儿去厨房找点吃的。徐惠然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陆璟往书案走去,修长不算厚重的后背把光亮挡住,裁剪出一个个长长的倒影,正好落在徐惠然的手背上,移来移去,像在抚摸她的手背。

徐惠然摆好筷子,把手收回到袖子里藏好。哪怕只是陆璟的倒影,她也不想碰到自己。

陆璟拿了油灯,正好看到徐惠然把手拢在袖筒里,两道笔直的眉毛皱了皱,又若无其事松展开来,走了回来,油灯放在圆桌上。

油灯一拿过来,圆桌这亮了起来,徐惠然就像暴露出来一般,整个身影全给光笼罩住。

油灯里燃着三根油芯。陆家只有陆璜和陆璟兄弟可以点三根油芯的油灯,美名其约读书。陆璟是真读书,每夜要读到很晚。陆璜就是玩乐了,不过睡得也早。

陆璟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坐下吧。”

“给妈做的袄子还差点,我想赶紧缝好了。”徐惠然找着脱词,怕陆璟看出低垂下头。她的视线正好落在圆桌上的罩布。

这应该是陆家富贵时留下来的,锦缎里绣着兰草,花样倒是不俗,也雅致。陆璟一直很喜欢,后来旧了,还让徐惠然重新照着花样重绣了一个。

现在陆家应该一律用布才对。不过陆璟这个讲究,怕是不肯的。

“不差这一时。”陆璟把徐惠然第二次端来的那碗面汤移了过来,往里挑面。

徐惠然拿起筷子,要帮着挑面。陆璟这个人娇贵,怕是不想动手,得有人侍候才成。

“坐下。”陆璟没要她挑面。

徐惠然暗暗叹了口气,陆璟向来自负,最不喜别人拗着他。再者说她又不是蚕姐,立在那才不合适。徐惠然坐了下来。

她不知道陆璟要做什么,枯坐在陆璟对面很难受的。

陆璟把面挑出了来一部分放到碗里,再推到了她面前:“吃吧。”文雅、秀气地挑起面吃了起来。

徐惠然看了眼面前的面碗,面不多,浇头大部分给了她。她肚子也饿,倒没必要装什么。只是浇头徐惠然可不敢吃了,那些肉呀、鱼呀的全得陆璟吃才成。

饿到了陆璟,陆李氏会把她剁了给陆璟吃。

徐惠然把面上的熏鱼夹回了陆璟碗里:“我光吃这点面就好。”

陆璟看了眼她的面碗,就低

下头继续吃起来。

两个人默默吃着,倒不是“食不言,寝不语”,而是不知道能说什么。书房里静悄悄的,连吃面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屋外的虫鸣不时传进来。

陆璟吃得快,不一会儿就吃好了。陆璟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就盯着徐惠然看。

边上的油灯正照在徐惠然的脸上,黄色的晕光像给她的脸上打上层了釉色,朦胧而细腻,连带周围的空气都似在浮动。

徐惠然给陆璟这么看着,吃起来就有些紧张,放下筷子想不吃了。

“没吃完呢。”

陆璟低沉的声音把徐惠然给吓了一跳,筷子又举了起来,吃了一口觉得不对,可那样更难堪。

前世,陆璟就没看她合眼过。这世,又有什么可怕的。

徐惠然索xing大大方方地吃。吃完了,还喝了两口汤,才放下了筷子。

“我收拾桌子了。”徐惠然站了起来,希望陆璟别再说要茶还是要水之类的。

“你不是要缝给娘的衣服,收拾后就来这缝吧。”陆璟站了起来,拿起油灯往书案那走。

在这里缝当然好,不会伤眼睛。

前世,徐惠然就曾这样借过陆璟的光,结果倒给陆李氏说成妨碍陆璟读书。

徐惠然没接这个话,把碗筷放到了手盘里,端了起来往门那走。

书房门开了,陆李氏走了进来:“五郞,吃过了吗?”

陆璟越过徐惠然向陆李氏走过来:“刚吃完,正准备看书呢。”

“妈,我去厨房了。”徐惠然端着托盘往外走。

陆李氏看了眼托盘里的两只碗,又抬起眼把徐惠然盯了两眼,才“嗯”了声。

唉,徐惠然暗暗叹气,这是陆李氏觉得她是有心要跟陆璟一起吃的。怕又是给她安上了个狐媚她儿子的罪名。

前世,徐惠然就没想过狐媚陆璟,这世是更不会了。

陆璟扶着陆李氏去书案那坐下说话。徐惠然去厨房了。

厨房里,凝芳已经不在了,炉膛里的火才熄,还有着余温,应该走了没一会儿。

徐惠然看了看锅里留的底汤,已经少去了大半,应该是给凝芳用了。徐惠然准备洗碗筷,去水缸里舀水。

蚕姐披着袄子,跑了进来:“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怎么没睡。不是让你睡了,早晨还要早起的。”徐惠然知道蚕姐来了,碗筷不用她洗了。

蚕姐“嘿嘿”笑了两声:“我起来小解,肚子饿了,就来找吃的。”动手洗起碗筷来,“他们陆家真小气,哪能不让人吃饱的,这哪有力气干活。”

徐惠然忍不住笑了,从橱柜最里面的角落掏出两个肉馒头来递给了蚕姐:“够吗?”

蚕姐的眼睛亮了起来:“小姐,你从哪里弄来的?”

肉馒头,是徐惠然知道蚕姐饭量大,晚上会饿醒,早饭时特意藏下来的。

“别问了,快吃吧,别给人看到了。”徐惠然往厨房外看了眼,凝芳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来。

“嗯,嗯。”蚕姐把肉馒头大口地往嘴里塞,恨不得一口吞了下去。

徐惠然倒了点面汤递了过去:“别噎着呀。”

蚕姐接了过来,喝了口汤,又大口吃起来。蚕姐吃一口肉馒头,喝一口面汤,还不忘冲徐惠然笑一笑。

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投在两个人的身上,带着寒意。徐惠然却觉得眼眶子热,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蚕姐吃残羹剩饭,也不会再让蚕姐投河了。

她和蚕姐要活得比别人强才成。

“以后,饿了就去我屋。早饭时,我都会特意给你留下吃的放我屋。别地可别吃东西,不然说不清的。”徐惠然叮嘱了句。

前世,蚕姐把徐惠然给得吃的,带回了她住的屋子,结果陆家说蚕姐偷东西打了蚕姐,还要卖掉蚕姐。

是徐惠然求了老陆蔡氏和陆李氏才留下了蚕姐,从那后蚕姐在陆家就抬不起头了。

看蚕姐吃好、又打水把水缸回满,徐惠然估计着陆李氏也走了,才回去。

徐惠然结过陆璟的书房,看着门下透出来的一线光……

第13章三灯芯

陆璟书房门下那条昏黄的光,时而亮时而暗,徐惠然猜是陆

璟在走动。她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回到了新房。

屋子里没灯,靠着窗户那shè进来的月光照出些朦胧的影子。

徐惠然往南面的窗户走。窗户那有月光,最亮,就算天井里的桂花树枝也挡不住光亮。

徐惠然站到窗前,月光如水洒在了身上,一阵阵晚桂的香气飘来,有种放松的感觉。天井不大,栽着一棵桂花,一棵玉兰。

玉兰靠近陆璟的书房,春天时大朵的白色玉兰花像要扑进房间里似的。陆璟就喜欢开着窗开书,说这样子最俗的东西也都成了最丫。

桂花树则靠近这里。前世,每当徐惠然因秋伤感,想着前人的词句“暗淡轻黄体xing柔,情疏迹远只香留”,让她冰冷的心还能有些热。

徐惠然深嗅了几下桂花香,可以清楚看到前面一落的楼给黑洞般的窗户。她的目光在陆李氏住的一楼西边停了停,把窗帘拉起来。

屋子里一下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到。

徐惠然却轻巧地往屋中的圆桌走,走得很顺畅,没给磕碰到。她在陆家几年,大部分时间是在这间屋度过的。哪块地板不平,墙角哪块掉灰,窗户怎么才好关上,徐惠然不用想就知道。

“嚓……”徐惠然打着了火,点亮了油灯。看着灯盏里的一根灯芯,突然冒出个在陆家算是胆大的念头:陆璟可以点三根灯芯,为什么她不能?

几乎是做贼般,徐惠然把灯移到了角落里,不给透出去一点光,又添了两根灯芯。屋里一下亮了许多。她都想要笑,怕人听到,捂着嘴笑了起来。

光明真好。

陆璟在书房里踱了回步,好像听到有人上了楼梯,再侧耳听没有。他从书房走出,望到新房的门下有一抹光,走了过去。

陆璟的脚步一向轻,推门的声音也很轻。

门只推开了条缝,陆璟就不再推,也不想走进去,只站在那看。

沐浴在橙红色的光里的徐惠然斜对着门,眼睛里带着笑,专心看着油灯。她的两只放在灯芯上的小手,娇嫩,半透明,血yè在流动、鲜活的生命在跳动。

虽说陆璟只能看到徐惠然的小半个侧脸,却看到了满满的欢喜之情。

这很好玩吗?

陆璟轻轻把门拉回来,关上,走回了书房。坐回书案边,陆璟瞧着灯盏里的三根灯芯,掐灭了两根,再点着。

陆璟皱了皱眉头,又摇了摇头,拿起书,却又瞅着灯盏看了两眼,才继续看书。

徐惠然等两只手发热快要出汗,才不再烤,拿起给陆李氏的袄子缝了起来。既然已经让陆李氏知道了,就得赶紧做好。

陆李氏对媳fu一向是xing子急,听了风就得见到下雨。明天这件袄子就得jiāo到陆李氏的手上才成。

天要亮的时候,徐惠然总算缝好了。困得不行,依着床杆眯了会儿。刚眯着,蚕姐来了。

“小姐,你怎么这么睡,多不舒服。”

徐惠然一向睡眠浅,困极了,极轻的声音也会醒。她揉了揉眼,瞧到了油灯还点着,急着对拉窗帘的蚕姐说:“先别拉。”把油灯吹灭,再挑出来两根灯芯,只留下了一根灯芯,“拉吧。”

蚕姐瞧着那一根灯芯:“天还黑着呢。一根灯芯我黑,nǎinǎi说过太黑眼睛会看瞎的。”

陆家可不会管这些,徐惠然叹了口气。

“你拉开窗帘,就亮了。昨晚都用了三根灯芯,现在得给他们省点灯油了。”

徐惠然算着还有大半个月才能去小陆蔡氏那领灯油。

陆家的米粮日用灯油这些一向是小陆蔡氏管着,每月会向老陆蔡氏报账。每次去领的时候,小陆蔡氏就会问还剩多少,再按补足的份额发。

前世,徐惠然刚开始不知道,觉得每月用光不算什么,不光那次挨了说,日后节省了也一直给说。

昨晚用了三晚上的灯油,怕是后面的日子得想法子了。

蚕姐拉开了窗帘,把油灯放回到圆桌上:“小姐,要不咱们问nǎinǎi要些灯油吧。在咱们家,什么时候只点一根灯芯的。”

“下回回去,你可不许说这些。”徐惠然警告着蚕姐。

前世,徐惠然是从娘家拿过东西来,倒贴陆

家。可在陆家非但没落好,反而说是回娘家告状陆家虐待了她。

陆家又要占便宜,却还又要脸,自然觉得徐惠然这么做是丢他们陆家的脸了。徐惠然清楚记得那时陆璟的脸色都很难看,好像她是故意让他没面子的。

徐惠然当然不会再干这种傻事了。后面那些日子总会有办法的。

蚕姐侧着头:“小姐,这油咱们一定能弄到的。哎哟,可是怎么弄呢?要不去刮刮树上的油,磨房里的油渣?”

徐惠然听着想笑:“什么树上会有油,磨房里的油渣人家自己也要用呢。先不管这些,我换件衣服咱们去打水做早饭了。”

“小姐,我去就好了。”

就算蚕姐干了陆家大部分家里的粗活,也不代表徐惠然做了。陆家要的是她这个孙媳fu干活。

徐惠然换了衣服出了屋,正好看到书房门打开,陆璟出来。

第14章手帕子

陆璟通常起得早,天一亮就起来。

只是今天更早了些,徐惠然没想到陆璟这么早。她站在那里等着陆璟先走楼梯。

陆家的女人不可以走在男人前面。

陆璟没有下楼的意思,只是审视着她,冷冷的。

徐惠然低下头从陆璟跟前走了过去,轻巧地下了楼。

蚕姐跟在后面,只觉得后背那丝丝地冒着寒气,下楼跑得快,踩得楼梯“咚……咚……”响。

姑爷真是太可怕了。

井边还没人,徐惠然让蚕姐打点水上来:“我就用这个洗把脸了。”

“多冷。过会儿,厨房烧点热水洗多好。”蚕姐把水桶扔了下去。

徐惠然缝了一宿的袄子,现在头胀得难受,就想冷水激激会过些。

蚕姐水打上来了。徐惠然拿出手帕来,让蚕姐把水桶倾倾好把井水倒在手帕上。

老陆蔡氏身边的郑妈来了,看到徐湿着帕子:“五nǎinǎi,这口井员外说过了,只能用来做进口的事,旁得断不能。”

蚕姐看着徐惠然犹豫着。

郑妈把井和桶看了看了,一扬脖子:“蚕姐,今天这事,我得跟员外和老nǎinǎi说说。这口井脏了,以后吃得水该怎么办,是不是得让掏井的来清理下才成。”

徐惠然唇边忍不住溢出丝冷笑来。她可是知道前世这口井里的井水没少成了老陆蔡氏的洗脚水。

郑妈年老人懒,从厨房端了热水,哪还肯再跑到外里打冷水,经常就会偷偷在这打了井水送过去。

徐惠然那时看见,也只当不看见。这点小事何苦为难一个下人。

前世她没难为别人,现在别人难为她了。

蚕姐急了:“这是从木桶里倒出来的水,又不是在井里和桶里湿的帕子,有什么脏的。”

“那也不成。员外说了,只能用在吃的上面,不能用在别的上面就是不能。若是都跟你似的,那还不乱了套。”郑妈说这些话时,眼睛没看徐惠然,句句却是说给徐惠然听的。

徐惠然站了起来,手里的帕子已经湿了,她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准备擦下脸了。

现在说什么也已经晚了,倒不如继续呢。再说她也不能一个老妈子在这理论。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净的手伸到了徐惠然的面前。

陆璟?徐惠然顺着手抬起脸看陆璟,他要湿帕子做什么。

徐惠然捏着帕子,没想给陆璟。这是她的帕子,怎么能乱给人。

陆璟看徐惠然不给,从她手里直接拿了过去。虽说陆璟的动作很优雅,可在徐惠然的眼里就跟抢一样。

陆璟的动作很快,拿了帕子就擦脸。

郑妈的嘴张大:“这水太凉了,我去给五少爷打个热水来吧。”

陆璟没理会郑妈,慢慢地擦着脸,很仔细,一寸一厘脸部的皮肤都没有错过。

随着帕子在脸上的移动,他能嗅到淡淡的幽香。这种香是每次经过徐惠然时都会嗅到的。

等帕子上的香味淡了,陆璟把帕子递给了徐惠然:“再来一把。”

郑妈急得叫:“五少爷使不得,天凉了,会生病的。”伸出手要把陆璟手里的帕子拿走。

陆璟的手让了让,不给郑妈,意思是让徐惠然拿去再搓一把。

这人

是会把她当丫环来使。

徐惠然接了过来,蹲了下去,让蚕姐把木桶倾斜些流出水来,好搓帕子。

“郑妈,我昨晚看了一宿书,现在头有些胀,冷水洗洗正好。回头你跟爷爷和nǎinǎi说声,我用了这井水擦脸。”

郑妈满面堆笑:“五少爷,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还是要注意,不能仗着年轻就贪凉。员外和老nǎinǎi那,也不别说了。这么着水哪脏了,说了倒是让员外和老nǎinǎi为五少爷的身体担心了。”

徐惠然站起来,把搓好再叠好的帕子递给了陆璟。

“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么着最好。”陆璟又擦了把脸。擦好了脸,他把手帕还给了徐惠然,“你也洗把吧。”

徐惠然没伸手去接帕子。陆璟用过的帕子,她才不要再用来洗脸。

陆璟手里的帕子微微抖了抖。

徐惠然知道这是陆璟不耐烦,只能接了过来。

杨如春打着哈欠走了过来,没看到前面,只看到后面,嘻嘻笑了起来:“大早上的,五弟这是做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就送起帕子给五弟妹?”眼睛在陆璟和徐惠然脸上转。

徐惠然垂下了头,捏在手里的帕子觉得蜇人,恨不得把这块帕子现在就扔在地上。只是她不敢。那样无疑是打了陆家的脸,不说离不开陆家,日后还会更难。

杨如春盯着徐惠然手里攥着的手帕,嗤嗤笑:“五弟妹捏得真紧,手帕子千万别掉了,不然有人捡了那就要……”

徐惠然咬着嘴唇,很想用手里的帕子塞住杨如春的嘴,谁跟她似的,故意掉帕子让徐珍捡。

陆璟看了眼徐惠然,跟杨如春打了声招呼:“三嫂,三哥起来了?”

