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前还有遗言吗》作者:且墨
文案:
因得罪皇帝,秦卿奉旨做了月一鸣的侍妾,含恨而终,来到百年后,成了卿如是。
秦卿去世不久便被月一鸣扶为正妻,列入月氏宗祠。
得知这个消息的卿如是,看待月陇西这位月一鸣后人的眼神,就添了些许长辈应有的慈爱。
直到有一日,她发现,月陇西的言行举止怎么越看越像月一鸣……
卿如是:???
月陇西勾唇:小祖宗,前世一别,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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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二:
卿如是:我是你的祖宗,我们之间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样是会遭天谴的。
月陇西慢条斯理脱下最后一件婚服:嗯,洞房之前还有什么遗言吗?
霸天霸地不服管教小祖宗vs土味情话一箩筐专治不服管教月撩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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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生,男主前世是月一鸣,撩sāo到最后也只是得到女主的身,没得到女主的心。
给他安排个机会这辈子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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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男女主各披着两件马甲匿名谈恋爱疯狂等掉马的苏爽甜文!
高能预警:甜,巨甜,姨母笑的甜。生活不易,单身狗叹气:)
注意:
*he,架空,双重生,双洁。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女强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卿如是,月陇西(倚寒)┃配角:一堆人┃其它:甜齁,苏爽,小祖宗,撩得批bào
第一章奉旨为妾
秦卿是奉惠帝的旨意去给当朝宰相月一鸣做妾的。
扈沽月氏家族,历朝历代受封列侯者不计其数。月一鸣更是扈沽月氏数位大佬中的大佬。
惠帝将秦卿丢给月一鸣做妾是抱着一种希望她能顺利死在月家的美好祝愿。
她和当朝文坛泰斗崇文先生是至jiāo好友。崇文自有思想以来就呼吁“天下大同,人人平等”,这个思想无异于将惠帝的脑袋按在地上摩擦。
很快,亦师亦友的崇文将秦卿也教导成了一名反惠帝分子。
他们摩擦了惠帝的脑袋,惠帝就想要他们的脑袋落地。但在惠帝的朝代,文学家的地位不低,何况崇文这样的泰斗。
有几分理智的皇帝不打算杀人,他打算杀鸡。惠帝委婉惩处了秦卿,将她丢给月一鸣做妾,以警告崇文停止散播他的摩擦思想。
扈沽月氏这个百年大族,偏就推崇帝王至上、男尊女卑。
所以惠帝的意思很明显,把秦卿这个反他分子拎到月家接受“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最大”的文化熏陶,并希望月一鸣好好让她体验一把“生而为人,三六九等”。
秦卿超前的思想并不妨碍她贪生怕死,抗旨就是去死。在生死面前,她屈服得很快。
那日,她一脚踏进了月家史册。
秦卿坐在轿子里把玩一颗镶嵌了银蝠花纹的夜明珠,听见不远处传来少女的哭声,正细听时,轿子忽然刹停,她身子往前一送,径直扑出轿门。夜明珠滚落,不知所踪。
等她爬起来了才有嬷嬷凑上来说明情况,“姑娘,街头闹事,有个女娃被打得可惨,围观的人多,把咱路给堵了。”
秦卿正低头找夜明珠,闻言从袖中摸出一袋银luo子,往聚众处去。
闹事的是官宦子弟,闲得慌。
少女的贱命不值钱,他们图个乐子,这下玩尽兴了,远远瞧见一顶八抬大轿,月家的,以为是什么重要人物,没等秦卿带着人走到跟前就全跑光了。
说来费解,她是去做妾的,又不是明媒正娶,不晓得月一鸣搭错哪根筋,怎么就给她派了八抬大轿。
秦卿拿钱打发了周遭看客,等人散尽,才蹲身把剩下的银子递给跪坐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没有接银子,抹了把脸上的泥,隐忍着啜泣声低喃,“反正不想活了,要银子作甚。”
秦卿点点头,认同道,“说的也是。”
少女错愕地抬眸看她,yu言又止。
“又想要了?”秦卿晃了晃钱袋示意。默然片刻,见她没有
动静,便径自将钱袋塞到她手中,“死就死,活就活,犹犹豫豫的便是还想活。”
少女踌躇地握住钱袋,“谁又想死。”她轻呢喃着,目光偏至一旁,堪堪落在一颗镶有银蝙蝠纹的珠子上。
“拿着罢。”秦卿捡起夜明珠,放在她掌心,“钱袋里的银子剩得不多。这颗珠子倒是值些钱,熬不过去的时候就把它变卖了。若不愿卖,拿着它去郊外雅庐找崇文先生,就说秦卿给的,看他愿不愿意接济你一段时间。”
她觉得少女是过客,打发就打发了。
晃过日头就到了月府。
忽而鞭pào声震天响,嬷嬷唤她下轿,“相爷在门口呢,仔细些。”
仔细什么?自打几年前相识,月一鸣见天儿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一会儿秦卿我渴了,一会儿秦卿这个字怎么念,再一会儿秦卿你真是冰雪聪明机智过人。两人熟得不能再熟。
她撩起帘子走出来,瞧见月一鸣身着银纹绛服,就立在轿前,青丝以玉簪绾正。
默立须臾,月一鸣唇畔笑意渐深,朝她伸出手,兜着慵懒的调子,“秦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两个时辰前带着侍卫跑来我家敲门唤我起床嫁人的难道不是你?”秦卿挑眉,随即上下打量着他误穿的婚服,“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
月一鸣不知从袖中拿出个什么,一边拽过她的手将东西按在她的掌心,一边戏谑道,“我每次看到你就醉得甚是不清醒。拿着,过府礼。”
秦卿低头看掌心,一块花纹奇特的玉质印章,刻的是他的名字。
“我手边一块不打紧的破烂印子,jiāo给你管管。”猝不及防间,月一鸣将她抱了起来,瞥见她惊慌的神情,不禁低笑,他的声音倦懒,似有醉意,“奉陛下旨意,我这个破烂人,也好好管管你。”
稍一顿,他将她在怀里掂了掂,唇角轻漾,“头回抱,有点不称手啊。秦姑娘赏脸,搭个肩可否?”
