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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感化主角失败以后[穿书]
作者:妾在山阳
文案穿书之初,裴景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按照套路,他要收命途坎坷的主角为弟子,用爱、温柔感化他,抱紧他的大腿,顺便阻止他黑化。
但剧情猝不及防,主角还是黑化了。
黑化了的主角,亲手抽他筋骨、毁他修为、灭他宗门、推他入无尽地狱。
对于如此cāo蛋的剧情,裴景表示:呵呵,有意思:)
于是他在地狱里,也黑化了。
从万鬼窟中走出,昔日白衣仙尊化成血色修罗,他将主角断四肢、镇深海。
本以为这就是结束,没想到,是新的开始。
他重生了。
但重生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
裴景穿书后,第一时间就是找主角,然后收他为弟子,寻寻觅觅,在某个街角,他终于找到了。
裴景心花怒放,弯身,朝主角伸出手:“小友,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主角抬起脏兮兮的头,一脸懵。
而此时,裴景的手却被另一人搭上。
那人一袭黑衣,容颜诡丽。微笑着,漂亮而危险:“仙人,你看看我如何?”
裴景:“???”
这样他一下子就收了两个弟子,想想还挺赚的诶——不,等等,这个发展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啊?
cp:一点都不了解攻的盛世美颜迟钝受x非常了解受的重生归来黑化攻
1、自攻自受!(划重点!!请看清楚!!)
2、很苏很甜了~
3、谢绝人身攻击哦宝贝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甜文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景┃配角:楚君誉┃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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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归来
沧华,深冬。
云霄外峰,霜雪覆满悬桥。
桥上,一群五湖四海集结于此的散修,左顾右盼,打量着风雪之后,巍然浮于空的七十二座山,面露惊羡之意。
“早听闻沧华云霄是剑修圣地,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就这七十二座外峰,已经灵力充沛,剩下三十六座内峰,想必更是得天独厚的宝地。”
“我还记得,当初云霄选拔弟子,千人只取一。选拔条件非常苛刻,却还是有无数人削减了脑袋进来。”
有人听了一笑,指了指脚下的悬桥,道:“那你们有所不知,当年云霄选拔,这桥就是选拔的关卡之一。要一群筑基未到的十几岁少年,一步一步,从桥头走到桥位。桥上还会有恶鬼邪灵出来阻挠。路长道阻,心xing稍不稳,就会跌下去,而这一跌下去,一生都没资格再参与选拔。”
众人微微一愣。
悬桥以险闻名天下,横挂在两座山峰之间。云深飘渺处,之下是万丈高空。
他们现在都不敢低头看。行于桥上,如履薄冰。很难想到,当年,一群十几岁的少年怎么做到。
众人唏嘘道:“怪不得。天底下有些名声的剑修,十个有九个出自云霄。”
前头说话的蓝袍修士闻此轻轻一笑:“可不是嘛。碧云剑,拂霞剑,了一zhēnrén,无痕仙子。在云霄最鼎盛的时期,一代人皆是惊才绝艳。其中风头最盛的,还是当时身为云霄首席弟子,问天试第一人的,裴御之。”
众人一愣,听到这个名字,神情有些古怪:“裴御之?”
蓝袍修士慢悠悠走在风雪中,语带笑意说:“是。只是现在流传的,大概都是他欺师灭祖、逃叛宗门的事了。”
人群中有一青年面露极深的鄙夷之色:“他根本就不配被称作是人,就是个畜生。为了突破元婴期,不惜拿自己的徒弟为yào引,紫阳zhēnrén自废修为,才从他手下挣扎逃生。”
有人接道:“更叫人不齿的是,裴御之怕名声扫地,狗急跳墙,还亲手弑师,杀了对他恩重如山的云霄掌门。登上云霄掌门之位,把杀师罪名推给紫阳zhēnrén,让天下人追捕。其心险恶当诛。”
“幸得紫阳道人天资绝lun,得上天眷顾,成了沧华第一个半步出窍期的大能。卷土重来,将他的yin谋公之于众。而这时,裴御之还负隅顽抗,躲在云霄
派后面,当缩头乌龟不敢出来。”
说到这,那人脸上涌出了怒意:“害的云霄上上下下万万人,因他而惨死,血染一百零八峰。巍巍大宗,一夜之间,元气大伤。”
“恶人有恶报,裴御之最后被揪出来,紫阳zhēnrén废其修为、抽其筋骨,把他推入了万鬼窟里,让他受尽折磨死去,也是活该!”
活该二字重重落地。
悬桥之上修士们,也都颇为赞同地点头。裴御之做过的恶事,罄竹难书,那么死都是便宜他了。这样的恶人,就该千刀万剐。
听青年把话说完,蓝袍中年修士依旧不紧不慢笑,只道:“的确大快人心。但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其实,裴御之在没走火入魔前,也是位风光霁月名动一时的人物啊。”
他步伐从容,衣袍掠过悬桥之上堆积的雪,道:“要我说,不论他的罪行和yindu。裴御之所在的时代,应该是修真界千百年来最繁盛的年代了,少年英雄并出。”
“百年前有一句话,沧华人人都能背——‘血池生碧花,白骨化蓝蝶,舍利佛心凤凰眼,一剑凌霜无妄峰’,这话里暗藏玄机,对应的,就是当年问天试决出的天下五杰。”
“其中,最后一句说的就是裴御之了。当初无妄峰妖魔作乱,方圆百里之内哀鸿遍野。传言里,是裴御之一人一剑,一夜之内屠山灭门。整座山头,血流成河,白骨森然。而他一出山门,日初升,天遍下起雪来。白茫茫一片把盘恒无妄峰上的残尸悉数泯灭。一剑凌霜,这名头便那么传了起来。”
众人缄默不言。
一剑覆霜,十里苍茫。
即便不在那个时代,也能猜测,当初问天试第一,修真界传奇的少年剑修,该是怎样的风姿和意气。
只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最后会从骨子灵魂里开始腐烂。
蓝袍修士慢慢道:“我还小的时候,就是听着裴御之的事长大的。没想到再次回来,已物是人非。云霄派,当初的第一宗门,如今竟没落至此。”
他唏嘘一声,众人也在心中微有惆怅。
细雪从天落,青灰苍穹,万山皆寂。
云霄一百零八峰,峰峰覆雪,掩盖了当年的血气沉沉。
悬桥很长,但也慢慢走到尽头。
云消雾尽,出口立着一方青石,上面三道剑痕,旁书:俯仰无愧,以剑为证。
每一笔划都透出极为深邃的剑意,散修们肃贪起敬,神情复杂。
这块千年不变的石头立于悬桥口,风雪莽莽,依稀可见云霄当年风华。
而这时,人群中,走出了一位外罩黑袍的瘦高年轻人。整个人都在一团黑雾中,叫人看不清。
浑身透露出一种冰冷孤僻的感觉。如僵直的死人。
众人一直觉得他奇怪,但出于莫名其妙的畏惧,不敢招惹也不敢去询问。现在看他突然向前走出来,惊愣之余,也默然不语。
青年人半蹲下身,他手指苍白,慢慢扶上了这块青石。
其余人看到,面有不虞,出声提醒:“这块青石,是云霄派开山始祖云霄zhēnrén所立,你这样,未免有些冒犯。”
只是黑袍年轻人充耳不闻,他的手很白也很瘦,皮包骨,泛着死人般微微的青。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拂过上面的字,风雪这一刻都静止。
迎客青石上霜雪消融,在他指尖,仿佛是隔了百年的亲昵。
在年轻人低头的一刻,叫人看清了他帽檐下垂落长发,苍白的,根根胜这风雪。
众人再次愣怔。
这个死人一样的男子,将青石上的八个字一一描摹过。整片灰白的世界,浮现一股莫名的哀伤。很久他似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也很沙哑,咬字古怪,被消融在风雪里。
没人听得清。
诸位散修困惑不已。
有人却听清了。
在云霄最高峰,洞府内,今日飞升盛典的主角。如今名震天下的紫阳zhēnrén,缓慢睁开了眼。
*
滴答。
滴答。
血沿着台阶一路蜿蜒,染红雪地。
慕名而来的天下人,谁也没想到,紫阳道人的飞升大典,会成为现在的修罗域。
那个神秘人终
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黑袍之下是一袭沉郁的青色,如滋生在岩石暗处的青苔般,冰冷森然。
如今青袍被血染红,三千如雪白发落在身后。
手中的剑一滴一滴淌血,步伐一步一步靠近。
一地的尸体、断臂,还苟延残喘的人颤抖地往后缩,不敢出声。
季无忧捂着胸口,被bi到大殿的角落里,血红的眼,是偏执和憎恨,隐隐还有不可置信和对死亡的恐惧。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怎么可能还活着回来!”
断断续续咳出血,手指撑着地,骨骼发白。
他吼得撕心裂肺。
血衣曳地的年轻人,神情冷漠。他皮肤惨白,没有杀人之前,如行走的死尸,冷漠、孤僻、yin沉,一言不发。杀了人后,骨子里的暴虐、血腥被激发,连带整个人似乎都带上了一层血色。
他从地狱归来,本来就该是这个世界的噩梦。
裴御之似乎是一笑,挥剑,眼也不眨,先废了季无忧的双腿。
“啊——!”
季无忧发出生不如死地痛呼。呲目yu裂。
他眼里露出惊恐,看着眼前血气森然,冰冷邪佞如修罗的男人,根本无法把他和曾经那个光风霁月,对他温柔又耐心的师尊联系到一起。
几滴鲜血溅到了他的白发之上,红得刺目。裴御之的眼黑若深渊,压抑毁天灭地的疯狂和怨恨,他用沙哑古怪的声音,道:“废我修为,抽我筋骨,杀我师尊,灭我宗门,向天下人诬陷我。季无忧,这些账,我们怎么算。”
季无忧内心的恐惧终于溢出,头皮发麻,苍白的脸上全是挣扎和抗拒。
语无lun次:“不,你不可以杀我,我是天魔后人,你怎么可能杀的了我。”
裴御之没有说话,一剑又挑断他的手筋。
他现在见血就是个疯子,刀剑划上季无忧的脸,整个世界被血染红。
一道一道,千刀万剐。
季无忧垂死挣扎,破声大骂:“裴御之——!”
裴御之最后一剑,直接贯穿了季无忧的喉咙。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季无忧瞪大的眼死死盯着裴御之,里面是怨恨、是憎恶、是杀意,浮在一层血雾之下,慢慢地神识散尽,又变成了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裴御之伸出苍白泛青的手指,直接把他的两只眼珠挖了出来。
季无忧甚至喊都喊不出声!
只剩空洞洞的眼眶,对着上方。
裴御之直起身来,发上、衣上、手上,全是血,神情冷漠而残忍,眼里是一片杀戮。
他转身而去。
出门,却见云霄茫茫的大雪还在下。
季无忧终于死了。
神魂尽散。
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站在青灰色苍穹下,慢慢地抬头。又是一年的雪,很久远的记忆里,他在另一个世界,往窗外看,也是那么一场雪。或者就在不久前,无妄峰前,深雪如初。
曾一剑浮霜,名动一时。
只一百年。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季无忧死了。
主角死了,这个世界会怎样呢。
很快,天道和这个世界,给了他答案。
天地间刹那风云变色,风雪扭曲,罡风四起,甚至大雨倾盆,天光被吞噬,余茫茫漆黑一片,金光紫光成雷劫,狂风怒吼,撕碎空间,撕碎时间。
裴御之笑了起来,无声疯狂的笑。
扭曲的世界里,大雨成幕,雨水在空中凝结成了一面镜子。
隔着茫茫的雾气,漆黑的镜面,慢慢倒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裴御之的笑容猛地一愣。
镜子里是个穿白衬衫的青年。容颜俊朗,捧着杯茶,在极其遥远的距离之外,朝他微笑。
眼眸清澈,干净明亮。
难以言喻的痛和愤怒一下子灼烧理智。
裴御之吐出一口血来。
一剑将青年的脸粉碎,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雨水混着血,白发如雪深凉。
他走在这个秩序崩塌的世界,在黑暗的罅隙里,最后一个人喃喃自语:“天崩地裂,日月颠覆又如何,我也会和这宇宙和这时间共生,永远、不死。”
不死。
第2章选
拔
云霄第一峰,长极。
裴景出关,才发觉洞府外的桃花都开了。
粉白花蕊,绿叶相间里,一只小黄鸟不知道等了多久,昏昏yu睡,鸟喙有一下没一下往下栽。
裴景看着好玩,用手指戳醒了它。
小黄鸟一个激灵,差点从桃枝上摔下去,幸好反应过来自己会飞,扑腾扑腾翅膀,心惊胆战、后怕不已地站到了裴景肩上。它圆溜溜的黑眼珠极其怨念地看了裴景一眼,但还是尽职尽业地抖了抖身体,一卷小纸条从翅膀下掉下,泛着淡淡银光,而后浮空,在晴天下映出一行字来。
——是师尊给他留下的话。
裴景若有所思看完,把小黄鸟揪下来,似笑非笑说:“师尊去历练,要我当临时掌门?那么信任我的吗?”
小黄鸟愤愤不平,挣扎出来。
裴景不继续逗它,放开它:“有空把你炖了吃,只要传话,就不是什么好事。”
小黄鸟躲他躲得远远的,临空不忘控诉地看一眼。
裴景笑一下,初春之际,枝头还覆薄冰。他衣袍掠处,流风回雪,清华万丈。风过,桃花簌簌,有细雪落在他发梢,凝结不化。
陈虚御剑前来,入长极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裴御之自桃花下走出。古簪墨发,白衣如雪,乍一看还真的狗模狗样。
他扯了扯嘴角。对于裴御之,不了解他的人,把他夸到天上。稍微了解他的人,听到那些夸词,都恨不得自戳双目。
裴景笑一声:“够义气啊兄弟,来的那么快,你别不是就在山门外等了我几年吧。”
陈虚瞪他一眼,道:“你正经些,今日是宗门选拔弟子的日子,别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凌尘剑出鞘,发出清鸣,横于空中,裴景一跃而上,白衣飒飒,回首疑惑道:“宗门选拔弟子,什么时候要我们参加了?”
陈虚御剑与他并排,说:“今年的门选,掌门修改了制度,打算在入宗门的那两百人里面,再来一次选拔,取十人,直接入内峰。而这十人,jiāo由我们来决定。”
裴景嗤笑:“有意思。估计是上一回宗门比试,外峰一个人都没能入内峰,把师傅气着了吧。要我说内峰那些长老简直就是无理取闹,自己百岁才筑基,就要求人家小朋友十几二十上天入地。要真有这能耐,还拜在他们门下当徒弟干什么。”
陈虚听了这话,翻个白眼:“行了,掌门能被这事气着?除了你裴御之干下的那些混账事,我还没见掌门生过气。”
他没干过什么混账事。但把师尊从一个仙风道骨的宗师,活生生bi成暴躁老哥,倒是真的。
裴景不想提那些尴尬事,只道:“这是你对临时掌门说话的态度?”
陈虚翻个白眼,“要你当掌门,云霄怕不是要完。”
裴景凝气空中,结雨成珠,砸了陈虚满脸。
“云霄完不完我不知道,不过我看,你要先完。”
陈虚被砸个猝不及防,差点从剑上掉下去,气得跳脚:“裴!御!之!”
没有掌门压制他,他这人嫌狗憎的xing子越发让人抓狂了!
裴景没理他的暴跳如雷,目视前方,笑容散漫:“不过这样也好,去见见新面孔。”
陈虚:“……”
这一届弟子是不是命犯太岁。
两人从长极峰御剑前往山门处。在
悬桥之前停下来。当年先祖开山之时,曾定下规矩,此处必须步行而过。悬桥口是一块青石,立门之始,便立在这迎客,青石上书“俯仰无愧,以剑为证”,旁有三道刻痕,划得乱无章法,十分扎眼。
陈虚每过此处,都是一阵唏嘘。摇头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裴景顺着他的目光,落到石头上,道:“我又怎么了,这字写的不好看吗?”
陈虚:“这上面就不该有字,当初先祖立此石警示众人,百年来,门派弟子无一敢触。你倒好,掌门叫你对石思过,结果你拿剑在上面刻花!也是云霄zhēnrén已经羽化,不然非掐死你不可。”
裴景只道:“你不懂就别瞎说。”
他持凌云剑,当着陈虚的面,从青石上纵划到尾。陈虚
惊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你在干什么!”
裴景收剑,抬下巴:“自己看。”
只见凌云剑划出的淡淡的痕迹,很快便被一股柔和的光给消磨。
陈虚呆愣的表情僵住了,“这?”
裴景说:“这块石头里藏着云霄前辈的灵识,哪是想刻字就能刻字的?当初师尊罚我面石思过,倒是让我顿悟了一番。在顿悟之境里,与云霄前辈见了一面。我之所以刻字,就是受前辈所托。”
陈虚:“你居然还有这种奇遇。”
裴景往前走一步,半蹲下身体,手指扶上了青石,嗤笑:“你以为天才的世界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虚:“……行行行。”
俯仰无愧,以剑为证。
八个字,是云霄的训导,也是先辈的期望。裴景垂眸,指尖传来冷意,很快被一层柔和的光包裹。他笑了一下,顿悟之境里跟云霄zhēnrén打下的赌,没过多久他就实现了,问天试第一,天下第一。也算是不辜负他的期望。
只愿悬桥之前这块迎客石里,先祖之魂永在。
看山峰亘古、云霄辉煌。
*
外峰的首峰大殿内,已经占满了人,都是云霄盛名一时的年轻一辈。裴景的到来,让不少人眼睛一亮,当然更多人拉下了脸。
裴景在外人面前,一向是高冷人设。雪衣掠过门槛,前走,站到了人群中央,他不说话时如一柄覆雪的剑,寒芒映得所有人心头发慌,不敢说话。
大殿的上方悬浮着几面玄水镜,将参与选拔的弟子一举一动都记录了下来。
现在山门还未开,来自五湖四海的少年们站山脚下,翘首以待,眼中有紧张,也有兴奋。
裴景饶有兴趣看着,偏头问负责的人:“试过灵根了吗?”
负责此次选拔的是名女修,容颜秀婉,姿容曼妙,上前一步面带喜色道:“回师兄,试过了,这一回倒是资质挺好,出了好几个双灵根,还有一个单灵根。”
裴景挑眉道:“单灵根?”
女修笑道:“对,水系单灵根,很纯粹,内峰不少长老都暗暗盯着他呢。”
陈虚也颇为惊讶,道:“那不是资质都快赶上你了?”
裴景说,“远着呢。”
他把视线放到玄水镜中。
玄水镜里,一张张稚气的脸,写满憧憬写满期望。
终于一声鹤唳,调动了少年们的所有情绪。
只见一行白鹤破云而下,其上蓝白衣袍的剑修们临风而立,头戴玉冠腰配长剑,气质身姿都潇洒清绝。为首的是一名女弟子,自仙鹤上一跃而下,水蓝衣裙dàng漾如波,风华无端。
少年们张大嘴,看着师兄师姐们的风采,眼中涌现无尽的向往。
女子落地后,笑了一下,便道:“我是此行接引你们的人,杜双双。你们可以唤我杜师姐。今日踏入我云霄山门,此后便是我云霄弟子,门规一万,戒律三千,都要熟烂于心,万不可犯,明白么”
少年们兴奋得脸通红,正豪情万丈,齐声道:“明白!”
“好。”
杜双双满意地点头,手一招,瞬间浮在天上的仙鹤齐齐展翅,遮天蔽日。飞下来,落到地上,弯下脖子,等着少年们。
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年纪尚小的少年们紧张得不知所措,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还没定下神,忽听口哨一响,白鹤起飞,天旋地转,吓得在一众少年尖叫出声。白鹤渐行平稳,他们后知后觉四顾才发现,已经到了天上。茫然抬头,见身立云海间、金光漫漫,山河如画。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们,张大嘴,满是震惊。
“这就是云霄吗?”
“也太美了吧。”
杜双双带他们到了悬桥之前,从白鹤背上跳下,少年们看到的就是浮在薄云淡雾中的一座桥。下面是万丈高空,不少人吓得脸一白,哆哆嗦嗦问道:“杜、杜师姐?我们要走过去吗?”
杜无双笑说:“对,这桥是你们入云霄的第一个挑战,沿着此桥往前走,中途可能会有幻象频生,但是发生什么都不要信。坚定心xing,走过这桥。”
少年们脸色还是没缓过来。
悬桥没有栏杆,就是短木相接
而成,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下去粉身碎骨。但是他们吃了那么多苦来到云霄,又怎么可能因此怯步。平复下心情后,众人按捺住恐惧点头:“明白了。”
杜双双满意一笑:“好。你们挨个往前走吧。”她往后退一步,把空间留给了这群少年。
将少年门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大殿之内,裴景问陈虚:“悬桥上有幻境?我怎么不知道?”
陈虚:“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呢。”
裴景:“那你跟我讲讲呗。”
陈虚不以为意:“说是幻境不过就是个障眼法,糊弄一下炼气期的小弟子而已。无非就是什么恶鬼骷髅,血雨尸山罢了,吓吓人的玩意。”
裴景噎了一下,神情有几分古怪:“哦。”
在陈虚嘴里吓吓人的玩意,对于这一群未谙世事的少年来说,足矣成为毕生梦靥。他们本来就怀着恐惧的心思踏上的桥,一举一动兢兢战战,恨不得闭眼走直线。
没想到,只是一秒钟的功夫,周围的景色全都变了。
青色苍穹瞬间变得血色森森,密密麻麻下起了浓稠恶臭的雨。
那雨也是红的,脚下的路变得异常难走,又滑又黏。少年们怕得不行,心中默念假的假的,但是血雨落在脸上身上,奇yǎng无比,那种yǎng渗到了骨子里,他们不得不伸出手去抓,一抓马上变成钻心的痛。
血雨淋漓,少年们视线都模糊,突然有罡风起,带来冤魂恶鬼的凄厉呼嚎。从桥的边缘,慢慢伸出一只只青白的手,试图抓住他们的脚。
仿佛身处修罗域。悬桥之上,很多少年展露了最原始的恐惧,尖叫、仓惶、奔跑。只是他们越恐惧,出现的鬼怪就越多,甚至追着他们跑。
第一个人手忙脚乱,惊惧之下,从悬桥之上掉落下去。掉下去时发出的惊叫,听得裴景都于心不忍。云霄不会让人受伤,少年很快便被候在一旁的云霄弟子救下,只是他平安落地后,还是哭了出来,为自己断送的资格。
悬桥之上人人自危,也有心xing比较稳的,任血雨纷纷,任恶鬼纠缠,不为所动,沉默往前走。
裴景的目光却被一个人所牵引,指道:“他是谁?”
这样一个人大概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血色漫天,云霾沉沉,他握着一柄伞,手像死人一样苍白。
黑衣如同沉寂的河。
伞是灵力汇聚而成,雨水落在上面,将它映成红。
最开始藏于众人间,没有显山显水。落到这样的幻境里,他的气质却仿佛被带了出来,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般森冷。
裴景眉头一皱。
陈虚惊叹道:“凝气成物?那么年轻就已经到筑基期了么?”
裴景问女修:“他叫什么名字?”
女修收回震惊神色,道:“师兄,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单灵根的少年。楚君誉。”
凝气成物筑基。要知道,被誉为天之骄子的裴景,筑基也是在十八岁,而这个少年看起来甚至不足十六。
裴景敛了几分笑意,认真观察起他来。比起陈虚的兴奋和激动,他的视线里,更掺了一分打量和深思。
陈虚激动道:“以他的实力,可以直接入内峰了。”
裴景淡淡道:“也未必。”
陈虚难以置信偏头看他:“为什么,那么好的资质。”
裴景笑,眼里却半分不退让:“再看看。”
玄水镜里,选拔还在继续。
那位名叫楚君誉的少年,不出意外,就快要走到悬桥尽头。天地混沌,他手中一柄血色的伞隔开外界魑魅魍魉。
黑衣在雾中掩藏虚实。
桥上有人被雨淋得yǎng痛难耐,嘶喊着追上他的步伐,想要躲到他的伞下。少年充耳不闻往前走。追逐的人被幻境中的鬼怪抓住了腿,直直摔倒在他身后,掉落前手指抓住了少年的一角衣袍,痛苦地大喊救命。
而血雨纷纷。
挣扎求助融在风里。
少年将伞微偏,伸出手,指尖一道血色弧光,薄如刀。
割断衣袍。
一声凄厉的尖叫后,那人掉下悬桥。
目睹一切,裴景脸上的笑容在某一瞬间散了。
他语气冷淡,点评
道:“这少年未免也过于冷血无情。”
陈虚皱眉,解释说:“他们本就是竞争对手的关系——没有伤到人,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裴景:“你就那么欣赏他?”