“哪有呀,你三哥那个懒鬼。”杨如春给陆璟打断了话,张开嘴打了哈欠,“哎呀,我怀念做姑娘时能睡到日上三杆呀……”

陆璟听到杨如春在感慨,就走了。他之前过来,倒真的是看了一宿的书头胀,瞧到徐惠然湿了帕子,自然冷水激下会舒服。

既然郑妈在难为徐惠然,不管徐惠然对他如何,总是他的妻,该给的面子还得给。陆璟便过来了。

手帕上的那股幽香倒是好闻。

陆璟倒没后悔手帕还给了徐惠然,只是想着若是日后书房里也有这股香味,倒也不错。

第15章织块布

徐惠然攥着那块湿透的手帕,冰冷的感觉让她不舒服,非常想扔到陆璟的后背,却只能克制住。

“蚕姐,给你吧。”徐惠然把手帕递给了蚕姐。

蚕姐接了过来:“小……五nǎinǎi你不洗脸了?”蚕姐只紧张着称呼,郑妈虎视眈眈站在那,三nǎinǎi也瞧着呢,可不敢说错话给小姐添麻烦。

“不洗了。赶紧把水拎厨房准备早饭吧。”徐惠然往厨房走。

蚕姐拎上水,盘算着过会儿把手帕洗好了,却没想到徐惠然是不要送给了她。

杨如春跟着,又打了个哈欠:“今天怎么这么困。”杨如春的眼睛往陈冬梅的屋子看,又对身后空着手的郑妈说,“郑妈,你可得跟nǎinǎi说说,不带这么偏心的,都是儿媳fu,怎么就我们三个天天要早起做饭。我和大嫂也就算了,人五nǎinǎi都是有官家小姐,都能早起来,为什么有人就不能?”

郑妈尴尬了下,去看徐惠然。

徐惠然不想接话,看到刘玉秀来了,喊了声:“大嫂。”上前挽住刘玉秀往厨房里去。

“大嫂,你说是不是?”杨如春走快两步问刘玉秀。

刘玉秀明明听到,装着不知道。

杨如春冷笑了两声。

早饭后,徐惠然拿着给陆李氏做得袄褂去了陆李氏的屋:“妈,袄子做好了,您看合适不。要是不合适,我再去改。”

陆李氏扫了眼徐惠然怀里的袄褂,面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你先放那吧,我的不急,倒是给五郞做的衫子,你裁了吗?”

做衣服的料子都没有,怎么可能裁。徐惠然知道陆李氏是明知故问,依旧温柔和顺地回答:“没呢,玉色的绢布还没呢。”

“那还不赶紧着办。眼看着天冷了,就算五郞还没下场,总不能连件遇寒的衣裳都没有吧。”

“妈

说得极是。”

教训媳fu是陆李氏的乐趣,徐惠然恭顺地站着。

“你娘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宰相。不过,既然就嫁了五郞,就是我们家的媳fu,就不能再跟你在娘家那时了。这个家就算五郞爹还在的时候,也是不乱花钱的。男人在外面忙着,女人在家也不能闲着。”

陆李氏看了眼徐惠然继续说:“这纺线织布的,虽说贴补不了家里多少,可也算是个贴补。如今你跟五郞是吃穷都家里的,五郞要读书,农忙也不能帮忙,就是做外买卖也没有功夫。你当媳fu的,丈夫没空做的,就得你做了。”

徐惠然点着头,前世就在这吃亏了。

陆李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看徐惠然这么乖巧,倒有些不好说。

“五郞的衣服料子,你准备怎么办?”

陆李氏那双老鹰般的眼在徐惠然身上搜寻。

“媳fu想自己织布,只是怕织出来的不好,让五郞穿出去给人笑话了。”陆李氏叫了半天穷,徐惠然要再说买料子来做,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

再者,陆李氏也不会给银子的,还得她贴银子,真不如织得便利。

“只是我们家跟从前不一样了,一切都得节俭。这料子要是去买就没必要了,自己织就好。”

陆李氏的眼睛往放那的织机看了看,又把徐惠然上下打量了番,似乎怀疑她能不能织出来:“你倒是知道怕给人笑话了。你就在这织吧,我看看织得怎么样。”

徐惠然的眼睛往织机那看了眼,经线没穿,这显然是看她会不会穿线。就算她不说织布,也会要她织,这不过是难为媳fu的一个把戏而已。

徐惠然找了一圈线,却没有线,只能问陆李氏:“妈,没有线。”

陆李氏站起来去开柜子拿线。柜子打开,线握在手里,却不拿出来。陆李氏望着徐惠然:“你在娘家织过布?”

“跟我娘学过一些。”徐惠然谦逊地说。

陆李氏看了看手里的线,就怕儿媳fu给织坏了。儿媳fu的嫁妆里也没有丝线还是棉线的。手把手的丝线掂了掂,换成了棉线。

“你先织块布我看看。”

陆李里手里的这点线也就只够织一匹布,哪里够做件衣服的。陆李氏的抠,前世徐惠然是太知道了,各种想着法子把徐惠然嫁妆里的那些绸缎给陆璟做了衣服。

徐惠然接过了线,织机上穿好经线。穿得时候,陆李氏站在边上来回转,小而透着精明的眼睛就盯在徐惠然的穿线的手上。

等她穿好经线,要坐下来织时。陆李氏走过来,来回检查过了,又把徐惠然盯着了眼才说:“织吧。”

徐惠然坐下来,左手一提综,右手穿梭,再拉回档“哐当……”把纬线压结实了。一下一下,徐惠然胸前的那匹布一点点织了出来。

第16章听嫂嫂

徐惠然只织了几寸布,陆李氏就叫了停,脸色难看:“好了,你去吧,省得在这里织人家说我虐待你。五郞的衣服,你要抓紧,天冷了,总不能下雪了还穿个单衣。”

似乎是徐惠然打算冻着陆璟。

徐惠然倒不反对冻着陆璟。只是她知道陆璟的身体很好,而且很注意保养身体,从不会让自己冻着、饿着之类的。

天冷了,徐惠然不给准备好厚衣服,陆璟也能bi着她给准备好厚衣服。

徐惠然的脚刚踏出陆李氏的屋,就瞧到了正往院子小步跑的杨如春。

杨如春住在陆李氏的楼上,下楼时听到徐惠然在陆李氏屋里,就猫那偷听了。听到徐惠然出来,这才装着出去。跑了几步,杨如春扭回头去冲着徐惠然笑:“我这下楼来,正想到娘那去,没想到五弟妹在,就不打扰了。”

“三嫂找妈,现在可以去。”徐惠然往自己住的二落走。

“我找娘哪有什么事。不就是跟娘说声,我要去地里了。”杨如春的眼珠子往左转,瞅着徐惠然,“娘跟五弟妹说什么了?”

“五郞过冬的衣服。”

杨如春的眼珠子转了回去,这跟她听到的一样。看这五弟妹长得挺聪明样,结果还是个笨蛋。对人说话哪能实说的,尤其是陆家。

“三

,我正为这个事愁呢。妈让我自己织布给五郞做衣服,可是布料也没有,更不要提里面的棉花了。”

徐惠然故意问。当傻子并不一定吃亏,不然怎么会有傻人有傻福这种话。

“那你跟妈说。我们家,这变节气做衣服的料子是会按着人头给的。不过,要想再多几件,那就得自己想法了。我们可不像人家,天天什么事也不做,处处却是拿最好最多的。”

杨如春的眼睛又往陈冬梅的屋那瞟了。

前世的时候,徐惠然不知道这些,以为给陆璟做衣服得自己想办法,最后是用嫁妆去买的。等到家里给料子做冬衣的时候,二房就说,既然陆璟得已经做了,就留下来明年做好了。明年,自然这笔就不提了。

今世,徐惠然不会再把自己的嫁妆这么用了。

“我知道了,多谢三嫂告诉我。”徐惠然冲着杨如春展颜一笑。

杨如春的心尖颤了下,五弟妹长得可真好。陆璟怕是夜里得疯了吧,怪不得大清早要用冷水来洗脸败火了。杨如春想到陆珍夜里的浪样,面上红了起来,又啐了口自己。

看到徐惠然要走进楼了,杨如春喊了句:“五弟妹来吗?”

“我跟着嫂嫂们,嫂嫂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徐惠然笑。

“五弟妹嘴太会说话了。”杨如春笑着过去拉徐惠然往院外走,“五弟妹,今天就跟我去我们家的地上瞧瞧。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千金小姐,一定没见识过。”

徐惠然前世没去过陆家的田地,虽说住在村里。但是从村里到田上还有段距离。陆李氏不让徐惠然下地,是因为陆璟。想着陆璟以后是要做大事的,这媳fu再不满意,也不能抛头露面去地上,那是让陆璟没面子。

这世,徐惠然既然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离开陆家,怎么还能大门不迈二门不出。

跟着杨如春走了一柱香的功夫,走到了陆家的田地。

“瞧到了,这都是我们的地。”杨如春指着面前望不到边的地,面上颇有些自豪感。

徐惠然跟着杨如春的手看,金黄色的稻谷在风里轻轻摇摆,形成一层层的波浪,随着风送来一阵阵的稻谷清得。

徐惠然深嗅了一口:“真香。”

杨如春瞪着徐惠然,然后大笑了起来,抬起手拍徐惠然的背:“哎哟,你跟五弟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也说这‘真香’。”

徐惠然有些微火,干嘛把那个人跟她扯一块,垂下了头。

“来吧,让你看看‘真香’最后会不会是‘真累’。”杨如春在田埂上拿了个空的竹篮。

早就来到地里捡稻穗的刘玉秀看到了,走了过来:“三弟妹、五弟妹,你们也来了。”眼睛在徐惠然身上多停了停,有些奇怪,怎么徐惠然也来了。

“我带她来的。”杨如春把手里的竹篮晃了晃。

徐惠然拿起个竹篮:“大嫂和三嫂都来了,我怎么好待在家里呢。”

早给郑妈带来的蚕姐看到徐惠然来了,兴奋地跑了过来:“小姐,小姐……”这一声把割稻子的男人目光全引了过来,看着徐惠然,眼睛发直。

徐惠然跟乡下的姑娘一点不一样,皮肤白得就像刚挤出的牛nǎi,因为害羞脸上有的红晕就像熟透的水蜜桃的那抹红。

这么水灵灵的女子,男人们真的是呆了。

徐惠然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斥着蚕姐:“别乱叫!”

“不是说过了是五nǎinǎi,还乱叫!”陆璟目光深邃,隐隐有怒火在黑眸中翻腾,正大踏步走了过来。

蚕姐吓得发抖,往徐惠然身后躲。

第17章挽袖子

陆璟的眼里透着yin鸷,步履却是带着祥和,衣袖飘飘,颇有道家世外之人的风采。那句对蚕姐说得话,听着平和悦耳,却是坚定不移,容不得半点否决。

徐惠然吸了口气:“她不过一时口急,我跟她说。”看了看身后的蚕姐,“蚕姐,以后别喊‘小姐’了,这不是从前的家了。”

后面那句声音低,可却能清楚地让陆璟听到。

陆璟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知道徐惠然在抵触。眼底的那丝不悦很快收了起来,陆璟

恢复了平常:“你怎么来了?”

徐惠然听出了陆璟对她来这里的不满,前面说蚕姐,也不过是借题发挥,既然来了,哪能就这么顺服地回去。

“我跟着三嫂来的。”徐惠然往杨如春看了眼,故意装着胆怯的样。

杨如春走了过来:“我是带五弟妹来的。这捡稻穗可也是捡口粮,爷爷是希望全家女人都来捡的。唉,可是有些人就不愿意来,非摆个千金大小姐样,哪像五弟妹这样的。”

陆璟的目光没看杨如春,一直看着徐惠然,都敢暗着顶撞他了,哪里还会害怕,分明拉杨如春下场,让他难堪。

“她什么也不懂,让三嫂费心了。”

“五弟真是客气。”

看到陆璟来,趁机偷懒的陆珍跑了过来:“五弟,你怎么也来了?”

杨如春的眼睛往徐惠然脸上一瞅:“不会是你们说好的吧。哎哟,怪不得五弟妹一喊就来了,你们早说呀……哈哈……”

杨如春捂着嘴笑了起来。

徐惠然把脸侧了过去,因为杨如春的话有些气愤,脸也因为秋日的阳光和气愤涨红。

陆璟去看徐惠然,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侧脸颊那的一抹红晕,就像水蜜桃尖的嫩红,很是好看又带着诱惑。

杨如春依旧在那笑:“五弟妹脸都红了。”

刘玉秀拉了拉杨如春的袖子:“别闹了,没看家里的帮工都在看呢。”

陆璟的目光从徐惠然的红透的侧脸移开,陆家的佃农、长工、短工还站那往这看,心里压抑的不快要冒了上来,却不好发作。

跟佃农、长工、短工一起割稻子的陆琥喊了声:“快些割,割完这块地,可以早收工。”

帮工们笑了声,转回身又去割稻子。

陆琥走了过来:“五弟,你不在学堂读书,怎么来了?”

“大哥,因是农忙,今天先生放课了。”

“那不会耽误功课?”陆琥有些担心,房的希望全寄托在陆璟的身上。

陆璟四下里看了圈:“读书也不急在一时,更何况死读书更要不得,这农桑之事乃是国之大事,也得通晓才成。”

陆璟拿起了镰刀,却发现袖子太宽垂着,且不好挽起,若是脱了直身,倒是不雅。

“五弟,你就算了。”陆琥劝着,要是陆璟割稻子累到了,回头他还得挨骂。

陆珍在旁边笑得开心:“五弟,你这一身可不是干农活的,要不把身上的短打脱了给你看穿吧。”

割稻子的帮工也扭头在看,在那笑。这是他们可以嘲笑读书人陆家五少爷的唯一机会,谁让陆家五少爷娶了个仙女似的小娘子。

陆璟拎着镰刀走到正捡着稻穗的徐惠然跟前,胳膊一伸:“挽一下。”

徐惠然站直了,看着两个飘飘然的袖子,想说,不好挽,回去换了吧。再看了看那些给太阳照得肤色黑色,头上冒汗的帮工,让陆璟也晒黑些吃点苦倒不是坏事。

徐惠然从荷包里面拿出针线来,把陆璟的袖子挽上去缝了几针吊住,头挨了过去要咬断线。

陆璟比徐惠然高出一个头来,徐惠然去咬线,头上高拢起来的发髻正好在陆璟的鼻间唇角,可以感觉到发丝的拂过,极淡的桂花油的香味飘过。

陆璟屏住呼吸,又慢慢吸了下,桂花的香味已经飘过。徐惠然已经咬断了线,退后了一步,拎起篮子去拾稻穗。

陆璟没看徐惠然一眼,昂首站到稻谷前,抓住了一把,挥起了镰刀。

徐惠然觉得刚才的举动一点也没表示出她跟陆璟多新近。

可在外人的眼里,那就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才有的样子。

还没娶亲的帮工,眼馋的口水要流了出来,转过身去挥起镰刀来速度又快又猛。娶了亲的也是干劲十足,赶紧着割好回去就能抱媳fu了。

陆琥就怕陆璟会割到手,站到边上:“五弟,这活儿你没干过,悠着点。”

“没事,挺好干的。”陆璟的声音很响,算是对刚才那些帮工笑话他只是五体不勤书生的回应。

有个美人在后面看着,帮工们心里就想着不能输给一个书生,割的速度比平日要快。

后面拾稻穗的女人要拾

的地方也多了。杨如春站直揉着腰:“这些男人今天疯了,割这么快,不怕晚上回去累得瘫那?”

刘玉秀想到了别处,脸微微发红,啐了口:“快捡吧,不然给人捡了,爷爷和nǎinǎi可是不乐意的。”

杨如春也啐了口:“真是抠到了家!”