秦卿不情不愿地将手臂搂在他的肩膀上。
月府正门,他就那么抱着她跨进去了。抬轿子的小厮提醒他要走后门,他头也不回,语调不屑,“八抬大轿都没把你们累清醒。”
如梦似幻,耳边有女子的声音和鞭pào声重叠在一起,“姑娘,姑娘……?”忽而唤得她有几分清明。
卿如是睁开眼,梦散了。
秦卿已经死了,她穿过百年,成了晟朝二品左都御史家的千金卿如是。缓了整整一月,她接受了这个现实。今次是她来到晟朝后头回出府。
她错过的这一百年异常精彩,因为此间有两任女帝颠覆了男尊女卑的传统,打开了新思想的大门。
尽管不久前女帝被灭,如今的晟朝皇帝仍是推崇男尊女卑,但经历过女帝王朝,子民们的想法无疑产生了巨大分歧。
这是最混乱的朝代,却也是思想和言论最自由的朝代。人们的作为很大程度上决定着皇帝的统治方法和整个朝代的走向。
而她憎恶的月氏家族,仍在扈沽城内活跃着。
所谓盛极必衰,衰极必盛,扈沽月氏熬过了女帝时期的衰微,便又要趋于鼎盛了。
她的丫鬟皎皎还在唤她,“姑娘,姑娘?你可算醒了,今日戏魁萧殷亲自上场,这般精彩你也能睡过去。”
卿如是的视线挪至戏台。她其实不大爱听戏,不过是找个清闲处待一待,免得被卿母抓回去相亲。
“姑娘,府里传来消息,月家来人了。你真的不打算去和西爷相看相看吗?”
卿如是撑着下巴,“月家人没什么好的,流水相亲宴我还上赶着去,没面子。”
“就算不与西爷相看,姑娘借口抱恙,也应当在府中卧着罢,若被熟人看见你在此处听戏,转口告诉月家的人,面上不好看。”皎皎皱起眉。
卿如是不甚在意,“不能回去。等到了时辰,我要去采沧畔。”
在惠帝统治之前,没人管得着采沧畔,各路墨客以文会友,畅所yu言。一卷草席为帘,来者隐姓埋名,只谈文墨,不分贵贱。高谈阔论后各回各家,谁也不认识谁。
直到有一日,崇文在会上写了一篇文章,涉嫌藐视
皇威,入了狱。同日,她的文章也被挑出错处,官兵冲入采沧畔,当场将她杖责二十。
从此后谁都知道惠帝已暗中掌控了斗文会的言论风向,谁也不许再说出“天下为公,男女平等”这等妖言。
斗文会无人敢随意放言,便也没什么意趣了。
成为卿如是的她昨日却听闻,斗文会已在几十年前被女帝勒令脱离皇室掌控,如今晟朝又正值言论自由的时期,采沧畔不受帝王束缚。
“斗文会有甚好看?西爷可是扈沽四魁中最抢手的人物,多少闺秀挤破脑袋想见一面都不成,姑娘也太不当一回事了。”
卿如是搓着下巴,“扈沽四魁……?”
“喏,戏魁萧殷,男生女相,那把千金嗓子雌雄莫辨。”皎皎指了指戏台,又掰着手指数,“文魁倚寒公子,采沧畔里可比当年崇文先生的墨客,不过戴着面具没见过zhēnrén就是了。茶魁沈庭,是扈沽第一茶博士,常来戏楼,听说前日失踪了。西爷是君魁,举手抬足都是君子之风,清风明月般的人物。”
卿如是点头,中肯道,“只有月家那位是靠脸吃饭的。”
她这方语罢,廊间迎面走来一人,是名黑衣劲装的侍卫,手执佩剑,从她的桌边擦身而过时微眯眸瞪了她一眼。
卿如是不解地挑眉回看,侍卫挪开了视线,抬手示意身后官兵,“刑部接到案子,沈庭公子失踪两日。我奉世子之命搜查照渠楼,闲人避退。”
照渠楼老板迅速迎上来,拱手作揖,“斟隐大人,世子也到了?”
被唤作“斟隐大人”的侍卫往卿如是这方瞥了一眼,回道,“世子有要事在身,今日我代劳。”
卿如是蹙眉,转头轻声问皎皎,“谁是世子?”
皎皎摇头,一脸死相,“姑娘,你近日怎么回事?西爷是襄国公的独子,襄国公是世袭爵位,你说谁是世子?完了,斟隐大人是西爷的近侍,西爷今日在小楼等着与你相看,你却装病在此听戏,还出言不逊……”
作者有话要说:
1.西爷是扈沽最靓的仔,月一鸣是惠帝手底最sāo的狗,同一个人,两种灵魂(?
2.开坑啦,客观里边请,一篇蠢作姨母笑敲键盘的玛丽苏轻松甜文!西爷撩撩撩撩到飞起!就是bàozhà撩,土味儿情话不要钱的那种撩!