陈虚被他一噎:“我是就事论事好不好!他天赋那么好,不收入内峰是真的可惜。”
裴景抬头,笑容散漫,声音也漫不经心:“他那么厉害,这等试炼怎么够呢。”
陈虚一听他这话就知道没好事,压抑怒火:“你又要搞什么鬼?这场选拔可不止你一个人负责。”
“我哪是搞鬼?”他的手指虚虚往玄水镜中一指,唇角勾起懒洋洋的笑:“我是给他一次机会——再来给他一关,他过了。内峰那些长老都可以歇了,我亲自收他为徒。”
殿内的修士都瞪大眼,惊疑道:“裴师兄……这样是不是不妥?”
云霄每一任掌门毕生只收一徒,徒弟不仅是门派的天之骄子,更是下一任掌门人。
陈虚真生气了:“你别一时兴起行不行,掌门都不在,你收什么徒?”
裴景看着玄水镜,没说话。
桥上血雨成幕,少年似乎预料到即将走到桥头。他停下脚步,把伞慢慢收了回来,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容颜。
伞在他指间化为血色的水,很浅的琥珀色眼眸隔着血雨织成的幕望了过来。
就似在和众人对望。
大殿内除了裴景所有人都浑身一寒。玄水镜里的凄风苦雨似乎传来,挣扎着、困苦的、血腥的、冷漠的。
少年眼中是纯粹的冰冷,没有情绪。
他们却从他的眼中,看见地狱。
第3章风雪断桥
裴景愣了一会儿,很快回神,偏头说:“我觉得我都不用试了,他肯定不适合云霄。”
陈虚:“你简直不可理喻。”
裴景道:“你放心,我绝对比你了解他。”
陈虚气得骂浑话:“你了解个屁。”
裴景往前一步,散漫的神情里却有一分认真:“信我,我看人很准的。”
陈虚神色严肃起来说:“凭你一己之言就否定他入门的资格,这样对他不公平!”
裴景笑意淡了:“什么不公平,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云霄弟子修的从来不是无情大道,他的天赋惊人,骨子里的冷漠残忍同样惊人。”说到此处,裴景声音低了下来:“或者换句话,是云霄不适合他。他呆在云霄,云霄所传承的剑意反而会磨灭他的天赋。”
陈虚道:“你又怎么知道他不适合?”
裴景说:“看着吧。”
他的指尖涌出一丝灵力,灌入了玄水镜中,瞬间天地扭转,悬桥之上,出现了新的幻境。
*
天空扭转,气流变得急促。
然后血雨消失、断桥覆雪,瞬间天地苍茫,成了一个普通的下雪天。
楚君誉原来站着的地方,从悬桥口,变成了一块平地。
寒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视野范围内,全一色白。
楚君誉没有动。
等了很久,他等到了身后人的声音。
听声音是个少年,一惊一乍的,被冷得说话抖索:“——我的天,这又是啥。云霄选拔也太变态了吧,我刚都快被鬼吓哭了,现在它又想把我冻死?”
楚君誉转过身,隔着茫茫苍雪,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穿着单薄的褐色衣衫,鼻子在冰天雪地里被冻得通红。头发用草绳松松垮垮地扎起,容颜俊秀,皮肤很白,眼睛很大。
现在整个人都冷得抱胸缩着。
他左顾右盼,在看到楚君誉的那一刻,就跟见到亲人一样,眼中猛地光一亮,往前跑了过来:“哇!居然是你!太巧了吧,刚刚我们还坐在同一只白鹤上呢,你还记得我不?”少年笑起来颇感欣慰说:“没想到我们会一起出来。”
楚君誉视线一动不动落在他的脸上,凝视很久。
风雪呼啸,某一瞬间整个世界乃至整颗心脏都静止了。
很久,他也笑了一下。
“真巧。”
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少年一愣,旋即眼中的光越发亮了:“啊,你居然开口说话了!我看你一个人在云鹤上都不说
的,我还以为你会不理我来着呢。”
楚君誉视线落在他身上,道:“你很冷吗?”
少年说:“这冰天雪地的,我穿那么少,肯定冷了。唉,别说了,赶紧想办法走出去这里吧,我怕再呆下去我就要冻僵硬了。”
他说着,伸手去拽楚君誉的手,碰到的一瞬间,吓得立刻缩回来,眼眸震惊地看向他:“我的天,你的手怎么比我还冷。”
楚君誉摊开手,雪花堆积在掌心,不化,慢慢一股血色灵气盘旋在他手里,再次凝成一把伞。他撑伞,搁开风雪,打在少年头顶:“先找出口吧。”
少年眼里涌出无限震惊:“这伞……你你你……”他咋咋呼呼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你也太厉害了吧。”
楚君誉对他的赞美不置可否。天地一白,他却好像知道方向一样,步伐不曾停,往前走。
两人行在雪中,一伞之下,传出的只有脚步压过疏雪的声音。少年乌黑的眼珠子一直明目张胆打量楚君誉,视线里除了敬佩和惊艳外无其他情绪。
他等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说:“我叫张一鸣,冀州人,这次一个人离家出走来沧华,就是为了拜入云霄的,你呢?”
“楚君誉。”
黑衣少年高举伞,语气平静。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张一鸣嘴里念了几遍他的名字,嘀咕道:“听起来就好厉害啊。”
在同辈人绝对实力面前,他连嫉妒都懒得了,反而与有荣焉地兴奋起来,说道:“那你要是出这雪域,怕是会直接被收为内峰弟子了。”
“怎么说。”
“这是我听到的小道消息,说云霄放出了十个内峰名额给我们,选择表现优异的,你那么厉害,肯定是其中的一个。”
楚君誉低头看他一眼:“是吗?”
张一鸣重重点头:“肯定的。随随便便就变出一把伞来,那么多人我还没见谁有这个能力。我觉得你现在已经可以想想拜在哪个长老峰下了。”
楚君誉垂眸一笑。
张一鸣冻得哆嗦,还是咧嘴笑:“自信就完事了。我打赌,你一定会进内峰,运气好一点说不定能直接拜入云霄掌门门下呢——多有面子。”
他现在已经把兄弟叫上了。
楚君誉道:“云霄不是有规矩,掌门一生只收一徒吗?”
张一鸣道:“那你可以拜入掌门徒弟的门下嘛,也算是拜入掌门门下了。你知道现在云霄掌门的徒弟是谁吗,说出名号来可能会吓死你。”
楚君誉像是被他勾起了兴趣:“说来听听。”
张一鸣道:“那可是被誉为‘天纵奇才’的裴师兄,裴御之。”
“一剑凌霜无妄峰说的就是他。还是问天试第一人呢,可谓是修真界新一辈的领军人物,我听说他现在已经快突破元婴了。”
楚君誉唇角的笑,在风雪中,有点冷,有点意味不明:“继续。”
张一鸣一愣:“继续什么?”
楚君誉:“继续吓我。”
“……”
张一鸣语噎,笑容僵硬在脸上。琢磨出意思后,瞪大眼:“不是,兄弟,你来云霄连裴御之都不知道的吗?他可是现在云霄的首席大弟子,未来的掌门呢!”
楚君誉语气很敷衍的:“哦。”
张一鸣:“……好的,明白了。”
谈着谈着,已是峰回路转,茫茫雪中出现了一座断桥。立在前方,尽头隐于云深处,也不知通向何方。楚君誉收伞,白雪覆上他的黑发,如一瞬白头。
他望着前方的桥道:“过了桥就算是过关了,你先走吧。”
张一鸣满头问号,疑惑:“啊?为什么?就不能一起走吗?”
楚君誉说:“雪天路滑,不方便。”
张一鸣点头:“哦哦。”
他总觉得最后一段路是楚君誉嫌他烦了不愿意和他走,内心悻悻然,怪不好意思。但麻烦人家那么久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张一鸣抱着胳膊,冲进风雪中,在雪地里走了太久,腿脚僵硬,手都没什么知觉。他又心思不宁,一脚踏空在桥前。
桥上的几块木板早已不稳,积雪覆盖看不出罢了,他这一脚直接把木板
踩了下去。断桥动dàng,一瞬间失重。张一鸣大叫一声,幸而他反应快,手攀上了雪地的边缘。只是手臂僵直,抓不稳,整个人缓慢地往后滑,就要滑下悬崖。
他慌张向整个雪原唯一的人求助:“救我啊——!”
楚君誉立在风雪里,浅色的眼眸被白色映得近透明。听到他的求救,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
张一鸣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这么一吓后,被冻得不清的神志也醒过来,看着楚君誉走近,他只差热泪盈眶了,豁出命地喊:“救我——!”
楚君誉半蹲下身子,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悬崖边缘救了回来。
劫后余生,张一鸣魂都快吓没了,在雪地上坐半天,也没觉得冷,只呲牙咧嘴:“我这是倒了什么霉!云霄穷到这地步了?连桥都是烂的?”
楚君誉没有站起来,就这么与他对视,过分苍白的脸在雪色照应下,浮现一层淡而神秘的光。黑发如瀑,华衣重锦。极浅的眼眸此刻似乎带着笑意,只是内容冰冷。
“都说雪天路滑,你怎么还是那么不小心。”
张一鸣扯嘴角:“这不是路滑啊,这就是云霄设下的陷阱。”
楚君誉朝他伸出手:“还能走吗?”
张一鸣动了动手,却发现手按在雪面上太久,已经和冰粘在了一起。他yu哭无泪,撕破一层皮,手掌血肉模糊,由楚君誉扶着,才站起来。站起来也站不稳——腿刚刚撞到悬崖壁,受了伤,走也走不得了。
张一鸣叹口气:“……我可能无缘云霄了,你快点走吧,别管我了,争取做第一个出这个幻境的人。”
楚君誉垂眸,淡淡道:“那么早就放弃,不像你啊。”
张一鸣瞪圆眼,哭笑不得:“怎么说的你很了解我一样。”
楚君誉又说:“我背你过这桥吧。”
张一鸣傻眼:“啊?”
楚君誉笑起来自带一种矜贵优雅的气韵,伸出手,很自然地扶着张一鸣的手臂,然后把他背到了背上。
张一鸣只感觉他身上的气息近雪深凉,诶了几声,挣扎道:“可别。太麻烦你了。”
楚君誉道:“也还好。”
张一鸣见他如此,心中无限唏嘘。
他头有点痛,便只能哑着声感叹道:“兄弟你真是个好人。”
楚君誉顿了顿,说:“你生病了。”
张一鸣也觉得自己头晕晕的,憋了一个喷嚏在喉咙里,应了声:“可能吧。”
楚君誉似乎是笑了一下,说:“真是难为你了。”
张一鸣嗤笑,瓮声瓮气道:“什么鬼,应该是难为你了。”
风雪断桥,两山相对。寂静的雪原只有他们两人。
很久,张一鸣似乎真的神志混乱,胡言乱语,问了句:“你觉得云霄如何?”
楚君誉道:“仙门之首,剑修胜地。。”
张一鸣喃喃:“可他规矩又多,戒律又严,真烦。”
说罢他又问道。
“你觉得裴御之如何?”
楚君誉垂下的眸子里没什么情感。
“不如何。”
张一鸣哼笑一声,沉沉睡去:“行吧,我看好你。”
第4章返璞归真
走出断桥的瞬间,风雪消尽。yin冷湿寒的气息也散得一干二净。天光露了出来,金云浮日,处处青山。
最后只剩楚君誉一人立在青石前。
刚刚风雪荒原仿若一梦。他却早有预料般,甚至不曾回望去寻找那个消失的人。
视线只落在前方。
立于此处千百年的青石静默无言,上面三道剑痕潇洒放肆,看出刻画人的意气风发。
楚君誉弯身,苍白的手指扶上青石,轻轻滑下。
黑发倾落,遮住神情。
手指描摹字眼,如在拂去墓碑上的尘埃。
*
裴景一脸悻悻地将神识收回来。
陈虚在旁边就差大笑出声,难得见他吃瘪一次,更是幸灾乐祸道:“我看他是个好苗子,入内峰,我定了。”
裴景:“你算老几。”
陈虚道:“你别不是恼羞成怒了吧,吹自己吹成这样,活该栽跟头。”
裴景扯了扯唇角:“呵。”
陈虚摇头:“你还想收他
为徒,人家根本瞧不上你。”
裴景瞪他一眼:“滚。”
大殿之内人人憋笑,只是除了陈虚也没人敢对他这么放肆。负责的女修上前,递上一本名册,柔声道:“裴师兄,入内峰的十名弟子我们已经选好,请您过目。”
裴景不再理会陈虚的嘲笑,接过女修手里名册,握着笔,看到着最上方被朱笔圈起的名字,神色一愣,陷入了沉思。
陈虚留意到他的表情,皱了皱眉说:“他这也算通过了你的考核吧,你就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
裴景语气很淡:“说的好像我是刻意刁难他一样。”
陈虚:“你不就是吗?”
“你说是就是吧。”裴景认了他的诬陷,懒得解释。
提笔,只在下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很快便干脆利落,一撇将楚君誉的名字划去。
“你——!”
在陈虚震惊生气的眼神里,裴景道:“我还是觉得他不适合。但是放弃他我又觉得可惜,先让他在外峰呆着吧,过段时间再看看。”
陈虚跟他呆在一起每天都在暴躁边缘,气得磨牙:“你就不怕掌门回来削死你?”
裴景想了想,懒洋洋笑:“不会的。”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偏头对陈虚说:“我是真的觉得,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他。”
这话他是发自肺腑。而陈虚只当他在放屁,气得拂袖而去。
裴景把名册还给女修,对接下来的选拔也没什么兴趣了。他能理解陈虚的心情,大概就是觉得一个好苗子被他糟蹋了吧。单系灵根,少年筑基,怎么看都是以后会名震一时的人。
只是,这个叫楚君誉的少年绝对没那么简单。
抛开其他不说,最明确的……《诛剑》的情节里,根本没有这么一号天才人物。
这一点就足够让裴景起疑心。
穿进书里的世界已经几百年了。
从被云霄掌门收为徒弟开始,一切都在按照书里的轨迹发展,楚君誉是唯一一个意外。裴景不可能不在意。
这是一本书里的世界,但穿书并不是裴景自愿的。毕竟在这本书里,他不是主角,是一个活生生把自己作死的伪君子反派。
想到书中原主里惨烈的结局,裴景就是一阵头疼。
这本叫《诛剑》的书原文里,裴御之空有一副好皮囊,表面上仙风道骨,私底下却是个极其自私狠du的人。为了突破修为,干了不少丧尽天良的事,最作死的一件事,就是看中了主角的纯阳体质,居心叵测收他为徒,yu夺取主角的金丹作yào引。
只是主角怎么可能死,最后死的只能是裴御之。
主角逃离沧华后,觉醒了血脉,得到各种秘境传承,很快就成为修真界第一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废了裴御之的修为,把他抽筋剥骨,让他在众人面前尊严尽失。裴御之被丢下万鬼窟后,痛不yu生嚎叫一夜,最后神魂尽散,肉身破碎,死不瞑目。
他现在成为了裴御之,可不想重蹈覆辙,再这么死一次。
穿书的这些年里,他也尝试过改变一些东西,但天道如秩序的守候者,全部不动声色还原了回来,尤其是与主角有关的。
是主角的奇遇,就不会让他得到;是主角的妹子,就不会让他遇见。
裴景深刻认识到了,什么是剧情的不可逆转。
那他就这么等死?
怎么可能。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本就是六合之外的变数。
不能改变主角开挂般的人生,他改变自己总行了吧。
起点文里的套路安排的明明白白,顺男主者昌,逆男主者亡。以后他遇见男主,不惹事不作死,抱紧他的大腿,别bi他黑化,事情不就解决了?
要知道男主季无忧小时候也是个心xing善良的孩子,见到兔子死都会掉两滴泪那种。
长大成为那样鬼畜冷血的人,完全是被以裴御之为代表的一群pào灰bi的。
pào灰们竭尽脑汁侮辱男主、践踏男主、欺骗男主,仿佛人生就是为了膈应男主而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男主想保持初心也难,不出意料成为了后来笑里藏刀的变态,虐翻了以前瞧不起他的人。
而作为后来被虐
翻的pào灰之一,裴景表示:或许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
闭关三年,回到云霄主峰天堑,一草一木他都看得怜爱。
大殿前的山路蜿蜒,重翠叠绿间,有几朵粉色夹竹桃摇曳生姿,云雾皑皑风飘渺,天光如泻。
这座世间仅几人能踏足的山峰,格外的生机勃勃。
裴景走到宫殿中央。殿中央是一湖池,池中玉雕人手,拖着一颗珠子。他将凌云剑放置一旁,手指沿着珠子的轮廓,简单的画了一个符。
很快,蓝烟在珠子上方盘旋,白光照亮漆黑肃穆的天堑宫。
水面上浮现了云霄掌门的脸。天涯道人穿一身青锦玄衣,眉发皆白,不发火、不瞪人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和善清逸的隐士高人。
裴景也收了一身的不正经,站得笔直,礼道:“师尊。”
天涯道人很吃他卖乖这一套,点点头,问道:“这一回闭关可有所收获。”
提到这个问题,裴景稍愣。他这次的闭关只能说是福祸参半吧。突破金丹期大圆满,却怎么也破不了结婴的那道屏障,每一次试图化丹成婴,就有一股冷意横生骨髓,阻碍灵力运转。
天涯道人见他迟疑,皱了皱眉:“遇到心魔了?”
裴景摇头:“心魔倒没有,就是卡在了金丹大圆满,找不到突破的点。”把遇到的问题一五一十告诉了师尊,他有些困惑:“那股冷意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我觉得,如果不把它逐出体外,我应该难以结婴。”
天涯道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严肃下脸,沉声道:“结婴之事不可cāo之过急”
裴景乖巧点头:“是。”
天涯道人得了他的保证,才缓慢说:“你遇到的事我也没听说过的,稍后我帮你问问经天院那群人——你现在要做的,是先稳住心xing,不要急躁。明白吗?”
裴景:“是。”
天涯道人满意地点头,又问:“这一回入宗门的弟子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如何?”
裴景诚实道:“挺好的,资质都非常好。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几岁,已经能凝气成物,修为估计快要筑基,听人说,他还是单灵根。”
天涯道人颔首:“哦?那倒是个好苗子。”
裴景:“不过我把他安排在了外峰。”
天涯道人怔了:“……为什么?”
裴景:“他身上杀气太重了,我不敢贸然收他入门。毕竟云霄修行的是有情剑道,他留下来,对两边都不一定是好事。”说到这,裴景抿唇:“只是随后,我额外给他设了一道关卡,他又表现的非常正常,我一时拿不准,便先把他安排在外峰,留着看看吧。”
天涯道人对他的决定不置可否,到他现在的地位,对于天赋早已看淡,说道:“嗯,我授予你掌门之职,这些事你自行处理即可。”
被他这么一提,裴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还有临时掌门这回事,一时间规规矩矩乖巧的徒弟形象也维持不住了,试图挣扎:“可别,师尊,我觉得云霄有很多人比我更能胜任临时掌门之职,像陈虚师弟,眉清目秀,就挺不错。”
天涯道人瞪他:“怕什么,你迟早是云霄的掌门!”
裴景现在是真不想接这个位子:“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天涯道人不理他的强词夺理,“一个掌门能把你忙成什么样。挂个名号罢了。”
裴景:“……成吧。”
在斩断神识联系之前,天涯道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裴景:“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从引气入体开始,就没遇见过心魔?”
“好像是的。”
裴景也疑惑,不知师尊为何会提起这事。
天涯道人神情变得有些严肃:“我最开始觉得这是好事,但现在看来,也不尽然。没有遇见过心魔,说明你七情六yu一窍未开。云霄剑法有一阶是苍生,对你可能会是一道坎。”
裴景一愣:“那怎么办。”
天涯道人给他留下的只有四个字:“返璞归真。”
说完,整个人影便消散在水池间。
裴景想要挽留,整个人趴到池边,差点就栽进池子里,yu哭无泪。
“
师尊你倒是说清楚啊,什么叫返璞归真!”
但天涯道人不会理他了。
第5章经阁问事
裴景琢磨那句“返璞归真”半天,也没想明白。现在师尊不在云霄,他能询问的人也就剩陈虚一人。
在天堑峰休息过一宿后,裴景直奔陈虚所在的问情峰。
问情峰栽了不少桃花,这个时节正艳得yu燃。
他入殿之时,陈虚正给那十名新弟子嘱咐完规矩。
十名弟子依次退下,在殿门口,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裴景。
白衣佩剑,玉冠乌发,气质若霜若雪。
一时间众人都呆住,难掩激动,拔高声音喊:“裴师兄。”
裴景被他们吼一嗓子,才注意到他们。点了下头,不做多言。
十名弟子兴奋之情溢于行表,还想和敬仰的人多说几句。但碍于背后陈虚yin沉的目光,只能悻悻地离开。
裴景心思不在他们身上,对着陈虚开门见山道:“我问你个事。”
陈虚怀里抱着一叠书,都是刚刚宣读给几名内峰弟子听的云霄规矩。对于裴景把楚君誉放在外峰的事,他越想越气,故也没什么好脸色。
冷漠地:“不知道!”
裴景了解他的脾气,直接问道:“返璞归真是什么意思?”
陈虚一愣:“什么?”
裴景重复一遍:“返璞归真,一个成语,师尊昨天丢给我的,叫我悟一悟。”
陈虚无语:“掌门叫你悟,你找我有什么用。”
裴景道:“他说我七情六yu未开窍才需要领悟,我琢磨着你对情。yu挺懂的,就来问问你。”
陈虚zhà了:“……你什么意思!”
裴景意识到表达方式有点错误,赶紧改正:“我是说你见识广博来着。”
陈虚这才缓过气,想了想皱眉道:“你是不是找错重点了。”
裴景果断摇头:“绝对没错,他后面留下的就这四个字。师尊说,云霄剑法有一阶是苍生,跟七情六yu相关。我修行至今没有心魔,练到那一阶估计过不去。现在我破元婴不能急,只能在这上面下下功夫了。”
陈虚出了个馊主意:“七情六yu不就是情情爱爱吗?要不你去找个道侣?”
裴景信他有鬼,假意道:“可别,我找道侣怕不是要引起修真界动dàng,天底下的女修会打起来的。”
陈虚冷笑道:“呵。”想了想,他又道:“你问我也问不出答案,不如藏经楼天阁内问一问,那里说不定会有大能知道。”
裴景听了,神情有几分古怪,说:“也行,你陪我去。”
陈虚翻白眼:“你就不能自己去?”
话虽这么说,他却已经把手里的一叠书放到了桌案上,取过佩剑。
裴景与他一前一后出门,说:“我要能去还带你干嘛?——藏书楼前那老头不让我进,只能混在你背后溜进去。”
“你怎么他了?”
裴景比划了一下,道:“也没怎么,天阁不是规定提问和回答都得用神识吗?有一日练剑过后,我闲来无事,就在天阁呆了一天,把能回答的都回答了,直接用旁边的笔墨写的,不小心打翻墨瓶,弄脏了地。打扫过后还是被老头发现了,他气的跳脚追我跑了半座山头,扬言见我一次打我一次。我现在哪还敢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进去啊。”
陈虚不厚道的笑,很公正地点评:“你自找的。”
裴景不以为然:“要我说,为什么非要用神识,天阁内的笔墨都是摆设吗?——迂腐!”
陈虚道:“你把这话留给楼长老说吧。”
裴景道,“算了吧。”
藏经楼的楼长老在云霄是出了名的刻板严肃。一天到晚yin着脸,把自己罩在黑大衣里,瞪一眼能使恶鬼哭嚎,脸上就差写上凶神恶煞四个字。加上修为深不可测,资历古老,门派内没几人敢招惹。裴景也被师尊下过命令,少在此处惹事。
他疯了才去撞qiāng口上。
藏书楼高百尺,掩映草木间,。陈虚被裴景bi着去跟楼长老寒暄,一步一步踱过去,硬是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楼长老和他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陈虚哪遇到过这种尴尬场景,心里把裴景骂
了个狗血淋头,但答应的事还是要做到,只能僵着脸道:“楼长老,我想向您问一件事。”
楼长老可不是个慈善的长辈,特别讨厌被人打扰,嶙峋的手按着书页,一脸不耐烦,就差动手。
裴景已经抓紧机会,贴墙走,把脸挡在yin影里,趁着楼长老没注意,一溜烟跑了上去。
陈虚见了,忙道:“其实也没什么,长老您忙。”在楼长老冻得能结冰的视线里,他也是跑着上楼的。
裴景在上面乐得不行,“瞧你这怂样。”
陈虚恶狠狠瞪他一眼。
裴景推攘着他往前,直奔天阁:“快点走,别被他发现了。”
天阁在藏书楼的顶楼,整个云霄唯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能入内。关上门,转过头,就是千万卷宣纸直垂而下。
书卷浩瀚无垠,浮在四面八方,按着一定的方向慢慢转动。
裴景第一次看到天阁内的场景时,人都震撼了。
师尊跟他解释说,天阁是修士间神识jiāo流的地方,修真界每个门派家族都有,用以传道解惑的。里面问答都随意,偶尔还会混进一些隐士大能。
直到亲眼所见裴景才明白,这不就是类似于百度问答一样的东西吗?