徐惠然听了笑,低着头捡。蚕姐吐了吐舌头:“小……五nǎinǎi,还是三nǎinǎi敢说话。”

这块地的稻子割完,陆璟提议去割另一块地。结果这一天,就把田里面的稻子割了大半。

晚上往回走的时候,陆珍手扶着腰:“五弟,割个稻子你也这么拼。哎哟,娘子,回去给我好好揉揉腰,明天还要割呢。五弟,你也让五弟妹揉揉,我那有yào水,揉了后,哎哟,那个……”

第18章红烧肉

陆珍的话,引得一片哄笑。

徐惠然和陆璟都没笑。徐惠然还特意把脸转向了一边,装着跟刘玉秀说话没听到。

陆璟则是目视前方,大步向前,两袖带起了微风,也把众人的笑给带散。笑得人尴尬地笑不出声,慢慢止住了笑。

杨如春觉得丢脸,抬手就打在陆珍背上:“你乱说什么呢?”

陆珍想辨,看到前面陆璟的挺直如竹背影,换成了:“你打人这么疼做什么。”

后面有人又干笑了声,见没人笑不敢再笑。

杨如春瞅了瞅前后左右,也不再说话。

等脚迈进了陆家的大门,憋了这么久的杨如春第一个发出“哎哟……”一声。陆珍第二个就说了:“快,快,我饿死了。郑妈,你去跟nǎinǎi说声,赶紧开饭。”

郑妈扭着屁股快走了几步,走到了最前面。

这几个人到了堂屋里,陆源、老陆蔡氏、陆李氏、陆构、小陆蔡氏都在。

陆琥领头:“爷爷、nǎinǎi,今天稻子割了大半,明天再割个半天就完了。二叔和四弟妹的稻谷明天下午也可以开始割了。”

陆李氏把陆璟从上到下看了遍,确定没事,才不不开口。

陆源的眼睛亮了:“五郞也去了?”

“是,爷爷,光读书也不成,还得身体力行才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陆璟恭敬地说。

“五郞,你没累到吧?”

陈冬梅站在小老陆蔡氏边上往门口张望了下:“四郞也去了?”

“四弟没去。”陆琥回答了,心里叹了口气,四弟不知道去哪玩了,回头家里又要吵了。

陆珍早等不及了:“爷爷,能不能先开饭,这干了一天的活早饿死了。”

“就知道吃,中午没吃?”陆李氏教训了声,眼睛去看徐惠然,“饭好了吗?”

徐惠然低下了头:“我跟着三嫂去捡稻穗了。”

现在徐惠然想起前世,农忙的时候就是她带着蚕姐在厨房里准备一家子的饭菜,还包括帮工的。

陆源对儿子、孙子抠,可是对佃农、长工、短工这些却不抠,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老陆蔡氏对儿媳fu、孙媳fu抠,对佃农、长工、短工也抠,就怕给做得太好,让那些帮工吃得不想干活。

那时的徐惠然真不容易。太久了,徐惠然都有些忘记,现在想起来,这一天不在,不光长了见识,也避开了这些为难。

“那晚饭没人做?”小陆蔡先叫了起来,“五郞媳fu,你怎么不做饭,倒出去了。”

明明陈冬梅在家,陆家的人却没一个敢问,似乎这事就该问徐惠然。

徐惠然肚里有气,却不能发作。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才轻声辨解:“我是看大嫂和三嫂在地里那么累,而且爷爷也说过稻穗是家里的口粮,家里还有四嫂在,我才跟着三嫂去了地里。晚饭还没做,那我现在就去做。”

徐惠然走了出去。离开这里,做饭再累也比听这些人教训她,再说最后不还是得去做。

陆琥碰了下刘玉秀。刘玉秀也跟着去厨房。

看了眼徐惠然的背影,陆璟开了口:“二婶,她才进门,不懂的地方多。不过今天她也是好心要帮忙,地里拾稻穗也不是轻松的活。”

旁的人不说,杨如春第一个就同意,弯着腰拾一天的稻穗确实累,这时故意用手托着腰:“真是累,

腰都要断了。”

陆珍也同意:“五弟头一回割稻谷就不知道悠着点,害得大家都累。哎哟,我这腰要断了……”

陆璟依旧对小陆蔡氏和陈冬梅说:“今天的事,也是她没有考虑周全,日后还要麻烦二婶和四嫂多教教她。”

陈冬梅扭了扭身子:“怕五弟妹不乐意听我的,这事还是三嫂教吧。不然明天又不知道跑哪玩去了。”

“好呀。”杨如春一口答应,又笑了声:“四弟妹,明天你也跟我们一起去玩吧,弯着腰还给太阳晒着挺好玩的。哎哟,四弟妹脸上的粉怕是要花了。这什么粉,瞧着挺好的,回头我也让陆珍给我买。”

陈冬梅鄙夷地看了眼杨如春:“三嫂,这粉是京里来的,你买不起。”

厨房里,徐惠然、刘玉秀再加上蚕姐和陆妈四个人忙着。不光要做陆家人的饭,还得把帮工的做出来,尤其是在累了一天的情况下。

幸好蚕姐力气大,拿个大锅铲炒着菜一点不觉得吃力。

徐惠然切着肉,都是大块的,还都是膘多的。

刘玉秀看着心疼又怕老陆蔡氏怪起来:“弟妹,这肉是不是切得大了。”

“不大,肉一烧要缩的。”

“那也这肥肉也多了吧。”

“瘦得要烧得慢。回头晚了,万一爷爷、nǎinǎi怪了……”徐惠然看着刘玉秀。

刘玉秀不说话了。晚了,帮工们吵起来,还是会挨骂。反正徐惠然切的,到时就当不知道吧。

晚饭端了上去,老陆蔡氏一看碗里的肉,眼睛就睁大了:“给帮工的也是这样的?”

“是呀,nǎinǎi。来不及做两样的,就做了一样。”徐惠然乖巧地答。宁可让老陆蔡氏不满意,也不能让陆源不满意。

老陆蔡氏、陆构和小陆蔡氏的肝都疼了。

第19章洗澡水

一大碗的肉,白多红少,油汪汪的。江南吃鱼虾平常,也就过节才会杀猪吃肉。

这些肥肉能熬出多少的油来,老陆蔡氏的肝真的疼,牙齿在嘴里来回错,紧紧攥着手里的筷子,咽了口水,艰涩地问:“他们那碗菜也跟这碗一样多?”浑浊的眼睛像把刀子一样盯着身上没二两肉的徐惠然,恨不得剜下几斤肉来补偿下。

徐惠然瞧了眼已经给吃得去了尖的红烧肉:“爷爷说过,不能让村子里说陆家小气,光使唤人不给吃饱。我就想着家里人少吃点,总好过给外人笑话了。今天饭已经晚了,他们原本肚子就饿,要是再不肉多些,怕他们会觉得陆家小气。”

老陆蔡氏猜着,徐惠然不说比这肉多还是少,定然是多的。五郞的媳fu也太胆大妄为了,仗着娘家就敢这样,今天不把规矩立好了,日后还了得。

老陆蔡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要做时为什么事先不问问我?你一个才进门几天的媳fu就这么自作主张了?”

正吃得欢的一个个把筷子停了下来,可看着菜又实在想夹,尤其是干了一天活的几个。看着一桌子菜不能吃,是最难受的,尤其对于小孩子。

茁狗子tiǎn着嘴唇上的油,眼睛望着桌子中间的肉,手往前伸:“娘,给我夹肉……”

刘玉秀压低了声音警告:“吃什么,过会儿。”

“我要,我要,我要吃肉,我要吃肉……”茁狗子扭了起来,大嗓门地哭闹起来。做为陆家唯一的孙子,茁狗子觉得他有这个权利的。

茁狗子一哭,把气氛就给变了。

饿慌了的陆珍趁机夹起了块红烧肉,递到茁狗子跟前:“狗子别哭,三叔给你吃。”

茁狗子一口就把肉吞了下去。

刘玉秀眼睛看着陆源和老陆蔡氏,嘴里说着:“这么行……”

陆源心疼重孙子:“五郞媳fu以后多问着些你婆婆,今天的事就算了,别把小孩子饿到了。”

陆珍吃着,嘴里不忘夸声:“五弟,弟妹的手艺真不错,好吃,好吃。”

陆璟慢条斯理拿起了筷子,慢慢夹了颗青菜,往嘴里塞。陆璟微微抬起眼角审视了眼垂着头的徐惠然,又垂下了眼。

陆构吃了口饭,对陆源恭敬地说:“爹,大郞说明天下午家里的稻子就割完了。我想让佃户

和帮工去帮着把四郞媳fu的还有五郞媳fu的稻子也给割了,就不用外面找人了。”

徐惠然的眼皮子动了动,握着的筷子停在了那。

陆源答应了声:“行。”

“那我替四郞谢谢爹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去哪了,现在还不回来。”陆构骂了句。

小陆蔡氏白了眼陆构:“还不是在乡学里读书。明年要考县试,四郞紧张着呢,就怕考不好。这两天可用着功。”

陆璟转过了身:“谢谢爷爷和二叔。”

陆源摆了摆手:“没啥事,五郞好好读书,明年好好考试就是了。”

陆构虚伪地笑着:“五郞,一家人客气什么。四郞虽是哥哥,读书上还真要五郞帮着些。”

“二叔客气了。”陆璟说完,转过了身拿起筷子。

徐惠然咬了咬嘴唇,不想放过机会,慢慢抬起身。这桌的都看向了徐惠然,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陆璟的眼皮子抬了起来:“先吃饭吧,佃户和帮工的工钱不用在意。”

徐惠然吃惊地望着陆璟,他怎么知道她是要用这个理由来要回那六亩地?徐惠然有些慌,怕陆璟知道更多的事,比如说她的重生。

“既然一直是家里的帮工种得地,那这田里的粮食也该归家里才是。”陆璟看着徐惠,语气平淡而舒缓,好像是夫妻间的商量。

刘玉秀和杨如春心里舒服些,家里那点钱快给二房拿光了,要是再来个五郞两口子,那这一年到头的辛苦不都白费了。两个人都看向了徐惠然,是不是要占这个便宜。

徐惠然坐好了:“这是自然的,我要跟爷爷和二叔说得也是这个,没想到五郞也想到了。”

杨如春心情好,眼睛在陆璟和徐惠然脸上转:“五弟和五弟妹真是那个啥,什么心有啥就一点通了。”

“心有灵犀一点通。”陈冬梅冷哼了声。

杨如春翻了个白眼:“四弟妹,五弟妹可是把自己地里的粮食给了家里呢。”

陈冬梅冷笑了声:“没我爹,这家还不都喝西北风了。”站了起来,一扭腰走了。

杨如春要发作,看到陆珍在挤眉弄眼,气得恨不得一巴掌打过去,用唇语骂陆珍是个窝囊废。

陆珍嬉皮笑脸,还很得意。

看到陆琥心里直叹气,一个太没主意,一个太有主意,这两个弟弟可怎么办。

吃好饭,各自散了。上楼梯的时候,陆璟看到正一手拎桶热水一手拎桶冷水的蚕姐:“水放到净房就好。”

蚕姐眼睛往陆璟身后的徐惠然看:“姑爷……”

徐惠然截住了话:“蚕姐,记住以后喊‘五少爷;,赶紧着把水给拎到净房,让五少爷洗过澡看书。”

陆璟回头瞧了眼淡定站那的徐惠然,他并没有要训斥蚕姐。蚕姐拎得水是给徐惠然用的,他知道。只是他觉得做为丈夫,总得说点什么。

水温正好,洗得很舒服,尤其外面的月光照进来,还有飘进来的阵阵桂花香,外面的蟋蟀叫。

陆璟靠在木桶,闭着眼。一切都很好。就是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新婚夜的徐惠然清高,目下无尘;现在的徐惠然,却乖巧,屈己待人。还有眼神,新婚夜是不谙世事,现在则是看尽世事。一夜之间,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陆璟有些糊涂了。人定然是一个人,只是转变有些太快了。木盆里的水有些凉了,陆璟打算从木盆里出来。

楼下传来了男女的调笑声还有洗澡的水声,从地板缝里往上钻,一直钻进了陆璟的耳朵里。

陆璟突然觉得水要滚了起来,跳出了木盆,溅起的水洒在了地板上。陆璟希望水能从地板缝里滴下去,浇灭火焰……

陆璟打开门,准备逃离这里,眼一抬,看到了只穿着浅粉色薄如蝉翼纱褂子的徐惠然。

那簇火焰又要烧起来了……

第20章棕子糖

徐惠然不想等陆璟洗好再去净房洗,就在卧房里洗了。怕洗完的脏水给陆璟看到,徐惠还特意洗得比平日要快些。

结果门开开来,就看到陆璟,且是衣衫不整。

陆璟身上的薄纱里衣敞着,露出硬朗紧实的胸膛,少了些书卷气

多了些男子气。徐惠然视线垂了下来,正好落在陆璟松松的套着的绸裤子上,似乎更糟。

徐惠然脸烧了,心慌着把门关上,险险夹到蚕姐的后脚跟。

蚕姐听到身后的门“砰”一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些。蚕姐再一看陆璟yin沉的脸,小跑着就下楼了。

陆璟瞪着对面紧紧闭着的门,身体里内心里两把火在烧在打架。

一把火是看到徐惠然薄如蝉翼的纱衣下,鲜红的抹胸配着白皙的肌肤,就像白雪红梅,娇嫩惹人怜燃起的火。另一把火是徐惠然看到他后迅即狠狠关上门,好像他是洪水猛兽,燃起的愤懑之火。

陆璟回到了书房里,也不再加件衣服,坐在了书案前。腰一动,酸痛着,白天割稻子割得太猛了。

他好强争胜,但断不会一味卖勇。今天白天就有些荒唐了,跟伙帮工争什么。陆璟捏了捏腰,就算年轻也知道男人的腰是要紧的。

这么一想,又想到了阳光里的徐惠然,给太阳晒红的肌肤真艳,所谓人面桃花也。再想,就是刚才浴后双颊的娇嫩。

陆璟吸了口气,把手从腰上拿了下来,功名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拿起了书。陆璟一向自制力极强,这回却有些看不进书。

停了会儿,陆璟铺开纸,拿起笔,蘸了蘸墨,想临个帖,却临不下去。

笔悬在那,墨滴了下去,落在纸上,浸染开来。

陆璟看着那滴墨,不知道怎么又想到了徐惠然关门前的惊鸿一瞥,落下笔去,在墨滴上题了一首诗:“雪中两点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诗是前人的,改了几个字,觉得更应景。

看着这首诗,陆璟脸有些发热,把纸放到了一边,摊开法帖,开始临帖。临了几个字,陆璟往那首诗瞧了瞧,抬起手想揉掉扔了。

再一想,这在夫妻间原是雅事,不足为怪。虽说这个妻有些令人不解,但拜过堂总还是妻的。

陆璟缩回了手,去临字了。临了几张后,他的心情越来越平静,又恢复了理智,也还是那个不受人左右的陆璟。

那张写着诗的纸就给压到一摞书的最底下。

徐惠然靠在门上喘着气,刚才的景象真是让她脸红心跳。

陆璟怎么就这样从净室里出来了,徐惠然拉了拉纱褂子,才发现她穿得也少,脸又热了几分,更恼了几分。

徐惠然不知道该气哪一个,就怕陆璟还以为她是诚心这样的。

第二日,徐惠然出屋子时,头上包了块蓝布,连根簪子也不戴;身上的衣裙也是蓝花布的,简朴的就像村fu一般。

吃早饭时,陆璟看到了徐惠然跟往日不同的装扮,审视着,琢磨着。

徐惠然的心跳了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担心,却说不出到底应该担心哪里。

倒是陆李氏的眼睛动了动,皱起了眉头,昨天就担心陆璟去割稻子就是因为徐惠然去了。今天看徐惠然这打扮,再看儿子的样子,更是怕小儿子媳fu再把小儿子拐去割稻子,晒黑累着可怎么成。

“五郞媳fu,今天你就不要去拾稻穗了,留在家里做饭吧。”

陆珍听了拍起手来:“这样最好,我们回来也有饭吃,不会像昨日那样饿肚子。五弟,你就留在家里好好读书吧。”

陆璟抬起了脸:“我还是去帮下忙吧。”

这让陆李氏更相信是徐惠然勾着儿子去地里的。地里那些庄稼汉和村fu会干出什么荒唐事来,当她不知道。

“五弟不用了,你还是好好看书吧。”陆珍真不想让陆璟去,昨天那么拼命地割稻子,晚上疼了一宿。让杨如春给揉揉,结果还给说成了没有。

说男人“没用”,这是多伤面子的事。陆珍就想歇好了,在媳fu面前证明他是很“有用”的。

陆李氏瞪着徐惠然,却对着陆璟说:“五郞,功课要紧,你也不要再去地里了。”

“我听娘的话,那我就不去了,让两位哥哥辛苦了。”

陆琥点了点头:“五弟,不用客气。”

老陆蔡氏不忘jiāo待徐惠然:“今天就不要再烧那么好的菜,下午活就

干完了。”

陆珍前面升起的再好好吃一顿的希望给破灭了,打着茁狗子的主意:“你想不想还像昨天那样吃肉?”