3.不要和以前的文对比撒,不同的故事,喜欢就看,不喜欢就等下一篇~么么哒。
第二章倚寒(修)
月陇西原是这么个人物。
父系扈沽月氏鼎鼎有名的将军,斩女帝,清君侧,有功在身,圣上御笔亲封襄国公。母系昱阳郡主,当朝皇后亲姊。巧的是,百年前她嫁的那位宰相月一鸣,是他的高祖父。
月陇西本人,襄国公府世子,刑部郎中兼通政司参议。年十九,堪称扈沽城风流才俊中的翘楚。
他的近侍斟隐,年十六,乃是御赐一等侍卫,此时正专注指点官兵进行搜查,没空搭理她。
“茶魁沈庭失踪,为何要来戏楼找?”卿如是的视线随意扫掠,掠过戏台时,落在了戏魁萧殷的身上。
官兵鱼贯而入,周围的人多少有些惊慌,唯有萧殷处变不惊,自若地整理着衣冠。
“方才不是和姑娘说了吗,沈公子常来照渠楼听戏。倘若茶坊寻不着他,一准儿是在这照渠楼睡下了。”皎皎歪头,低声道,“不过我听说,沈公子和萧殷向来不和,来这里一多半是为了羞辱萧殷。”
卿如是正经点头,“羞辱的意思我明白,男人羞辱男人我也可以理解,毕竟专程来戏楼听戏,只为羞辱一个人,完全有可能是真爱。”
皎皎愣住,反应片刻红着脸摇头,“姑娘你前段时间厌食闭门,定然没有听说,一月前,沈庭公子以身份欺压萧殷,要他下跪,萧殷跪了,他便一脚将萧殷的脑袋踩在地上碾,直碾到额头出血才放过了他。得亏萧殷的xing子温顺,没起争端。”
卿如是漫不经心地盯着萧殷,没成想,萧殷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亦抬眸看向她,双目衔接,她缓缓道,“那些看起来温顺的人,往往最为决绝。物极必反,越是压抑到极致,
发时就越是可怕。”
当年温润端方的崇文就是这样的人,为了护住他毕生心血文章,决绝赴死。他忍了一辈子,死时将天潢贵胄悉数骂了个遍,最后受千刀万剐之刑。可惜,崇文死前托付给她的文章著作,她也没能护住。都怪她当年狂放不羁,不懂隐忍。
戏台上这位叫做萧殷的戏魁,和她恰巧相反,必定是个懂得韬光养晦之人。说不定日后有一番大作为。
恰是时,官兵开始盘查在场者身份,她不再凑热闹,拿出卿府的腰牌示意斟隐检查,并指了指身后的皎皎,“这是我的丫鬟。我们可以先离开了吗?”
斟隐的视线扫过腰牌,落定在她的脸上。
想要用特殊方式吸引西爷注意的姑娘他见过太多了,没见过这般做戏做全套的。
她定是故意在戏楼这等人多眼杂的地方诋毁西爷,好引人注意,然后经由他口传入西爷耳中,得西爷一句“别致有趣”。
呵,女人。
斟隐收回视线,点头放人。
卿如是还不晓得自己已经被一个爱看话本子的少年编排得明明白白,她心中只惦念着斗文会。
斗文会戌时正开始。
按照采沧畔里不成文的规定,自己的侍卫奴婢都是不允许被带进去的。卿如是戴上鬼脸面具,独身入楼。
挂满画像的长廊上时不时有人驻足仰望。
她一眼望见崇文的画像,目光平静地扫过像下朱砂小字。那行鲜血淋漓的字风轻云淡地记载着他的一生。能提出“天下为公,男女平等”这般奇思妙想的贤者,如今也只是一抔黄土。
卿如是蹙起眉,轻叹了口气。
“时至今日,还会站在崇文先生的画像前唉声叹气的人不多了。”
她微讶,转头见是一名普通的侍墨小厮。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具,确信安好后才朝小厮颔首致意,却并未出声。
小厮望着画像,轻声道,“过几日,采沧畔的主人会将秦卿的画像挂上去。就在崇文先生旁边。”
卿如是震惊地抬头看他,眸露不解,等着他说下文。
小厮以为她不知秦卿是谁,悉心解释道,“秦卿是崇文先生的知己。那是百年之前的事了,她xing情乖张,思想又有悖于世,皇帝有心磋磨她,命她给月一鸣做妾。”
“她心有不甘,常私自出府,日日流连采沧畔,挥毫万字,明里暗里将皇帝骂了个结实,直到崇文先生因文章有藐视皇威之嫌入狱,她才有所收敛。也就是崇文入狱那日,她被杖责二十,拖回月府,回到府中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都以为她要死了。”
“你也知道,崇文的生死是大事,他入狱后皇帝一直举棋不定。直至一月后,崇文请旨赴死,但有两个要求:一是,一年内,他雅庐内所有的书籍文章都不得销毁;二则是,死前见秦卿一面。你猜他见秦卿做什么?”
小厮故意卖个关子。卿如是配合地摇头。
“据后来事推知,这最后一面自然是为了jiāo代秦卿,要誓死护住他放在雅庐内的毕生心血。崇文于次日行刑,秦卿到场,亲眼看着他被千刀万剐,一面洒脱赴死,一面又大骂皇权,整整一千刀,崇文死了。秦卿也险些背过气去。”
“好在她知道自己不能死。秦卿这等心高气傲的女子,愣是连跪三日不吃不喝,求得月一鸣允她在雅庐内住一年。这一年里,她死守承诺,拼命誊抄崇文的著作。因为一年后雅庐里的著作定会被皇帝下令销毁,所以她必须誊抄多份逐一送出。可皇权之下,那累积如山的文章无人敢要,她连送都送不出去,你说这要如何留存传世?”
采沧畔。那是最后的希望。卿如是想到当年自己无助到去投靠已被皇权控制的采沧畔,真觉愚蠢不堪。
“自然是咱们采沧畔了。当时采沧畔虽被皇帝掌控,却也还有无数明智的文人墨客犹存风骨,把文章送给他们,还有些许希望。”
“坏就坏在,采沧畔里看不惯崇文的人太多,这些人借机明嘲暗讽,又拿千刀万剐说事。秦卿生xing狂放,受不得窝囊气,当即挥鞭大闹采沧畔,那鞭子割裂草席三十帘
,笞伤十五人。”
实际是割裂草席三帘,笞伤一人。卿如是在心中纠正,却已没了去计较对错的身份。所谓传说,不就是那群赢了的人自己写来磕着玩的么。
“皇帝等了她一年,终于等到她犯错的机会,趁机缴了她所有的手抄,和整间雅庐一起烧为灰烬。火起之时,秦卿竟冲进雅庐救书,呼天抢地,却无一人助她。官排兵列,抬眸净是冷眼。她昏死在火海,最后被月一鸣救了出来。”
听到此处,卿如是怔愣了一瞬,月一鸣???