或者,按他的理解,它更像古代般的知乎,只是答主不会说“谢邀”罢了。
天阁正中央,是一桌一案一席,典雅朴素,桌上有纸有墨有笔。
裴景看到嘶了声,走过去,拿起笔:“怎么还在,这又不能写又不能画的,留着干什么。”
陈虚心里虚的不行,人站在窗口,不断留意下面楼长老的动向,催促道:“你管他那么多,赶紧写,赶紧走。”
裴景席地而坐,衣袍散的整整齐齐,手里握着笔。他眉修目正,雅冠黑发,在万卷凌空的诗书里,看起来还颇文质彬彬,只是说话吊儿郎当,瞬间气质全无:“急什么,他还能冲上来吃了我们不成。好不容易来一次天阁,你都不学点东西的?”
陈虚骂:“学个屁。”但他口嫌体正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转头确定楼长老沉迷看书没空管他们后,还是臭着脸走到了裴景旁边。
裴景往旁边稍了稍,给他腾出个位置,自己拿着墨棒开始研磨。
天阁里画卷一副一副转动。
各大门派内金丹期年轻弟子占了不少,都是少年心xing,在天阁这个没长辈管束的地方,认真询问丹法秘境的有,瞎提问乱八卦的更多。就如现在,浮到他们面前的,明明白白是一修士无聊提出的问题。
“猜一猜,下次问天试,你们觉得谁最有可能夺得第一?”
裴景放下笔,手一点,把这一卷定住了,笑道:“有点意思。”陈虚皱眉,也从上到下顺着看了起来。
问题下方各种笔迹横行,龙飞凤舞的,一行一行。
chā混打科,各显神通。
——我赌一块灵石,还是裴御之,上一回问天终试我亲眼所见,裴御之三招之内打得凤衿节节败退,当世第一,绝不带假,信我!
首答就是那么气势汹汹,充满挑架的意味。其余门派发出质疑和嘲笑。
——三招?逗我呢,是我在梦里看的终试?还是你活在梦里。
——上面那是云霄的弟子吧,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明明就是裴御之运气好,一招之隔险胜凤帝。不懂就闭嘴,下一回天榜第一还说不定是谁呢。
和事佬开始出现。
——这有什么好争的,要我说,上回天榜决出的那五人都有可能。我赌瀛洲扶桑仙子,没什么理由,作为唯一的女修,长得好看就够了。
混迹在一群人之间的佛门弟子表示有话说。
——就没人猜我佛门悟生大师吗?小道消息,大师最近刚破初莲境,功力大涨!问鼎第一,指日可待。
下面云霄弟子进入瞎几把扯环节。
——孤陋寡闻,不知道我裴师兄前些日刚出关,已经突破元婴了吗?
——我可以作证,宗门选拔之日,裴师兄出山,御剑飞行过云霄,我有幸在旁边看到,观其气色、神态,已经完全不像一个金丹修士,周身威压接近元婴大能。裴师兄厉害!
裴景看到这
个,气笑了:……我突破了元婴我怎么不知道。
这些云霄弟子大概就是仗着神识jiāo流,找不到zhēnrén,才那么放肆的胡编乱扯吧,真丢人。
陈虚也看到了,偏头看他一眼,丝毫看不出裴景身上所谓“元婴修士”的气色、神态,就他现在这副坐没坐相的样子,说是个人间的富贵闲人他都信。
这个问题到后面就变质了。有人在此立下雄心壮志,也有人纯粹为了皮一下。
——修真界代代人才出,说不准又会冒出有潜力的新人来,问天试五杰大换血也不是不可能。
——赞同上面的道友,请大家记住徐皓然这个名字,明年他将战胜旧五杰,登鼎第一,别问我为什么,自信。
——我叶霸天也要在天榜上留名。
——别争了,我昨夜做阵观星,掐指算,天榜上没你俩名字。
——那是你学术不精。
……
——我是徐皓然,对天榜没自信。上面那个拿着我的名字丢人现眼的兔崽子,别让我找到你。
裴景笑出了声。
但笑归笑,他还是留意到了一些消息的——譬如寂无端现在已经能够炼出死尸,悟生破了初莲境,虞青莲在蓬莱秘境有奇遇,而凤矜觉醒了一部分先祖记忆。
天下五杰,另四人这几年内都有所获,只剩他被卡在金丹大圆满,死都突不破。
但裴景还是有自信,下回天试第一,依旧他的。
陈虚泼凉水:“人人都在进步,就你原地踏步,你拿什么跟他们打?”
裴景满不在乎:“我原地踏步一百年,他们也赶不上我。当年在经天院我一个捶他们四个,现在就更不用说。”
陈虚想起经天院那段鸡飞狗跳的岁月,一脸黑线:“……你还有脸提那些事。”
经天院是修真界顶级大佬云集的地方。
千年之前,天梯崩塌,断绝了与上界的联系,此后再无一人能飞升。化神期的大能们为了修复天梯,修建了经天院。
以裴景师傅的师傅、上任云霄掌门为首,耗时几百年,以灵力渡天梯,一阶一阶修补。
只是修补的过程太过无聊,再考虑到他们飞升后,修真界会后继无人。大能们干脆把门派内杰出的弟子接了过去,进行指导,是以,经天院又变成了一个类似学堂的地方。
而当初云霄去了六人,在经天院混得最风生水起的,大概就是裴景了。
世人不会知道,天下五杰,其实年幼就认识。
世人更不会知道,裴景小时候,一人就把另外四人得罪了个遍。以前的问天试第一都是团宠似的人物,活成裴景这样的人嫌狗憎,也是稀奇。
裴景手指横空一划,很快,浮在空中的一卷卷纸又开始转动了。留在天阁里的问卷,都是两年之内提问的人还没选出满意回答的。他视线落在一卷纸上,挑眉,轻轻“咦”了一声。
提问人问的非常直白。
——“一剑凌霜无妄峰,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裴景说道:“我上回在天阁回答了很多问题,记得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居然又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陈虚皱眉:“……他这问的是什么意思。”
裴景手指点了点桌子,笑得懒洋洋:“我猜他想问的,应该是成为天下第一是什么感觉吧。”
这问题问的假大空,于是下面的回答也都是各种调侃。
——简单,等我一百年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不直接去云霄问裴御之?
——大概就是一人一剑屠一峰,苍天细雪为证的感觉吧。论实力,我还是很钦佩裴御之的。不过上天是公平的,实力和样貌我和他各占一样,谁也不亏。
接下来的画风马上就歪了。
——那么好看?十块灵石悬赏上面那位道友的门派、道号。
——啧啧,我派女修搞出的修真界美男榜上,裴御之名列第一。敢问上面道友,姓甚名谁,叫我等开开眼界。
——嘻嘻,有意思。瀛洲风华岛桃源山,姚芊芊。道友,千万来玩啊,说不定我们就成道侣了。当然长得丑的话,就别怪我鞭下不留人咯。
裴景不由笑。
海外
瀛洲上女修居多,泼辣程度闻名修真界。
他想到了虞青莲,论泼辣,她也是个中楚翘了。
只是不识她真面目的一群男修,还是把她当女神跪tiǎn。
在裴景的映象里,她就是个管不住嘴还认不清现实的胖子。
比他还自恋,小时候没张开,胖成球,就自诩天下第一美人。那时裴景才被她坑过一次,她耍yin招,告状到他师祖面前,害他面壁思过足足十天。裴景怎么可能逮着机会不怼她,当即笑得前仰后翻:“得了吧,你的腿都有我腰粗,怕不是我心血来潮女装一回,你这第一美人的名头就要易主哦。”
就这一句,虞青莲记到了现在。
他也是服气。
陈虚反应过来:“你当时回答的都是些什么问题,都是关于自己的?”
裴景:“哟,聪明,这都被你发现了。”
陈虚:“……你真无聊。”
裴景理所当然:“不无聊我来天阁干什么?”
陈虚开始好奇:“那你当初怎么回的。”
“这个‘一剑凌霜无妄峰’?我当时觉得好玩,就随便说了一下。意思大概是,没什么感觉,头有点冷吧。这没骗人,是真的,我都没想到会下雪,杀完人出门一看,全是雪,白花花一片,差点晃花我的眼。当时我衣服穿的也少,不冷就怪了。”
陈虚:“……”
裴景的墨也快研好了,捡起刚刚被他放下的笔,拂袖沾墨,行云流水般。
他道,“上次那个回答了,现在这个也回答一下吧。”
陈虚注意着他的动作,提醒:“天阁规定用神识书写,你又忘了?”
裴景嗤笑一声道:“哪门子规定,其他门派都是用笔,就楼长老事多——我觉得用笔写,此才能体现我字的飘逸潇洒。”
陈虚:“无怪你会被楼长老追着打了。”
裴景扯着书卷的底部,把它从空中拽下。他一只手压着宣纸一角,一只手悬腕执笔。玉冠之下墨发如水,泻在桌案上,侧脸俊秀清逸,看起来颇有几分贵公子的风雅。下笔也是挥洒自如,风骨天成。
陈虚凑近,看清他写的回答,一脸不忍直视:“估计没人会相信,这是本人回答的吧。”
裴景道:“所以说世人多愚昧,是是非非真真假假,都分不清。”
陈虚:“……”
这位无聊至极、瞎问问题的修士,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本尊会亲自出来回答吧。虽然本尊的回答看起来就像个傻子
——谢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头有点冷,那雪挺大的,建议模仿的人多穿点。
……居然还挺贴心。
陈虚心道,你那不是头冷,是头铁吧。
裴景墨水准备充足,才记起来了此行的目的。扯过一张宣纸,把自己的问题写了上去。
天阁内嬉笑玩闹的问题虽占多数,不过大家都是金丹修士,各人有各个的道法,不同的角度会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何况,还有不少隐士高人在这里,有事没事也会进来逛逛。
——如何返璞归真?
写完搁笔,注入灵力,将宣纸腾空。混在其间,随着一起旋转。传到修真界各个门派的天阁之内,集思广益。
“等着几天后再来看吧。”裴景刚说完,视线一扫,就愣了,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不是吧,这么快就有了回复?”
只见他的问题之下,一层灰色的字迹。
那人应该是用神识写的,一点一点浮现。
——看是怎样的返璞归真了。如果是遇到了心魔,那就以du攻du,根治本源。如果是因为阅历不够,不能悟道,那就入世吧。
裴景愣了。重新把自己的纸卷拽下,拿着笔,潦草写道:求问如何入世?
那个人也还在。
灰色的字迹缓慢写。
——不一定要洗去记忆入人间,世俗在万千世界里,有人的地方便是红尘。
裴景瞬间肃然起敬,这个人成功把他唬住了。看这架势,要么就是个金丹期满口胡言的装bi仔,要么就真的是个超然世外的大佬。而裴景比较倾向后面的一种。
只是这话云里雾里的,叫他一时也摸不清头脑。
他还yu追问。
一行细细的灰体字又浮现。
——年轻人,入世还是要自己悟的。别问了,我帮不了你。
好吧。
裴景默默收回笔。
陈虚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裴景拧着眉头:“不知道。不过他说入世,我倒是有一点头绪了。”
得到了一点思绪,裴景来天阁算是心满意足了。他不再坐着,站起身来,打算走,不过因为心里惦记着入世的事,脚下没注意,踩到了长到拖在地上的宣纸,宣纸往下滑,上面摆着墨砚,瞬间啪地反倒在了地上,发出声响。这一幕是如此熟悉——不就和他上回打翻墨一模一样吗!连动作都是差不多的。
裴景暗道要遭。
陈虚也吓一跳。
裴景忙道:“快快快,把这里收拾了。”
只是来不及了。楼长老毕竟是长老,耳朵一动,就注意到了墨砚打碎的声音。还是来自天阁的方向。敢在他眼鼻子底下干出这等混蛋事,除了裴景还有谁!
当即怒火从中烧,把书重重一合,黑袍凌空就直接飞上楼去,吼道:“裴御之!”
擦。听到吼声,裴景对陈虚道:“我先溜了。你自求多福。”
凭着丰富的逃跑经验,脚底抹油地翻窗走,离楼长老封锁窗户和门就差瞬息的功夫。
剩下陈虚一个人,气到吐血,面色扭曲捶墙大吼:“裴御之你给我回来!”
而裴御之已经走远了。
第6章入世
裴景上次才被楼长老追着捶,绕着云霄一百零八座峰跑了个遍,简直可以成为心理yin影。现在脑子坏了才回去——上赶着送双杀吗?
但他到底还是个心xing善良的人,毕竟陈虚是陪他来的,总不能丢下他不管。于是从天阁的窗户跳下来后,裴景也没走远,就在藏书楼前的领事堂坐下了。用法术稍微变换了下容颜,坐在角落里,随便拿了本书看。
领事楼是给宗门弟子,发派任务兑取灵石的地方。
裴景没来过,毕竟他一出生就被掌门收为徒,久居天堑峰。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除了前往经天院的那段时间,平日能见到的人只有师尊、陈虚,简直贫瘠可怜。
翻了翻领事楼的任务,任务对炼气期筑基期的弟子,要求很简单,猎妖兽,或者采灵yào。一个任务十个灵石,抽点时间去做做,对于初入仙门一贫如洗的新弟子,倒也挺划算。
正想着,裴景就看着几个新入门的弟子成群结队走了进来。说是新入门,因为裴景对他们有所眼熟,昨日选拔时应该见过。
三人穿上云霄的道袍,白衣蓝边,银带飘飘,走路似乎都有了气势。他们排在队尾,等着领任务,谈笑间说着话。
最前方那人是个圆眼少年,笑起来和善亲切,他转过头来,小声道:“有一个小道消息,我听人说的,说昨天的选拔并不简单,内峰的好几位师兄师姐都有在看,打算在我们当中选出十名弟子,直接入内峰来着。”
后一人愣住了:“真的?”
前人道:“千真万确,你没发现少了人吗?就是进了内峰。要我说他们运气是真的好,按云霄以前的制度,进内峰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第三人嬉笑:“没那么夸张吧。”
前头的少年摇头,神情唏嘘:“不夸张。我给你算一算,外峰唯有上阁弟子才有入中峰的资格——而成为外峰上阁弟子,你需得在外峰每五年的大比里,进入前一百名。进了前一百名还要通过内峰长老们的考核,长老们看上了才能进,看不上,一百个进不了一个也是有的。像上一回,就一个都没能进内峰。”
听完圆眼少年的话,另两人都露出震惊的神情,倒吸一口气。
须臾,有人叹道:“这还只是云霄派,竞争就如此激烈,沧华大陆芸芸众生,我辈何时才能崭露头角。”
圆眼少年洒脱一笑,只说:“崭露头角,有个办法。”
他一指正天南方,从领事楼的窗口望过去。那里有一座直耸入云的奇山,不在云霄内,却比云霄任何一峰都要高伟雄壮。它立在沧华大陆中心处,受亿万修士瞻仰,人称问天。
“那是问天峰,天下第
一峰。每五百年举行一次天试,你若是能在问天榜上留名。别说云霄派,放眼整个修真界,无人不识君。”
剩余两人其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炙热。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前方排队的、旁边坐着的新入门的修士纷纷侧耳过来听。连一些早入门师兄师姐,也悄悄投来视线,他们不是不明白,但听人说起,又是另一回事了。纷纷低头笑,笑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马上又听圆眼少年笑吟吟:“可留名问天榜,比入内峰,难了不止一万倍。知道问天榜上都是哪些人么”
两人摇头,问:“哪些人?”
圆眼少年顿了顿,脸色郑重起来:“血池生碧花,白骨化蓝蝶,舍利佛心凤凰眼,一剑凌霜无妄峰。这段话你们可能没听过,但身为沧华人士,我却是自小听到大。话里暗藏玄机,包含了,上一届问天试决出的天下五人。”
新的弟子竖耳倾听。
师兄姐们摇头哂笑。
与他同行的两人道:“这……都跟我们讲讲。”
少年缓慢一笑,慢慢道来:“血池生碧花,说的是问天榜第五,蓬莱岛的扶桑仙子,虞清莲。她为蓬莱岛主之女,百岁结丹,嫉恶如仇,曾一鞭屠尽蓬莱魔修,化灵渠为血池,故此得名。”
“而白骨化蓝蝶,则是问天第四人,鬼蜮的少主,寂无端。鬼修炼死尸,御鬼气。听闻寂无端一指,可令活人顷刻毙命,可令死人一霎成灰。而那灰烬滕飞空中,栩栩然如蓝蝶,鬼魅异常,这称呼便这么来了。
说着,他用手指比划个蝴蝶飞舞的动作。圆眼少年说的引人注目,本来嘈杂的领事堂,渐渐地就安静下来。问天榜上前五的强者,何等的遥远和神秘,他们现在只是微尘,只是蝼蚁,而那群男子女子已经立在修真界的顶端,成为无数修士仰望的传奇。
青袍少年继续:“问天榜第三舍利佛心,乃天下佛修之首,空门悟生法师。悟生法师大慈大悲,天生佛子,舍利为心。一人一杖,铲平食人谷,渡万千亡灵。一战成名。”
“凤凰眼,问天榜第二,妖族的新帝,凤衿。凤衿本体为上古神兽凤凰,如今涅檠第一百世,一双眼睛流光赤金,沉三千业火,天下人莫不敢与之相视。他出生时,百鸟齐鸣,万兽伏息。无需功绩,便已天下瞩目。”
圆眼少年轻嗤一-声,笑道:“凤帝出生之时,妖族便放出豪言,说五百年后问天试,第一势在必得。但谁也没想到,这半路,杀出了个裴师兄。”
新入门的少年们聚精会神,提心吊胆等着第一人。乍听师兄二字,大脑呆愣,人都兴奋zhà了。面面相觑,惊道:“天试第一是我云霄弟子!
云霄派是剑修圣地不假,但问天试,试的却是天下群雄。修真界漫漫无边,海上蓬莱,yin间鬼蜮,甚至佛门妖族,六合八荒,没有哪一派是简单之辈。而第一是他云霄弟子!何等的荣耀!何等的自豪!
师兄师姐们摇头叹息,翻过了一页书,看着这群少年,就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只是云霄裴御之,到底也是世人难以磨灭的印象。
圆眼少年眼放光芒,语气也加了一丝激动,难掩敬佩和敬仰道:“对!天试第一!一剑凌霜无妄峰!说的就是我云霄内峰、掌门亲传大弟子——裴御之!裴师兄!”
一众哗然。
这首歌谣短短三十四个字,道尽天下修士一辈子的追求。
两人其一偏头笑道:“那我岂不是可以喊天下第一叫师兄了,说出去都特有面子啊!”
圆眼少年却泼冷水道:“你也得见到裴师兄才行啊——我们是外峰弟子,平日里见到一位内峰师兄都不易。何况是掌门亲传的裴师兄呢!”
他这冷水一时间把两人的热情都浇灭。悻悻然摇头,也是,他们是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但在云霄不过是最底层的外峰弟子罢了,筑基都遥遥无期,又怎么敢奢求去见那等活在传奇里的人物呢。
裴景从他开始讲时,就没心情再去看书了。
一直备受盛誉,这类夸赞的说辞他都不知听了多少,早已麻木。
让他动容的,只是这三个少年身上
那种如日初生的朝气。
浩瀚修真界,大道通天,这样的赤子之心开始时人人都有。只是随后艰难险阻,千磨百炼,还能坚持初心的就不多了。每一回云霄涌入新的血yè,他都会听到类似的发言。对梦想,对力量,对未来。少年们就像一张白纸,热情无休无止。
所以见到此时,他们两人焉了一样的失落。
裴景笑了一下,他手指点了点桌子,出声道:“想见裴御之,那就入内峰啊。”
青年的声音像水一般清润、风一样和煦。
三人齐齐把目光转了过来。
就看到角落里有个白衣如雪的修士,样貌平凡,笑容却给人非常不一样的感受。三人不自主地站直了身体,因为知道这肯定是内峰的师兄。
裴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道:“你们三个年纪加起来都不过六十,怕什么呢。”
说到这,他想到了楚君誉,那个风雪断桥上冷漠孤僻的天才少年。
问他你觉得裴御之如何,一句“不如何”怼的他哑口无言。裴景当时心里暗骂臭小子。现在回想,唇角不由自主扯出微笑,他其实很欣赏他。
裴景对少年三人说道:“你们努力一把,说不定,以后就是超越裴御之的人物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鼓励。
但三个少年怎么都不敢接受这份鼓励,纷纷摇头,诚惶诚恐:“多谢师兄指点,不过超越裴师兄还是算了吧,这辈子估计都不可能。”
同时,一些一直不说话资历较老的云霄弟子看不下去了,出言冷嘲热讽:“超越裴师兄,说的那么轻巧,你自己怎么不去试试。”
裴景轻描淡写回:“你又怎么知道我比不过他。”
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里写满嘲弄:“成,我等着你天榜留名。”
裴景似笑非笑:“好的,天榜第一见。”
“……”
众人都被他的口出狂言吓到了。现在确定,这就是个疯子。
圆眼少年是个情商高的,见这架势两人要吵起来,赶紧扯开话题:“诶诶怎么扯远了,刚刚还没说完呢,介绍了前面四人,还没说裴师兄名号的来历呢。”
另两人反应过来,忙应声:”对对,我们还想知道这一剑凌霜无妄峰的由来呢。“
领事堂里不少人对这感兴趣,屏息,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少年清脆的嗓音,款款道来,神色是无尽的崇拜:“这事啊,发生在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离国闹瘟疫,遍地饿殍浮尸,疮痍满目。适时裴御之云游四海,被瘟气所引,见此人间惨状,惊疑,于是入城调查,没想到,幕后竟是无妄峰所为。
无妄峰上的云中十四州在当时,也是闻名天下的宗门,谁料宗门第一的元婴老祖渡劫时被心魔反噬走火入魔,成了需要吃人的妖怪。
元婴大圆满的强者,倾一宗之力也不能抵,一番恶战后,无妄峰上上下下全被摄了神智,成了魔修,帮着老祖烧杀抢掠,造成离国这样的惨剧。
无妄峰下云中城的百姓都记得那一天。
血气郁沉、黑暗无光的十四州,殿门前出现了一白衣少年,一身浩然正气,驱散yin霾。在魔修的颤声质问里,他手握冰蓝长剑,唇角噙着笑,道:“哦,我来杀人。”
来杀人。
一人一剑,屠尽魔修。那一日,云中城血流成河,白骨森然。尖叫哭嚎彻夜不修。一片狼藉里,白衣少年收剑回身,沿阶层层下。
这时,天空忽然下起了雪,片片莹白。
呼啸过后,白茫茫,压住了十四州所有的黑血腥罪恶。
银装素裹,圣洁纯白。
倍受欺凌的云中人都立在山下。
看着漫天风雪里长剑染血的少年走来。
天色青灰,殿门血红,而他黑发白衣,风华绝代。眉心落了片雪花,不化。恍如天人。
云中人热泪盈眶,齐齐跪拜。
一剑灭世,天地苍茫。
这一剑凌霜无妄峰的名头,便那么传开了。
裴景在一旁,听着有关自己的传说。
其中一些关键点,他自己都记不得了。世人却一五一十讲了出来,还把他美化,跟天神下凡似的。
这要是让陈虚听到,怕不是得气死。
等陈虚找过来时,领事堂的人都差不多要走完了。
和裴景想的不一样,陈虚没有被揍的鼻青脸肿,除了脸色臭了点,其余都很正常。裴景绕着他转了半天,然后下结论:“楼长老就是针对我。上次我被他打得几天不敢见人,怎么到你小子身上,就一点伤都没有。”
陈虚一拳就要砸上去。
裴景笑得不行,躲了过去,问:“他怎么刁难你了。”
陈虚恶狠狠瞪过来:“他刁难我干什么,事都是你做的,楼长老也清楚,你小子等着吧。”
裴景:“那你让我等了那么久,是在藏书楼看书?”