茁狗子点着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那你跟祖nǎinǎi说。”陆珍调唆鼓动。

刘玉秀不好说小叔子不该这么拿孩子当qiāng使,又怕茁狗子真跟老陆蔡氏去说,倒好象是她指使的,只能拉着茁狗子。

茁狗子委屈哭了起来。

徐惠然哄着茁狗子:“茁狗子不哭,婶子就给你糖吃,好不好。”

陆璟看了眼徐惠然,又看了眼听到有糖吃就已经止住泪的茁狗子。

徐惠然从荷包里拿出粒棕子糖。

茁狗子瞧到了糖,眼睛睁大,就要跑过来。

陈冬梅哼了声:“茁狗子一粒糖就给收买了。”

冲这句话,刘玉秀可不想让弟媳fu认为茁狗子这么好收买,把茁狗子拉住:“五弟妹不要给他吃,他就是不动事瞎闹而已。”

“大嫂,我这不是正好有糖呀。”徐惠然走了过去,把糖放到了茁狗子嘴边,“茁狗子才不好收买呢,只有婶婶给得糖才吃,对不对?”

“嗯,嗯。”茁狗子脑袋来不及点先一伸,嘴张开来一口叼住了糖,把徐惠然的指头都给一块叼住。

一直默然的陆璟,眼神凝了凝,又平和地问:“茁狗子,糖好吃吗?”

茁狗子转回头看陆璟,张开了嘴:“好吃。”

徐惠然趁机抽回了手。

“那以后五叔买给你吃。”陆璟看了眼正悄悄擦手指的徐惠然,“别人的糖就不要吃了。”

徐惠然的后背绷住了。

第21章去送饭

徐惠然不知道陆璟看出了什么。

不论前世,还是在她是鬼的时候,徐惠然不止一次看到陆璟的心狠手辣,一次次把对手踩在脚底下,她的耳边好像还有失败者的哀鸣声和求饶声。

如果这些人知道她重生了,会把她当人还是鬼?

“子不语怪、力、乱、神”,陆璟是“敬鬼神而远之”,会有一万种法子来对付她这个重生的人。

徐惠然慢慢转过身,正对上陆璟的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眼里不知道盛着什么。徐惠然避了开去,不想让陆璟看穿她。

陆璟盯着徐惠然,眉头微锁。刚才他只是试探了她,她在躲什么?

吃过早好饭,陆璟就回他的书房专心看书。

徐惠然则去了厨房。其实徐惠然很想去地里拾稻穗,虽说昨天拾了一天,腰酸腿疼的,可她还想去。站在田里,看到金黄色的稻子割下去,每天捡起一颗稻穗,都有成就感的。

现在在厨房里,活并不轻松,人还憋屈。幸好有蚕姐帮忙,两个人准备那么多人的饭还算能忙过来。

做好了饭,徐惠然把饭摆好就跟老陆蔡氏说:“nǎinǎi,送地里的饭蚕姐一个人不好拿,我跟着一块拿去。”

“一个人不好拿吗?”边上坐着的陆李氏问。

徐惠然把臂弯处的食盒指了指:“这是给大伯、三伯、两位嫂嫂的,我想着总不好混一块。”

那两个也是陆李氏的儿子,自然不能跟帮工们一起吃。陆李氏往双手拎着两大竹篮子的蚕姐看,看了半天,确信竹篮子够大够重,蚕姐确实无法再多拿一样了。

老陆蔡氏先把桌上的饭菜瞧了瞧,只是青菜豆角这些,荤菜就一小碟红烧白虾,这孙媳fu还算听话:“那就去吧。”

陆李氏不想徐惠然勾坏了儿子,更不想徐惠然在外面招峰迎蝶,把徐惠然打量了下:“送了饭就回来,别在外面逛。”

徐惠然答应着,领着蚕姐去送饭了。

出了陆家的门,村子里倒没有什么人。这是农忙的时候,何况是中午,连看门的狗都趴在那耷拉着脑袋,看到徐惠然和蚕姐走过,连眼皮子都不抬。

徐惠然就仰起了脸。秋日正午里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干,却也是暖的,挺舒服。虽说走过去要差不多半个时辰,倒不觉得累,脚下的步子也不慢。

拎着两大竹篮的蚕姐倒有些要跟不上了。

下午说是要割她聘礼的那六亩稻谷,徐惠然得去看看那六亩地如何。前世,给二房霸占后,她才见到

那块地,还是陆璟指给她看的。

这世,徐惠然得拿回来。要离开陆璟,没有银子可是不行的。

走到了地头上,徐惠然让蚕姐把竹篮放了下来。也不用招呼,陆珍和杨如春两口子就跑了过来,带着帮工都过来了。

杨如春一瞧到徐惠然就喊:“弟妹,我可是等着你来好久了。”

徐惠然看了看太阳,还没到正中,也不辩解,只是把食盒打了开来:“这是给大伯、三伯、嫂嫂们吃的。”

陆珍往食盒里一瞧:“哎哟,有肉。”兴奋的两只手拍了几拍,又把手上的泥和土搓了搓,就是拿筷子。

“这是昨天剩下的,我想着干活累,就拿了过来。不过nǎinǎi和妈……”徐惠然的眼睛在刘玉秀和杨如春的脸上转了转,垂了下去。

杨如春笑了起来:“放心,我们不会说的。三郞,你会说吗?”

“这怎么会说呢,这也是五弟妹知道大家辛苦才这样的。大哥、大嫂,你们说是不是?”陆珍又喊了一声,“谁要说就别吃了。不然吃了又说出去的,那就是小狗。”

陆琥看了眼陆珍,对徐惠然说:“五弟妹既然拿来了,那就吃好了。要是nǎinǎi和妈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主意好了。”

徐惠然冲陆琥福了一福:“谢谢大哥,不过这样不是让大哥替我担着了。”

“没事。一家子的哪有什么。五弟妹,就在这一起吃吧。”陆琥拿了碗,已经开始吃了。

刘玉秀把饭递给了徐惠然。食盒里碗筷都多了一副,饭也够,显然就是要在这吃的。这五弟妹可真是不简单,回头别让茁狗子爹挨说了。

刘玉秀和杨如春到了地头的树下,把围裙垫在了老树根下,坐了下来。陆琥和陆珍则坐在了地上。

徐惠然拿着饭看了看已经没她坐的地方,站着吃,又太扎眼。

蚕姐抱着块石头过来了:“五nǎinǎi,你坐这个。”

杨如春叫了起来:“天哪,你这丫头劲可真大,顶得过个男人了。”

陆珍的眼睛要掉出来了。

蚕姐放在地上,用手帕掸了掸,把手帕铺了上去:“五nǎinǎi,干净了。”

徐惠然看着那块手帕,正是陆璟擦过脸的:“这块帕子给你了,你拿走吧。我这里有帕子。”

蚕姐拿起来,有些不明白,这帕子明明是小姐最爱的,怎么会不要了呢。

刘玉秀和杨如春瞧着那手帕,绸缎上还绣着花,挺新的,就这么不要了。刘玉秀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徐惠然坐了下来,看着前面的地:“这是四嫂的地吧?”再往山腰上看,那就是她的六亩地了。

眼下那里是一片金黄,虽说这些不是她的,可以后就是她的了。徐惠然好像看到了希望,唇角不由翘起,眼睛也亮了起来。

陆琥突然想了起来,刘玉秀说让徐惠然想让他帮找帮工的事,他没给找到。等晚上了跟刘玉秀说下,女人间总是好说话的。再说,家里的帮工也可以继续帮着种,没必要找什么帮工,看着倒像分家了。

陆琥觉得是没必要找帮工了,得让刘玉秀跟五弟妹好好说说。

第22章自己种

虽只是远远看到了那块才六亩地,徐惠然往回走的步子都轻快,臂弯挎着的食盒都跟没份量似的。

陆璟正好从书房的窗户里,看到唇角漾着极淡笑意的徐惠然走进来,什么事这么高兴呢?

徐惠然的高兴到了晚饭时,也就高兴不起来了。

晚饭吃得差不多,陆构当着一家子的面说起秋种的事来了。这其实也不过是走个过场,陆家的这些事,一向是二房在管。

“爹,大郞说今天咱家的稻谷是全割完了,下面就是打谷碾米的事了。今年的收成不好,咱们家又沾了亲家的光,这要多亏四郞媳fu了。”

陆构向陈冬梅点头笑了笑,倒不像公公对儿媳fu,更像长工对东家。

陈冬梅心安理得地受了,眼角一挑,把她这一桌的几个人扫了一圈,尤其是徐惠然几个孙媳fu。陈冬梅的那份得意,都看出来了,可一个个全装着没看到。

杨如春更是把脸转向了一边,去逗茁狗子。

陆璜怕陈冬梅

气,赶紧说:“没有我们家冬梅,哪能吃……”桌上没有肉,连鸡鸭也没有,只有两条鲫鱼和红烧青虾。

渔米之乡,吃这种出门河里捞捞就有的普通鱼虾算什么,得鳜鱼、鲥鱼、刀鱼、太湖白虾这些才成。

陆璜的筷子没处下,给自己找面子:“怎么没肉,不知道冬梅最喜欢吃梅干菜扣肉了。这让人夹个菜都没法夹。”

中午吃到红烧肉的陆珍心情又好了几分,觉得得为徐惠然说两句公道话:“昨天吃了红烧肉,nǎinǎi说今天就不要吃了。nǎinǎi,是吧?”

陆珍还故意往老陆蔡氏看。

老陆蔡氏瞪了眼陆珍:“你们二叔说今年年景不错,那明天去买些肉来烧吧。大郞媳fu,你记着。”

刘玉秀赶紧答应了。茁狗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拨拉碗里的饭速度加快了点。

“娘子,明天让大嫂做你爱吃的菜,今天先吃这个,将就下。”陆璜嘻嘻笑了声,夹了半条鱼到陈冬梅碗里。

“不知道鲫鱼刺最多呀。”陈冬梅厌弃地把鲫鱼夹回到陆璜碗里。

“就是,看把四弟妹都给惹生气了。”杨如春故意说,“四叔就该把刺挑了再给四弟妹说,明天的菜钱也该四郞出才是,不然算赔罪。”

陆珍也连声说:“对,对,还是如春想得到,四弟这个钱你得出。”

陆李氏看着儿子这个附和老婆,真是觉得没出息。幸好陆珍也就这样了,要是陆璟可就不成了,又去看徐惠然。

徐惠然今天心情好,正忍着笑,一排晶亮如玉的贝齿正咬在红润的嘴唇上。坐对面的陆璟正好落入眼里,恍了恍神。

陆构怕明天晚饭的菜钱真要陆璜出,那还不是二房出,赶紧把话题接过来:“哈哈,三郞就会闹四郞,这兄弟俩还跟长大不似的。”

“二叔……”陆珍想辨。

陆构一摆手,转过脸又跟陆源说:“这两年米面的价不错,家里的这些地,我打算全种麦子。爹,你看呢?”

“大郞,外面的粮价怎么样了?”陆源问了声陆琥,也算是尊重大房的意见。

“爷爷,糙米现在是三两银子一石,面也是这个价格。”陆琥恭敬地说。

陆源点了点头:“那价格是不错的。就还是种麦子吧。”

陆构看了眼徐惠然:“有件事,我想跟爹商量。”

徐惠然紧张起来,陆构不会无缘无故看她的。才有了半天的好心情没有了。她记不得前世陆构关于她的事要跟陆源商量的。如果有,也是那六亩地。徐惠然的两只手不由握起了拳,慢慢放到了桌下。

陆璟看着她。

“什么事?”陆源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其实心里已经估摸出陆构要说什么话了。

“爹,是这样的。这几年五郞媳fu的那份地一直是家里帮种的,收下来的稻麦也就归了家里,当时也跟亲家说过,这是亲家同意的。”

陆构看了眼陆璟,算是得到了默认才又往下说:“往后呢,五郞媳fu的那份地就应该还给五郞媳fu了。不过,四郞媳fu的那份地,一直家里帮着种的。五郞媳fu又是从没有种过地的,五郞也是要读书,明年还要考县试。家里只帮四郞媳fu的地种,不帮五郞媳fu,没这样的道理,以后五郞媳fu的地还是家里帮着种了。这事,大伙儿也在,五郞和五郞媳fu也在,我就说了,免得以后误会。爹,你看怎么样?”

徐惠然两只手攥得紧紧的,看陆源的样子已经要说“行”,赶紧笑着说:“谢谢二叔。不过,我那份地怎么好再麻烦家里了,还是我找人来种就是了。”

陆源的嘴已经张开,又闭上了,眼皮子都垂了下来。他是一家之长,能不掺合的时候就不掺合,你们吵得不行的时候再出来主持公道。只是没想到看着娇弱的五郞媳fu,居然不是个软柿子。

fu道人家还是应该温柔贤惠为好。虽说老二就喜欢占这小便宜,到时分家产时还怕少了五郞这一份吗?

陆源面上露出了点不豫,希望能压住些徐惠然。

陆构看到陆源的神情,心里有了底,虽说笑着,话就有些硬了:“五郞媳fu,县试转眼就到,还是多以

五郞为重。家里之所以要帮你和四郞媳fu管那几亩田,可不是贪图什么,日后还不都得还给你们。你放心好了,到时不会让你和五郞吃亏的。”

徐惠然听得生气,倒成了她不知道好歹,就盯着那几亩地了。

再看刘玉秀和杨如春,把陆构最后那句空口许诺当真了。一向藏不住的杨如春面上已经尽是鄙夷之色。

“二叔……”徐惠然刚开口,面上已经带了一层愠色,陆璟做了个噤声的神色。她停了下来,瞪着陆璟,胸脯一起一伏。

陆璟转向了陆构:“多谢二叔为我们考虑的周到,不过,县试、院试、府试倒是小事,乡试开始就要考治国之道,‘治大国,烹小鲜’,所以昨天我才跟大哥、三哥一道割稻,体会农桑之苦。这六亩田还是我们自己来种好了。爷爷,你看可行?”

陆源对陆璟的话并不全懂,可只要明白这六亩田对于孙子的功名有帮助,那有什么不可以的,立刻点了点头:“当然可行。”

陆璟看了眼陆璜,又对陆源说:“爷爷,昨日二叔说要我帮着四哥的功课,我原本想不出怎么帮。如今我倒觉得,四嫂的地也该四哥来种。”

陆构立刻紧张了:“四郞他们哪懂。”

“不懂就更应该种了,这样子才能明白,文章也才能写得好。”

陆源想了想,二房的贪小比不上孙子的前途,虽说陆璜的书读得不怎么样,可说不准给陆璟带带也能有些成就呢?

“五郞既然说了,那四郞媳fu的地也他们自己种吧,哪能老是我们管着的。”

陆构听陆源这么说了,想着以后种子、肥料、雇人什么的还是从家里出,也一样,倒松了口气,这是化明路为暗路而已。

“爷爷,这既然各人管各人的地了。我还想,得造本账册出来,一项项标明了,核算了,这心中才更清楚,才能以小见大,对学问才有益处。”

真是一点不许二房在这上面占便宜,陆构真想把鞋脱了冲陆璟扔去,好你个兔崽子,给你点颜色就开染房了。

杨如春撑不住笑了起来,趴到了桌子上。

徐惠然看着陆璟,怎么会这样?

第23章没帮工

徐惠然想不出陆璟站在她这里的道理,应该是不相信陆璟会站在她这面。

杨如春笑得太厉害,这让二房的脸都难看。

陈冬梅瞪着杨如春,厌恶地拿手帕擦着挨着杨如春的袖管,好像杨如春的口水溅到了上面:“不就几十亩地,就高兴成这样,穷酸!”

陆构心疼要飞的银子,更怕儿媳fu生气,给小老陆蔡氏使了个眼色。

小陆蔡立刻对着陆珍说:“三郞媳fu笑什么呢?长辈可还都在这呢,事都没法说下去了,这算怎么回事?”