等会儿,这个版本是不是有问题?
当年月一鸣是这么说的:“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侍卫看不下去了才将你救出来。我心疼这侍卫,不能让他白救一趟,于是把你带回了府。”
顾不得想太多,小厮又叙述,“秦卿醒后没有寻死觅活,反倒精神百倍地找来纸笔写东西。据后世揣测,她写的是崇文的文章。崇文的著作秦卿誊抄过百遍,会背不稀奇。她当时,应是想重头再来,可惜……还未写成就被月一鸣给发现了。”
准确说来,是她写成了第一篇文章,急于送出月府,前脚踏出去,后脚就被月一鸣逮了回来。
“再后来,月一鸣命人废了她的十指,终生不得再执笔,又下令将其禁足西阁,不允出府。她枯坐西阁整整十年,最后郁郁而终。死时方满二十八,大好年华……”
小厮叹惋,作出哀伤的神情。
不过卿如是私心里还是要纠正一点,她并非枯坐西阁郁郁而终,她是被月一鸣给烦死的。
月一鸣每日下朝后定会来西阁教化他。围绕着‘男尊女卑,自古为常’的主题教化她半个时辰,高谈阔论,风雨无阻。
整整十年,谁受得了。反正她受不了,只好原地去世。
“精彩的在后面,秦卿死后没几年,女帝登基,知道她的事迹,赐她‘明珠夫人’之称,意为‘遗世明珠’,风光厚葬。然而她妾身贱籍终究难看,女帝做主,追抬她为正妻,与月一鸣的正夫人平起平坐。月一鸣也没有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了。最终她葬进了月氏祖坟。”
卿如是:“……”她,秦卿,最恨月家的人,最后葬进了月氏祖坟?
所以……这么算起来,月陇西那个要和她相看的厮是不是还得叫她一声小祖宗?
以后逢年过节的,她还得虚受个月氏子孙的香火。被告慰的在天之灵现在浑身上下都极其舒适。
她嗤笑,身后传来男子的轻叹声。忽而风起,哗哗地开卷声将叹声淹没。
回眸时一卷画纸晃眼而过,再定睛看去时,白纸已在墙上抻开,与崇文的画像并列。
一名面戴狼纹面具的男子负手而立,左手执笔,毫不迟疑地沾墨行画。执笔便作画,落笔则画成。墨白二色,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般晓畅。
他身旁一名小厮急忙问,“这是……明珠夫人?”
男子稍侧身,颔首。又提笔沾了朱砂,题道:此日明也,灿其华光;此月明也,皎其流光。
落笔,看向方才那位说明日要挂秦卿画像的侍墨小厮。
侍墨小厮反应迅疾,吩咐身旁奴婢,“快、快叫人来!倚寒公子的墨宝!秦卿的画像!”
卿如是的目光流连在画上,那清逸隽永的字,是她当年常用的簪花小楷。这人的字迹,和她当年的好像。卿如是抬眸看他。
男子一袭月纹白裳,身姿颀长,仪态端方。廊上轻窗不知被哪个推开一角。采沧畔外,清风明月。
文魁倚寒?狼纹面具?
“倚寒”是化名,那么面具底下的这个人,是谁?
第三章望青衫兄赐教
“倚寒公子许久未来采沧畔,主人可惦念着。”小厮拱手施礼,随即邀行道,“公子快请随我来罢。”
两人被小厮的声音惊扰,纷纷回神。
倚寒朝卿如是稍颔首,示意自己先行一步。卿如是也颔首回礼,随即目送他转身离去。
采沧畔里有“墨客无声”的规矩,因此倚寒和小厮行至一处,只有小厮自说自话。
“主人说,公子上回送来的那本书他已竭力帮忙修复,无奈文采有限,有
些字句仍须得公子自己揣摩。”小厮一边与倚寒同行远去,一边叹气道,“又说,公子若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他探讨。”
倚寒听及此才稍有些反应,轻“嗯”了声。
他们的声音愈渐遥远,卿如是驻足不前。文魁倚寒,采沧畔里可比崇文的墨客。她在心底默过这话,视线又落至画像。
晟朝留有不少秦卿的画像,大部分都出自月一鸣之手。没错,月一鸣之手。卿如是知道后,秉着“我倒要看看月一鸣那个狗bi究竟能把我抹黑成什么样”的极端心理,生生从病榻上爬起来,将画逐一看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月一鸣笔下的她皆一副神情厌厌的怨fu模样,旁批还赫然写着诸如“若有来世,愿为知jiāo”等不要脸的字迹。
卿如是险些笑得满地找头,够了够了,放过她罢,洗了她十年脑子还不满意,还肖想下辈子接着同化。
她从来不求月一鸣理解她的思想,月一鸣却总bi着她学月家那套。脸皮厚是真的厚,没完没了的厚。
她被废十指之前喜欢写字,尤其喜欢誊抄崇文的文章著作。
每每被月一鸣看到,就喜欢勾着唇角在一旁指手画脚,语调还甚是慵懒,“你便是将崇文的文章抄得太多,才信他那套遭天谴的说辞。不若你抄抄我的文章,当朝宰相月一鸣的深邃思想,不想了解一下吗?”