陈虚神色狰狞:“屁!就是因为掩护你进去,楼长老罚我在那里抄了整整一本规矩!下次再跟着你瞎搞,我自己先弄死自己。”
裴景不厚道地笑出声,马上又捂住了嘴。他从位置上起来,揽着陈虚的肩膀,把怒气冲冲的他推攘了出去:“吵吵闹闹像什么话,也是现在领事堂人少,没什么人认识你,不然面子都丢完了。”陈虚冷笑一声:“你裴御之什么时候要过面子啊。”
裴景接道:“行吧,可我不要面子,你还要啊。”
出了领事堂,月色皎皎,裴景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晚上,幸灾乐祸想,陈虚抄的书应该挺厚的。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去。
裴景坐在领事堂一个下午。并不是一无所获,从在天阁里得到提点开始,他便思索着入世方法。适才那三个少年给了他新的思绪。
御剑回天堑峰的路上,裴景忽然一停,吓陈虚一跳。
陈虚现在就怕他又搞什么幺蛾子,心力jiāo瘁:“祖宗,求你了。回去吧。”
裴景虚情假意:“哎呀,这就祖宗叫上了,怪不好意思的。”
陈虚只恨自己修为,不够打不过他:“你又要干什么?!”
裴景忽然就正经起来,脸上没了散漫的笑意,眼神都精神了:“我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关于入世。”
陈虚警惕的:“说。”
“师尊想要的,是我七情六yu能开窍,下红尘走一走便是了。而就如天阁里那位前辈所言,有人的地方就是红尘。你说我从头来一遍如何?”
“什么从头来一遍?”
“就是重新踏入修真界,掩藏修为当一个外峰弟子。摒弃掉天才的身份,或许才能领悟到一些我以前不曾在意的。”
陈虚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说来玩的。
裴景在轻云淡月里微笑,广袖流风,气质出尘:“你觉得呢。”
陈虚对他的事很少cāo心,两人一起长到大,他了解裴景,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
沉默一会儿,说:“可以试试,你在外峰留点分寸就好。”
裴景抚掌,笑:“那必须的。好歹我现在也算半个云霄掌门。”
陈虚黑线:“你居然还记得你的身份。”
*
裴景拜入外峰,除了所谓返璞归真一事,还有其它的想法。
第一就是主角,按照剧情,一年之内主角就会误打误撞进入云霄,成为外峰弟子。而他在外峰受的各种凌霸侮辱,是季无忧黑化的一根重要导火线。
现在他混入外峰,暗里保护季无忧,不让那些脑残pào灰有机可乘,把黑化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第二是楚君誉。裴景不知道楚君誉骨子里那种令人胆怯的黑暗从何而来,可那股血煞之气像是扎根在灵魂。放任这样一个人在门派内,他亲自监管,才放心。而且,他对楚君誉有很深的兴趣,这个少年如果能摒弃血yè里的杀戮,一定会成为云霄的新一个奇迹。
裴景缩小骨架,变成少年形态,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干净的褐色短衣,黑色鞋子。头发也变短,短到用草打个结,就能捆成一小束。他对着镜子咧嘴一笑,少年眉清目秀,英姿飒爽。
陈虚心不甘情不愿地领他去最外峰,坐在云鹤上,千叮咛万嘱咐:“别乱发脾气,你一剑削平外峰,我也要跟着你一起倒霉。”
少年裴景晃着脚丫子在空中,自他学会御剑飞行开始,很久没坐云鹤了。手揪着云鹤的毛,柔柔的
,还挺舒服。瞬间玩得起兴,揪一根鸟毛:“我又不是那么暴躁的人。”
陈虚信他就有鬼:“别任xing,我先谢谢您嘞。”
裴景揪一把鸟毛:“好嘞。”
把他送到最外面的迎晖峰,陈虚孤高临下,说:“外峰比不得经天院,由不得你折腾,记住,不要乱搞事,”陈虚真是无语了:“我现在cāo心你真是跟cāo心我儿子没两样。”
“得了吧,你昨天还叫我祖宗呢。”裴景最后揪一撮鸟毛,跳下云鹤,催着他走:“你快回你的问情峰吧,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有后台,我怎么融入其间。”
陈虚:“……”滚啊。他和他脚下的鹤一样,没一个想在这多呆一分钟。
只希望裴景在外峰能入世个百八十年,这辈子别回去祸害他们了。
裴景是第一次来迎晖峰,地很大,树特别多,害得他差点迷路。中途问了一名女修才搞清方向。外峰弟子大多刚刚练气入体,对什么都一知半解。故第一年云霄布置了课程,关于修真体系、丹田识海、阵法丹yào等,硬xing要求这些弟子准时去听。
新入门弟子在云霄的第一年往往都不怎么自由,戒律森严,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修行都规定的一清二楚。想偷懒也不行。
裴景倒是不在意这些,当初经天院内更变态的要求他都熬过来了。身为云霄首席大弟子,还会怕区区一个外峰的规矩不成。
迎晖峰的主殿。
偌大的房子内,整整齐齐站了两百多人,包括新入门的弟子,管事,还有教习剑法的师傅。
站在正殿中央的是一个黄袍修士,金丹初期修为,高且瘦,中年模样。
正是迎晖峰的峰主——黄符道人。
黄符道人背着手,一脸严肃:“规矩什么的,刚刚你们师兄都念给你们听了。每一字每一条都要用心记牢,切不可犯,明白吗?”
少年们白衣蓝带正衣冠,声若洪钟:“明白!”
黄符道人满意地点头:“好。现在我跟你们jiāo代一下在迎晖峰的一年里,你们需要做的事……”
裴景是后来赶到的,候在殿门口的女修拎着他领子,不让他进。还是他仗着现在这张脸,撒了个轿,卖了个可怜,才溜进来。
他chā了个队,问旁边的弟子:“现在讲到哪儿了?”
旁边的弟子小声道:“快到分房间了。”
裴景:“哦。”
迎晖峰的住宿条件参差不齐,笼统来讲,可分为天地玄黄四个阶层,天中天最好,听说是个洞天福地,堪比内峰。而黄中黄最差,是一个类似人类居住的小院子,地方偏远,灵力贫瘠,近乎无。黄符道人把这事隐瞒了,只含糊道:“为了公平起见,我们抽签来选择住的地方。有的地方灵力差,有的地方灵力好,一切随缘。今天,你们要明白,修真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弟子们齐声:“明白。”
管事拿着一个箱子,走向众人,要他们抓阄时。众人还是有点胆怯了,推推嚷嚷,喊着你先去你先去。毕竟谁都不想自己成为运气最差的那个,首先面子上就过不去。
黄符道人看了,皱眉说道:“在这样你们就直接睡地上吧。”
他话一出,殿里的少年们才悻悻然,往箱子里伸手。他们拿出纸条后,全都悄咪咪掩着看,就怕别人知晓。
裴景觉得完全没必要,他对自己的运气有迷之自信,抓就是了,再怎么也会是一个天阶的。
拿出一个小纸条,裴景打开,就傻眼了。怎么回事。
上面一个黄字,只是黄字背后,密密麻麻地用褐色小体写着一套云霄入门心法。字歪歪扭扭,跟狗啃过似的,看的裴景头疼。
旁边的修士抓到了个地字好房间,心花怒放,左右问,问到裴景这来:“诶诶诶,你是什么。”
裴景扯了扯嘴角,把手里的纸摊开给他看。
男修也傻眼了:“怎么我们的不一样啊。”他拿出自己的纸条,干净的白纸上,只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地”字。
裴景:“……不知道。”
什么鬼哦。写着一套最基础的,他两岁练习的心法敷衍他就算了。
字还写的那么辣眼睛。长这么大,第一次发现自己非酋本质的裴景,默不作声地把纸给撕了。撕成一条一条,吹着玩。
“都抽完了吧。”
黄符道人这时候又发话了。他道:“这是你们入云霄进行的第一场竞争,竞争的不是实力,而是运气。修真界就是那么残酷无情。气运对于所有修士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你们有的人选中了天字房、地字房,已经是赢了其他人一步,但也不可过分骄傲怠慢。而抽中其余房间的人,更不要气馁,要知道天道酬勤。”
他话不说还好,一说殿中抽到黄字的少年委屈得都快要哭了。
瞬间有人欢喜有人忧,叹气声,响在整个大殿。
只有裴景显得非常与众不同,懒得去想住宿问题,继续撕着他的纸条,撕到越来越细。他都金丹大圆满,差一线元婴了,对灵力还能有什么要求。反正现在快乐就完事了。
黄符道人等他们唉声叹气半天后,忽然又故作高深的一笑:“都叹气完了?现在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什么?!
众人瞬间又纷纷打起精神来。
黄符道人意味深长道:“这是我今天教你们的第二课,什么叫福祸相依,有时候命运就是那么大起大落。迎晖峰有一间房,可谓是上上品,灵力虽说比不上问情峰天堑峰,但比起其他内峰,也还是比得过的。这间房我没有写上天字,我写的是黄字——这就是人生的惊喜和出人意料!”
原来哀声载道的少年们发出欢呼,都瞪大着明亮的眼。
唯独裴景,撕纸的手停了停,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就听黄符道人说道:“那不是一张普通的黄字纸,后面我还耗费不少心血,亲手一笔一划,写上了云霄的入门心法,那种东西只有内峰弟子才能拥有——现在是白白送给那位气运之子了。那张黄字纸,对应的房间就是最好的一间。好了,现在,谁抽到那张纸,站出来,让大家看一看。”
裴景:“……”
*
他就知道他不可能那么非。果然吧,天选之子,幸运儿就是他。
只是现在幸运儿快乐不下去了。
大家jiāo头接耳,询问着谁呀谁呀,四处寻找,最后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了裴景身上,就像定格了一样,一脸惊悚。黄符道人乐呵呵走过来,而看到裴景手里的东西后,笑容僵硬在脸上。
峰主费尽心血一笔一划写满心法的纸,在他手里碎成一条一条。
裴景默默举手,“长老,我觉得我可以解释。”
而黄符道人给出的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不用解释了。
——小少年有个xing,去黄中黄的房间,磨练一下心xing吧。
裴景简直是以活人为例,向一众新入门的弟子,展现什么叫真正的、人生的大起大落。
裴景跟着一群少年,到内务处,领了一些被褥枕头和衣服。迎晖峰最差的房间,其实装饰也还好,毕竟云霄派巍巍大宗又不缺钱。是一个小院子,在离主殿很远的地方,后山的灵圃之前。门口一株桃树,而院子里种着竹子、石榴、芭蕉。院子装饰挺好,但并没有什么用。走进里面,裴景才感叹,灵力贫瘠是真的没骗他——这哪只是贫瘠啊,根本就没有一丝元素。
他抱着被子走进去,院子有四个小房间,另外三人是哭着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搀着一个搬进来的。裴景觉得自己才是最需要安慰的一个。
把床铺铺好,他才想起自己忘记留意楚君誉在哪儿了。
这不行。
裴景从床上跳下来,快速穿好鞋子,想着,他得去找楚君誉。
只是迎晖峰是真的大,路也是真的烦。
他绕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还把自己整迷路了。
裴景把自己的修为压制到了炼气初期。根本就做不到运气凌空,更别说御剑飞行。
他只能无头苍蝇般乱撞。
不过他对自己的运气有绝对的信心,相信自己乱撞也能出去的。
撞阿撞。
天都快黑了。
真给他撞出一条路来。
不,真给他撞到几个人。
裴景本想直接上前问路的,但见那几人鬼
鬼祟祟,心起疑心,就停下了。那四人是和他一样的新弟子,今早还一同在主殿站过的。现在他们手里都抄着家伙,麻袋、棍棒,看那架势,就是去打架了。炼气初期的弟子,其实跟凡人也没区别,就是力气大了点而已。
裴景踮脚抓着根树枝,矫健地把自己甩了上去,稳稳坐上树枝后,扯片叶子嚼。看他们要干什么。四个少年谈话jiāo流的声音,传到了裴景耳朵里。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嗯。”
“那就行。我把他的玉佩偷了丢井里,他一定会去捡的,我们等他出来,趁他不注意,把他套上麻袋,揍一顿就行了。反正他也不知道我们是谁,只能自认倒霉。”
“哼!揍那么一顿,还是便宜那小子了。打完之后,把他丢井里让他先饿个一晚吧。也算是为袁兄报仇了。”
裴景跟看小屁孩打架一样。觉得现在的小师弟们真是越来越暴躁了。短短一个选拔,也就相处那么几天,能结什么仇什么怨啊。他从树上跳下来,打算跟着去看。
走进,断断续续又听那四人道。
“他不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果然,不是个善茬。”
“悬桥上我亲眼看着袁兄掉下去的,楚君誉只要偏一下伞,或者稍微拉他一把,袁兄就能留下来了——结果姓楚的是真的冷心冷肺,理都不理,断送了袁兄一生的希望!”
“今天打他一顿,为袁兄出出气。”
“对!”
裴景听清楚后,差点把叶子吞进去,咳得够呛。
袁兄?楚君誉?他慢慢才回忆起来,悬桥之上,那个楚君誉求助无果跌下桥的人。
所以这四个人是那个人的好友,想要去围殴楚君誉报仇——
一群炼气期去干一个筑基的?
……活得不耐烦了吗。
裴景到底还是有点仁爱之心的,心里清楚,这四个人落到楚君誉手里,怕是要遭一番折磨。他捏了个简单的术法,变换出一缕青烟,青烟缓慢聚型,远远望过去,就是个披头散发白衣服的女鬼。裴景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弄的树叶沙沙响,做出yin森诡谲的气氛。
四人走着走着感觉到不对劲。
“诶,老大,我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啊。”
“凉什么!都是云霄弟子了还疑神疑鬼,丢脸丢到姥姥家!”
“……哦。”
裴景被他们逗笑了,哟,还挺有身为云霄弟子的自觉的。不过他们不知道,不得欺辱同门也是云霄的规矩吗?
裴景轻轻吹了一口气。
瞬间青烟化成张牙舞爪的女鬼,绕着树林一圈一圈地转。傻不拉几的。但是吓他们足够了。
树影嗦嗦,隐隐约约仿佛传来女鬼的笑声。没有风,一片树叶忽然就落到最前方“老大”的额头上,老大不耐烦道:“谁在吓老子!”他霍然回头,就对上倒立着的,挂树上的,青色狰狞的女鬼的脸。
“啊————!!!”
静夜里老大发出崩溃的尖叫。另外三人被他吓得也直接原地跳脚,大叫起来。蹬着腿就往回跑,脸色苍白,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心情去想着怎么整楚君誉,当然是小命要紧。
裴景笑出声来:“胆子那么小,还学人家报仇?”
他拍拍手,从树上跳下来,往前走。去会会楚君誉。
第7章井下
往前走了没几步,裴景就看到了那口井。
枯井旁荒草萋芜,颇有几分惊悚,树影jiāo叠。下面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裴景撑着边缘,半个身子往前探,喊道:“楚君誉,你在不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
裴景捡起脚下的树枝,手指一弹,点起火。
他举起火把,往里面倾身,继续喊着:“楚君誉!”
井里面传来少年冷漠的声音。
“闭嘴。”
裴景看清了下面的情景。
楚君誉站在井中央,正在往上看,火光沉沉,映得他眼睛似乎也染了一点猩红,格外妖异,眼如浅色琉璃。
裴景心想,这小子真是有前途,混到这种地步口气还那么狂,他初入筑基,再怎么也不可能飞出来吧——搞没搞清楚现在能帮他的人是
谁啊。
裴景扒着井口,带点邀功的口气道:“刚刚我见那四人鬼鬼祟祟,就偷偷跟了过来,他们果然没打算干好事,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要害的人竟然是你——怎么样,我装鬼帮你赶走了他们,算不算救了你一回。”
楚君誉没说话,视线沉默望向他,不见悲喜。
裴景又笑道:“你还记得我不?我是张一鸣。”
裴景道:“上次你背我过桥,这次我救你出井,咱俩算两清了。你等等,我去找根绳子。”
楚君誉终于又开口:“你就那么喜欢多管闲事吗?”
裴景:“……啥?”
楚君誉抿唇,随后垂眸,声音冷淡:“算了。”
裴景:“???”
裴景四处转了转,从一根树上扯了下几根两指粗的藤蔓,打结绑在一起,做成了一根很长的“绳”。回到井口,然后把绳子的一端往下丢,喊道:“你接住,等下我把另一端捆在树上,你就借着它爬上来,明白不。”
藤蔓落到井中,楚君誉伸出手,缓慢地抓住了。他的表情隐在半明半影的光里,虚虚实实,错乱斑驳。
等裴景把绳子绕着树捆好,他一扯,感觉到阻力。
上方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我捆好了。你上来吧。”
楚君誉抬眸,往上看一眼。
井口的少年脸白白嫩嫩,有两个酒窝,眼眸漆黑清澈,笑起来若有光。
井外是清风明月,井内的世界却全然是修罗地狱。
鬼怪滋生在黑暗处,du蛇盘旋,为杀人而准备的坟墓,此刻没有了意义。
需要以血平息的心中杀意,因为这么一个眼神就散了。
裴景见他迟迟未动,催促他:“你听到我说话没。”
楚君誉低头,道:“听到了。”
“那你快上来啊。”
楚君誉脚踩着井的边缘,往上攀爬,手指却在摸索着一个点,一、二、三,他眼眸一冷,手指顿扯。
一股冷气顺着绳子蔓延。
裴景在外等着他出来,眼看他都要爬出来,突然出现了变故。
轻微的声响,是藤蔓断掉的声音,牵扯树的地方,有一个结不小心松了。
楚君誉在半空,根本找不到支撑物,在裴景眼皮子地下,直冲冲往下坠——从这个高度坠下去,不死也得半残。
裴景愣住,眼疾手快拽住了楚君誉的手。但他都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股强大的、不容反抗的力量,牵扯着他整个人往下坠。
井的边缘不高,他也这么站着栽了下去。
裴景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藤蔓会断,为什么他会抓不住一个小孩。
往下坠的过程中,裴景抱住楚君誉,用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只是他现在也是少年的身体,甚至比楚君誉还单薄,根本护不了。
“你别怕,我保护你。”
裴景艰难道。
楚君誉似乎是笑了一下,伸出手,回抱住了裴景,“好呀。”
在快落地时,裴景道:“闭眼!”
楚君誉没什么表情,缓慢闭上了若有所思的眼。青草初雪般的气息,如他所想。
裴景不能暴露修为,只能给楚君誉当肉垫了。
尽管金丹修士身体已经异于凡人,但后背磕在冷硬的井底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剧痛。撞得他眼冒金花。
有多久没受过这种纯粹的肉体上的痛了?——这一波是真的亏。
楚君誉从他身上站起来,问他:“你没事吧。”
裴景一手支撑地,半立起身子,回道:“还好,我皮糙肉厚的,等等——”他视线凝聚在一个点,幽幽月色照亮楚君誉身后。
井壁上,一只苍白的泛着尸斑的手正在慢慢出来,颤抖狰狞,而井底一条du蛇盘旋——
裴景头皮发麻,有没有搞错。
他怕蛇啊!
蛇类这种生物,简直是他的心理yin影,在现代的时候,他很小就被蛇咬过,从此见了蛇就崩溃。
这是什么破井。又是鬼魂又是du蛇。
楚君誉顺着他的视线就要转头。
裴景眼疾手快,把他拽了回来,嘶一口凉气道:“哎哟,我去,好像真摔着了。”
第8章善良
楚君誉看他一眼
,又低头:“我帮你看看。”
裴景暗中在自己的手臂上掐出一道红来,捋起袖子,可怜兮兮道:”你看这都摔红了,超疼。”
楚君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裴景见他沉默不言,心中起了逗他的念头,嬉笑道:“所以你要不要帮救命恩人吹一吹。”
他只是为了分散楚君誉的注意力,却没想到楚君誉愣了一会后,真的伸出手,把住他的手腕扯了过去,垂眸,吹了一口气。
楚君誉的手很冷,乍一接触,裴景都打了个寒颤。
那口气缓缓拂过皮肤,他傻眼了,而后哭笑不得,这小子……有点不按套路出牌啊。
“哈哈哈,别吹了怪yǎng的。我逗你玩呢。”
楚君誉听了,又神色冷淡收回手。
井壁上的鬼已经爬出了半个身体,看样子是个在井中溺死的小孩。没有头发,脸浮肿,整张脸青白,只有眼眶。它张嘴,朝着裴景咧嘴笑。鬼孩子没长牙,舌头也没有,颇有些yin森。
裴景按着楚君誉的肩膀,假意道:“借我扶一下。”
然后在楚君誉看不到的地方,手指快速比划,画了个血气森森的符,隔空贴在那井鬼的脸上。
鬼婴吓得大叫一声,面色恐惧地缩了回去。那du蛇也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尾巴怕得都翘起来,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裴景见它们安分了,立起上半身,坐直,靠着墙壁,笑道:“看来我们要在这里过一晚了。”
楚君誉佯似不经意地问:“你后悔吗?”
裴景:“嗯?”
楚君誉视线直直看着他,眼如浅色琉璃,纯粹冰冷。
“你知道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支走他们;你知道我掉下来会受伤,所以跟着我一起下来保护我。其实没有必要,我不会弄死他们,我摔下来也不会死,你现在受的一切伤都是白搭。”
裴景:“……”气笑了,这小子是真的不会说话。
他很想敲他一个榔头,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只能一脸茫然,干笑地挠挠头,说:“啊?我当时没想过那么多,脑子一时发热,就跟着你跳下来了。”
楚君誉唇角很缓很慢地勾起一丝笑意,讥讽又冷漠:“你什么时候能收一下你这些莽撞的善良。”
他讥诮的情绪散得很快,甚至笑意也转瞬即逝。偏过头,又变成了平时那副孤僻冷漠的样子,浅色的眼眸盯着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景:“……”
这真是他见过的xing格最古怪的小孩了,这小子的三观果然不是很正,需要他好好磨练一下。
等着,我们看是谁先影响谁。
两个少年并排坐在井底,裴景先说话:“你别说我了,我其实还挺想问的,当初在悬桥上,那个人要掉下去时,你伸一下手就拉回他,为什么不帮呢。”
楚君誉答得很快:“不想帮。”
裴景语噎,摸摸鼻子:“……成。”
身为临时掌门,是时候把云霄救死扶伤、斩妖除魔的精神在新弟子间发扬光大了。
裴景试图以理服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拉他一把,让他入云霄,以后他可能会带给你不小的机缘,毕竟修真界讲究因果报应。”
楚君誉笑一声:“那你还真是高看了他,是他这样的三灵根,我都不好意思踏入修真界。能带来的机缘,怕也是如同鸡肋。”
裴景听他口气那么狂,是真的想揍他一顿,让他看清人外有人。不过丢了张一鸣这个身份,以后想悄无声息混到楚君誉身边就难了。
为了维持人设,他得忍。
裴景艰难挤出一抹笑,愉快道:“啊,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当时背我,是看中我骨骼清奇必成大器了?”
楚君誉没说话,闭上眼,似乎是想睡了。
裴景皮笑肉不笑:“真是再次谢谢了,相救之恩,赏识之恩。”
楚君誉不耐烦地道:“闭嘴。”
裴景难以置信:“别吧,在这你都能睡得下去,你就不怕突然井里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比如鬼啊蛇啊。”
楚君誉被吵烦了,睁开眼,转身,伸手捂住了裴景的嘴。
裴景一百年没人敢近身现在直
接被动手动脚,嘴巴触及冰凉掌心的一刻,懵了。
月光下黑衣少年有着一双极纯粹的浅色琉璃目,注视人时仿佛能穿过所有表象,他半倾身,一个俯视裴景的角度,冷漠警告道:“只有你怕蛇。”
裴景迟早被他气出病。
什么叫只有你怕蛇,你裴师兄是除了蛇什么都不怕。臭小子,懂不懂尊重人。
不过之后他也确实没有去sāo扰楚君誉。
他能察觉到楚君誉真的很累,那种疲惫很奇妙,像是几百年未曾休眠的人,这一刻有了睡意般。
月色皎皎,照在枯井里,黑色衣服的少年面若霜雪,闭上眼,睫毛在脸上投下yin影,看起来有一种冷淡矜贵的美感。
旁边褐色衣服的少年索然无趣,双手放在后脑勺,看着井外的天发呆。
他后知后觉又反应过来——不对?楚君誉怎么知道他怕蛇,这件事太羞耻,他身边也就只有师尊才知道。瞎猜的?
第9章种田
——那还猜的挺准。
裴景在井中毫无睡意,一想到那条蛇和他在同一个井里,他就毛骨悚然。解决它是分分钟的事,但裴景不想看也不想碰。靠着井壁,望着天空,心想,装成新弟子的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是不是已经暗示了他今后的坎坷生活?
他实在无聊,干脆自己闭眼,运气调息。
天终于亮了。
迎晖峰之所以取名迎晖峰,因为它是整个云霄最先迎接朝阳的山峰,红光一线,天地明。烂漫的霞光赤红,从井中bi仄的角度望去,绚丽像胭脂铺开的画。
裴景无聊了一晚,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叫醒楚君誉了。
他侧过身,去拽楚君誉的衣袖,扯动好几下:“醒醒醒醒,天亮了,别睡了。”
楚君誉慢慢地睁开眼,冷静看裴景一眼,眼眸清明,没有半分茫然,像根本没睡着一样。
裴景愕然:“你是不是早醒了?”