陆李氏的面子挂不住了:“三郞,说说你媳fu。”

陆珍“哎”了声,伸出胳膊越过桌子去捅了捅杨如春,低着声劝:“别笑了。”

杨如春抬起了脸,拿帕子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连陈冬梅难听的话都不打算计较。反正能让陈冬梅不痛快的事,她就高兴。

陆构瞅了眼陆璟,又对陆源说:“爹,五郞的主意是不错,不过四郞不像五郞功课好,再管了地,我怕他没功夫读书了。”

“对,对,爷爷,我爹说得对。我又没五弟聪明,我现在背书的时间都没有呢。”陆璜半站了起来,一脸的痛苦样,好像现在就要去种地了。

杨如春急了,桌下用脚去踢陆珍,要他说话。

陆珍真心为难,这样的事哪能轮得他说话,只能对着杨如谄媚地笑。气得杨如春狠狠踹了陆珍一脚。

刘玉秀也急,可不敢让陆琥出头,把茁狗子紧紧搂在了怀里。

陆源的目光没看哪个人,心里在盘算这事。老大在的时候,二房多占,老大不吱声,大房不好说什么。如今老大不在了,孩子们又都娶了亲,各自就有想法了。

大房虽说是吃了亏,可现在家里地上的税jiāo得这么低,那也是全占了四郞媳fu的光,这个便宜还得给二房占。

陆源的目光落在了陆琥身上,还是大郞忠厚老实,这事定然不会说什么的。

陆璟看出陆源的想法,眼睛一刻不离陆源。

陆源给瞧得有些慌,像要做件亏心事,咳了一嗓子才能把话说出来:“五郞媳fu的那块地就让五郞两口子自己种、自己管了。四郞媳fu的那块地,四郞说怕管了没时间读书,这也是实情,这么着吧,老二就你帮着管管。等明年这个时候再jiāo给四郞两口子管,那时总该可以了。”

再多给二房多占一年的便宜,刘玉秀和杨如春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陆琥和陆珍更是觉得不错,对着陆璟看了眼,算是对弟弟的赞赏。

陆璟垂下了头,明白爷爷为什么说“一年”。若明年八月,他考中了秀才,到时就算不再贴补陆璜夫妻,对陈冬梅的父亲也有了理由。

陆构和小陆蔡氏松了口气,一年后到时再说,哪能就这么容易把到了嘴里的肉再吐出去。

陆源看没人,就算定了下来。

陆璜、陆璟夫妻、陆申秀都是住在二落的。陆璜和陆璟兄弟在前面走,倒似乎没受刚才的影响,并肩往回走。

陈冬梅一出了堂屋,挥手就打在了丫环凝芳的头上,骂了句:“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回去给我打水洗澡?”

凝芳人才站稳,低着头就往厨房跑,差点撞到蚕姐。

蚕姐瞪大了眼望着陈冬梅,把凝芳扶住。凝芳惊恐地避了开去,显然要是跟蚕姐搭理一句就会挨打的。蚕姐好奇地看着凝芳,想问句“为什么?”

凝芳已经跑远了。

从没挨打打的蚕姐,真想不明白陈冬梅干嘛喜欢打人,上楼时悄悄地跟徐惠然说:“四nǎinǎi手不疼吗?”

徐惠然忍不住笑了。

陆璟回头看徐惠然。徐惠然立刻把笑收住了。今天的事,她还没有想好,是跟陆璟说“谢谢”,还是就算这么过去了。怎么着都觉得别扭。

陆琥把外面的青衣脱了,叹了口气。

才觉得以后可以少吃些亏的刘玉秀不明白了:“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这事有些难办?”陆琥摇了下头,“五弟妹让帮找的帮工,我没找到。”

刘玉秀眼睛往柜子看去,茁狗子的小褂都做好了,连还都不好还了:“真就找不到?”

“他们夫妻都没种过地,自然要找种地的好手,这样的人早有了人家定下。乡里乡亲的,去从人家那要过来也开不了口,再有些差些的,我想着找来到时我帮着照看些也成。这两年米价高,这人工也紧俏,可这样的也有了人家定下了。”

陆琥为难着:“原本我想到时家里的帮工给种了就成。现在他们夫妻要自己种,可不是难了。”

“那让家里的继续给种,他们俩算工钱不就得了。”刘玉秀笑了起来。

陆琥摇了摇头:“怕二叔那不肯。今天这事,已经有些僵了。真要是没办法,我倒时跟爷爷商量吧。”

刘玉秀点了点头:“今天五弟和五弟妹也算是帮大房争了下,总不好让他们吃亏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琥长吸了口气,爹死了,两个弟弟总得照顾好,“不过,你有空先跟五弟妹打声招呼。”

刘玉秀嘴上答应了,心里又犹豫上了。

若是徐惠然那块地又用上家里的帮工,那以后会不会一直占便宜呢。看看陈冬梅就知道了。

隔了两天,刘玉秀就知道她多想了。陆构把一个帮工挪给别家用了,说徐惠然的地现在自己种了,家里手头的这些就够了,不用再多一份工钱。正好别村有人需要,人家帮工也乐意,那就不用了。

徐惠然倒没在意,只是惦记着过了这么几天了,陆家外面的谷场上的谷子都快打好了。再下面就该犁地准备秋种了,怎么刘玉秀还没有跟她说帮工的事呢。

“大嫂,我上回托你的事怎么样了?”徐惠然两只眼睛热切地望着刘玉秀。

刘玉秀避了开去:“五弟妹,这事,有些麻烦了。”

“怎么了?”

“你大哥找了,可是不好找。”刘玉秀咬了下嘴唇,“不过,你大哥还在找,你再等几天。”

徐惠然笑了笑:“那就麻烦大哥了。”心里却觉得不妙。

走过的小陆蔡氏听到了:“哎哟,五

郞媳fu,你们这可是胡闹了,哪能不找到人就说要自己种的。真是可惜了那片地,唉,也不早说没找到帮工。要早说,你二叔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们年轻人这么胡闹的。”

徐惠然眼睛动了动:“二婶,怎么说找不到人呢。那是我跟大嫂说笑呢。”

刘玉秀低下了头,拿了人家的好处,没办成事,还让人家挨刺,脸都红了,不敢看小老陆蔡氏。

“五郞媳fu,就别嘴硬了。现在是那么好找人的时候吗?看看大郞媳fu,就知道根本没找到帮工!”小陆蔡氏冷笑了两声。

徐惠然脸涨得通红,真希望老天这时给她送个人来。

“你们叫我来?”

徐惠然一回头,大门那正站着一个晒得黝黑的青衣小帽的壮汉子,顾不得这人是来做什么的。徐惠然指着人就对小老蔡氏说:“二婶,瞧,这不是帮工来了。”

小陆蔡氏和刘玉秀都睁大了眼,奇了怪了,难道是真找到帮工了?

第24章家里人

杜阿福看着面前的三个女人,有点挠头。他一向不擅长跟女人打jiāo通。杜阿福把脸转了过去,准备等陆家有男人在的时候再说话,反正他可不想立马就把这事办了。

“五郞媳fu,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帮工?大郞媳fu不是说没帮你找到吗?”小陆蔡氏两只眼睛要掉了出来,她才不信天上会掉下个帮工呢,一定是徐惠然这丫头来诈她的。

刘玉秀也看着徐惠然:“五弟妹,你让五郞帮你找了?”

陆璟?徐惠然可不敢想会是他找来的,宁可相信老天爷送来的。都能让她重活一次,为什么天上不能掉下来个帮工。

至于用陆璟当理由,徐惠然却不是特别想用。但不打着陆璟的旗号,眼前这个人怎么说?就算现在把小陆蔡氏搪塞过去了,那帮工还是没有,陆琥那也不好再拜托。

徐惠然真是觉得刚才不该贸然说那句。但水泼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

“二婶,大嫂,青天白日又是这个时候,没道理人家跑咱们家门口来问这一声的。人就在这,你们问问就是了。”

徐惠然笑着,是那种不相信你们问呀。袖子里的两只手已经握了起来,最好这个人真的是来找活的。

小陆蔡氏眼睛动了动,冲着杜阿福喊:“你找谁?”

杜阿福转过了身。他不认得小陆蔡氏,刘玉秀倒见过,只是没说过话。跟女人说话,杜阿福总是觉得困难。可人家问了,不能不答的。

“陆大nǎinǎi,是你家五少爷喊我来的。他要是在,说了话,我就走了。”杜阿福说话的时候,没看着三个女人,对着大门的框子说的。

“你真是五郞找来的?”小陆蔡氏瞥了眼徐惠然,看来五郞夫妻是早有预谋的。就说呢,那天怎么那巧,先是五郞媳fu开口,然后五郞就出来说话了。

杜阿福点了点头:“是。”

刘玉秀笑了:“我就说么,五郞既然说要自己种那块地,怎么可能不找好人。弟妹,你也是太急了。”

徐惠然只笑了下。

小陆蔡氏眯着眼把杜阿福仔细打量:“五郞找你什么事?”

“他没说。”

小陆蔡氏笑了:“这就是了。五郞都没说,怎么说就是帮工呢。”

“怎么就不是呢,也许要来了才说呢。”徐惠然笑盈盈的,喊了声,“蚕姐,你带这位……”对着杜阿福抱歉地笑了笑。

杜阿福没敢正眼看,可还是觉得眼前白光一亮,耀得闪眼,脸就红了,声音低着:“我叫杜阿福。”

徐惠然没听明白,也不好再问,毕竟对方是个青年男子。要不是她当鬼十来年把人当老了,换做前世的她,也不会主动这么说话的。

小陆蔡氏哼了声:“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跟蚊子叫似的。”

杜阿福把脸转向了一边,是那种蔑视。

蚕姐跑了过来,看了看杜阿福,高高的个儿,怕不比五少爷矮什么,块头可是比五少爷要壮也黑了,一看就是个庄稼人。

“五nǎinǎi,什么事?”

“你带他去后面等着五少爷回来吧。”徐惠然jiāo待着。

杜阿福却不乐意跟一个姑娘一起走

“五少爷不在,我先走了。”头低着,拨腿就走。杜阿福害羞,哪怕是蚕姐这样算不得秀气的大大咧咧的姑娘,他也害羞。

蚕姐喊了声:“你往哪走做什么,五nǎinǎi让你跟我走。”

杜阿福走得更快。

徐惠然跟到门口,咬着嘴唇,这个时候她真恨自己不是男人,可以冲出去拉住问个明白。

“阿福,你来了。”陆璟从村那头走回来,冲着走了段的杜阿福喊了声。声音不高,能让杜阿福听到。

徐惠然退了回去,头低着。

杜阿福走了回来,刚才的害羞还没让他平静下来,见到陆璟,又添上了别的,话里带着怒气:“五少爷,我来就是想说一句话,那茅屋,你们不能强迫我搬走。说完了,我就走了。”

小杜蔡氏笑了起来,颇有些得意:“我就知道,哪是帮工呀。这个时候哪找得到帮工。”

陆璟冲杜阿福招了下手:“我这有六亩地,要找个帮工。你可以住这,吃呢,就跟这里的帮工一起吃,至于工钱,一年五两五钱的银子,外加五斗半的米。你要是乐意,就进来。要是不乐意,那你就走吧。”

小陆蔡氏的笑停了下来,鼻子里“哼”了声:“连这种人都找来,也真是找不到人了。”扭着屁股走了。

刘玉秀看了眼小陆蔡氏,再看了徐惠然,真有些担心。听到陆璟喊“阿福”,刘玉秀想到了这个人,左右几个村的都知道这是个刺头。陆琥不敢找这个人,肯定也是怕管不住。

杜阿福犹豫着,脚在地上蹭了蹭:“我要是不干呢?”

“你不干,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陆璟转身走进了大门,冲徐惠然看了眼。

fu人是不能老站在大门口的。徐惠然才想起她在这里已经站了会儿,村子里闲言碎语多,又往后退了几步。

让她再离得远了,徐惠然不乐意。那是她的地,是陆家欠她的地,总不从能陆构那拿了回来,又成了陆璟的。

杜阿福把头一甩,恨恨地说:“五少爷,我就知道是你干的。bi着我来这做帮工。”

陆璟讥讽地笑了声:“那你是不乐意了?行呀,人家都说阿福是种庄稼的好手,我看不是,也就是只会吹牛,要不怎么哪处干不了几天就不干了。”

杜阿福想说却一时找不到话说,嘴唇抖着,半天才说了句:“那是他们不讲道理!”人一下蹲在了地上,垂了会儿头。杜阿福用手捶了下地,站了起来:“行,我就在这干给你看,我会不会种地!”大步走了进来。

蚕姐给bi得退了几步,退到了徐惠然身边:“五nǎinǎi,真用这个疯子?”

徐惠然拿不定主意,到底用不用杜阿福,是不是陆璟真找来个干了几天就不干的。不用的话,二房那在看笑话,步步bi着。

几天就几天,先用着再说,总比一个帮工都没有要好。

“别这么说,以后阿福也是咱们家的人了,你带他到后面去。”徐惠然轻轻地说了句。

陆璟的目光像把刀子般凛冽,砸在徐惠然的胸口上。徐惠然吸了口气,把脸转向了一边。杜阿福却觉得有股暖阳阳的感觉,有人说他是“家人”,就算只是随口说的,那也是头一回。

蚕姐看了眼杜阿福,一昂头:“跟我来吧。”

杜阿福不吱声跟在了后面。

“别随便说什么‘咱们家的人’了。”陆璟抬起腿也往里面走。

徐惠然淡淡地说:“来帮工的,自然是家里的人了。蚕姐,我就当家人呀。”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陆璟抬头望着天:“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第25章是我的

徐惠然也望着天,她自然知道不一样,她和蚕姐是要一起离开的,她们不是这家里的人。

蚕姐把杜阿福带到了后院:“我叫蚕姐,你叫什么?”

“杜阿福。”

“大阿福?”蚕姐笑了起来,“你是个泥人?”

杜阿福脸红了,脸扭向了一边。他不想跟女人计较。

蚕姐笑的腰扭来扭去。

杜阿福跺了下脚,掉头要走。

蚕姐不敢笑了,怕杜阿福真走了,那她不好跟

徐惠然jiāo待了:“你没行李?”

“当然有。”已经因为名字给蚕姐笑话了,杜阿福不想在蚕姐跟前再丢面子。

其实他也就一条快成筛子破被子,全副最值钱家当就是身上的这套,四处游dàng的他能不露天睡已经是不错了。

“你回去拿吗?”

“不了。”

蚕姐看了看天色,快黑了,不能让人家晚上睡觉没睡的地方。刚才笑了人家半天,蚕姐动了恻隐之心:“你在这等着。”蚕姐去自己屋里抱了床被子出来。

一直打量着杜阿福的郑妈瞧到蚕姐抱了床新青花布被面的棉被子出来,眼睛挑了挑,嘴角动了动:“新被子呀……蚕姐好阔气,不怕五nǎinǎi说你?”