秦卿手腕一抖,笔尖的墨汁洒了一滴,“……”
亦或是从她椅后俯身撑着书桌,将她拢在下方,有意无意辖制得她无法动弹了才指着纸上的字笑说,“你看,他此处写的这首诗,平仄便不太对。而我就不一样了——”
“我从来不写诗。”
秦卿无语,抬头却只望见他的下颚,待他低头朝她挑眉时,她才纠正道,“……那是他故意改来讽刺些谄媚的文人墨客的,不懂别乱说。”
又或是另唤侍从搬一把椅子来,与她并坐一处。
在她迥异的目光下,拿出纸笔,坐得端端正正,开始誊抄他自己写的文章,一边誊抄一边对自己的文采赞不绝口,“生晚了,若比崇文早出生几年,文坛泰斗还有他什么事。”
秦卿许久不拿鞭子的手蠢蠢yu动,“……”
在秦卿眼里,月一鸣就是个纨绔,不晓得坊间的人为何说他行事稳重,向来不苟言笑。不苟言笑之下有一颗狗bi的心,那不就是斯文败类么。
她的目光逐渐聚合,眼前这幅随意勾墨而成的像存了她年少轻狂时的神。韵。
她其实是灿若旭日,皎若明月的秦卿,不能无光而活,所以月一鸣囚她不得。
可惜月一鸣不懂,月家的人都不懂。他们太过忠心,敬仰九五之尊,看重身份地位,崇尚男尊女卑。这些思想在月氏家族根深蒂固,一代一代教下来,月氏子弟都被教成了冥顽不灵。
如今可好,月氏因灭女帝而东山再起,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冥顽不灵。
卿如是今生不想关注月家的兴衰,更不想和月家有任何瓜葛。她只对这个能画出她年少模样的倚寒有兴趣。
因为在她的认知中,嫁入月家之前,秦卿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后来崇文出事,她奉旨做妾,世人才知她和崇文的关系,进而对她投以莫大关注。
可她自奉旨做妾开始,脸上便再没了笑意,唯有在采沧畔里,戴上面具,还有一二鲜活。
她相信倚寒能画出她年少神采绝非偶然。他或许很了解年少的秦卿。那是要有多理解她所思所想,所见所闻,才能理解年少轻狂的她,才能知道她并非月一鸣笔下那般死气沉沉。
知音难觅,万分荣幸。
卿如是入座以后仍沉浸于喜悦之中,直到有侍墨小厮唤她,“请问客人是头次来我们采沧畔吗?”
卿如是点头。
侍墨小厮便将一根竹笺放在她的桌前,“请客人写下名号。”
卿如是思忖片刻,正想提笔落“青山”,细想来又觉“青山”二字太容易联想到“如是”,便改为“青衫”。
小厮拿起竹笺,“客人,竹笺挂在草席外,今夜这里便归你了,我会在旁侍墨,候你佳作。”
这方说罢
,小厮撩起草席,在外挂上竹笺。约莫等了半刻钟,提笔铃响,他才又回到席内,对卿如是道,“客人久等,今夜的辩题已出:‘昨日之势,穷途末路;今日之势,方兴未艾。’出自崇文先生《方兴论》。请客人提笔。”
卿如是一怔,眉间微蹙。崇文的书,不是都被雅庐那把火给烧干净了吗?她一本都没能救出,后来又被废掉十指,誊抄不得,如今哪儿来的崇文遗作?
不过,这说是崇文遗作,却错了个字。崇文写的文章,她几乎都誊抄过百遍,倒背如流。《方兴论》中此句应为“今日之势,穷途末路;今日之势,方兴未艾。”
两个“今日”。须知第一个字若错了,意思就大不相同。
崇文写这篇文章时,已临近入狱,对赫赫皇权以及愚昧百姓都失望透顶,“穷途末路”四个字一是他存心诅咒,这个帝王迟早要完,二是他真心感慨,这个王朝迟早要完。
但他终究是崇文,他明白,所有的穷途末路,其本质都是方兴未艾。有倾覆,有结束,才有发展,有开始。于是,“今日之势,方兴未艾。”
回到这篇错误的《方兴论》。第一个字若是“昨”,意思便成了:崇文对这王朝有期待和寄予,他认为穷途末路终究是“昨日”,方兴未艾才为本真。
虽能与他的思想合上,但时间线就不对,对那个王朝拥有期待的是才入世不久的崇文,不是临近入狱的崇文。
若《方兴论》是他年轻时写的,“昨日”就没什么不对。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改变□□帝王和愚昧百姓的想法。那时候他对方兴未艾的王朝满怀期待。
可惜的就是,最终他什么也没改变。入狱的前一日,他完成了《方兴论》。那日他说,“今日之势,穷途末路。”
不再细想那许多,她呼出一口气,提笔而书。
采沧畔内,静谧无声。她能听见自己一颗心疾跳的声音。所思渐深时,远处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也听得分明。
脚步声越来越近,外间那些侍墨小厮竟开始相互低语。她不得不抽神顿笔,堪堪听见草席外传来一位少年冷沉的声音。
“奉刑部之命查案,打扰之处还请见谅。”是下午那位名叫“斟隐”的侍卫。
一瞬静谧后,有人压低声音道,“在下是采沧畔的管事,斟隐大人有何事,请随小的往后房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逐渐远离。
想必是下午沈庭失踪那个案子,不知为何查到采沧畔来了。卿如是将思绪拢了回来,专注于手底的文章。
时辰过了大半,她的文章写成。过眼两遍后,她看向身旁的小厮,点头示意。
小厮心领神会,低声道,“采沧畔有‘礼让新客’的规矩,客人静等片刻,待落笔铃响,我便头个将客人的文章公之于众。”
采沧畔的铃分为两种。提笔铃,提笔而书。落笔铃,落笔成文。这些风雅的规矩倒是经年不变。
卿如是一边静待落笔铃响,一边期待倚寒的文笔。出神间时辰就打发过去,她的文章果然第一个被小厮念出。
半篇不到,外间便有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一是惊艳于她的文采,二是因为,她跑题了。文采斐然毋庸置疑,但她的立意都要偏到西边去了。
采沧畔里,文采倒是次要,最忌讳的就是偏题。
卿如是当然知道自己偏题了。准确说来,不是她偏题,是在座除她以外的所有人偏题了。唯有她知道是“今”非“昨”,可她不能说,只好用正确的理解来隐晦地提点世人。
不知有没有人看出端倪……她沉吟着。外面又起喧哗之声,打断她的思绪。
“诸位,刑部查案,事关重大,今夜斗文会到此为止。”方才那管事似是又从后房出来,张罗道,“还请诸位墨客留下今日文章,改日诵读品评。”
话落,她听见隔壁有小厮与墨客说道,“请客人落款后再jiāo予我。”
她的小厮方才诵读她的文章时出去了却还没有回来。
正想直接离去,草席被撩起,定眼一看竟是那侍墨小厮。他一手正轻托着一只雪白丰。满
的信鸽,另一只手则拎着鸟笼。
见到她,小厮激动地笑道,“客人,你的文章被倚寒公子要去品赏了。他看完后,要我把这只信鸽送给你,还写下字条让我传话说:‘望青衫兄赐教。’”
“?”卿如是不解,为何是“青衫兄”,而不是“姑娘”?