楚君誉坐起身来:“被你吵醒的。”
裴景:“瞎说,我根本没吵。”
楚君誉抿唇,没说话。
天亮了,井里面的场景也看的一清二楚。
裴景偏头,视线一顿,目瞪口呆地发现,井角落里那条盘起来的du蛇,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一寸一寸,身体扭曲,死的时候仿佛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在地上挣扎过。蛇头翻上,竖瞳血红。
但是他怕蛇,死蛇尸体给他的刺激更加强烈。看得头皮发麻,只看一眼,裴景就想呕吐,下意识就拽着楚君誉的衣袖,往他身后躲。
楚君誉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又视线偏移,看到那条惨死的du蛇。
裴景真心实意地崩溃:“为什么它们死都能死的那么恶心。”
楚君誉却道:“为什么你会连死的蛇都怕。”
裴景一噎,瞎扯:“我不是怕,我只是恶心。”
楚君誉似笑非笑道:“是吗。”
“对啊。”
迎晖峰规矩严格,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在这呆满一年才可拜入其他峰。早课之时会有点名,管事发现他俩失踪了,肯定会派人过来找。金丹修士在一座山峰内找两个炼气期弟子轻而易举。
他们现在等着人来就行。
裴景盘腿坐,掰着手指,非常自来熟地算:“你看我们之间,你救了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加上昨晚又一起在这鬼地方呆了一晚,不说情同手足,也是过命的兄弟了吧。”
“上次我把我的籍贯都给你报了一遍,你就敷衍我一个名字——现在是不是该坦诚一点。”
“你来自什么哪里?应该不是沧华人士吧。”
褐衣少年笑起来时,眼睛仿佛落入霞光万倾。
楚君誉一愣,与他对视一秒后,别过头说:“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
裴景心道这世上哪个地方我没去过,他继续道:“你说说,说不定我恰好知道呢。”
楚君誉没再理他。
——这就热脸贴冷屁股了?
裴景说:“哇,你这人会不会聊天啊——我打赌你这xing子,除了我,在整个门派都jiāo不到一个知心朋友了。”
楚君誉神色冷淡,“不需要。”
裴景很自信:“算了,没事
,你有我也够了。”
“呵。”
没过多时,黄符道人就带着人前来,把他们救出了井。
昨天骗楚君誉下井然后偷走绳子的几个弟子也被拎了出来,战战兢兢,缩在一边,话都不敢说。
黄符道人沉着脸,质问裴景:“迎晖峰有规矩,入了夜就不得外出——楚君誉是遭人陷害,你呢,在外散步吗?”
裴景如实道:“……我就是迷了路,找不回去,没别的意思。”
黄符道人暴跳如雷:“你糊弄我都不能认真点?”
裴景:“……真没糊弄您。”
他气到磨牙,对裴景的印象再次深刻了一次,“长到现在还能迷路,我看你蠢成这样,别的事也就不安排你了。你就在灵圃浇浇水吧。”
说罢,恨铁不成钢地回头瞪了裴景一眼,挥袖:“散了。”
前来围观的修士们瞬间嘻嘻笑笑,一哄而散。隐隐约约还传来一男修幸灾乐祸的声音:“要我说啊,这哪是什么天选之子啊,这就是个倒霉蛋。我们去猎杀妖兽,他去种田哈哈哈哈。”
迎晖峰弟子每个月都会被布置相映的任务,不需要去领事堂领,算是作业,也是一个锻炼的机会。现在他在外峰简直就是边缘之外,住最差的宿舍,干最累最无用的活。
裴景等人走完,嘀咕:“这黄符道人也太记仇了吧,不就是昨天撕了他张纸吗,用得着那么针对?”
楚君誉是最后才走的,同样从井里被救出来,他身上就是不见一丝狼狈,走在晨光里一言不发,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裴景都来不及感叹自己即将种田的命运,赶紧小跑着追上楚君誉,“诶,等等我。”
楚君誉当没听见。
裴景稍微加快步伐就追上了,他边走边道:“什么叫遭人陷害才半夜出门。要我看,峰主就是看你资质好,不想罚你。觉得我没救了,才让我去种田。”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楚君誉轻描淡写说:“那你去把他杀了。”
裴景:“啊?”
楚君誉侧脸白如冷玉,视线落下也似初雪薄凉,道:“还你公平。”
裴景心大惊:这小子简直了,三观歪到没边。
裴景教育他:“……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我们还是别干吧,想都不要想,在云霄这可是大罪。”
楚君誉笑了:“大罪?”
裴景点头:“云霄门规的第一条就是不得杀害同门,更别说师长了。”又说:“其实我们遇到事情可以不用那么血腥的方式解决。你信不信,我很快就会让黄符道人对我刮目相看。”
楚君誉笑容意味不明:“凭你高超的种田技术?”
裴景没理会他的嘲讽,说:“才不是,你看着吧。”
现在迎晖峰早课讲授的是关于灵根的知识,金木水火土,天地五行,万物之源。书上还有记载,变异的水灵根为冰,变异的木灵根为风,变异的火灵根为雷。
五行灵根,以单灵根为最优,可最大范围吸收灵力,进行修行。而杂灵根中,五灵根最次。
能拜入云霄,再不济也是三灵根,所以大家听到此处时,都纷纷探起了自己的灵根。
裴景给自己设定的,是个三灵根,哪三种,他现在还没想好。
第10章后台
为了方便种田,裴景给自己定了水、木、风三灵根。灵根的作用只体现在元婴前,他也算半步元婴,和天地有了一定共鸣,即便本身没有木风两种灵根,也能幻化出木和风来。
上完早课之后,老师叫一些弟子去拿衣服。
云霄外峰弟子的衣衫,样式简单,白色锦衣外罩浅蓝薄纱,穿在身上却让人感觉气质都变了。
回去的路上,经行郁郁葱葱的山林。
带他来的师姐柔声道:“你也别记恨峰主,你那日撕了他亲手写的心法,当众人拂了他的面子,峰主不罚你一下,立不住威信。这次安排你去照看灵圃,也是想磨一磨你的心xing,你就安心浇浇水,峰主总有一天会原谅你的。”
裴景点头:“多谢师姐。”
师姐又道:“一年后会有一场选拔,安排你们今后去向
即便环境不好,你也要刻苦修行、不得怠慢,明白吗?”
“是。”
灵圃在迎晖峰山背的山腰处,被分隔成一块又一块草地,种满了炼丹需要用的灵草。
裴景一眼都望不到尽头,可以想象如果真是个炼气期弟子,想要把这片地浇完水,一天一夜都干不完。
原先负责管理灵圃的是个杂役弟子,能力不行、心比天高,见裴景过来接管任务,脸上的嫉妒刻薄之气都快化成实质,先是一阵冷嘲热讽:“入了外峰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沦落到这个地步。我看峰主是已经放弃你了,你不如换身衣服,安安心心在这里照看灵圃吧。”
裴景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认真道:“可别,我这三灵根不能浪费。毕竟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资质。”
杂役弟子哪听不出他话里有话,气到吐血,面色狰狞把手里的桶教给他,一板一眼道:“后山有口井,每天挑水把这片灵圃浇两次,隔半月施一次肥,也是用这个桶,往前走几里有个茅厕,大仙人可千万别嫌脏。”
裴景从善如流接过桶:“行。”
他当然不嫌脏,反正最后这差事不会落到他头上。
杂役弟子瞪他一眼,然后走开。
而他走后,又有看戏的人来了。是一群外峰弟子,头正冠,腰佩剑,站在云鹤上,是要下山猎妖的架势。
他们幸灾乐祸,为首的人尤甚。云鹤飞过裴景头顶时,还专门探下头跟他大声说:“云霄内的灵草都是金贵物,你浇粪浇水的时候千万要谨慎,可别怠慢了它们。”
众人大笑。
傻子。
裴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招惹他们的,值得这群人这么过来嘲讽。真想问问他们,要不要搬个凳子嗑瓜子来看戏,不过来了,也就别想走了。
日暮时分,外出猎妖的弟子们归来,各个兴高采烈意气风发,在食堂吃饭都高谈阔论,说着那妖兽有多狰狞恐怖,吼一声地动山摇,跳一下山崩地裂,极尽夸张。
裴景在一干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食堂很小,他坐到角落里,也避不开人。用筷子戳着一块滋油的五花肉,百无聊赖听旁边人高谈阔论。
“本来那妖兽是打算冲过来咬我的,那么大那么尖的牙齿,离我只差一线。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谁知道,这时候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的手,突然就闭眼拔剑,往前一刺,直穿那妖兽的喉咙。哗——那妖兽吐出一口恶臭的血,轰然倒地,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竟然杀死了他。”
说者眉飞色舞。听者也聚精会神,很给面子地鼓掌,赞叹:“何兄,厉害啊。”
一人说完又换一人说,都是妖兽恐怖如斯,自己怎么急中生智怎么潜力bào发降服它的。
裴景心中好笑,云霄给新弟子练习猎妖的山林都是假的,里面的妖兽很自家养的没啥区别,除了能吃就是能跑,半点攻击xing都没有。吹牛也不打草稿,他们怕是做梦看到的巨山一样大的妖兽吧。
他还没吐槽完,已经有人想要过来吐槽他了。
“张一鸣,大家都说了,你也来几句。”
裴景早已断了口舌之yu,碗里那块五花肉快被他戳烂了,也不见他下口。乍一听他名字,抬起头,一秒之间起了个心思。他眼眸从周围每个人脸上过一遍,然后故作心虚地往后靠,小声道:“没什么,就是担水担了一天。又苦又累的。”
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众人满意了,继续虚情假意:“唉,也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这些草yào都是长老们用来炼丹的,在外千金难求。”
裴景思索一会儿,特别小声慢吞吞地:“千金难求吗?那怪不得……”
他说话跟蚊子似的,众人没听清,道:“你在说什么呢,大声点。”
裴景吓得面色一白,慌忙摆头,就差把心虚写在脸上:“没没没,没什么。”
众人这下子确定这小子有事瞒着他们了。
裴景被他们疑惑探究的目光吓了一跳,火烧屁股似的站起来,先遛:“你们吃你们吃,我饱了,先去修行了。”
众人盯着他那碗一粒米未动的饭,面面相觑,心中都在想:这
小子藏着掖着肯定有古怪。
静思室内灵力充沛,是用来给新弟子们修炼参悟的,一间房可容一百人,夜间时分,累了一天的弟子们就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每间静思室还会有长老在此监督,防止突发事故。
裴景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楚君誉。以他为中心,一米之内没人敢靠近,楚君誉换上了云霄第子的衣裳,蓝衫曳地,衣袂雪白,本就是冷漠孤僻的气质,这样看起来真像高岭之花了。再一想他那歪到没边的三观,大概是朵高岭食人花。
裴景不怕他,直接坐过去。
静思室内不少视线都暗中观察这里——
楚君誉和裴景此时都算迎晖峰的知名人物了,一个以天才出名,一个以倒霉出名。裴景自己断送了天中天的洞府后,峰主转手将它安排给了楚君誉,偏心得显而易见。
众人参与选拔时,隐约就知道楚君誉很厉害,至于楚君誉为什么没能进内峰,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有消息说,说是他得罪了人,但得罪了谁,没人猜得出,猜出也不敢说。
他们也想向楚君誉示好,但是人家从头到尾看到没看他们一眼。现在看裴景那么主动,上赶着去巴结人家,纷纷心中冷笑,不自量力。
静思室的角落里,楚君誉靠着墙,也没闭眼修行,就安静翻阅着手里的一本书,睫毛很仓,根根分明,在白净的脸上落下yin影。他认真看书时,敛了锋芒,侧脸看起来秀雅而安宁。
裴景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一个镯子来,众人只见那镯子翠绿色,流光溢彩,其间涌动微蓝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献宝似的把镯子举到楚君誉面前,裴景压低声音,还是抑制不住洋洋得意:“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楚君誉视线只落在书页上,理都没理。
裴景道:“你看一眼啊,我跟你说这镯子可神奇了,戴在手上好像还有聚灵的功能。我本来还寻思着,又是最差的房间,又被安排种田,这刚入门就那么不吉利,可以直接卷铺盖回家了。没想到,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然被我发现了这东西。”
他说的特别特别小声,都快凑到楚君誉耳边了,跟说悄悄话似的。
楚君誉只觉得耳边一股热气,偏过头,对上裴景的脸。少年笑得像只小狐狸,眼里全是狡黠,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
楚君誉目光微抬,见静思室不远处一群看似闭眼修行,实际上把耳朵竖的老高的人。再看一眼裴景,也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了。
将书合上,配合道:“那么厉害?”
裴景一愣,忙点头道:“对对,你没发现整个静思室,就我们这边的灵力最浓郁吗,全是它的功劳。这可是好家伙啊!有了它,修行少说也得快个好几倍。”
楚君誉继续道:“你从哪得到的。”
裴景心一愣,这小子今天怎么那么上道,跟他肚子里蛔虫似的,想让他问啥就问啥。他忙哎呀一声,面露慌张四顾一圈,见没人留意这边,才心虚道:“……我自己凭运气捡着的。”
楚君誉:“哦?”
裴景被他冷淡似乎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再次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极小声说:“是真的,等下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你是我在云霄认的第一个朋友,我不会唬你的。”
楚君誉笑了一下,浅色眸子里光泽动人:“我很期待。”
这下话都说完,就等那群人上钩了。
裴景真情实意地拍了一下楚君誉的肩:“你可真是我的好哥们!”
楚君誉收回目光,继续翻阅手里的书。
裴景悄悄瞥一眼,发现楚君誉看的书居然是一套初级剑法,云霄内峰入门的那种。
想也不用想,是黄符道人偷偷给他的。估计在黄符道人的心中,楚君誉就是一个不幸遇上恶du师兄被打入外峰的绝世天才,他就是那个恶du师兄。
裴景颇为无语,这老头尽瞎搞。楚君誉适不适合都还说不定呢,乱误人子弟。
裴景装作兴致勃勃跟他说道:“你看的这本书是峰主给的吧,他也给过我,不过是写在一张纸上,我对它还有点印
象。”
楚君誉道:“我也有印象,你把它撕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景打个哈哈,揭过此事,说:“这是不是一套剑法,我看上面有写云霄九式,第一式是行云,还是行水来着。”
楚君誉垂眸道:“行云。”
“哦哦,好像是这个。你看了那么久,有没有什么收获?”说的是收获,其实问的是疑惑。
刚刚楚君誉那么配合,现在裴景生出一点想要指导他的心思。
楚君誉低声道:“没有。”
裴景反问:“真没有?”
这本剑法从云霄开山之始,就代代流传下来,内峰弟子接触得的第一本书都是它。裴景更是三岁就开始练习,百年内反复阅读,对于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想起当初,师尊给他取字御之,御字就是出自这本书。
御心御八方。御剑御红尘。
他对它比其他弟子更多了几分亲切感。
他参悟了整整百年才把行云摸透,要说楚君誉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没疑惑,他是不信的。
楚君誉的手指一一扶过上面的字,眼眸深处是冰原,冰原之下复杂幽远。黑色墨迹似乎穿越的亘古的时空。
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不说话。
裴景顿了顿,便自己说起来道:“你没疑问,我确实有的。云霄行正道,行云的第一法也是摒弃苦、忧、怖、怨,诸般邪念。我当时看就觉得好奇怪,情感若是能受控制,那人间就没那么多惨剧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你觉得呢。”
这确实是他小时候参不透的地方,如果没猜错,也将是楚君誉过不去的一关。
楚君誉听了,看他一眼,却很短促笑一声,把书关上淡淡道:“是挺强人所难,所以没必要学。”
裴景:“……”
逐出门派吧。没救了。
他暂时不想和楚君誉说话。
静思室晚修散后。
裴景还是记得坑那群人的事,拉着楚君誉,悄悄咪咪,故意等人走光后再走。
当然他越是如此,越可疑,不少人没走远,暗中跟着他。
他就当没看到。
月影婆娑,经行树林时,隐隐约约还有萤火虫在草叶间扑朔。
在黑夜里一闪一闪,格外动人。裴景所呆的天堑峰,虽不说常年积雪,也是个清冷的地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他兴起,还去抓了一只在手里玩。
萤火虫光微凉,在他洁白的掌心闪烁。
裴景道:“你知道这虫子是用什么来发光的。”
楚君誉顾自往前走。
裴景身处修真界,但毕竟前世也是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基本科学知识还是了解的,他笑道:“我听我们那村里的人说,是它身体一种叫荧光素的东西。藏在荧光细胞里,不过荧光细胞是什么,你就不用知道了。”
楚君誉似笑非笑:“你们村真厉害。”
裴景也笑起来,他在现代没什么羁绊,对原来的世界,经过那么多年思念的情绪也淡了。不过稍一回想,还是有些怀念,道:“一般般啦,也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而已。”
楚君誉道:“想家吗?”
裴景偏头,眨了下眼,不明白楚君誉怎么突然问这么感xing的问题,笑笑:“不是很想。来了云霄,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这话他倒是认真的。出生起就被掌门收入门下,漫长的岁月,都在此处渡过,天堑峰一草一木,春夏秋冬,都刻入脑子里。
师长、朋友、名誉,全在这里得到圆满,这里就是他的家。
楚君誉嗯了声,表情在萤火森林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清虚实,细看之下,似乎有些冷淡的讥讽之色。
裴景礼尚往来地:“你不是说你家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吗,你现在想家么?”他掌心的萤火虫扑楞扑棱,光映在他的脸上,眉眼清澈如赤子。
楚君誉似乎是笑了一下:“不想。”
裴景道:“你也可以把云霄当家。”如果你能收了心中杀意的话。
楚君誉眼眸掠过冷意,只道:“家就不必了。”
裴景一愣,想要再追问时。楚君誉已经大步向前,留给他一个背影。
裴景暗道:这人年纪轻轻,心思怎么那
么难猜呢。
他到现在还看不懂楚君誉,云里雾里的感觉,甚至楚君誉对他的态度也捉摸不透。
纵容他靠近却又不亲近,与他jiāo谈又话藏半分。
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就像楚君誉看透了他的一切,又以一种模糊的身份站在高处冷漠审视他。
很不舒服的感觉。裴景希望这是他的错觉。
*
裴景带楚君誉到了灵圃。
灵圃之内有些草,在夜间是会发光的,莹莹泠泠,夜幕四合之时,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确定后面一群跟屁虫跟上后,裴景才取下手腕上的镯子,刻意压低声音道:“我本以为峰主罚我来照看灵圃是门苦差,没想到啊,这竟然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我今天挑水挑累了,就坐下休息——一想到以后的生活,忍不住悲从中来,揪着田里的杂草泄愤。没想到这一揪,把地皮翻过来,掉出了这块镯子。”
“我猜啊,这灵圃可是种植灵草的地方,对灵力的要求肯定特别高。而迎晖峰又不是什么宝地,想要培育出上等的灵草,就只能往土里塞一些能聚灵的宝贝,估计这镯子就是其中之一。”
楚君誉听他满口胡话,立在一旁,衣袂翻飞,也不作答。
反正裴景也不是说给他听,也不需要他说话,他道:“这秘密我可就告诉你一个人,以后这块地里的好东西,就我俩分了。我们小心点,偷一个两个,峰主肯定也发现不了。”
楚君誉神色冷淡:“说完了?”
裴景道:“说完了,唉你这人怎么都不表示一下呢。我这么大的秘密我都告诉你了,够意思了吧。”
楚君誉转身就走。
裴景忙跟上。
走远了,往后意味深长看一眼,又转过身笑嘻嘻道:“你说那群傻子会不会上当。”
楚君誉:“无聊。”
裴景笑道:“他们这就上当了,真是我整过最呆的人了。”
要知道他当初为了报复凤矜那个臭小子,可是预谋了好几天呢。
初入经天院时,大家都是族内数一数二的天才,谁也不服谁。算一算,他和凤矜的纠纷最开始还是在凌尘剑上,凌尘剑是院长给他们的见面礼,裴景一招险胜凤矜夺得。从此就结下了梁子。
凤矜其人,如果不说他本体为凤凰,裴景还以为他本体是山鸡呢,争强好胜,又小肚鸡肠。
有一次把他害大发了,整整被师祖罚站在天梯前半月。
回来后,裴景把凤矜烤来吃的心都有了,不过后来,他也确实让凤矜自己烤自己。
他胡编乱造向来擅长,编出一道独门绝技,叫五形融合。说□□相遇并以火,法力无边。他家独创,不可外学。凤矜手那么欠,怎么可能忍的住,一边冷冰冰说他胡言乱语,一边又真左手聚水右聚雷,他体内凤凰火熊熊,那结局当然是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差点把他一身尊贵的凤凰毛都烧焦了。
裴景不能想凤矜当时表情,一想就想笑。
闭关百年,他也是很久没见那些老朋友了。不过那群老朋友,大概不是很想见他。
和楚君誉在小径口分道扬镳,裴景却不打算回去。他到处转悠了会儿,晚安时分他滴水未沾,辟谷之后没有口舌之yu,但不代表不会想吃东西。
裴景现在就有点嘴馋,在迎晖峰的山路上,摘了几个果子,果子清爽可口,一咬甜汁四溅。他算准了时机,又顺着路走了回去。
果然,在他和楚君誉走后不久。
几个人就从黑暗处走了出来,正是白日里和他吃饭坐在一起的那一群人。
为首的青年啧啧啧半天,一脸自得:“我就说那小子说话吞吞吐吐,鬼鬼祟祟的,肯定心里有鬼,静悟室他拿出那块镯子,我就知道不对劲。果然,被我抓到证据了吧。”
另一身材稍矮稍胖的青年呆呆道:“那李兄我们要不要把这事上报给峰主啊,叫峰主收拾他一番。”
李兄翻个白眼:“收拾个屁——你傻啊,聚灵的宝物,上哪找去!我们先把这里搜刮干净了,然后全部推到张一鸣身上嘿嘿。”
其余人纷纷两眼放光:“有道理,还是李兄足智多谋
”
说罢,几人从旁边捡起树杈当棍子,开始当铲子挖土。夜黑风高的,光也照的不清楚,踩到灵草什么的,也顾不得了。眼睛发红,满脑子都是聚灵的宝物。
裴景坐在树干上,一口一个果子,看着他们把整座山头的灵草灵yào都糟蹋了——迎晖峰这快地其实在裴景眼中算不上灵圃,草木灵气非常低,只能当yào,给凡人用,不能炼丹。不过就算这样,搞成这样,也够这群人喝一壶了。
他从树梢上跳下来,装作忘记拿东西地回去,走进灵圃,站在边缘外,目瞪口呆看一群吭哧吭哧挖土的人,尖叫出声:“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尖叫打断了这群人手中的动作。
为首的李姓修士原地呆若木鸡,手中的棍子啪地掉到了地上。
裴景气得脸通红,愤愤跺脚:“你们太过分了,我要告诉峰主!”
几位修士叫苦连天:“别!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的!”
裴景哪理他们,转身就跑,往迎晖峰主殿跑去。
几人在后面狂追:“——别告诉峰主,我们就是在松土!”
*
黄符道人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这一届的弟子事情怎么那么多!
他站在殿中央,沉下脸,不怒自威,怒瞪瑟瑟发抖的几个人:“松土?大半夜不好好呆着,你们跑出去给灵圃松土。”
几名修士快哭了,看峰主的样子,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又见规规矩矩站一边的裴景,顿时怒火中烧,他们不好过,这小子也别想逃。
“峰主!我们都是被他陷害的!”
“就是他骗我们灵圃下面埋着法宝,勾引我们去挖的。”
“没错,张一鸣先动的手,我们去的时候灵圃已经被挖了一半,他手腕上那个镯子就是在灵圃挖的。”
黄符道人气得脑仁疼,这群兔崽子反了天了。
裴景看的是哭笑不得,他知道这几人呆,没想到能呆到这个地步。这不是自掘坟墓吗,一口咬定松土可能罪名还轻一点。
黄符道人瞪裴景一眼:“拿来!”
裴景乖巧地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下,拿给黄符道人,一脸茫然说:“我这镯子不是在灵圃挖的啊,我根本就没跟他们说这镯子的来历,他们诬陷我。”
说着,委屈了起来。
黄符道人一拿到镯子就愣了。
镯子内水系灵力浓郁纯粹。他靠近,细看,果然,镯子内侧,三个字龙飞凤舞,潇洒绝lun。裴御之。
黄符道人顿时手一颤,眼眸如刀落到裴景身上:“你这镯子哪来的?”