“啊,我还有一床。五nǎinǎi不会说的,我没了被子盖,就找五nǎinǎi要去。”蚕姐很得意着,抱着被子往帮工们住的屋子走。她家五nǎinǎi哪像陆家的人这么小气。

郑妈在后面酸溜溜说了一句:“五nǎinǎi真是大方。”

老秦头站在屋子门口,瞧了眼蚕姐抱着的被子,再瞧了眼后面跟着的杜阿福:“给我吧,里面你就别进去了,都是男人住的地方。”要从蚕姐手里接过了被子。

杜阿福一步上来从蚕姐怀里把被子拿走,进门时低了下头。

蚕姐伸头往里张望。

老秦头笑了:“有什么好的,小丫头,去吧,人就jiāo给我了。”

蚕姐又张望了眼才走,总觉得杜阿福傻乎乎的,别回头丢了,那她就不好跟五nǎinǎijiāo待了。

杜阿福走了出来,差点撞到蚕姐的鼻尖。

蚕姐退后了一步:“过后儿吃饭,有什么不知道的问我。”

屋子里的老秦头笑了起来:“蚕姐也有可以管的人了。”

对呀,杜阿福是五nǎinǎi雇的,她是五nǎinǎi的贴身大丫环,当然杜阿福得听她了。蚕姐越发得意起来,往厨房走都一蹦三跳的。

徐惠然却在想一件事,怎么跟陆璟把话说明白。杜阿福虽是陆璟找来的,可却是她雇的。如果不好了,她就能不要。还有那六亩地是她的,不是陆璟的。

吃晚饭的时候,徐惠然就在琢磨怎么说,还有什么时候说。

前世她没跟陆璟谈过这种事,他们谈过诗、谈过词、谈过夏天的雨、冬天的雪,就是没谈过这个。

晚饭后,上楼到了楼梯口,陆璟要去书房时,徐惠然喊住了:“五郞,阿福要是做得不好,我是不要用的。”

她低着头,不给陆璟看出她任何情绪的变化。陆璟的眼睛太du,实在太能看穿人。

陆璟站住,两道剑眉微拧:“他不会做不好的。”

徐惠然牙齿咬了咬,有些话还是说明了好的,这样半吞半吐的更糟糕。

她抬起了头:“那地是公公给我的,我总得照顾好,才不辜负了公公当年对我的看重。所以地的事,以后就我来好了。明年二月转眼就要到了,五郞还是一心看书的好。要是到时考不好,岂不是让爷爷、nǎinǎi和妈伤心了。”

陆璟静静地听完,唇角翘起了丝讥讽:“知道了。”一转身走回了书房。书房门“砰”关上了,不算响,但正好当着徐惠然的面。

徐惠然盯着门,小嘴撅了撅,就算陆璟不高兴,可她达到了目的,那也是开心的。徐惠然微微笑了起来,也转身往卧房走去。

陆璟又打开了书房门:“去沏杯茶来,我要读书。”

徐惠然转回了身,刚从虎口里拨了牙,还是老实些比较好。她轻快地下了楼,去拿热水准备来沏茶。

陆璟盯着徐惠然的背,新婚夜的她可是对那六亩地不屑一顾的,现在却是锱铢必较,害怕他要了她的地。

那块地原本他就是看出她想要了,才为了她跟二叔争的。

陆璟摇了摇头,转身往书房里走了。

徐惠然去了厨房,找了蚕姐让拎上装满热水的水壶。她从碗柜里面拿出陆家的粗瓷茶壶茶杯。陆家不讲究这些,真难为陆璟了。

“五nǎinǎi,不用咱们的那套茶盏?”蚕姐看着徐惠然手里面的茶具,撇了撇嘴。她都真心瞧不上。

徐惠然看了看,今世她可不想好东西白便宜了陆璟:“不用,

黑灯瞎火的万一摔了,碎了多可惜。那是我爹特意寻了来给我的……”后面那句姓陆的不配就没说了。

蚕姐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拎着水壶往外走:“五nǎinǎi,新来的那个‘泥人’很能吃的,今晚吃了三大碗饭,比我都能吃。”

“你可别这样叫人家,咱们的地还要他种呢。”徐惠然抿着嘴笑。想着那地上会长出多少的桑叶来呀,明年这个时候她就有钱了。

蚕姐嘀咕了句:“是他的名字好笑。”

快要到书房,两个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地走进了书房。徐惠然把托盘放到了圆桌上。蚕姐放下水壶拿起茶壶,要往里面装茶叶。

“蚕姐,你去休息吧。”陆璟没往这看,在那专心写着什么。

蚕姐看着徐惠然眨眼睛。

徐惠然示意蚕姐可以走了。

蚕姐又偷偷看了眼陆璟,她总有种担心,害怕陆璟把她的五nǎinǎi给吃了。再次跟徐惠然确认了下,才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徐惠然拿过了茶壶,打开了茶叶罐。

“你不是有套茶具,舍不得?”陆璟转过了脸望了过来。

徐惠然的陪嫁里是有套甜白瓷茶盏,要是配上碧绿的茶叶,白盏碧茶,确实是好看。前世,陆璟爱这套甜白茶盏,每每都要她用这个来泡了茶才喝。

这是不是算徐惠然要回了地,陆璟对她的报复,从她这要走套甜白瓷茶盏?

陆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徐惠然有点看不懂,猜不出。

第26章你懂吗

徐惠然放下了手里茶叶罐,出了书房,回了她的卧房,也是她和陆璟的新房。

陆璟这点好,新婚夜来过一次后再没来了。

甜白瓷茶盏放在屋中间的圆桌上,平日里徐惠然自己会用。当初徐礼只买了两只甜白瓷茶盏,就是想着小夫妻内可以闺房对饮,也算是闺房之趣。

前世,徐惠然是跟陆璟对饮过,这世就有点不想了。

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洒在茶盏上,散着淡淡如梦如幻般月白色的亮光,柔和的让人不愿拿起。

徐惠然叹了口气,拿过去怕是有去无回。陆璟一个人,自然只用一只茶盏就好。她拿起了一只,瞧着桌上的还剩的那一只,就觉得好好的一对给拆了,真是可惜。

看在今天陆璟不跟她争六亩地的份上,徐惠然还是决定牺牲一个茶盏吧。眼下不是跟陆璟闹翻的时候。

陆璟看到徐惠然只拿着一只茶盏进来:“怎么不是两只?”

“我不想喝,怕夜里睡不着。”徐惠然拿起了茶叶罐,在茶壶倒好了茶叶,再加上盖。

“去拿来。”

陆璟的话不容反驳。徐惠然眼睛挑了下,那回头喝过洗了茶盏正好拿回去,也省得拆开了。

她乖乖地去把另一只甜白瓷茶盏拿了过来。

徐惠然倒好了茶,端到陆璟的跟前。

陆璟拿起茶盏,端详着:“料精式雅,质厚难冷,洁白如玉,可试茶色。岳父的眼光果然不错。”

徐惠然把托盘放到一边,在书案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拿起了另一只茶盏:“我爹这些上面眼光一向不错。”

她没说出的话自然是在看人上面就不怎么样了,不然也不会替她选了陆璟做丈夫。

陆璟喝了口茶。茶是陆家的,不会是好茶,能喝就成。他也就不评了。

“你懂种地吗?”陆璟放下了茶盏。

徐惠然自然不懂,放下了茶盏,目光垂了下来,纤细的手指在茶盏边转着。

陆璟看着茶盏上的手指,如瓷一般白,只是柔软了许多,还甜香了许多。粗劣的茶色都给衬得碧绿,带着清香味。

前世这个时候陆璟也不懂农桑,徐惠然抬起了头,看着陆璟微微一笑:“五郞懂吗?”

“原先不懂,这几日倒是看了些书。”

徐惠然的眼睛往书案上一瞅,果然有《齐民要术》、《王祯农书》:“所以五郞也只是纸上谈兵了。”

陆璟定定看着她,显然对徐惠然的这句讥讽没有理会。

“我打算种桑树。”徐惠然把打算提前说了出来。

明年的米价会贱,而丝价会高,这是徐

然重活一世才得来的先机。

“为什么?”陆璟的眼神动了动,“全种桑,万一丝价贱了,不是全赔了?”

“六亩山田,也种不了什么吧。种些桑就算了。”徐惠然站了起来。

陆璟的目光垂了下来。陆家原来给徐惠然的聘礼是二十亩地,为了陆璜娶陈冬梅,不光把二十亩减为六亩,还把适合种稻的水田换成了山田。

徐惠然离开了书房,想起这个就觉得气。

陆璟看着已经关上的书房门,眼光垂了下来。他不是个贸然行动的人,家里的事看得清楚,只是在他没有强大前,他是不会做太多动作的。

拿起了书,这就是能让他强大的武器。陆璟看了会儿书,拿起面前的茶盏,喝了口,居然喝干了。

随手放下,陆璟也不曾多想,拿起另一只茶盏喝了,进口就觉得不同,口齿余香。

陆璟盯着手里的茶盏,这是徐惠然刚才喝过的那盏茶。

他怎么能喝人家的残茶?可他已经喝了。

茶盏沿那还有极淡的徐惠然极淡的唇印。他的唇印盖在一边。陆璟的心跳了跳,像做了件不该做的事,把茶盏放了下来。

陆璟站了起来,拿着他的茶盏走到圆桌那,倒满了,喝了一大口。觉得不够,又喝了一大口。

茶壶里的茶都喝光了。陆璟仍旧觉得唇齿里的那股淡香还在。想在泡一壶,热水壶里的水也凉了。

喝就喝了吧。

陆璟走回书案这里,眼光一瞥,看到了徐惠然的茶盏,盏里还有点茶底。他拿了起来,把那点茶底喝了。

安安心心看起了书。

天才亮,徐惠然还跟着刘玉秀、杨如春在厨房里准备一家的早饭,杜阿福就来找她了。

杜阿福昨天就想找陆璟问种地的事了。可陆璟没找到,只能今天了。

蚕姐却告诉杜阿福,这地是五nǎinǎi的,得问五nǎinǎi。这让杜阿福真觉得别扭。这种事当然应该跟男人谈,跟一个女人能谈什么。

站在厨房外的杜阿福真觉得别扭,咳嗽了半天都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杨如春瞧着杜阿福:“五弟妹,五弟不会给你找了个痨病鬼来吧?”

徐惠然看了眼杜阿福,这么壮的身体可不像痨病鬼,细声细气地问:“阿福,什么事?”

杜阿福身体扭了个角度,望着厨房外的香椿树:“五nǎinǎi,还是让五少爷来跟我说种什么吧,还有要准备农具、肥料和种子。”

这几句一说完,杜阿福就几乎是跑得走了。

徐惠然的眼睛有些直,昨晚陆璟就问过她懂怎么种地吗?

她不懂,前世活着的时候,没关心过。死了做鬼,又不用吃,哪里会关心这些。让陆璟来跟杜阿福说,那怎么行。地是她的,当然得她来说了。

吃过了早饭,徐惠然去后院找杜阿福了。

陆璟居然在:“阿福,你说要什么吧?五nǎinǎi会准备的。”

徐惠然站到了陆璟边上。她只能这么站。

不远处郑妈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往这瞅呢。郑妈可是老陆蔡氏的眼睛,这边有什么,郑妈回头全会跟老陆蔡氏说的。

杜阿福没看徐惠然,盯着陆璟的那双圆头鞋上:“五少爷,我得看过地才好知道要什么。不过一般的农具得要,还有五少爷,你打算种什么。”

“桑树吧。”徐惠然回答了。

女人就是不懂,杜阿福跟陆璟说:“没人会全种桑树的,总是田边种些,田里这个季节可以种麦子的。”

“那是别人,你全种桑树就好。”陆璟在徐惠然先开口前说了。

第27章惦记着

郑妈扔掉了纳着的鞋底,跑了过来:“五少爷,不能全种桑树呀,那你们吃什么?”

陆璟没理,只是看着杜阿福。

给无视冷落的郑妈,转向徐惠然,板着脸:“五nǎinǎi,这种事还是问下二爷的好,不然地白糟蹋了不说,还让员外老nǎinǎi生气。”

徐惠然也没理郑妈,对杜阿福说:“要不让蚕姐带你去看看那块田吧,就那么大,也种不了什么。”

“六亩呢。”郑妈嘀咕了声,“五nǎinǎi真是不知道柴米油盐,六亩地种不了什么?六亩地能

种很多呢,二爷从不嫌六亩地少。”

陆构当然不会嫌六亩地少,恨不得再从徐惠然这里拿走呢。

“阿福,六亩地能种什么?”陆璟问杜阿福。

杜阿福有些为难地说:“六亩地也可以。可要看地,地和地是不同的。不过,五少爷,六亩地,是有些少了,人家都不用帮工,村东头的刘老根和他老婆两个人就种了三十亩。我还以为你们让我来种多少田呢,原来就这点。”

郑妈脸给呛红了,想要骂,瞥到陆璟的脸色闭了嘴。

徐惠然掩住了嘴,她没想到笨嘴的杜阿福也有嘴厉害的时候。

“去看看地吧。”陆璟前面走。

“你今天不去乡学?”徐惠然也跟了上去。

“我昨天跟先生说了,今天不去。”陆璟宽大的袖子dàng了起来,卷住了徐惠然裙摆,一时纠缠在一起。

徐惠然站住,让陆璟的袖子落了下去,再散了开去。

陆璟的余光扫了眼袖子的下摆处,目光又往前看了去。步子迈大了几步,又怕徐惠然跟不上,压住步子,慢慢踱着走。

蚕姐跟到了徐惠然边上,眼睛往郑妈那瞅了眼,又看了眼杜阿福。

杜阿福极快地走到了陆璟后面,只落下半步。他再粗,也知道不能跟陆璟并排走。

杜阿福跟在陆璟后面压着步走,一大步就成了小半步。这样走挺辛苦的。走了一会儿,杜阿福喉咙那动了动,想问陆璟能不能快点走,又忍住。

徐惠然在后面,这么慢慢走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又猜不透陆璟的心思,昨晚前面似乎那地是归她,不算在陆璟和她共有。可后来,再加上今天,徐惠然有些吃不准。

徐惠然的步子就加快,不一会儿就超了过去。蚕姐一路小跑才跟上。

她身上的白袄绿裙,因着步子的加快,倒像一朵给荷叶托着的白莲在那随风轻轻摆动。

陆璟倒不急着走,慢慢跟在后面。

走在最后面的杜阿福,眼睛往前张望,不知道陆家五少爷怎么会习惯走在女人后面。乡下素来是男人走前面,fu人走后面的。

再走了会儿,徐惠然有些喘气,慢慢又落了下来,让陆璟和杜阿福超了过去。

“五少爷天天走的,就是那个阿福吃得也多。五nǎinǎi,你何苦跟他们比走路。”蚕姐拿出手帕擦了下额头上的汗。

徐惠然看了眼蚕姐:“所以咱们有机会就得多走走,不然真要成废物了。”

趁着几年后的混乱离开陆家,她得能走得动路才成。可这样出门来走路的机会对她太弥足珍贵。

“就是这了,阿福你看看。”陆璟指着山坡上的地,往上爬。

杜阿福几步蹦了上去,四下里瞧了瞧,挠了挠头:“种麦子还成。不过真的全种桑树?”

“全种。”徐惠然没有蚕姐扶,也爬了上来。这是她一回站在自己的地上,虽说知道不好,可也是她的地。

杜阿福不敢看徐惠然,脸部肌肉扭来扭去,显然在挣扎,要不要听一个女人的话。

“五nǎinǎi说全种,你还犹豫什么。”蚕姐摆出了贴身大丫环的款。

杜阿福看了眼陆璟。陆璟没说话,在地里走着,时不时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扔了出去。

“那就种桑树吧。反正到时,没有粮食,我不管。”杜阿福嘀咕了声。

回去的路上,蚕姐悄悄跟徐惠然说:“五nǎinǎi,要是闹了蚕灾可怎么办?你不要忘了,我为什么叫蚕姐呀,不就是因为我们家闹蚕灾,我差点给溺死了。”

“知道呀。可是咱们不是在陆家。他们总不能把咱们给饿死吧。”徐惠然望着前面陆璟的虽说廋俏却坚定的后背。

“这当然了,陆家别的人肯,五少爷一定不肯。”蚕姐放心了。

徐惠然冷笑了声,她可不相信陆璟会觉得她的生死有多重。

郑妈把徐惠然要把六亩地全种桑树的事告诉了小陆蔡氏。小陆蔡氏一听就急了,晚上就跟在给陆构洗脚时说了:“这摆明了不就是到时吃家里的,好处他们拿。”

陆构擦着脚:“由着他们,等明年丝贱时,看他们怎么哭。到时我自有法子拿住他们的。你放心

好了。”

陆构把擦脚布扔到了小陆蔡氏怀里:“到那时,不光那六亩地他们得吐出来,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呢。”

“什么好处?”小陆蔡氏的眼睛盯着陆构。

陆构笑了:“让五郞把功名让给咱们四郞,怎么样?是不是大好处?”