小厮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自女帝登基后,便不允许采沧畔将文作的xing别一并jiāo代,客人应当明白为何。虽然女帝王朝已经过去,但这个规矩一直沿用至今。”
她明白。女帝之前,秦卿那个时候的采沧畔,男子天生对女子有歧视,自觉高人一等。采沧畔是纯粹之地,不该以文作本人来品评一篇文章的好坏,因此女帝下的这个命令也有维护女子的意思。
而她的字迹向来狂放,文风亦是如此,才被倚寒误认为是男子。
“嗯。”卿如是点头,接过白鸽。
倚寒,他果然能懂她的立意,能懂她的立意更附和绝境中的崇文。
未免有心人调查墨客身份,采沧畔的主人在客座之后设有通向十个不同地点的门,有时又会转道,毫无规律可循。
听小厮说,除却倚寒公子不同些,采沧畔谁都知道他惯是戴着狼面面具,身为采沧畔的名人,想堵截他的人太多,所以他从来都是去后房换了衣裳另走一门。
卿如是脱下面具走出门,将白鸽放进鸟笼。
从后门回府,把笼子挂在自己房间的窗边,一边给它喂食,一边唤皎皎。
皎皎捧着一只精致的小盒子,神情萎靡,进门见她竟还在逗鸟,哭丧着脸道,“姑娘,西爷派人送了份随礼过来,说是‘今生无缘,倍感遗憾,随礼奉上,愿卿姑娘觅得佳偶’。那些被西爷相看过的姑娘们也都是得了一份随礼一句话,连盒子款式和祝福句式都不曾变。”
卿如是不甚在意,头也不回地点头,“送的什么?”
“好像是颗夜明珠罢,还挺漂亮的。”皎皎问道,“姑娘要看看吗?”
“不必了,放库房里去罢。我对月家的人事物都没什么兴趣。”卿如是撑着下颚,想到什么,又道,“我问你,扈沽城内,哪儿有崇文先生的遗作?”
第四章月陇西
书斋有。府里就有。扈沽城处处皆有。整个晟朝都有。
于次日站在书斋内,捧着崇文的遗作长吁短叹的卿如是回忆起皎皎的回答,仍是不敢置信。
她一度认为这些书全都在那场火里完他娘的犊子了。
可现在这什么情况?上天送了她一条命嫌不够,带的附赠品?
卿如是抬眸望着满书斋的崇文著作,心情很复杂。早说啊,早十年老天爷干什么去了?她郁郁而终的时候心里净惦记着这些劳什子了,若不是因为自责,以她自幼习武的体格说来,何至于郁结在心最终病逝于一方幽阁。
而今她不得不怀疑起上辈子的人生,并十分想替当年那狗皇帝问问,他御笔亲封的宰相怎么办事的?手下人不利索,没、没烧干净???
按照月一鸣滴水不漏的作风来说,不太可能啊。
可要那厮冒着触怒皇帝、被革去职位的危险替她保下雅庐的书,就是更不可能的事情。当年雅庐起火前,月一鸣还专程唤人给她留了个最便于观摩灰飞烟灭的尊贵席位,以让她清楚认识到她和崇文那堆子人思想变革的失败。
恶劣如此,又怎会帮她。
崇文的著作能留下来她自然欣喜,但为何能留下来、残卷中的字句又是谁修复推敲的,有待考究。
身旁小厮见她捧书出神许久,忍不住问,“姑娘可是想要买这本文集?”
买,是没必要买的,这本文集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唯一促使她买下此书的无非是这书中错字错句。
修复者无疑是很了解崇文的,但了解得不甚透彻。就像好比昨夜的《方兴论》,修复此文的人理解崇文的思想,只是不清楚文章的创作背景,以至于会错文意,修错字句。
“你们这里可有这本书未修复前的残卷原文?我想以我的理解重新斟酌词句。”文人墨客大多喜欢凭借自己的理解对不完整的前人著作进行修
。
卿如是倒是不必真的修复,只是打着修复的幌子,把正确的文章重默出来。
小厮听了却十分惊讶,“什么残卷原文?这里许多崇文的著作自百年前被秦卿修复完成后一直流传至今,何曾有人再修复过?”
“……”卿如是反问,“你说,谁?谁修复的?”
“秦卿啊。崇文先生的知己好友,秦卿。”
卿如是险些就地趔趄栽倒,皎皎在身后扶了一把,“姑娘,怎么了?”
见她目光逐渐诡异,小厮又解释道,“历史上有名的‘雅庐焚书’你知道罢?月一鸣为救秦卿,躬身进火场,相爷都进去了那火谁还敢继续烧,不得赶紧灭火?正因为此,雅庐的书并未烧毁殆尽,之后秦卿被囚西阁,就是在日夜修复火后遗存的残卷。”
“……”卿如是再度反问,“你说谁?究竟谁下火场救的秦卿?”