裴景一头雾水挠头:“啊?我、我刚来迎晖峰第一天就迷路了,遇见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师兄,是他带我到主殿的。中途又跟我说了不少话,最后离开前夸我骨骼奇佳,心xing可嘉,就把这枚镯子送给了我。说是赠与有缘人。”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我夸我自己了。
黄符道人心大惊,狐疑:“真的?”
“千真万确。”你尽管去找他对峙。假的算我输。
裴御之居然来了迎晖峰?还对这个小弟子青眼相看?
黄符道人握着镯子的手都颤抖,半信半疑,还是把镯子还给了裴景。云霄裴御之,不仅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更是一百零八峰的信仰。
“你要是说谎,看我怎么教训你!”
黄符道人毫无威慑力地警告裴景。
然后重新看站着的一群弟子,换脸一样,眼睛瞪圆,yin森森的。
“诬陷同门弟子,罪加一等!你们那么喜欢挖土,就留在那里照看灵圃吧——我让你们挖个够!”
几名弟子把裴景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个遍,却又不敢违抗峰主的命令。苦着脸,悲惨兮兮:“是。”
裴景在峰主背后,朝他们微笑,他是真心实意地同情着四个倒霉蛋。
但这笑容在几人眼中讽刺意味十足,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裴景对黄符道人的决定没太大意见。企图窃取宗门东西,本就心xing有问题,也该好好磨一下。种田种久了,人会变的清心寡yu。
而不出他所料,黄符道人真的写了封信送往天堑峰。
陈虚看到信后,整张脸都抽搐,裴御之能把自
己夸成这样也是厉害。他御剑来了迎晖峰,影藏气息,谁也没察觉。
彼时院子里另三人都以睡下,裴景设下一个结界,邀他进来。
陈虚左看看右看看,幸灾乐祸道:“能在云霄找出一个没有一点灵力的住所,也是不容易。黄符道人为了折磨你真是煞费苦心了。”
裴景坐在石凳上:“我让你来是说风凉话的?”
陈虚把黄符道人的信递给裴景,道:“我看你要怎么回。”
裴景拆开信纸,果然又是黄符道人那扭扭曲曲的字。
不过这次比上次写在纸条上的好了很多,大概因为收信人是他,所以特别慎重吧,甚至措辞都分外恭敬,看得他哭笑不得。
裴景用手握住笔,笑一声:“还能怎么回,当然是先把自己夸一顿了。”
他边写边说:“张一鸣这小孩灵根虽然不出众,但是心xing善良,谦虚知礼,模样也是端端正正,加以培养必成大器,你可要替我好好招待啊。”
陈虚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你这是入世?当初还赶着我走,不想让别人以为你有后台的吗,这就变卦了?”
裴景转着笔,道:“我只是给他提个醒,让他别刁难我而已,没打算叫他另眼相看。”
“你裴御之亲笔要求招待的人,他还能不另眼相看?”
裴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后面又加了几句:“那就叫他不要过分干预我吧。把我当成普通弟子。哦,对了,换地方是最重要的,我要住到楚君誉身边去。”
陈虚等他磨磨蹭蹭写完。
临走前,不厌其烦:“迎晖峰的灵圃你毁了就毁了,其他出格的事就不要再做了。”
裴景笑骂:“你烦不烦,这些话要说几遍”
陈虚骂一声:“我说一万遍你都不会听。”
第二日早课的时候,裴景安静坐在桌前,无视那几人恨得牙yǎngyǎng的目光,笑得纯真灿烂,视线就一直在楚君誉身上。以后他们就是室友了,他就不信他还治不了一个小屁孩。
长老教导完如何引气入体的课后。
黄符道人就走了进来,他神情特别复杂,看了裴景一眼。
怎么也没想到,天堑峰居然真给他回信。他紧张惶恐得手抖,差点拆信都拆坏。而信的内容,叫他整个人都梦幻。裴御之是未来掌门,他虚长百岁也没用,按辈分得喊师兄。
所以,裴师兄真的青睐这个入门三天就闯祸不断的兔崽子?
想到这,他颇为可惜地看了一眼楚君誉。把明珠当鱼目,把鱼目当明珠,裴师兄这怕不是修炼之时,不小心把眼睛弄坏了吧。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来。
黄符道人咳一声,把昨天的事情简单jiāo代。再次批评那几人后,慢吞吞到:“张一鸣及时发现,上报于我,保住了大半灵圃,算是将功补过了。我们既往不咎,该属于他的还是属于他,以后就换回本来该去天中天,以后也不用照看灵圃了,和其他正常弟子一起,完成其他任务吧。”
众人惊愕,纷纷转头,看向主人公。
在各种羡慕、打量、咬牙切齿的目光。裴景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眉清目秀,特别讨喜:“多谢峰主。”
他就说嘛,自信就完事了,他运气不会那么差的。
楚君誉对于突然多一个室友,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回过头看裴景一眼。
下午时分,外出狩猎。裴景坐在云鹤翅膀根处,这是一个临风口,非常帅又非常不要命的地方。除了他没什么人敢坐。怀里揣着一堆昨晚发现的清甜的果子,裴景等啊等,终于等着云鹤飞过田圃。
云鹤低飞,裴景都能看清那群人幸苦劳作的样子,背上扛着水,汗都打湿了衣服。天不热,但是太阳照久了,还是让人口干舌燥的。
啧了一声,裴景非常热情地跟那上回领头嘲笑他的李姓修士挥手。
李姓修士见他险些气歪鼻子,转过身,眼不见心不烦。
云鹤在迎晖峰内飞的特别慢,慢到裴景还有空去调戏一下他。
“哟,李兄,你怎么留了那么多汗啊。累了半天了吧。饿不饿啊,你饿的话,我吃给你看啊。”
李姓修士
:“滚啊——!”
裴景又咬了一口果子,果子是红的,汁水也是红的,染得他的唇更红了。玉冠束发,蓝衣翩翩,云鹤飞过苍穹,吉光片羽,他笑起来,意气风发。
气得灵圃里几名修士心脏肺都在隐隐作疼。
裴景看日头还挺高,颇有兴致吟诗道:“我给你们念诗打气,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念到一半,下面的人没被气死,他自己先笑起来。
而这时云鹤出了迎晖峰,展翅腾空,浮云拨日。
清风铺头盖脸,太阳就在尽头。
裴景头发被吹的往前飞,遮住眼睛,他人都一呆,这什么妖风。
要死了,他当初还在玄水镜里嘲笑他们大惊小怪,怎么没人告诉他,这鹤飞的那么快啊。现在他连拔毛的兴趣都没了,只想赶紧落地。
他伸出手理头发,偏头大声问旁边的人:“我们还有多久到啊——!”
“半个时辰。”
裴景哀嚎一声:“……”这路没法走了。他想念他的剑。
在云霄隔壁的山脉猎妖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小孩子办家家。
匆匆敷衍了事。
裴景莫名其妙就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走到了一起,找半天都没找到楚君誉。只能散步一般,随意和他扯。
同时,裴景问出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我怎么感觉,你们对我的意见的都挺大的。我被罚种田,一个个上赶着来嘲笑我。为什么?”
和他走一起的是个身形瘦小的修士,瘦小修饰苦不堪言,却不得不答:“这个我也是瞎猜的,你别放心上。我们一起拜入云霄的,大家都认识,毕竟都是经过重重关卡,层层历练才脱颖而出。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虽说灵根不同资质不一,但起点却是相同的。你就不一样了。我们暗中问过了,没人对你有印象,你根本就没参加过选拔,你是直接入外峰的。”
“大家都是年轻人,凭实力服人,就看不惯你这种凭关系进来的。”
裴景嘴边的笑容僵住:“……”
合着他有后台的事情早就暴露了?大意了……
瘦小修士暗中偷偷打量着他,确定他没生气后,才舒口气,慢慢道:“还有选房的时候。你直接就抽中了天中天,要说没暗箱cāo作,大家都不信。但你是个傻的……”瘦小修士卡一秒就发现不对劲,马上改口,赔笑:“但你玩心重,非把纸撕了玩,惹怒峰主,才被罚的。”
裴景沉默很久,叹口气:“了解了。”
原来那些在他看来黄符老头刁难他的事,在这群愤世嫉俗的小弟子们看来都是偏袒。
不过说句实话,这瘦小修士也没错。人人都以为他有后台,他也确实有后台。
只不过这个后台是他自己罢了。
第11章目的
猎妖结束后,裴景总算可以搬离了那个没有一点灵气的地方了。
天中天别名修雅院,落在一丛竹林之间,沿山径行,一路都是奇珍异草。竹林间白雾氤氲,风起一阵阵叶海涛声。有鸟雀掠过,在月光照耀下,落下白羽,掠影浮光。
为他引路的,还是原来那个劝他潜心修炼的师姐,若有所思笑道:“你真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特别的新人了。说你倒霉也不是,说你幸运也不是。”
裴景道:“应该还是幸运的,毕竟遇到了贵人。”遇到我自己。
师姐笑了笑:“说来也是,命中的贵人,也算是机缘。”
停步山梯前。
师姐道:“往上就是修雅院了。换了住处,你更要刻苦修炼啊。”
“好。”
应下师姐的话后,裴景往上走。
山梯很险,却不长。
到了修雅院门口,灵气浓郁清新,真的可以媲美内峰了。院中场地空旷,一棵槐树,几页芭蕉,草木葳蕤,适合清起练剑。自门口看是很舒适的环境。
唯一可惜的是这里只有一间房。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和楚君誉得睡一起。
裴景还没进去就先喊了一声楚君誉的名字。虽然楚君誉对他的到来不冷不热不表态,但他还是挺热情的。
一进屋,就见楚君誉在看书。楚君誉已经换了衣服,发冠摘
,乌发如云落在雪白寝衣上。他没有拿笔,一根手指就在书页上比划着什么。
不过不再是昨天见的云霄入门心法,是另一本远看就有些诡异的书。纯黑色、很薄,上面的字很淡,远看甚至看不出有字。
裴景走过去,道:“你听见我喊你了没?”
楚君誉听他的声音,手指一顿,在书页上轻轻一划,血色的隐光被吸收,他半仰起头来,轻微皱了下眉:“你真来了?”
裴景心道这可是我自己千方百计安排的,怎么可能不来。
他坐在楚君誉对面,视线落到他手里的书上,来了兴趣:“这是什么?无字天书?”
楚君誉却没回答他,将书合上,直截了当说:“我没有和人住在一起的习惯。”
裴景心想,好巧我也是,一间房就行,一张床还是别了吧。
裴景忙举手道:“别赶我走,我可以睡地下。”
在他的认知里,楚君誉再天才,现在也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小子,休眠还是很重要的。他强行进入了他的身边,可不是为了干扰他修行。
楚君誉静静凝视他,浅色的眼眸冰若琉璃。
裴景赶紧表决心瞎扯说:“我小时候家里穷也是睡地上,睡了十几年,皮糙肉厚的,现在睡床都睡的不踏实。刚刚好,咱俩各睡各的,谁也别耽误谁。”
楚君誉继续冷漠看他,几秒后,道:“好。”
说罢起身,挑灭了灯花。
裴景都还没反应过来,室内已经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外洒进来,照出对面那人的身形轮廓。
他目瞪口呆。这就关灯了,他啥都没准备,直接睡地上?
楚君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漠道:“现在闭嘴。”
裴景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吞回去。
这小子……
他暗中摸索,悄悄地把床给铺好。
月光淡淡,窗外山间的云岚如梦似幻。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裴景转过来转过去睡不着,辗转难眠很久后放弃了,侧过身,对着楚君誉的方向小声道:“我们来聊聊天吧。”
他知道楚君誉也没睡。
楚君誉眼眸睁开,里面的冷意几乎可以冻结人。
裴景无视这种视线,眨巴着眼,继续小声道:“你是因为什么来云霄的啊。”
他觉得楚君誉可能会生气,但楚君誉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转了个身不面对他。
裴景得寸进尺:“说说呗,我先说我的,我是因为想变得更厉害才来这里的。”
楚君誉转过身后,其实眼睛一直睁着,在窗外星辉云雾掩映下,极浅的眼眸纯粹冰冷。
身后少年稚气清朗的嗓声还在继续,充满赤忱:“因为他们说云霄是仙门之首,有最厉害的功法,最厉害的长老,想要变强,这里是不二的选择。”
赤忱又无知……
楚君誉垂眸,道:“变得多强呢?”
裴景扬起一个笑容,他就知道楚君誉会理他,调整睡姿,平躺着,双手抱在脑后,望着房顶。
裴景回想刚穿书的自己,道:“天下第一不奢求了,天下第二就行。”
反正第一肯定是主角的。
想了想,又道:“强到能保护我自己和我想保护的东西就好,当然,要是能名流修真界就更好了。”
楚君誉缓缓闭眸道:“不够。”
裴景一愣,问他:“什么不够?”
楚君誉道:“天下第一都不能保护你自己。”
裴景:“……”
虽然问天榜前五他招惹了四个,剩下一个是他自己。
虽然他在书里本身就是个大反派。但话也不能那么绝。
裴景认真地:“为什么?我有那么招人恨吗,成了天下第一都保护不了我,所以我要超了这天,顺便把天道压在脚下?”他说到这,哼笑出声:“哥,你逗我呢。”
楚君誉听他的笑,唇角也勾出一丝笑意。
他低声道:“是呀。”
浅色的瞳孔掠过极红的猩光,毁天灭地的恨与杀戮转瞬消失,而一剪月光落在他黑发之上,某一瞬间,白如霜雪。
裴景:“……还真是逗我。所以你呢,你来云霄为了干什么。你回答
了我,我就闭嘴,真的。”
楚君誉不去纠正他的理解,说:“也是为了变强。”
“一样的?”
裴景震惊,可你连云霄剑法都说不练就不练,不知道还以为你来云霄玩呢。
裴景又问:“多强呢?”
楚君誉淡淡道:“把天道踩在脚下。”
裴景:“……”看来当初断桥上他评价裴御之说“不如何”都是给面子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对于年轻人,裴景决定还是鼓励。
“好的,加油,晚安,睡吧。”
梦里什么都有。
第12章后悔
来迎晖峰已经有几日了。裴景完美融入其间,扮演一个靠后台进来的不被人喜欢的少年形象。
这一回入世,他实在没体验出什么来,可能是对手太菜,他太强吧。
一日清早,像往常一样学堂前方,长老正在教授草yào知识,说起奇珍异草,绝世丹yào。
裴景听得无聊,干脆低头,靠在桌子上,自己拿张纸折千纸鹤玩。
等他满手都是小千纸鹤时,忽然就听曹长老慢慢道:“算着日子,你们拜入云霄也有五天,五天,修真界一些基础的东西都该明白了。按以往迎晖峰的传统,接下来的几天,我该带着你们下山历练一番。但这一回,我峰内有些事需要处理。所以我变了一下规矩。”
“我们可以下山了?”一群弟子瞬间精神起来,两眼放光。
曹长老不理会他们欣喜的目光,继续道:“这一回历练的地点在云岚山脉,说近也近,说远也远。我会派几个师兄保护你们,同时安排任务。你们五人一小组,彼此照应,半月之后我会检查你们的收获。”
裴景也一愣,抬起头来。云岚山脉——终于不是小打小闹了。这座山脉少说也存在千年之久,深处潜伏着不少强大的妖兽,不过作为历练场地,应该只会让他们在外圈活动。
弟子们也喜难自抑,低声jiāo谈,jiāo流着关于云岚山脉的信息,本来死气沉沉的学堂瞬间热闹起来。
曹长老咳了一声,打断众人的喧哗。等人都安静下来,曹长老才一甩拂尘,缓慢道:“山外的世界对你们来说并不陌生,但这一回你们却是要以一个全新的身份下山。以前你们是凡人,是弱者,而现在你们是修士,是云霄弟子。你们是带着斩妖除魔、维护世间秩序的使命下山的,明白吗?”
满座弟子齐声应和:“明白!”
曹长老道:“你们都收拾一下。今天下午就出发。”
听清楚规矩散课后,裴景就非常主动地去找楚君誉,很热情地抛出橄榄枝:“我们两个一组怎么样?”
楚君誉坐在位置上,蓝白衣袍白玉冠,眉目清冷,冷淡看他一眼。
而赶在裴景之后,一大波人涌过来,上赶着拉楚君誉入伙,七嘴八舌。
“楚兄不如加入我们,就差你一个我们就集齐五个人了。”
“君誉兄,看我,我组四人皆是炼气七层,你和我们在一组那就是强上加强。”
后面的哥都喊上了。
“楚哥你听他们瞎扯,炼气七层又怎么样,他们手脚功夫不行,对付妖兽肯定吃力!”
“哥!我云霄选拔第一轮是跟你在一起,你还记得我不!”
“哥哥哥……”
被人潮淹没,很快远离中心地带的裴景,听得嘴角抽搐。咯什么咯,跟母鸡下蛋似的。
他重新拔开众人,从人群里钻出头来,站到楚君誉面前,转身面对众人道:“你们散了行不行,都说了我和楚君誉一组,两个人就够了!”
“你走开,有你什么事!”众人狠狠瞪他一眼,不明白他一个关系户在这里瞎得意什么。
这时楚君誉站起身来。众人顿时眼放光,理都懒得理裴景,眼巴巴等他做决定。而楚君誉无视所有人,扯着裴景就往外走。
众人:“……”
人被带着走,反应过来的裴景心中啼笑皆非,首先第一个动作就是回头对呆若木鸡的众人做鬼脸,然后笑嘻嘻摆手,很得瑟地:“知道为什么他选我不?”
在众人能杀人的目光里,他意味深长地笑:“因为我能一打五。”
众人
:“……”
气到说不出话。
你一打五你不需要队友那你把楚君誉让给我们啊!
走出学堂,裴景就没那么狂妄了,在回修雅苑的路上,他唇角噙着笑意,侧过头悄悄看着楚君誉。
越想越觉得这小子今天表现不错。
道路狭隘,草木沾露。
裴景想起了袖子里那堆小千纸鹤,
他把它们紧握在手中,握成拳头,然后递到楚君誉面前,说:“我给你变个戏法如何?”
楚君誉低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不想看。”
裴景张开五指,说:“你不想看也得看了。”
五指张开的瞬间,一团白光在他掌心绽放。
纸折的千纸鹤真有了生命般,翅膀闪着银色星辉,飞散到了空中。
在云雾缭绕的山林间,在层层稀薄的日光下,成流光,成幻影。美丽绝lun。
楚君誉的视线冷淡望着这一切。
旁边裴景笑道:“好看吧。”
楚君誉没作答,伸出手,他的手指苍白毫无血色,修长、僵硬。
有只千纸鹤轮到他指尖。
裴景哼笑一声道:“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其实你心里也把我当朋友了,要不然你今天怎么会选我。”
楚君誉偏头。
少年习惯草绳束发,眼睛微圆,瞳仁很大,笑起来给人格外温润清爽的感觉。每一个笑都重合到一场雨中。如初明亮。
“是不是?嘿嘿,别不好意思,跟我做朋友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自小在我们村就受欢迎,天天一群人追在我屁股后面呢。”虽然都是追着捶我。
楚君誉一笑,停在他指尖的千纸鹤顷刻化为灰屑。银色的,一点一点浮于空中。
他垂眸说:“你会后悔的。”
裴景一愣:“后悔什么?”
楚君誉朝他笑了一下,一直以来冷面示人似乎只是想压抑什么。
短暂的一笑,让裴景重新感觉到了第一眼看他时所察觉到的危险。
浅色的眼眸琉璃破碎,冷漠的背后,狂暴与血腥挣扎。
他俯身说:“后悔靠近我,接近我。”……甚至,放我进来。
第13章灵芝
裴景听了,反而唇角一勾,笑起来。
楚君誉冰冷的面具破碎一角,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这几日他和楚君誉相处总是感觉不真实,玄水镜中那个一眼地狱让他感觉到危险的少年,果然没那么简单。
“不会后悔的,”裴景朝他笑出一口大白牙:“我看人特别准,信我。”
楚君誉很快掩藏自己暴戾的一面,神情漠然,浅色眼眸了无笑意,道:“那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拂袖上前,脚步踏上云梯,往深处走去。
裴景留在原地,低头笑了一下。
小朋友脾气还挺大的啊。
不过这世上,能让他裴御之后悔的事,还没出现过呢。
山路明净,雾气轻薄。
前脚后脚走上修雅院,风吹得楚君誉发冠旁坠下的珠玉泠泠响。
裴景在他背后问:“你刚刚好凶啊,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你虽然冷冰冰不爱搭理人,但也没可怕,为什么突然就变脸了呢?”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烦的。
楚君誉走在前方,一言不发。
裴景试图猜测原因:“按照我阅人无数的经验,一个人有两副面孔,多半平时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所以,那才是你的本xing吗?——那么凶!”
楚君誉冷漠敷衍道:“是呀,怕不怕?”
裴景心中乐得不行,嘴上笃定答:“不怕,反正你不会伤害我的。”
楚君誉评价说:“真有勇气。”
裴景笑:“反正自信就完事了。”
“这话你当初也对我说过,说我能入内峰。”
裴景傻了一秒钟,反应过来,悻悻道:“上次那是意外。”
“是吗。”
山风低吹,楚君誉的声音显得几分飘渺。
一直疏冷的音色带点嘲弄,就像被拉下神坛,有了几分人气。
裴景打算循循渐进去了解楚君誉,今日就差不多。
一个人身上的恶总归是有原因的,按楚君誉的年龄,多半他童年曾经遭受到过不可磨灭的伤害。这种伤害可能
自于父母,也可能来自于亲戚。
终有一天他会帮他找到心结,清除魔念,愿他能在修真路上走得更远吧。
他们下午坐上飞船,深夜时分才能到山脉,而那个时间段,恰是野兽出觅食的点,即便在外圈也不安全。师兄们干脆把飞船开到了离云岚山脉不远处的云岚城内。
云岚山脉以两样东西出名,一是常年不散的浓雾,二是漫山遍野的灵芝。云岚山脉的灵芝奇效颇多,对凡人能延寿解du,对修士也是洗经伐髓的好物。而这类植物常常会吸引一些灵智初开的妖兽在旁边守着,想要采摘灵芝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曹长老把历练地点定在云岚山脉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布下的任务就是他们五人一组采集灵芝,半月之内,采集的越多越好。
裴景听完任务就觉得已经赢了。
只是跟一群新入门的弟子比赛实在是太欺负人,他决定先让他们个十四天。他要做其他的事情,入世,自然要体验人间风光了,吃喝玩乐不能丢。
进云岚城,裴景先给自己买了一堆糖,装在袖子里。他辟谷之前就嗜甜,现在可算是有机会回味了。嘴里含着一颗糖,他很满意,是久违的甜腻感觉,丝丝入喉。
裴景很有分享精神地给了楚君誉一颗:“要不要。”
只是楚君誉没接。
裴景拨开糖纸,递到他嘴边,笑嘻嘻:“张嘴,我喂你,特别甜。”
楚君誉一脸嫌弃地推开他的手。
裴景塞回自己嘴里,在他后面跟着,嘟囔:“真不识趣。”
云岚城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不少视线落到他们身上。见这两少年,一前一后走着,同样模样出色,只是气质截然不同。前方黑色衣服的少年,持剑而行,神情冷漠若冰雪。后面的褐衣少年却是给人一种特别亲和的感觉,笑起来仿佛眼睛都能说话。
回到客栈休息一会儿,天微微亮,就被集合起来,准备出发。
带领他们前来的是位筑基后期的师兄,在他们临行前,嘱咐说:“你们就在山脉外圈寻找,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进山脉深处,入夜之前必须回来,若是真出现了什么事情,捏碎剑穗上的珠子,我会去救你们,但机会只有一次,明白没有?”
“是!”
从云岚城前往云岚山脉,走也得走一两个时辰。到达目的地时,天光破晓,已经彻底亮了。裴景吃了一路的糖,腮帮子嚼得有点疼。
云岚山脉雾气很重,整座山林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里。他远远看一眼,就知道为什么那位师兄那么谨慎了。浓雾深处有隐隐的血光,很淡,混入其中,却显得特别诡异。
裴景心道:怪了,几年之前他路过云岚山脉,可没那么邪气。
怕又是有妖魔作乱了。
但血光只在深处,里头也没人住,应该还没造成什么伤亡。而且云霄已经开始察觉,那么不久就会处理,他现在无需瞎cāo心。
云岚山脉灵芝虽然多,但也不是随处可见的。
雾气那么大,走远点都看不清人影,更别谈找那小一个灵芝了。
裴景本来是跟着楚君誉的,只是中途横出的一根树杈扯了下他的衣袖,袖子里的糖都掉了出来。
他弯下身捡糖的功夫,再站起来,楚君誉就不见了。
“人呢?有没有点小组意识啊。”
裴景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话梅糖,喊了声楚君誉的名字,没人回。
山林里雾气森森,树影绰绰,回声一阵一阵,颇有些惊悚的意味。
裴景其实完全可以御剑凌空,无视浓雾找人的,但没必要。
因为他发现了更好玩的东西。
山脉里外圈活物也没见几个,一片死寂,浅淡的光线下,隐隐约约勾勒出人影。有脚步声在前方响起。
裴景停下脚步。
树的枝桠狰狞,穿过浓雾,慢慢走出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曲成九十度,是个老翁,背上背着个锄头,手里提着个篮子。裤腿挽起,衣服上面还沾着点泥巴。头发花白,低着头看路,穿过裴景往前走。
裴景拦住他:“诶,老人家,我能问你个事不?”