小陆蔡氏笑得口水流了出来,拿起手里布子去擦嘴,擦了下发现了:“哎哟,真是作死了,怎么拿你的洗脚步擦起嘴来了。”

“这有什么,又不是别人的。”

“那你来擦擦。”小老陆蔡氏要用擦脚布擦陆构的嘴。

陆构让了开去:“你这fu人,这干什么,去,去,赶紧把洗脚水倒了,上床睡觉。”

小陆蔡氏瞪了眼陆构,端起木盆去倒水了。

徐惠然给陆璟倒好了茶要出去。

陆璟眼角看了眼徐惠然:“昨夜茶水后来是冷的。”

“明天我让蚕姐这摆个茶炉。”徐惠然脚又想往门口那动。

“上回娘让你做得衣服做了吗?过几天要去拜访人。”

徐惠然把陆璟身上的直身看了看,七成新,似乎是去年做的,有些短,可也能穿。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就因为陆李氏说陆璟又长高了,没合身衣服穿,她赶着做了好几件,把自己的嫁妆都搭进去不少。

今生,她借着给陆李氏做衣服,就没给陆璟做了。

唉,看来陆璟一直惦记着她做得新衣服呢。

第28章好颜色

“三嫂说了,过几天家里就要买布给大伙做冬衣了。”徐惠然避开了陆璟的目光,哪怕只是眼角的余光,她那点小心思最怕给陆璟看出来。

陆璟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发黄的书页上,指甲在上面划着。纸薄,一道浅浅的印就有了。

“五郞,读书要紧,明年二月转眼就到。”徐惠然摆出了贤妻的款。

“好。那就麻烦娘子坐在这里帮我磨墨水添茶吧。”陆璟的眼角动了动,似在嘲讽徐惠然刚才的话。

徐惠然给自己挖了个坑,还掉里面了。就知道在陆璟跟前得小心说话,稍不留神就得给抓住。

“我去把要给nǎinǎi做得衣服拿来缝。”徐惠然故意这么说。

“好。”陆璟唇角dàng出了笑,“我等娘子过来。”

等徐惠然走了,陆璟喝了一大口茶。刚才那两声“娘子”是他成婚后第二回喊,喊得时候就觉得喉咙发干,不自然。伸起手摸了摸耳根子,有些热。

以前听三位兄长叫过,觉得喊“娘子”不难,新婚夜头一回,涩涩的。这阵子跟徐惠然说话,总是免去了称呼,今天如果不是徐惠然的那副“贤妻”口吻,他也喊不出来。

陆璟又喝了口茶,喉咙总算不干了。喊多了,应该就好了。就像书多读几次,自然就通了。

徐惠然回了屋,吸了口气。刚才陆璟喊她“娘子”,她听得真切,恍如回到前世和做鬼的日子。

前世里,徐惠然听到过陆璟各种声调的“娘子”,有时都让她误认为陆璟对她是有心的,直到投井的那刻,她才明白陆璟最爱的是他自己,他的锦缎前程。

等做了鬼,徐惠然再听到陆璟边给她上着香、烧着纸,一边深情款款唤着她“娘子”,就算陆璟把镶满珍珠的翟冠和锦绣凤衣烧给她,也不能让相信了。

再听陆璟的喊“娘子”,徐惠然已经不会有任何反应了。

既然说了给老陆蔡氏做衣服,只能从开了箱子从嫁妆里挑块绸子出来。上回说过要艳红的,也是着着老陆蔡氏的喜好说。徐惠然喜欢淡雅,大红色的绸料也就一块。拿在手里掂了掂,终究还是得舍出去的。

舍就是为了得,不舍怎么得。

徐惠然把大红的绸子放在针线萝里面,拿到了书房。她把针线萝放下来,那块绸料在油灯下闪着光。

徐惠然的唇角翘了翘,上世这块绸料她给陆璟做了件直身,很招摇。陆璟穿上时是有几分得意的,这个只有她看了出来。

好看的颜色谁不喜欢,陆璟的目光已经吸引了过来。这样的颜色配上白晳的肤色才好看,配老陆蔡氏那张像蜡黄枯树皮一般的脸,有些暴敛天物了。

“茶没了。”陆

知道徐惠然是故意这样做给他看的。

徐惠然目光一瞥,陆璟手边的茶盏已经见底了。

她拿了茶盏去续了一杯,放到陆璟能够到,又不会不小心碰洒了的地方。陆璟看书看到忘我处,手会乱动。

陆璟刚想指点茶盏放的地方,见徐惠然自然地放到了他要指的地方,微微一怔。她是怎么知道的?

徐惠然走到了一边,把大红的绸料一抖,像彩霞一样飘了起来又落了下,平铺在边上的木床上。

含了口水喷了上去,绸子湿了也服帖了。徐惠然拿起剪刀就剪,陆家人的尺寸她太熟了,不用画线就能裁了下去。

陆璟扭过身来看着,眼睛里面微微露出惊讶和佩服。他不会裁衣,却知道画线。可看徐惠然这样都能裁,忍不住想看是不是穿上合身。看着徐惠然要裁好了,陆璟转回了身。

昨日去看过了地,杜阿福报了一串的农具。陆家有现成的,可徐惠然不愿意去跟陆源开口借,宁可买新的。

买这个只能杜阿福去。蚕姐却不放心,总怕杜阿福拿着钱就跑了。

吃过早饭后,蚕姐来徐惠然这拿银子,眼睛还老从窗里往外望,看站在后院天井那的杜阿福。

徐惠然打开了箱子,拿出了一小块银子来,看了眼陆家给的花不出去的宝钞,压箱底了。

蚕姐接了银子,放到了汗巾里,紧紧扎好:“五nǎinǎi,你放心好了,银子不会丢的。”看到宝钞,拿了一叠,“我拿去试试,说不定就用了。”

徐惠然看着笑,嘴里遗嘱了句:“注意些。”她真想跟着一起去,见见市面也好。

可她不能,陆李氏和老陆蔡氏都不会同意的。

蚕姐跟杜阿福去集市买农具了。杜阿福每买一件农具,蚕姐都要来讲一番价。蚕姐讲了几句价,卖农具的脾气大了:“不卖了,不卖了,不懂就别来捣乱。”

杜阿福的脸红了,似乎成了他不懂,冲着蚕姐低吼了声:“把钱给人家。”拿起农具就走。

卖得人急了要追杜阿福,再一看蚕姐,拉住了蚕姐:“付钱了,不然我要报官了。”

蚕姐掏出宝钞:“给你,给你,急什么。”

“你就坑我,看看,哪有用这个付钱的。”卖农具的叫了起来,“谁都知道这个写着一两银子的宝钞连半两银子银子也不值,这不是坑我吗?把她送去见官。”

边上的全围了上来,骂着蚕姐:“小姑娘看着不错,怎么能干这么骗人的事。不知道要么拿布来换,要么拿银子来,你拿这几张破纸来骗人,算什么!”

蚕姐又吓又怕要哭了:“我哪里有,我没有的……”

还有几个干脆伸手就来打蚕姐,推着蚕姐,顺手把蚕姐的汗巾也给拿走了。

蚕姐“哇……”哭了,想抢回汗巾又抢不回来,给夹在人群里,跑也跑不去。那些人抓蚕姐的头发,掐蚕姐,又打又骂的。

杜阿福几步回来,把人一推,好几个没站稳给推到一边去,跌在了地上。围着蚕姐的人散了开去,瞪着杜阿福:“做什么?你是什么人,这么凶?”

前面说蚕姐“骗子”的看杜阿福脸黑红黑红的,指着杜阿福:“刚才就是这个人没付钱就拿走了农具,他们是一伙的。”

“一伙的呀,送官了,送官去了。”周围的都喊了起来。

这些人生意也不做了,就要推着杜阿福和蚕姐去见官。

蚕姐急了:“是他们抢了我的钱,他们把我们买农具的银子给抢走了,宝钞也给扯烂了。”

杜阿福瞪着那些人:“把钱拿回来。”上去就抓住了卖农具的衣领,“jiāo不jiāo出来?”手里的拳头举了起来。

卖农具的尖叫了起来:“抢了我的农具,不给钱,还诬陷偷钱了。”

“这两个就是骗子!”刚才还有些怕杜阿福的仗着人多,又围了上来,对着杜阿福和蚕姐围了上来,拳打脚踢。

第29章手扎了

蚕姐没打过架,可力气也不小,前面挨打不还手是怕了。现在有杜阿福在边上,也两只手乱拍乱打,没个章法。

杜阿福牛xing上来,抓起一个人,举了起来。

正挥着拳头的一

个个安静了下来,退后了几步,不知道杜阿福要做什么,紧张地瞪着杜阿福。

人群里一个fu人冲了出来,对着杜阿福叫:“你放下我家男人!”又冲着自家男人说,“叉子爹……”

杜阿福喘着气,没理fu人,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只知道一件事,大吼了声:“把钱拿回来!”

提到钱,这些个卖农具的聚在了一起,眼神闪烁,互相看着:“谁拿了你们的钱?你们看到哪个拿了?”

“谁拿了你的钱?”杜阿福问蚕姐。

蚕姐睁大了眼睛在人群里看,手指着:“他,她,他……就是他们!”她真说不准是哪个,瞧着哪个都是,哪个也都不是。

刚才那样乱,她又吓坏了,怎么能指得出。

给杜阿福举着的叉子爹手腿不敢乱动,心要跳了出来,头侧过来,嘶哑着尖叫:“你们谁拿了钱,快还给人家,快还呀……”

对方怕了,蚕姐的胆子又大了几分,想起来徐礼曾经是县谕,那是官老爷呀。

蚕姐头一昂,把散下来的头发往上一拢,手指着那些人:“我家老爷可是县谕,再不说,把你们通通送官去,到时让你们挨板子,吃巴掌!”

百姓最怕的就是官,哪怕是没品不入流的县谕,只要吃了官家饭的都怕。这些人脚往后蹭了蹭。人群里有低声嘀咕的:“谁拿了赶紧还给人家,卖完回家呢。”

蚕姐的底气又足了些:“谁拿了?”

叉子爹更怕了,人家家老爷是当官的,摔死了他也不用偿命,几乎哭着说:“谁拿的快还了。大哥,要不你先放我下来?大哥,求求你了……”

“不能放他下来。”蚕姐急着喊了声。

杜阿福点了点头。

“放他下来吧。这位大哥,我家男人重,你举得累。”叉子妈手张着,像要接叉子爹下来似的。

“不累!”杜阿福把胳膊举得又直了些。

人群里有人说:“县谕家的吴妈就是我们家亲戚,怎么没见过你们俩。这两个怕是骗子。你们谁见到他们的钱了,倒是他们拿了人家种地的家伙就跑的。”

“就是,把人放下来,放下来!不放下来,见官!”

“见官就见官!”杜阿福举着人就往县衙走。

叉子爹只觉得身子一旋,要掉来来,再一旋还是在杜阿福的头顶上。他看不到人,就听到人声,眼泪哗哗往下流了。

杜阿福举着个人在前面走,边上走个大姑娘蚕姐,后面跟了一串人。这下热闹大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跟着往县衙去,浩浩dàngdàng成了一只挺长的队伍。

中午,趁着先生去睡午觉,陆璜从乡学里溜了出来。陆璜最近迷上了去一家茶馆听书。这家茶馆里最近来了一对说书的父女,倒不是这对父女说书说得好。

只是那个女儿长得比较小巧依人,唱起来是莺声燕语,一双眼睛老往陆璜的身上勾。这让天天面对母夜叉陈冬梅的陆璜,实在是听一回书晕晕dàngdàng的,就像在云间飘了一回。

这对陆璜来说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要是让陈冬梅知道,或者他岳家的人看到,陆璜都得挨顿打。

所以陆璜来得路上就特别小心,唯恐给人瞧到了。可还是差点给陆璟撞到。

陆璜有些好奇了,一向不逃课的陆璟怎么也逃课了,悄悄跟在了后面。瞧着陆璟到了县城里,也没去逛徐礼的书店,而是去了个绸料铺子。

陆璜就笑,陆璟怕是有了相好的。这可更得好好看看了。若是这样,少不得敲诈回,日后要是在先生那有事,就让陆璟替自己担待下。

等陆璟从绸料铺里出来,陆璜就进去,抓了个伙计问:“刚才那位买了什么?”

伙计一瞧是陆璜就笑了:“四少爷,你来给四nǎinǎi买料子?”

陆璜这才想起,这家绸料店他常来给陈冬梅买东西,哎哟,怎么这糊涂了。

“是,是,给四nǎinǎi买块做裙子的。刚才我五弟买什么了?”陆璜眼睛往柜台上摆的绸缎料扫了眼,陈冬梅那缺衣裳,倒是他才缺呢。

“那是五少爷呀。”伙计笑了,指着柜台上的绸料,“五少爷买了块青布,又买了块娇红

色的绸。四少爷要买什么?这块是新来的,四nǎinǎi正好做一身。”伙计推荐起来。

陆璜心里想着陆璟这是给五弟妹买的?不能呀,五弟妹的嫁妆料子还没穿完呢,再说五弟也不像这样的人。不是想好的,就是自己的。也没听伙计说什么,随便点了头。

伙计的剪刀下得快,“滋啦……”就剪了下来:“我再多送你点尽头,回头四少爷可以做个扇套,荷包什么的。”

陆璜一摸手里系的汗巾,想起来了,咧着嘴笑了:“今天出来的匆忙,没带银子。不如以后再来买。”撒腿就跑。

“四少爷还怕什么,您老丈人就在县衙里坐着呢,哪天有空来把帐结了就成了。”伙计把包好的料子递了过去,“四少爷拿好了。”

陆璜看着那块布料,苦着脸伸手去拿。外面的嘈杂人声,有了借口,转回了头:“外面怎么了?”跑出了绸料店,抓了个人问,“出什么事了?”

“哎哟,看到没有那个男的这么举着人去县衙了,都说那一男一女是两讹钱的骗子。”

陆璜一看,那不是杜阿福和蚕姐呀。这热闹得看看,不顾伙计拿着绸料追出来。陆璜跟着去了县衙。

徐惠然一边缝着给老陆蔡氏做得袄子,一边从窗户里往外张望,看蚕姐和杜阿福什么时候回来,已经幻想着六亩地上的桑苗长满了桑叶。

想着想着,徐惠然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娘子。”

陆璟在背后突如其来的一声叫,把徐惠然吓了一跳,针一下扎到了手指头。她扭头去看陆璟。

陆璟盯着徐惠然的手,洁白如玉的指肚上冒出了一滴血珠,白雪里的的红梅般娇艳。

他盯着看,神恍惚了下,一把就抓住徐惠然的手腕。

第30章伸出手

“五郞,小心脏到。”徐惠然轻轻地说了声,把手指抽了回来,拿手帕按在了出血处。

陆璟也想找手帕,只是男人的帕子总不像女人的帕子,随手就能拿到。他看着徐惠然按了会,轻轻擦了擦,血就没了,指肚那只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怎么扎到了手?”

徐惠然把手帕放到了一边:“没想到你这个时候回来,不小心就扎了。”

她的语气像在随口而言,可话里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的,扎手也是因为你的缘故,何苦再问,满是抱怨。

陆璟听出来了,从新婚第一夜后,他就没进这个屋。突然进来,确实会吓到人。只是这毕竟也是他的屋子,进来也属应该。

目光转了转,陆璟握过徐惠然手腕的那只手忍不住揉搓:“今天去了县城,所以回来的早,没想到吓到了你。”

算是解释,也算是抱歉。

徐惠然拿起了衣服继续缝,没问他去县城做什么。她猜着是去买书。陆璟喜欢看书,去县城多半是买书。

陆璟看徐惠然专心缝着,针脚缝得极密又极齐,想把刚才只顾着徐惠然扎到的手,匆忙间放在圆桌上的纸包拿来给徐惠然。

楼下有人在叫,徐惠然把手里面缝着的袄子放到针线箩里,走到了窗边:“三嫂,什么事?”

杨如春仰着头:“五弟妹,蚕姐和杜阿福给人送官了,说他们是骗子。”

“啊……”徐惠然转过身,慌着要去找件衣服换,赶紧去把蚕姐救出来。前世,蚕姐为她受尽了苦还丧了命,这世她不能再让蚕姐那样了。

重生的第一天,她就说过要一起好好活着,得去把蚕姐救出来。徐惠然想到了进县城找徐礼。官衙那,徐礼出面比她有用的多。

陆璟走到了窗口:“三嫂,你知道送到衙门的哪里?”

徐惠然转过身又走了回去,跟陆璟站到了一起。窗小,两个人要是都能从窗户口往下看,就得挨着才成。

她太紧张蚕姐,没发觉挨着陆璟这么近。

陆璟却感受到了徐惠然,她急促的呼吸,胸口微微的起伏,都感受到了。头一回两个人挨得这么近,陆璟捏住了窗框。

“就是衙门。”杨如春显然也分不清衙门里哪个地方,只觉得衙门不就是衙门。

“三嫂,是县丞那里吗?”

陆珍走了过来:“五弟

是陈县丞。你赶紧着去吧,对方几十个人,阿福和蚕姐估计危险了。”

徐惠然离了窗口去开箱子拿衣服换。

陆璟回头看了眼徐惠然,对陆珍说了句:“知道了。”

他没想出去,他们是夫妻,换衣服这种原不应该避讳。

徐惠然拿着袄子和裙子小跑着去了净房,也没打算请他出去。陆璟这个人怎么能是请得动的人。

到了净房门口,徐惠然犹豫了下,转过身来对陆璟:“妈那,你能帮我去说吗?”