“月一鸣啊。扈沽月氏的丞相中,唯这一位十七岁便称相的,月一鸣。”
卿如是离开书斋半个时辰,神情还很恍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上,周遭一切都不甚真实。
她是重生之后失忆了吗?怎么自己不记得有这段?她什么时候修复过崇文的著作?原文她都会背,修复个鸡毛球啊?卿如是很快从怀疑上辈子的人生中脱离出来,转而开始怀疑自我。
“姑娘,你怎么了?”皎皎拽了拽她的衣角,“前边不远就是廊桥了,咱们去桥上坐会儿再走罢。”
卿如是没有反抗,随着她的摆布,神思仍在天外。直到在廊桥坐下,卿如是反握住皎皎,“我一月前脑子是被撞了才病的不成?”
“那倒是没有。不过,嗯……”皎皎yu言又止,最后在卿如是催促的目光下说道,“自姑娘病愈后这一月里,倒像是脑子被撞过。”
“……”卿如是幽幽叹了口气。丫鬟大了,拖下去宰了罢。
“其实关于雅庐焚书这件事,坊间有许多不同的传言。姑娘若是觉得和自己自小听来的有些偏差也不必觉得奇怪。”皎皎歪头思索,“奴婢就听说雅庐那火其实烧了两天两夜,一本书都没剩下,如今我们看到的崇文遗作,都是之后秦卿重新默出来的,不存在修复一说。”
卿如是摇头。她在意的是修复不修复的问题么,她在意的是谁修复或者重默的。谁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她自己。
默了片刻后,她忽然意识到传言里逻辑不对的地方,“秦卿被救回去后没几日十指便被废了,你是听说过的。她如何写?”
皎皎沉吟着,噘嘴摇头,“百年前的事,不得而知了。坊间传言太多,许是混淆了历史,有人说她被废十指的时间兴许是在修复书籍后;也有人说她是口述出来,别人代写的;更甚者扯到了鬼神,荒唐的可太多了。”
世人为掩藏真相,便总爱编织些谎言与传说。编得越是离奇神秘,真相就越是颠覆原有的认知。
她十年未曾执笔,那痛楚太过清晰,十指被废的时间就在她重默完首篇文章后的第三日,她可以确信。独自被困西阁,每日面对的只有不识字的丫鬟小厮和不辍教化她的月一鸣,绝无代笔之人,她也可以确信。
既然如此,不是她记错了,那就是有人刻意掩藏了真相。
“这书,不论是如何修复的,月一鸣都应当知晓内情才对,最后竟什么也没告诉秦卿,心狠到就那么随她抑郁而终。也没留下些蛛丝马迹告诉后人真相,实在可恨。位高权重者果然藏得深……”卿如是想到些什么,忽托腮冷笑,“难怪能把他心底那位姑娘藏一辈子,活该没能把人娶进家门。也算是他求而不得,遭了报应。”
她话音方落,忽听不远处一声轻喝——
“姑娘小心!”
少年的声音有些耳熟。卿如是下意识抬手接住横空飞来的物什,定睛瞧去,是一只彩羽毽子。这一幕似曾相识,她却想不起来何时经历过。
清风徐来,她迎风抬眸,恰见昨日方遇过两回的斟隐从廊桥那头走来。不等仔细打量,她的目光便被他身前一人吸引了去。
他身前有一人,负手提步,踏着廊桥碎石而
来。修眉有如被精裁后的墨色温玉,凤眸似月,眼尾纤纤上挑,眸中星河朗朗,鼻梁修挺清致,薄唇润红,紧抿出一丝谦和淡笑。
一袭玄色锦裳,胸前金叶盘错,衣摆银芍相继绽开,被风拂起翻飞间有青丝相随舞弄。青丝高束,尾缀玄玉珠相击相鸣。此人仪容端方,气质清贵。
是君子如玉如竹,如泽如露。
方才那句提点出自斟隐之口,难怪觉得声音耳熟。既有斟隐随侍在旁,想必此人就是襄国公府的世子,月陇西。
卿如是抬手,将毽子递去,挑眉问,“你的?”
月陇西颔首,“多谢姑娘。”他的声音明润恣意,带着如同随意拨弦后轻颤的余音。致谢完毕,他才伸手接过毽子。
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卿如是狐疑地偏头。
他漫不经心地笑问道,“姑娘适才说,祖上月一鸣,心底藏着一位姑娘,还藏了一辈子?我听来颇有意思,便想问问姑娘你,是如何得知的?从何处得知的?谁,告诉你的?”连发三问,他的眸中忽地有了些力度,灼意如焰。
斟隐在一旁轻声叱她,“月家祖上清清白白,月相唯有一位妻子,两人伉俪情深,若非皇帝下旨,秦卿这个侍妾都不可能有,又何来求而不得之人?简直胡言乱语。又想引起我们西爷注意。”
“……”卿如是懂了。这毽子是人家故意砸过来,借机叱问的,若非她反应迅疾,这毽子怕是要在她身上打个花。
月一鸣说过的话她向来不在意,但这事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胡言乱语,因为……怎么说呢。咳,这话是月一鸣将她压在床榻上办事的时候,亲口对她说的。
“秦卿……我十六岁时在廊桥遇见了一个人,好生钟意。而今,她已在我心底藏了三年了。”
那时她初尝云雨,被作弄得浑身疼痛,以为他停下来是多大个事,没成想来这么一句,搞得她一脸懵。
又懵又痛间,她瘫在他身下,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娶了呗,反正你和尊夫人是联姻,我看得出来,你们彼此都没什么情意,就是个传承后代的工具,你娶个喜欢的,平日里闲着没事找找乐子。”
许久的沉默后,他轻声道,“秦卿,若是明媒正娶,她进不了月府的门。”
秦卿囫囵点头,敷衍道,“那就别娶了,继续藏着罢,总不好委屈你心上人和我一样给你做妾。”
又是一阵缄默无言,他道,“或许你是对的,‘天下为公,众生平等’,唯有平等,唯有自由,才有追求所爱的权利。”
“……”彼时秦卿很无语,转脸闭眼,“你既知道我不是那种宁死不屈的人,就该知道我不会反抗。别扯些鬼话和我套近乎,留我清静片刻。我不关心你心里藏着谁,你要藏就藏好,别告诉我。认真点,开始罢。还有……月败类,我劝你斯文些。”
“……仪式感还挺强。”月一鸣一默,偏不斯文地痛了她一痛,见她忽就紧蹙起的眉,他托着下颚,手肘抵在枕上,哑声笑道,“睁眼。怎么搞得好像我在给你上刑一样?痛的话喊出来,我听见了就会轻些。”
秦卿不耐烦了,咬牙切齿,“你要便要,不要便不要,能不能别停下来跟我chā科打诨?这种事你还吊儿郎当的……你可真得劲。”
本以为她这态度会引他生气,却不想他闷声畅笑,“哈……”笑完后伏在她肩上,语调戏谑,“我困了,就这么睡罢。”
秦卿:“????”