佝偻老头被吓了一跳,
手差点拿不稳篮子。下意识把篮子抱在怀里,恶声恶气道:“干什么?”
裴景道:“我有一个朋友和我走丢了,就在这附近,你有看到吗?”
老头抬起头来瞪他一眼。他额头上布满沟壑,瘦得跟皮包骨一样,一脸不耐烦。
下一秒就要拒绝时,他鼻子忽然动了动。
头往前伸,脖子扭曲成一个有点恐怖的弧度。
老头使劲吸了吸,浑浊的目光带上贪婪之色,重新看向裴景,里面流露出的垂涎和兴奋显而易见。他笑出一口黄牙:“长什么样的。”
裴景感叹:这年头,那么傻的妖怪也难见了。不过他还要向他套话,于是诚心道:“很高,很瘦,有我三分好看,穿黑衣服,你见着没。”
第14章婴儿
老头压根就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眼珠子转了转,说:“我来时的路上好像是有见过这么一个人,你跟着我,我带你去找他。”
裴景笑一声:“好。”
老人抱着篮子,慢腾腾往山脉深处走。他走路姿势有些古怪,腿张很开,左摆右摆。不过吸引裴景注意力的,还是他一直当宝贝护在怀里的那个篮子。
篮子上盖了一层黑布,边缘渗出一点点红来,像血一样。
往深林里走,雾慢慢变得更浓的,稠得伸手不见五指。
裴景装作害怕说:“我怎么感觉这地方有点邪门啊。”
老人家哼哼道:“哪邪门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胆子小,我天天在这山里转也没见到什么。”
裴景来了兴趣:“你天天都在山里面干什么啊?”
走在前面的老头一卡壳,半天才支支吾吾应声,“摘点果子灵芝出去卖呗,我们村都靠这个维持生活。你来的时候没看到吗,在山脉口,就叫木头村。我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靠卖木头卖草yào为生,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
裴景的视线根本就不受雾的遮掩。
越往深处走,老人的外形就变得越来越奇怪,头慢慢变得扁平,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变成青黑色,上面附着一层粘yè,手掌间甚至长出了半透明的蹼。它可能是刚化形不久,一回到家就心yǎngyǎng,恨不得马上原形毕露。
“这样啊,”裴景问出关键点,“所以你篮子里都是要拿出卖的灵芝?”
蛤蟆精已经回到了山脉深处,身心舒坦,yin森森说:“是啊,可新鲜呢。”
裴景喜道:“那太好了,我们长老给我们布置的任务就是采灵芝,我找半天都找不到一个,我可以跟你买吗?”
蛤蟆精口水都快流出来,“可以,你过来吧。”
一股恶臭弥漫在雾气里,隐隐约约还有气泡破碎的声音,脚下的路变得泥泞不堪。
裴景看的一清二楚,蛤蟆精恢复原形,就是一只半人高长满脓包的癞蛤蟆。
赤红着眼,蹲在一片沼泽地里,等着他过去。
他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沼泽。沼泽地污浊不堪,黑红色,浓稠的气泡滚动翻涌,旁边堆着白骨森森,不知道死过多少生灵。
蛤蟆精眼睛就顶着裴景的脚,只要他在走一步,就是它的盘中餐了。
蛤蟆精催促道:“快点,你还买不买了。”
裴景轻笑一声:“别急,我在想着拿什么跟你买,就来。”
蛤蟆精嘴角都要列到耳朵边,目光炯炯。就看着这个傻了吧唧的修士,黑色的鞋子踩上沼泽——
踩上沼泽……
然后如履平地地走了过来。
蛤蟆精:“……”
穿过雾气,剑光横扫yin霾。浅褐衣袍的少年风姿卓绝,把剑架在它的脑袋上,笑吟吟:“想到了,不如就拿你的命来换你的灵芝吧。”
蛤蟆精好歹也开了灵智,马上反应过来,吓得瞬间整个身体想往沼泽地里钻。却被裴景一脚踩住了蹼。
“别跑啊,你把我引来你家里做客,不该拿点东西招待的吗?”
蛤蟆精快哭了,庞大的体型浮在一片黑色叶子上,双爪合十模仿人类做一个祈求的姿势,但无奈长得太辣眼睛,表情别扭又丑陋。它哭嚎说:“神仙,放过我吧,我就是一只刚成年的小蛤蟆,以前只吃吃落到沼泽里的野兽,今
天是第一次想吃人。这篮子里的东西不是灵芝,你要你就拿去吧,别杀我啊,我还小,我不想死。”
裴景当然知道它没吃过人,否则第一眼就被他宰了。
“不是灵芝?那是什么,你给我拿过来。”
蛤蟆精委委屈屈,黑色的蹼扒拉过篮子,递给了裴景。
裴景收回剑,手提过篮子,黑布之下隐隐约约是个凸起的东西。
他一扯将布扯下的刹那,瞬间瞳孔一睁。
极尖极锐得婴儿哭声突兀地响在耳边,浓郁的仿佛要化为实质的怨气和血气扑面,篮子里赫然是一个婴儿的头,血红色,五官模糊,牙齿却是露在红肉外面,有三层。
裴景沉下眼眸:“这是什么?”
蛤蟆精就差以死鉴清白:“这真这不关我的事啊,也不知道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有的,反正一下雨就从土里冒出。我不敢到外面去吃人,只能捡捡他们饱饱腹。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平时我见到人都躲开的。”
说到这,倍感委屈。第一次动邪念就遇上瘟神,造成心理yin影,它的蛙生注定吃不到活人了。
裴景重新盖上篮子,问它:“从土里冒出来?”
蛤蟆精点头:“对对,下雨过后,在林子里转一圈,时不时就撞见一个。”
裴景笑意都淡了几分。看来他低估了事情的严重xing,云岚山脉深处血光森森,肯定已经有大妖做乱了。
将篮子放入芥子中,裴景低头看蛤蟆精一眼:“我饶你一命,你告诉我,这山脉深处是什么人。”
蛤蟆精生无可恋苦着脸:“神仙,我哪知道里面是什么人,我没成年前不敢去,成年后有了灵智就更不会去了。”
裴景倒是信它的,这蛤蟆精见他出剑瞬间吓得屁都不敢放,胆子能大到哪里去。
警告蛤蟆精一番后,裴景还物尽其用给它布置了个任务,把十五天的灵芝量安排给了它。
蛤蟆精一头想把自己淹死在沼泽里。
今天本该是个硕果累累的好日子,它可以无忧无虑幸福快乐,都是眼瘸害了它。
裴景仗剑往深处行,他遇到事情习惯当场处理,拖到后面恐量成大祸。
越到深处,鬼怪越多,全碍于他的威压,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敢靠近。已经到了血气最浓郁的地方,却是一块平地,光秃秃几杆树,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这妖怪还懂得把自己藏起来?”
裴景在空地上转了几圈,还没找出异样之处。
万籁俱寂时,忽然听到一声尖叫,从他不远处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是个云霄弟子,穿着身不lun不类的黄衣服,背后有一团黑影穷追不舍。
他被追得脸色苍白,嘴巴张大,手臂拼命挥摆,一副快断气的样子,看到裴景的那一刻,嘶声尖叫:“啊啊啊啊救我——!”
裴景嗤笑,摇头:“身为云霄弟子,落到这么狼狈的地步,丢人。”
拿好剑,出于师兄之责,裴景上前一步,打算去救这个小弟子。
而在看到那团黑影的真面目后,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小弟子哭哭啼啼,巴着他肩,躲在他身后:“张师兄干他,这王八蛋蛇追了我半个山林,不就偷它一个灵芝吗,不知道我从小就怕蛇啊!”
立起身子一米长的蟒蛇浊黄竖瞳森森视下。
裴景头皮发麻,反手就是给那小弟子一拳:“干你个头啊!”
要他赤手空拳跟这恶心玩意正面刚不如杀了他。
小弟子眼角的泪还没干,就被裴景拽着往前跑,他反正过来,脸更白了:“你也怕蛇啊!”
裴景是真的想打他一顿:“你可闭嘴吧!”
如果不是怕暴露修为,他早就一剑把这蛇劈了。
绕着几棵树转了个圈后,裴景干脆拽着这小弟子往山脉外跑,雾很浓,蛇的视线却是不受影响,庞大的身躯扭动,紧跟在他们身后。
跑了不知道多久,小弟子气喘吁吁,扶着树停了下来,“不行了,我不跑了,我们跟它决一死战吧。”
裴景站在一旁,扯了扯嘴角:“你觉得你现在这样能打得过它?”
小弟子:“不是还有你吗,你说的你能一打
五!”
裴景反问:“我说什么你都信的?”
小弟子说起这,才蓦然回想过来,四顾周围:“你不是和楚君誉一组的吗?他人呢。”
裴景:“不知道。我太强,他羞于与我为伍吧。”
小弟子发出不近人情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他嫌弃你太弱了——”
裴景:“……”
小弟子把剩下的哈咽回喉咙,热情道:“要不你加入我们吧,六个人也可以。我们组人都挺好。”
裴景:“你先把你背后这条蛇解决吧。”
小弟子一扭头:“啊啊啊啊——!”
只是他的尖叫很快止住。
一道血色剑光从天而落,在蟒蛇张巨口的瞬间。
刺穿蛇身,砍断蛇头。蟒蛇整个身体抽搐,撞得旁边的树木摇动,最后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裴景往前望。
从漫天血雨中走出黑衣少年,长剑滴血,不知道是雾太浓还是光线不齐,他的发似乎是白色的,而眼眸血红。
第15章深夜
从蛇口逃生,小弟子惊魂未定,吓得腿软,扶着树干才立起来。
裴景见了楚君誉挺开心,朝他挥手,等他走过来后,追问:“你去哪儿了,我都找你半天了。”
楚君誉道:“出了点事。”
裴景继续问:“什么事?”
楚君誉没回答,视线落到了脸色苍白的小弟子上。
他瞳孔很浅,看人的时候总带几分舒离冷意。
小弟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惨兮兮喊了声:“楚楚、哥。”
楚君誉朝他伸出手,冷声说:“给我。”
小弟子一头雾水:“啥,给你什么啊?”
“你在这条蛇身边拿的东西。”
小弟子被他看得人都在抖的,丝毫不敢遮掩,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灵芝,战战兢兢放到他手上,道:“就是这个,我去摘的时候。这蛇根本不在旁边,走了一段路它才追过来。”
裴景呆片刻后,哭笑不得,说:“兄弟你这不是抢劫吗,要的话我们自己去摘啊。”反正他已经找了个免费跑腿的了。
楚君誉没理他。
裴景凑前,看清那灵芝模样后,笑容也一凝。
躺在楚君誉掌心的灵芝,一看就是个邪门的东西。本身就是紫红色,被他苍白的皮肤一衬,显得更加红艳。灵芝上的纹路是黑色的,渗入其中,如一道黑气横行血肉。
裴景问那小弟子:“这你也敢摘?”
小弟子比他还懵:“这为什么不能摘啊,灵芝不都长这样的吗?”
裴景:“……成。”你开心就好。
他们被那蛇追着跑了半天,也没跑出云岚山脉,还在中间地带。
天色也一分一分变暗了,再过一会儿就要到晚上了。而雾气浓厚路难寻,小弟子一个人去探路,硬是原地转了个圈,磕磕绊绊又走了回来。
他生无可恋放下罗盘:“天都要黑了,今天赶不回去,师兄肯定要骂我们了。”只是把幽怨的视线望向另两人,他更悲催地发现,好像就他一人在cāo心这事。
楚君誉嫌地上脏,坐到了树枝上,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书,神色冷淡在书上笔画什么。
而张一鸣就更过分了,居然在烤灵芝!
小弟子走过去:“你干什么?!”
裴景刚刚堆起枯枝生成火,理所当然道:“饿了,准备晚饭。”
小弟子难以置信:“这是我们的任务啊,你就打算直接吃?”
裴景:“人都快饿死了,谁还惦记着任务。”
小弟子气不打一处来,“你问过楚哥的意见没?”
裴景一笑,手里拿着串灵芝的树枝,朝楚君誉的方向摇了摇,喊道:“楚君誉你要不要吃!”
楚君誉视线都没动,淡淡道:“不要。”
裴景摊手:“那我自己吃。”又转过头,对目瞪口呆的小弟子道:“看见没,他没意见。”
“……”
小弟子崩溃了,整个人扑上前就要抢裴景手里的棍子。
被他这么一扑,裴景差点没坐稳往后倒,“你干什么!”
小弟子磨牙:“你把灵芝还给我!”
说着,揪着裴景的衣袖,要和他厮打。
裴景被这
朋友磨得没脾气。
最后还是楚君誉从树上下来,出声救了他。
“让他烤。”
小弟子揪着裴景的衣袖,悲愤yu绝回头:“别啊楚哥,找这么个东西花了我一天时间呢!”
楚君誉走进,黑衣几乎要融入夜色。
火光微红,他脸色愈发苍白yin冷,瞳眸浅若琉璃,不含感情看裴景一眼,讽刺说:“无妨,看他要烤到什么时候。”
小弟子还是很怕楚君誉的,迟疑一会儿,松开了手。
裴景终于拽回自己的衣服,心道这小子是真的暴躁。
他把灵芝架火上,慢慢转动,对楚君誉的话嗤之以鼻,道:“就我这烧烤技术,半个时辰你们就能闻到香了。”
于是半个时辰后。
什么也没有。
“……”
火焰熊熊,那株紫红色的灵芝没有半点变化。
烤了半天,灵芝表面还是冷的。
小弟子幸灾乐祸:“香呢?”
裴景:“……”
他知道这灵芝邪门,本来就是想用丹火烧一烧,看能不能烧出什么门道。没想到它居然坚固如斯,金丹修士的丹火都不能伤动分毫。
……成精了吧。
裴景淡定瞎扯道:“你见过灵芝熟了有香的吗?我那只是打个比方,一点常识都没有。我看它色泽红润,里面肯定已经熟了,可以吃了。”
楚君誉道:“你吃。”
裴景:“……”吃个鬼,这玩意摸起来就跟石头一样,咬一口得把他牙磕坏。
裴景把灵芝从棍子上取下来,道:“谁说我要吃灵芝的,它就是个入味的,我要吃的是这棍子。烤前又剥皮又细削,它才是主食。”
小弟子丝毫不给面子放声大笑起来。
楚君誉意味不明夸赞道:“那你可真厉害。”
“一般般吧,”裴景把用丹火淬烤过后非常脆的树枝掰断,递过去,试图转移话题:“你们饿不饿,要不要来一口。”
他递过去的一瞬间,忽然林子里就刮过一阵妖风。
风掠过,响起一阵鬼婴嘻嘻嘻的笑声。
小弟子坐在原地,浑身一激灵:“什么东西!”
风呼呼不止,却没有接近这边,以火堆为中心,就在旁边转着圈。婴孩尖锐诡异的笑特别刺耳,一阵接着一阵不停息。天中央的月亮被渡上层红,如血雾。火光也是微红的,雾中影重重,模模糊糊就看到,几个矮小的红色影子,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像皮球一样蹦着。
裴景能看清他们的模样,没有眼白,双眼空洞洞,脸浮肿,皮肤血红色,褶皱不堪。就是婴儿刚出生的模样。不过现在他们都是一些智力低下的邪祟,没什么伤害,一般都是趁人被吓得精神不齐时,再钻入人体内寄生的。
让裴景心下一沉的却是,这么多的婴孩,都是死在这里的吗?
其中一个小鬼在跳的时候撞到了树,脖子纤细,撞一下的功夫,头就断了。被风一卷,滚到了那名小弟子脚下。头颅七窍流血,散发出浓郁的腐臭味,没有眼白的眼珠子就直直盯着上方。
小弟子吓得尖叫:“啊啊啊——!”他一脚踹开婴儿的头,跑过去躲到了裴景后面,捂着耳朵崩溃喊道:“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裴景从容地还给火堆加了点柴:“你都是修士了还怕鬼?”
小弟子:“突然一个脑袋掉到你面前你能不害怕吗?”
裴景:“我还真不怕。”
这时罡风再起,鬼婴的笑声嘻嘻嘻同时,还惨杂了一些女人的哭声,借着月光,能看到一圈的红皮婴儿背后,突然出现露出几个女人的身影,披头散发,脸色青白,带着古怪的笑。
小弟子再次崩溃:“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裴景好心安慰道:“不会的,她们应该怕火,不敢过来。”
小弟子舒口气,垂头丧气:“那就好,我们等着天亮吧,师兄应该会过来找我们的。”
裴景又作为难之色:“天亮吗?那可能有点难办了,这柴不够烧。”
小弟子瞪大眼,低头一看,柴却是快要烧完了,他哭了:“那可怎么办!”
裴景心想逗他是真的好玩,沉思一会儿,说:“
在这等死不如先出击,她们也就是些低等妖魔,我们肯定打的过的,不如派个人先去试试?打不过再想办法。”
“那……谁去试啊。”
裴景认真说:“你去,最帅的去。”
小弟子头摇得跟拨浪鼓,哭天喊地:“不不不,还是你吧,张哥!”
哥都喊上了。
裴景:“凭什么?”
小弟子被他整疯了,他又不敢去跟楚君誉说话,只能闭眼吹:“我们三个中就数你最帅,不,整个云霄我都找不到比你更帅的了,你长得好看你去!”
裴景整个人神清气爽,心满意足了。刚刚被这小弟子看了场笑话,现在终于报复回来。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嘴上还特别欠的:“总是麻烦我们这些长得好看的,你们长得丑的就不能勇敢一点吗。”
目睹全程的楚君誉:“……”
第16章镜子
裴景直直往雾中那道若隐若现的红影走去。
风越来越急,鬼婴儿本来嘻嘻笑笑,血光猛地一闪,它们就突然张嘴哭了出来,声音很小却很尖,像猫叫一样。
裴景走进,发现这群鬼婴儿嘴里空空dàngdàng,舌头像是被拔掉了。
婴儿哭了,它们背后的女人也焦躁起来,长满血丝的眼怨du地盯着裴景,藏在袖子里的手蠢蠢yu动。
裴景懒得跟这群邪魂浪费时间,它们灵智全无,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用。
从剑鞘中抽搐凌尘剑。剑出的一瞬间,一道清寒雪光,穿过浓雾,刺得这一群低阶邪魂痛不yu生。
几只女鬼青色的脸变得苍白,发出刺耳的尖叫,伸出五指、扑过来就要过来杀裴景。只是身体堪堪到他一米之外,就被雪白的光影割碎,千刀万刃一瞬之间,化为一滩浓郁的血水,流在裴景脚下。
一群鬼婴下意识察觉到危险,哭得更大声了。
嘴巴张得特别大,露出半截漆黑的舌头。
裴景冷声道:“滚。”
他释放出了威压,顿时所有邪魂都不敢放肆了。
妖风慢慢停息,一群鬼婴儿也抽泣着,手牵着手,身形消散在浓雾里。
裴景收剑,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地上慢慢深入地里的血水。
他在这边的举动,小弟子是看不到的,雾很重,他也设了屏障。所以坐在火堆旁的小弟子只知道,他走过去一分钟,那种诡异的笑声和风声就都没了。
等裴景回来,刚才差点魂都没了的小弟子热泪盈眶,欣喜若狂,把他当救世主:“你也太厉害了吧!”
裴景装作不好意思道:“没有没有,这都是群没什么灵智的鬼怪,吓一吓就自己跑了。”
小弟子由衷感叹:“多亏了你!不然我觉得我们真会死在这里。”
裴景心中好笑,怕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觉得吧。
说来也奇怪,被那群小鬼这么一闹后,山林里的雾反而淡了。月光明净皎洁,把林子里的路照的清清楚楚。
裴景:“趁现在光线好,我们先下山吧,我刚刚也只是把它们吓走。说不定它们还会回来。”
一听到那些鬼还会回来,小弟子吓得直接从地上站起,连声应和:“走走走,这里呆不下去了。”
裴景想了想,看向楚君誉:“你觉得呢。”
楚君誉起身:“走。”
“那就先下山吧。”裴景其实暗中有留意楚君誉,却发现少年自始至终都很冷静,近乎于冷漠。无论是婴儿的笑声响起,还是脑袋滚过来的时候,都没能引起他的一丝表情变化。
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胆子大,倒像是对这些东西,熟视无睹。
下山的路上,裴景问楚君誉:“你刚刚怕不怕?”结果只换来少年冷淡的一眼。
裴景暗恨:这小子又无视他的问题。不过他在楚君誉这里碰到的冷钉子已经够多了,都快习以为常。
下了云岚山脉,顺着田间的路走。
走到尽头,能看到一块石头,上面写着“木头村”三个字。居然真有这么一座村庄。
石头旁边一颗枯树,像个扭曲人影。
半夜时分、寒鸦寂寂,小弟子提心吊胆,站在裴景旁边,试探着:“我们要不要换个地。”
裴景
:“这方圆几里就这一个村子,你干脆睡在田里吧。半夜从泥土里伸出什么东西,别怪我不去就你。”
小弟子:“……”他选择安静如鸡。
这个时间点,村民大半都睡着了。裴景想找户人家住宿,连敲了几家,喊了好几声,却没一个人开门。
咚咚咚。
“有人吗?”
“里面有人吗?”
毫无回声。
这倒也是,半夜三更,谁傻谁开门。
可上天待他不薄,被他敲门的声音弄醒了,还真有一位老人家怒气冲冲地点起灯,把窗户打开,对他们吼:“吵什么吵!”
裴景心一喜,望过去,差点被一道白光刺到眼,他拿袖子挡了挡后才特发现,原来是墙壁上的镜子反光。
老人家被吵醒,怒道:“你们干什么的!”
裴景走过去,诚恳道:“老人家,我们是云岚宗的弟子,这一回是跟随师兄师姐们入山去采集灵芝的,没想到半路跟他们走散了,在山里迷了路,现在才走出来。我朋友已经累的不行了,您看能不能收留我们一晚。”
老人家眼睛眯起,“云岚宗?”
“对对。”裴景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佩,上面写着云霄二字,他瞎扯:“您看,我们确实是云岚宗的。“
老人家根本不识字,看到是两个字,就信了。虽谈脾气暴躁,但到底是个好人。又见裴景看起来怪老实的。重新关上窗,然后过一会儿,把门打开。
“我这没什么地方给你们住。你们今三个晚先住柴房吧,我给你们拿一床被子。”
“好的,谢谢您。”
老人的家还挺大,进去之后,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了不少木头,按老人的说法都是拿出去卖的。柴房在最南边,跟茅厕相邻,带着一个臭味,地也潮湿。不过现在也不能嫌弃。
老人家头发花白,但力气不小,给他们抱了一重被子来。
“刚好我明天也要进城里去卖木头,顺便把你们送回去吧。”
裴景受宠若惊:“谢谢您。”接着,yu言又止,思索很久还是问道:“老人家,你们这边,有没有孩子走丢的。”
老人家铺被子的手一顿,然后说:“这村子里女人都没几个,哪来的孩子。”
“为什么?”
老人沉沉道:“穷乡僻壤的,怪事还多,我要是人家姑娘,我也不愿意嫁过来。”老人似乎不愿多谈,警告他们:“就收留你们一晚,给我安静点。”
裴景也不多问,笑道:“会的会的。”
等老人走后,一直安静如鸡的小弟子终于坐在被子上要哭出声来:“这地方哪能住人啊。又脏又臭又破,我这还不如睡田里呢!”
只是没人理他。
裴景总觉得这片地方诡异,在房子里转圈圈,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他刚想和楚君誉说他心里的古怪,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楚君誉已经站到了角落里的木柴前,浅色眼眸往上看。
“你在看什么?”
裴景走上去,顺着楚君誉的目光看,愣住了。
一面镜子。柴房的墙壁上也用钉子挂着一面镜子,映出门楣。
“这一家人,都那么喜欢照镜子的?”裴景心生疑惑,偏头问道:“你也觉得这里古怪吗,反正我一进来就觉得怪不舒服的。”
楚君誉垂眸,掩去眼中冰冷。
裴景提议:“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不对劲的地方。”
楚君誉却道:“等吧。”
裴景一愣,等什么?