“我去就好。”陆璟往外走。

徐惠然拦住了陆璟,微微激动:“我一定得去。”

“一定?”陆璟盯着徐惠然,那个已经给他压下去的疑问又跳了出来。

“是,一定。”徐惠然知道陆璟在怀疑,可她眼下顾不得这些,哪怕蚕姐最后没事,现在只要在那个县衙多受一分委屈和惊吓,她也不乐意。

前世她欠了蚕姐一条命,今世就得还。

陆璟把徐惠然打量了会儿:“我去跟娘说。”衣袖的摆角从她的裙面上拂了过去,走下了楼。

徐惠然憋着的气呼了出来,也不去净房,就在屋里换了衣服,再把头发抿紧,头上chā了根镀金镶红宝的银簪子。

也不敢慢了。陆璟行动快,怕已经给陆李氏说好,在船坊那里等着。

徐惠然是冲下楼的,一路半走半跑过去的,到了码头那里,果然陆璟已经在了。她三步两步从踏板上冲上了船,冲得太猛,差一点就要掉河里。

陆璟伸出长臂一挡。

徐惠然抓住了陆璟的胳膊,才站住:“谢谢。”

“娘子,我们是夫妻,你外道了。”

徐惠然松了陆璟的胳膊,矜持地往船蓬里走,坐了下来。

陆璟摇起了橹,往县城里去。陆璟一边摇一边看着背对他坐着的徐惠然,总有些不对。到底是哪里呢?他的橹摇得快起来。

徐惠然一直感觉到陆璟的视线,不敢动,就怕陆璟问出个什么问题来,或者什么要求来。

今天陆璟走进了新房,明天可能就会要睡在这里。这是他的权力,可徐惠然不想。

徐惠然的肌肉发僵,发紧,一直到停在县衙边的码头上。

也许是上船时,徐惠然差点掉进河里;下船时,陆璟将船靠了岸,先跳上岸,系好绳,站在踏板上,手向徐惠然伸了出来。

徐惠然看着陆璟的手,修长、有力,却不敢握,握上就像握上魔鬼的的手一般。

陆璟没有收回,也没有看徐惠然,不握他的手,也就没法上岸。

徐惠然没有办法,手伸了过去,只用指尖搭在了陆璟的手上。

“娘子,小心掉下去。”陆璟退着走,让徐惠然走过来。

原本走得还好的徐惠然给这句说的,脚下的踏板晃了晃,只能再抓紧点陆璟的手。幸好,踏板不长,她站到了岸上。

徐惠然却像从yin间走到了阳世,回头看停在河里的船和流淌着的水,这是摆渡过来了吗?

陆璟凝眸看着徐惠然,再去看河和船,她看到了什么?

难道这不是一般的河,一般的船吗?

徐惠然转过身来:“我想去我父亲那里。”

“先去县衙看看情况,不要让岳父母担心。”陆璟走在了前面。

徐惠然承认陆璟说得不无道理,可也是不想她娘家chā手。但是,如果去了县衙,非要娘家出面,她不会管陆璟怎么想了。

还没到县衙,就已经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陆璟客气地说:“麻烦让让,我是里面苦主的主人。”

堵在那的人,扭回头一看陆璟,清俊儒雅的年轻书生,纷纷让了开去。徐惠然跟在后面,一直到了县衙大堂的外面。

陆璟一直把徐惠然带到了大堂的一角,这里都是fu人:“你站在这里。”

徐惠然往大堂正中间看,杜阿福跪着举着个人,蚕姐跪在一边哭。

“蚕姐……”

陆璟低氏说了句:“我去问问情况。”就往大堂走去,衣摆飘飘,不像上堂,倒像去赴个会而已。

第31章要使诈

徐惠然想跟着陆璟上去,却止住了步。

徐家是书香门第,女眷不能随易

抛头露面,何况公堂。

陆璟走上了大堂,站立到了杜阿福边上。

杜阿福扭头一看,闷闷地唤了声:“五少爷。”头就低了下去。

今天这事让杜阿福觉得羞愧,没给五少爷和五nǎinǎi办妥,还把五少爷给惊动到县衙里来了。

蚕姐则激动:“五少爷,五nǎinǎi来了没有?”

端坐在堂上的陈县丞注意到了陆璟,面若春花,目如点漆。不由陈县丞心里不禁喝了声彩,谁家的子弟果然龙驹凤雏,问话的态度就和蔼了许多:“这是你家下人?”

陆璟弓身施了庭参礼,显然是将县丞以师相待:“学生陆璟见过老公祖。这两位是学生家的下人。”

“哦,那你让他先把人放下来吧。这么一直举着他不觉得累,我看着累。”陈县丞往杜阿福看了眼。

陆璟看了眼杜阿福举着的叉子爹:“阿福,人放下来。”

杜阿福把人放了下来。叉子爹已经有些傻了,没有反应过来杜阿福把他放了下来,直直躺在在地上。

叉子妈跑上来,推着叉子爹哭。

陈县丞示意衙役把叉子爹和叉子妈先带到一边去,这里得审案。想到审案,陈县丞对陆璟的心思变了。

原本看着这么冰清玉润的人,可以网开一面,毕竟只是些小纠纷。但是陆家的姻亲是典史陈富。陈富是知县的人,县丞是巡案的人。知县和县丞面和心不和,典史和县丞虽说同姓,却是心不和面也不和。

陈县丞就有心想在这事上“公事公办”,好让典史也知道些厉害。

“既然是你家下人,你当主人的来了,自然就来问你了。这些集市的十几个人告你家下人行骗,你怎么说?”

陆璟往站在一边的看了看,又转过了身:“自然听从老公祖的发落了。”

态度不错,不过就算想yin整陆家,那也得把事做得像那么回事,省得给个毛头书生抓住不公来闹。陈县丞去看那十来个人:“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是骗子呢?”

“男的拿了农具就跑,女的拿出宝钞来。”

陆璟低头看杜阿福和蚕姐,看是真的,止住杜阿福和蚕姐要反驳的话,慢慢道:“当年定下来买卖皆由宝钞,虽过去百年,此律未变。”

陈县丞点头:“确实。”转向了乡民,“既然付你们宝钞,哪里是骗了。”

乡民却叫了起来:“现在哪个全用宝钞,总得是银两才成。”话到后面却没了底气,“他们诬我们偷了银子。”

蚕姐叫了起来:“就是偷了,哪是诬你们。银子是五nǎinǎijiāo给我的,包在一个葱绿布镶黄穗的汗巾里。这东西肯定就在你们身上,搜了就能找到。”

徐惠然把乡民一个个挨个看过去,仔细看着哪个像。

“搜身,凭什么搜身。”乡民看着陆璟戴着儒巾穿着直身,便觉得今天定然会吃亏,先叫了起来,“定然是看着你家主人在这,便欺负我们这些乡里人了。”

陈县丞向陆璟看了过来:“无凭无据的,怕是不好搜身,不然给我定个官官相护,到了上锋那也不好说。”

这是跟陆璟打招呼,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没法呀。

徐惠然咬了咬嘴唇,如今就算去找徐礼也没用了,琢磨着除非用“诈”的法子才成。她抬起脚,准备跨出去。

陆璟说话了:“老公祖说得极是,只是也不用搜身,我已经看到那根汗巾在谁的身上了。”

这话一说,都往乡民们去看,可没一个瞧出来是哪个。

陈县丞也在看。

陆璟走了过去,站到了一个四十岁上下身廋小男人跟前:“拿出来吧。”

廋小男人瞪着陆璟:“你哪看到我拿了?”

“我是没有看你拿。可我看到我说完后,这里没人低头去怀里是不是露了出来,只有你。”

瘦小男人突然拨腿要往外跑。

杜阿福像鱼一样弹了起来,一把拎住了瘦小男人的衣领,再一下就从廋小男人的怀里掏出一条汗巾来。

蚕姐扑了过去:“就是这条,葱绿布镶黄穗,五nǎinǎi给我的,里面还有二两银子呢。”

杜阿福把汗巾扔给了蚕姐:“银子是不是还在里面。”

蚕姐一摸,掏出了银子,“哇……”哭了起来。

徐惠然长舒了口气,走过去抱住了蚕姐。

“五nǎinǎi……”蚕姐叫了声,哭得更响了,“打小都没像今天这么给人冤枉过。”

徐惠然哄着蚕姐,眼睛不由去看陆璟。她刚才想到的法子也是这样的,难道是受了陆璟的影响?

这怎么可能,她最讨厌的就是陆璟,不过是个巧合而已。

陆璟转过了身:“内子和丫环蚕姐自小一起长大,情如姐妹,还望老公祖莫怪。”

陈县丞眼光在那个瘦小男人身上一扫,再看了看陆璟心里倒乐了,陆家的郞君不差:“尊夫人乃是良善之人,正是应该倡导之民风,何有见怪。不知陆公子可曾下场科考?”

“三年前家父过世,故而不曾。”

陈县丞笑了:“明年下场就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陆璟唇角微微含笑。

陈县丞判了偷银子的枷刑示众,至于乡民教训了几句。又让乡民把农具给了杜阿福和蚕姐。

徐惠然见蚕姐不想把银子付了,笑道:“把银子给人家,人家也不容易的。”

“要不是五nǎinǎi说给你们,我才不给呢。刚才冤枉我,还打我。”蚕姐把银子算好了,递了过去。

乡民接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璟也带着徐惠然、杜阿福和蚕姐回去了。;回去就是杜阿福摇橹了。

蚕姐盯着杜阿福:“你举了半天那么个人,胳膊不酸?”

“不酸。”杜阿福把橹摇得又快了几分,要证明他不累。

蚕姐摇了摇头,凑到了徐惠然耳边:“看来阿福还不是泥人,挺有用的,不然今天那些人会把我们撕了。”

徐惠然低着头笑了。

陆璟坐在船头,听着后面的笑声,看着流淌的河水,她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河呢?

回到了陆家,天已经黑了,杜阿福拿着农具去了后院。

陆璟和徐惠然先去给陆李氏请安。

陆李氏瞪着徐惠然:“五郞读书这么累,你还要他去忙这些。”

“娘,我还没吃饭。”陆璟说了句。

“哎哟,怎么还没吃饭呢。今天看在五郞的面子先饶了你,还不赶紧去做饭。”陆李氏骂了句。

“是,妈。”徐惠然低着声。去给陆璟和她自己做饭了。做好了,她也不客气,拿了两副碗筷端了上去。

陆璟没在书房,拿本书在卧房里坐着看。

徐惠然把托盘放在桌上时,不得不想,怕什么什么就来了。要是吃好,陆璟不走怎么办?

第32章拒绝他

陆璟把书放下,看着徐惠然摆好了桌:“洗个手。”站起来往净房走。

徐惠然看了眼,拿着油灯跟着去了。

净房里贴着墙角放着木盆,边上有两个木桶:一个是盛干净水,一个是盛脏水。每天蚕姐一早都会把脏得倒掉,换上干净的。

徐惠然拿水瓢舀了水,向陆璟的手上浇去。

陆璟搓着手洗好:“你也来洗洗吧。”

徐惠然不喜用盆里现成的水,洗过了再用,哪能洗干净。她嫁过来,这习惯也带给了陆璟。陆璟的接受能力总是很强,对他有好处的,不用人教就能会。

她把木盆里的水倒进了桶里。右手舀了瓢水,要往左手上淋。

陆璟握在了瓢把上,贴着徐惠然的手,甚至盖上了点。挨着的地方带着冰意,像给扎了下。

他没把手挪开。徐惠然倒像怕化了,手移了开去。

陆璟的眼睛往徐惠然身上看去,穿得并不单薄,只是因为瘦,显得袄裙轻飘飘的。

“冷就多穿些衣服。”

“并不觉得冷,手凉可能是碰了冷水。”

前面不是帮你舀水了,徐惠然手凉全归到了陆璟身上。

陆璟知道,他的话还不如手中瓢里淌下的水,那个至少还淋在了徐惠然的手上。

洗好了手,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回屋吃饭。

吃饭的时候,陆璟的目光老在徐惠然的脸上打转。这让她很不舒服,再加上琢磨着吃好了饭怎么请陆璟去书房,食不知味,一粒粒米往下咽。

见陆璟放下了筷子。徐惠然也赶紧放下了筷子,利索把

碗筷收拾,想着在厨房或许能遇到来找吃的蚕姐。

蚕姐在,陆璟是会回书房的。徐惠然不知道蚕姐今天白天给折腾了一天,早早把夜宵吃了,上床睡觉,这时已经在梦乡里痛打那几个乡民呢。

徐惠然等不到蚕姐,只能希望陆璟看她不回屋,知趣地回书房。

上了楼,徐惠然就知道陆璟还在卧房里待着。

进了屋,徐惠然没坐到床边缝,而是坐在圆桌边缝给老陆蔡氏做得衣服。她怕坐床边会让陆璟联想起什么。

“天不早了,今天娘子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陆璟把眼睛从书上移到了徐惠然的手上,盯着那根扎进绸缎里的针。

徐惠然的手指缩了下,悄悄指头互捻了下,没扎破:“今天辛苦五郞了,耗了大半天的功夫,耽误了五郞的功课。”

“你我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娘子不用如此。”

徐惠然咬了咬舌尖,尽量轻柔地说:“还是五郞学业重要。不过现在还能看会儿书,我去给五郞泡壶茶,把今天拉下的功课补回来。”

她站了起来要去泡茶,自然泡好的茶就放到了书房。

陆璟望着徐惠然往门那走:“你这是在赶我吗?”

徐惠然转过了身,垂下了头:“我只是怕五郞在旁事上多费了神,影响了学业,明年二月就要下场了。”

“读书这种事,我自己会掌控好的。至于旁的事……”陆璟停顿了一下。他也是头一回说这种事,面上感到发热,幸好油灯昏黄,且离他近,纵然热也是给油灯烤热的,“我们是夫妻,这也原属正常。”

徐惠然有些慌,没感觉到心跳,却感觉到了手心里的汗:“昨儿个还听到妈在训斥三嫂,说三嫂不要老……”她相信陆璟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陆李氏总是觉得媳fu们会把儿子的身体掏空,但凡儿子有个头疼脑热,那不是别的,全是媳fu的缘故。

陆璟显然明白,不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还明白她心里的意思,眼神凝起,面上的热已经消退,沉吟了会儿:“娘子,你觉得我们夫妻什么时候在一起,才不会耽误我的学业?”

徐惠然的头低了下来,不敢让陆璟看到她的眼睛,那样能看把她彻底看穿,她希望永远不要是夫妻。

“娘子……”

“等五郞考上举人吧。”

陆璟考上举人还要两年后,这之后会有一件事让他根本没心思去想别的。到时自然也就不会再想这事。

“好。”陆璟站了起来,走过了徐惠然的身边,突然停住了步,看着她,“娘子,船还是河有什么问题吗?”

徐惠然的身子僵了僵,那是她不能说出来的事,她死过一回,又重新活过来了。

“那时担心蚕姐,才会看着河水和船发怔。”

陆璟把徐惠然盯了眼,这不是真话。她为什么一直没对他说真话呢?

再问下去也是没有用的,两年不过是缓兵之计。等两年过了呢?当他是好骗的孩子,你听话了就给你糖吃,其实糖永远也没有的。

陆璟转身走了,开门出去的时候扔下一句:“茶,你不用泡了。”他是不会喝勉强来的茶,那味不会好。

徐惠然听着关门的声音,在那站了一会儿才挪到了床边,倒了下去,拉起被子盖上。她知道陆璟是生气了,毕竟今天陆璟帮了她,结果她却把陆璟从屋子里赶了出去。

想到这个,徐惠然趴在床上笑了起来。怕笑声让隔壁的陆璟听到,特意蒙上了头。她笑得更厉害,蒙上的被子散了开来。

陆璟的耳朵很灵,只用一层木板隔断的屋子声音传起来又方便了些。他听到了徐惠然屋子里的声音,隐隐的,听不清。

好奇让陆璟走到了墙边,耳朵要贴住了,听清了,徐惠然在笑。拒绝了他,居然在笑。

陆璟没有吃早饭就去乡学了。

陆李氏知道了心疼着,把徐惠然狠瞪了几眼:“五郞自小就乖,从不会拉下功课,定然是昨天拉下了,今天才会这么早走的。”

徐惠然低着头,由着陆李氏说。

“也不知道会不会饿到。”

“我让蚕姐已经把早饭送去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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