不过他倒是乐意相信楚君誉一回。
然后等着等着,就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一进门就哭闹矫情的小弟子,反而是三个人里面睡的最香的。
老人驾着牛车,载着木头进城,他们三就坐在木头堆上。
山野间风光晴好,老人戴一顶斗笠,问道:“睡的怎么样?”
裴景:“挺好的。”
好个屁!他真是脑子抽信了楚君誉的鬼话。
老人道:“你们也真是不怕死,以后可长点心吧,云岚山脉的晚上,就是野兽都够你们受得了。”
裴景笑一笑,没说话。
快要到云岚城,裴景才问了那小弟子
的名字。许镜。
许镜这一趟云岚山脉之行真是从身到心到灵魂都得到了升华,一回客栈,看着面色铁青的师兄都觉得亲切。
而本来想训斥他们一顿的师兄,硬是被许镜那感动欣喜的目光给弄的气都没了。
师兄板着脸问他们:“不是说了入夜以后必须回来吗!”
裴景如实道:“雾太大,我们不小心和众人分散了。在山林里面找不到路,半夜才下山,还是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过的夜。”
师兄道:“为什么不捏碎珠子?”
裴景道:“因为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情况。”
师兄咬牙切齿道:“你们可知道昨晚我有多担心,就差回报给长老了!今天你们就在客栈里呆着,哪里也别去,给我好好反省,下次我跟着你们一起!”
许镜悻悻然:“是。”
裴景本来也不想去采灵芝,自然乐意。他偷偷溜了出去,走到了街道。
老人把木柴卖给一个木匠后,又在街角站着,卖起了从山上挖的草yào。
裴景找了旁边的一个茶铺坐着,刚好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茶铺里生意清闲,没什么人,老板娘闲到拿着把扇子打蚊子。裴景喝了口茶,兴致勃勃地跟老板娘聊了起来。先是夸了她几句,把老板娘逗得咯咯笑后,颇为同情地道:“我看那老伯好久了,日头那么烈,怎么就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卖东西,他都没儿子的吗。”
老板娘只当是裴景刻意找话说,为了和她聊下去,打心眼里觉得这小少年长得又俊嘴又会说话,乐呵呵把话题顺下去,道:“他呀,都是我们这公认的倒霉汉了。”
裴景一愣:“怎么说?”
老板娘扇着扇子。她这茶铺开在闹市处,每天都有人谈天说地,久而久之也算是个百事通了。
“这老头的妻子在生二儿子的时候难产死了,剩他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本来吧,这个年纪也该享福了,谁知道飞来横祸,他儿媳fu生孩子后,不到一个月就感染风寒去世了,大儿子伤心yu绝,砍树的时候没注意,又被树压死了。祸不单行,儿子和儿媳出事后不久,孙子也死了,大半夜死在田里,死法怪邪门。”
裴景心道:是真的惨。
他问:“那他二儿子呢?”
老板娘说到这,扇子一扬,摇头叹息道:“他们一家都很倒霉。他二儿子啊,怕是这辈子讨不到媳fu了,连娶了两户人家,女方在过云岚山的时候,都失踪了。”
裴景震惊:“失踪了?!”
老板娘神色有些复杂,点头:“说来也是奇怪,礼队敲锣打鼓把轿子送到他们家门口,打开轿子,才发现里头早就没人了。关键是抬轿的人,连轿子轻了都不知道。娶了两次都是这个结果。”
“后来人找到了吗?”
老板娘摇头:“没有,更邪门的是,从他这二儿子以后,谁家娶亲的队伍过那边,新娘子都会消失。不止新娘子,只要是女人过那条路,都会莫名其妙失踪。现在云岚城的姑娘人人都避之不及,怎么也不敢过那条路了。”
裴景心道:怪不得那老人说,女人都没几个哪来的孩子。
所以昨天夜里那一群鬼婴的后面,都是失踪的新娘们?云岚山脉里住着什么妖怪,吃人还看xing别?或者,是个蛤蟆?
裴景视线越过老人,望向了最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山林。
作恶多端。
既然如此,怕是由不得它活了。
他都在山脉最深处走了一圈了,只是那怪物躲着不出来,他也拿它没办法——或者把它引出来?
裴景回客栈,许镜正趴在桌前,老老实实抄宗门规矩,垂头丧气的。细看之下,许镜长得还挺清秀,皮肤很白,眼睛有点大,眉毛细长,唇色红润。
裴景稍微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他从手里掏出一把糖,放到了书桌上,“要不要?”
许镜对糖不感兴趣,但是自从昨晚之后,他现在已经对裴景崇拜得不能再崇拜了,见他来立马坐直身体,拿过一颗糖,说:“谢谢。”
裴景朝他一笑,眉眼弯弯,特别亲和:“许镜,我跟你商量个事怎么样?
”
许镜撕开糖纸,疑惑:“什么事?”
裴景道:“我后悔昨天放走那一群鬼怪了,她们虽然不是我们的对手,但是却是搅得云岚城百姓人心惶惶——我刚刚才知道,她们竟然还拐过路的女人回去吃!”
许镜吓得脸色一白:“吃、吃人?”
“对!”裴景瞎扯道:“但你不用怕,我昨天能把她们打的落花流水,今天也照样。不过被我那么一吓,她们怕是见到我也不敢出来,我们得把她们引出来。”
许镜回忆了一下他昨晚的风姿,迟钝地点了点头:“所以?”
裴景又塞给他一把糖:“所以今晚,我们偷溜出去,你扮作女人,重新走一回云岚山脉吧。”
许镜:“……”嘴里的糖都显得有些苦涩。
他颤声问:“你……你可不可以去找楚哥。”
裴景心道:得了吧,他提出要楚君誉扮女人的要求,楚君誉不得杀了他!
但话不能这么讲,裴景慢慢道:“楚君誉啊……他不够善良。”
许镜:“……”
裴景忽悠人还是挺有一套的,他道:“你还记得昨天好心收留我们的那位老爷爷吗,他二儿子的两门婚事,都是被山里的鬼怪搅黄的。”
许镜有些犹豫:“那么可怜?”
裴景趁热打铁:“对!再有,曹长老在我们下山前说的话你都不记得了吗?我们这回下山,不再是以贪生怕死的凡人,我们是云霄弟子,铲恶锄jiān降妖除魔是我们的责任。云岚城万人受她们干扰,苦不堪言,这个时候,我们不该站出来吗。”
许镜被他说也是一股热情在胸膛翻涌。
不去细想,如果真是他们两个炼气期弟子就能解决的麻烦,为什么云岚那么多修士,没人敢上。
不去想,如果昨天那几个邪祟真有胆子吃人,他们怎么活的下来。
反正他现在被裴景忽悠到了,头脑一热:“你说的对!一鸣兄!我们今晚就出发!”
裴景憋住笑意,颇为怜爱地看了他一眼:“我带你先去换身衣服。”
这小子虽然单纯好骗,但心xing善良,倒也不错。
坐在镜子前,被裴景拿着胭脂瞎涂的许镜后知后觉,问道:“诶,你为什么不扮女人啊。”
裴景能屈能伸:“我长得没你好看。”
许镜:“……”所以,你昨天说的话就是放屁。
*
“这样,真的可以吗?”
许镜换上身女人的衣裙,红色罗裙,外罩白色烟纱,头发绾成高髻,珠钗摇摇。他脸上被裴景直男审美地乱涂乱画,嘴巴红得滴血,脸上也是紫紫白白,大半夜乍一看,比鬼还恐怖。
裴景道:“信我,特别好看,我就躲在暗处,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
许镜快哭了。
听了裴景的话往前走。林子里雾很大,他提心吊胆,处处留意却又不敢细看。怕突然哪棵树的背后就出现一道红色的影子,或者树上滚下个头。毕竟这种事他昨天就经历过。裴景说消失,就真的不给他一点气息。
整个浓雾缭绕的森林,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无声,荒山野岭的,风呜呜吹都能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脑海里不断掠过各种恐怖画面,许镜念着静心诀都不能静下心来。
走的越久,他越怕,总觉得背后跟了一个人。yin冷的气息慢慢bi近。
他不敢加快步伐,做出任何异样。
而那个东西却是越来越近。
他额头涌出一滴汗,闭上眼,根本不敢回头看。
雾很大,眼前树影重重。一步、两步,那个东西散发的腐臭味都他都能闻到了。他甚至能感觉,一道古怪的视线已经落到了他脖子上。
许镜记起裴景跟他说的话,把尖叫憋了回去。
不去看不去看。
他心里默念着,往前走,走了一步后,人已经在了一团浓雾里。突然,许镜一愣,后面那个东西消失了,yin冷的感觉不复存在。
刚刚像是一场梦一般,是他自己在吓自己。
难不成者迷雾还有致幻的作用?
许镜心中舒了口气,抬起袖子准备擦汗,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
紧接着,他后背一沉,一
极yin冷的气息覆盖全身。
背上多了个人。
许镜再也忍不住了,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啊——!”
他叫得非常大!整片林子里的鸟都被他惊飞!
林子有人点起了火把,唰,火光驱散雾气,把这边都照得明亮。
从里面走了出来一个人,一手拿着砍刀,一手抱着木头,赫然是昨天的那个老人。
老人家最恨别人吵闹,“乱叫什么!见鬼了?”
然后他看到许镜的妆容后,整个人都吓懵了,瞬间冒出冷汗,手里的砍刀掉到了地上。
许镜一见人跟见到救世主似的,就要扑过去抱住老人。
老人吓得连连后退:“——你不要过来!”
一阵鸡飞狗跳。
裴景暗中帮许镜解决了上他背想拉他做替死鬼的冤魂。听到吵闹声,嘴角扯了扯。
他疑惑地往山林里望了望。
那股血色竟然没有丝毫动静,为什么——难道因为新娘太丑了?
……早知道把楚君誉坑过来了。
*
老人气得不行:“我今天叫你不怕大半夜来这里,你应得好好的,结果糊弄老头我呢!”
裴景把许镜拎开,陪着笑道:“我们这不是想要报答你昨夜留宿之恩吗?听说这边有吃女人的妖怪,特意过来斩妖除魔的。”
老人家暴跳如雷:“胡闹!就算有!是你们两个小弟子能解决的吗?”
裴景尴尬地挠头:“哈哈。”
许镜从他背后探出头:“不不不,老人家,他别厉害来着。”
老头现在一看许镜的脸就心脏一梗:“厉害个屁,那你们现在怎么办?还留在这里瞎闹?!”
裴景把许镜揪回去,故作为难道:“不闹了不闹了。但现在我们也赶不回去了,老人家您就再发发善心,收留我们一晚吧!”
老人抽了抽嘴角,把斧头扛到肩上,刀子嘴豆腐心:“最后一晚,下次你们死在这里我也不管了。”
“好好好。”
先应下再说。
下山的过程中,裴景问出心中的疑惑:“老人家你怎么大半夜的还出来砍树呢。”
老头沉默了会儿,道:“晚上有空就出来了。”
裴景惊道:“你劝戒我们晚上不要上山,你就不怕的吗?”
老头低头,继续沉默,随后缓缓说:“这山里的鬼怪不会伤害我。”
裴景一惊:“此话怎讲。”
老头道:“这我也是前些年才发现的。那一天我砍树的时候,忘记时间,呆到了晚上。砍到一半,突然从树上掉下来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我往上看,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正在吃人,女鬼看到了我,却什么也没做。吃完就消失了。之后几次,也有半夜看到脏东西,但都没伤害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那天敢半夜给你们开门。”
裴景:“你这是好人有好福了。”
老头苦笑一声:“……我这算什么好福啊!倒霉了大半辈子了。”
裴景观老人的眉宇,是一团和善之气,他生平肯定也是好事做的多,积累下来了福源。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住的房子会给他那么奇怪的感觉。
裴景直截了当问道:“我那天在柴房住的时候,发现墙上挂着面镜子,怎么会在那挂面镜子。”
老人摇摇头:“是我孙子整的,他天生愚钝,三岁了话都说不全,有一天就忽然在街市抱着一堆镜子不撒手。哭闹着,要我们把它都买回来。估计是小孩喜欢亮晶晶的玩意吧,把镜子贴的到处都是。”
裴景沉默一会儿,问道:“您的孙子,是怎么一回事。”
老头苦笑一声,回忆起了伤心事,用长满老茧的手擦了擦眼角说:“我这孙子……身上倒是发生了不少事。他生辰很不吉利,一出生没多久就克死了他的爹娘。村里头算命的,要我去寺庙里给他求个长命锁,保他平安。我就带他出门了,结果半路上遇见暴风雨,我爷俩躲到了一个野寺里。然后遇到了一个僧人。”
“僧人,好像是个眼瞎的,眼上蒙着层白布,坐在蒲团上,旁边摆着根金杖。我孙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都不与人亲近,见了那僧人非眼巴巴
地上前,坐在他旁边。我呵斥也不听,索xing不管他。后来那僧人应该是睁眼了,看到了他,笑起来,然后用手摸了摸我孙儿的额头。跟我说,我孙儿七魂六魄虽少了一魂一魄,但是命格却是好的,只是体质有些奇特,易招邪物,今日有缘,便帮他一回。”
“于是他就伸出手指,在我孙儿的两眼点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神仙,但此后,我孙儿好像真的慢慢聪明了起来,会说话了,大病小病也少了很多。”
裴景听他的描述,这回是真真实实愣住了,问道:“你说的那僧人,是不是眉心还有一层淡淡的金纹,穿着一身金白,手腕上挂了三条佛珠?”
老头吓一跳:“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
裴景扯了扯唇角——这装扮,不就是悟生吗。天下五杰里的舍利佛心,经天院人人都知道的老好人。悟生那时应该也破了佛门初莲境。
这老人的孙子小时候被悟生点化过,那么今后也该人生平坦,怎么会死了呢?
裴景道:“我小时候见过他,是位高僧,您继续说你孙儿的事。”
老人听说是个高僧,又悲怆起来:“果然是个高僧啊。那个时候老二两门婚事都黄了,亲家那边咄咄bi人,我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没顾及我的孙子。现在,我真是,悔不当初啊。”
他低头,苍老的眼角渗出眼泪来,声音悲凉:“那天我送我孙儿回去睡,他却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跟我说,房檐上有个红衣服的女人,在对他笑,他很怕,要我留下来陪他睡。我只当是他多想了,没理会,当时事情特别多,呵斥他一声,帮他盖上被子就走了。结果……结果……”
老人声音颤抖:“结果第二天,我去他房子里喊他起床时,他人不见了。后来有人跑着过来告诉我,我才发现,我孙儿整个人倒立着被栽到了田里。挖出来时,气没了,眼珠子也被挖了。”
裴景心下一沉。
那小男孩的眼睛被悟生点过,看到的肯定是真实的。所以……这栋屋子里真的有鬼怪。
许镜听得头皮发麻:“这也太邪门了。”
老人家悲从中来,不再说话。
裴景安慰他:“您的孙子福运深厚,这一世落了个这样的结局,下一世肯定会愈发富贵安康的。”
老人家苦笑:“希望吧。”
快到家门口了,月色下,本来普通的房子隐隐渗出一丝血意来。
裴景抬头,眼里掠过一丝冷意。然后他偏头,道:“您孙子以前住过的那间房子,能带我去看看吗?”
老人警惕地:“你要干什么?”
裴景道:“您相信我,我毕竟是仙门子弟,有保命的法子的。我觉得您孙儿死前说的话,不是假的。”
老人的眼睛还微微红,认真看他,随后闭眼,摇摇头。在前面走着,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般。他点起灯,拿着烛火,带着裴景慢慢的走到一间尘封很久的房子前。
锁都快要积灰。
老人拿钥匙的手微微颤抖,还是把门打开了。房间很小,一张大床,一张桌子,窗前还有小孩的鞋子。可见他死后这里就没动过。
“就是这里。”
裴景果然在墙壁上发现了一快镜子。
许镜一进这里就头皮发麻,半点不像个修士,抱着裴景的手臂:“你你你你想要干什么?”
裴景在这里察觉到了那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气息,心想,今天一定要宰了那玩意。
他对老人道:“让我在这住一晚吧,我能为你的孙子报仇。”
许镜:“你疯了吗?”
老人目光难以置信,苦笑摇头:“可别,你要是在这里出什么岔子,老头我死前都会良心不安。”
裴景道:“不会的。”
他微微笑,一直以来有点肆意妄为的少年气质,某一瞬间变得沉稳有力。叫人不由自主信服。
老人愣愣看他很久,说了半天,也说不过他,只能叹息着提着灯离去。
许镜犹豫半天,最后一脸壮士赴死的表情:“既然都是斩妖除魔,我也不能退后,我跟你一起,死就死吧,云霄弟子不再怕的。”
然后被裴景一脚踢了出
去,“就你这胆子和能力,尽瞎添乱,滚去柴房睡。”
许镜又要哭了:“我我我我怕啊!”
裴景扯了扯嘴角:“剑穗上的珠子不还在吗,这东西不光是信号,里面还藏着一道我云霄金丹长老们的真气,捏碎的一刻,能消灭你周围所有的鬼怪。护你一晚不是问题。”
许镜呆呆地:“还有这事?”
“可不是,快滚!”
许镜一步三回头地滚了,频频道:“你要好好保重。”
裴景哭笑不得:“你快走。”
你不在,我把那群鬼怪捏在手里玩。
等许镜走后,关上门,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人。月光冰冷,从窗户shè进来,落到窗前那双孩子的鞋上。
裴景轻声道:“老人的孙子被悟生点化的是命格,那就不止眼睛通灵,他肯定也知道怎么提防鬼怪。虽然可能不清楚,但会下意识那么做。所以……镜子。”
他转过身,在窗户所对的方向,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面镜子。
“窗户,门,对应的墙上都挂着镜子。就是为了防止鬼怪进来吗?”
“红衣服的女人在房檐上。”
裴景运气浮空,衣袍翻飞,凌厉的气势瞬间四散。他坐到了房檐上,然后抬头,清清楚楚地看到。贴在屋顶,也有一面镜子。
只是这面镜子……
被人砸碎了。
第17章银发血眸黑衣人
“镜子碎了,怪物才能进来。按照镜子对应的位置,门、窗……”裴景从房檐上一跃而下,视线落到了地面上:“所以怪物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裴景眼眸一沉,出剑,刺在了地面上。木板发出吱呀声响,再拔剑时,剑尖沾到的泥土都是红色的。
他低声道:“可算让我找到你了。”
他用凌云剑在木板上划出一个正方形的口子。
下面是一片猩红腐烂的土壤,缠绕着不少黑色的头发。而将这层土刨开后,却什么都没有。
裴景闭眼,用神识探查了一下周围,只有一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邪灵。
线索中断,那妖怪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他重新睁开眼,坐到桌子边,对于云岚山脉发生的事情,一时间思绪重重。
“血灵芝,鬼婴,消失的新娘,还有老人死去的孩子。”
他从芥子里重新拿出那个篮子,取出血肉模糊的头,把它放桌子上。
蛤蟆精没说谎,这婴儿头应该真的是下雨天从土里冒出来的,头颅和牙齿上都沾满了泥土。
裴景想起那天夜晚见到的那群手拉手鬼婴。
它们张大嘴哭嚎时。没有舌头。
想到这里,裴景用木棍敲开婴孩头的牙齿。里面很多泥土,浊黄恶臭,寄居不少蚂蚁。但细看,果然,舌头被人捡去了一截。
他神色凝重。
“看来,有必要先把云岚山脉的事搞清楚了。”
第二天清早,老头过来看他,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有些忐忑地试探问:“有什么发现吗?”
裴景摇摇头,道:“没有,害死你孙子的那个鬼怪,应该已经不再这里了。”
老人听了,神色有些悲恸,说:“那么多年,肯定早走了。”
裴景四顾了一圈,问说:“一直就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怎么不见你二儿子。”
老人垂头丧气:“老二的两门亲事黄了后,云岚城没人愿意嫁到这边来,村里讨不到媳fu的人都赖他,背后嚼舌根对他指指点点。他呆不下去,就去外面做生意了。几个月回来一次,算着日子,过几天也快要回来了吧。”
裴景心想:怪不得,老人家虽然表面简朴,但有一些茶具摆设,根本就不是寻常村民买得起的。
看来老二在外面做生意做的还挺风光。
老人用牛车栽木柴进城,想顺带捎上他们俩。
裴景把许镜推上去,自己留了下来:“你把他送回去就成,他在这里尽拖后腿,我要去山脉里走一走。”
许镜挣扎着:“别啊!我也要采灵芝做任务的,让我跟着你!”
裴景道:“跟着我干什么,你太菜了,我保护不了你。你回去跟着师兄,和大家一起才安全。”
许镜还想说什
,已经被裴景塞了一嘴巴糖,堵住了嘴。
“别耽误事!”
裴景说完就转身。
“喂——!”
许镜咽下糖,伸出手,看着裴景的背影,神情一愣,又把话收了回去。
少年一身浅褐色衣衫,抱剑低头,山村陌道,朝阳初升,瘦小的背影却仿佛承载天地,自有一股旷达清逸之态。
*
裴景往山林深处走,雾还是很大,不过不影响他的视线。
他照着记忆,回到了那片沼泽地里。
蛤蟆精正蹲在一片荷叶上用璞洗灵芝,边洗边哭,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倒霉了,难得一次鼓起勇气去吃人,结果招惹到一个瘟神,它那么小就被威胁四处奔波做事。
简直毫无人道。
洗到了一半哭饿了,就顺手把灵芝塞进自己嘴里吃了起来。于是它洗了一个下午,灵芝越洗越少。
裴景走过去,见他洗一个吃一个的,挑眉,直接问:“照你这洗法,十天后你打算给我什么?”
蛤蟆精吃到一半,愣住了,呆呆地抬起头来。看到裴景,下意识拔腿就要跳进沼泽地里。不过被理智还是在的,它强忍住害怕,把半截灵芝吞入肚里,道:“不、不是十五天后吗,神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裴景朝他微笑,明朗清透:“我回去认真想了想,自己的事得自己做,采灵芝这事还是我自己来吧,就不麻烦你了。”
蛤蟆精呆愣着,蛙眼差点就湿润了,学着人类的样子,双爪合十想要谢天谢地。
却被裴景拦住,他心想这蛤蟆精也算是丑萌丑萌的了,道:“可我对这云岚山脉不了解,找半天也没找到地方,你带我去你平常觅食的地方找找吧。”
蛤蟆精只想快点送走这尊瘟神,连连点头:“好好好。”
高一米、宽一米的青黑色蛤蟆,一蹦一跳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个腰佩剑的俊秀少年。少年边走边四望,漆黑的眼眸里若有所思。
跟着蛤蟆精走,裴景问道:“就上次那个篮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些人头的。”
蛤蟆精回忆了一下,说:“十年前吧,那个时候我灵智还未开,有一天下雨,跟往常一样找东西吃,被一个东西绊倒,挖出来就是它了,看着虽然恶心,但吃起来还不错。”
十年前。
裴景心中算着时间,又问:“你从小住在这山脉里,有没有见到过新娘子。”
蛤蟆精:“啥子叫新娘子啊。”
裴景解释:“就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坐在红轿子里。”
蛤蟆精恍然大悟,然后补充:“是不是旁边还会跟着很多人,乱吹乱叫的?”
裴景:“是,你见过?”
蛤蟆精说:“见了可多次呢,过林子的时候吵得要命,每次都把我吵醒。我小时候最烦她们了。不过这几年好像没了,我也睡踏实了。”
裴景问它:“她们过这林子闹出那么大动静,你被吵醒了,都不去看一看的吗?”
蛤蟆精道:“看啊,怎么不看,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回回都那样。坐在轿子里的就是新娘子?红衣服?不是吧,我好几次看到的轿子里都不是红衣服,还不是人。”
裴景眼眸一冷,道:“不是人?”
蛤蟆精一蹦一跳,在山脉里活了那么久,也寂寞了,跟人聊天,心情还不错。“是啊,不是人,轿子坐着的,有时候就是具尸体、有时候是个鬼,你说的穿红衣服的新娘子早被人接走了。”
“被人接走了?”
“对,被一个男人,估计是山下村子里的人。我看他好几次,拿个袋子,拿个斧头。趁雾大的时候。当着一群人的面把新娘带走,剩那群傻子还在乱吹乱敲。”
裴景沉默了。
蛤蟆精兴致勃勃:“你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晚。
裴景抬头望了眼月色,快到十五,月亮很圆、明黄色,周围有一圈淡淡红光,显得有几分不祥。他隐隐约约有了线索,甚至这件事的脉络也慢慢清晰起来。新娘子失踪的事,竟然是人为。那么现在……他只需要求证一样东西了。
蛤蟆精把他带到了它经常找东西吃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