帐中静默片刻后,月一鸣又睁眼,无端正经起来,“秦卿,你会去喝避子汤吗?”
秦卿转过头不看他,蔑声道,“……废话。”
话音落下,说好困了要睡的月败类没羞没臊地同她翻来覆去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受不住,他才给了她一线希望:喊夫君,今晚便作罢了。
然而月一鸣就是这么个不信守承诺的狗bi,她喊了不知多少声,他不仅没收敛,还越发凶狠。后来她没喊了,月一鸣还附在她耳畔笑。
玩儿她呢。
他在她耳畔呢喃,语调似真似假,“那一声声的‘夫君’,可真好听。秦卿啊……我十六
岁于廊桥遇见一个人,好生钟意。而今,她在我心底藏有三年了。”
这话你适才说过一遍了。
她却已没力气反驳,懒得理会,睡了过去。次日喝避子汤时,月一鸣还专程搬了把椅子,翘腿坐那儿看她笑话。
不过那晚之后,月一鸣再也没碰过她。当时她不明白为何,也懒得去想。然而这片段她记到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约莫是因为……月狗bi觉得行为上的放纵会很对不住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月陇西仍温和有礼地等待她的回答,浅笑中无形的威压惹得她头皮发紧。要完,他的后人不晓得他暗恋别家姑娘的事儿么?这会子倒成了她在诋毁月一鸣了。
第五章嘴pào
此时说什么好听话补救都是虚的,没法子,卿如是只好故作自在地拂袖,轻描淡写道,“《野史》里说的,那边桥下五文钱卖一本。照渠楼的戏本子里也有唱他痴情不渝这一出的,一两银子,还包磕一下午瓜子儿。世子得空了,自己寻去罢。”
卿如是就不信他真会去买本《野史》回来磕自己祖宗的痴情往事。
许是她言语间轻视之意过于明显,月陇西有一瞬震惊,霎时眸底生光。片刻后眸中光彩又悄然熄灭,随之而来的是沉默。
他沉吟着,视线落在卿如是的身上,打量着她,和着她背后这座历经百年风雨的廊桥。
斟隐抱剑在旁,“原来昨日卿姑娘在照渠楼里,看的是这么一出俗戏。”
“难怪觉得有些眼熟。”月陇西的视线自廊桥回转至卿如是,“原是昨日应与我相看的那位卿府千金。我看过你的画像,画得倒是与你神似,不过那画上题字所形容的,反而不大像本尊。”
她这气色明摆着的生龙活虎,月陇西应是看出她昨日是借病爽约,却只字未提,留她颜面。别的不说,修养倒是不错。
未等卿如是开口,斟隐便朝月陇西拱手,三两句道破,“世子,她昨日分明是故意借病爽约,竟是在照渠楼里,边翘腿听戏边嗑瓜子呢,还出言不逊侮辱世子你,被属下撞个正着。”
两方正客套着,斟隐偏生横chā一腿,挑得明明白白。
卿如是垂眸整理衣袖,轻蔑地低叱道,“胡说。”
听她语气不善,竟似要诬赖昨日所为,斟隐冷声轻哼,当即要辩喝,月陇西却抬手拦了他,随口问,“那么,卿姑娘昨日未至小楼,是因为……?”
“因为,我的确在照渠楼听戏。但他胡说,”她斩钉截铁,挑眉笑,“我没磕瓜子儿。我点的果盘里,压根就没有瓜子。”一副嘴pào胜过一筹的欠模样。
皎皎拉住她的衣袖,不忍直视地劝阻。“……姑娘,少说两句罢。你面前的可是世子啊。”
卿如是摆开她的手,“我还是二品左都御史家的千金呢,谁差谁了。”
“言之有理。”月陇西噙着惯常的淡笑,只那笑意并不达眼底,“斟隐,卿姑娘这是在教导你谨言慎行。这瓜子,磕了便是磕了,没磕便是没磕,不可因卿姑娘装病失约这一处小错,便颠倒黑白,将嗑瓜子的大罪滥加在卿姑娘身上。还不道歉。”
“……”卿如是听完,舒适中暗生出一抹诡异。面前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高手。
斟隐是少年人,气xing大,但好歹十分听主子的话,当即朝卿如是作揖,冷脸道,“卿姑娘海涵。”
卿如是抬眸瞥了他一眼,“我不是爱计较的人,既然你道了歉,既往不咎。”
她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所谓“既往不咎”,自然指的是昨日她装病爽约的事。此刻不过是借机提点月陇西,望他也既往不咎。
月陇西听得懂,顺着台阶就下了,“我这侍卫生xing愚钝冲动,卿姑娘不予计较再好不过。”
此番话后,卿如是不再与他纠缠,趁势告辞。且说家中约好晌午一同用膳,再不回去耽搁了时辰。
“卿姑娘请自便。”月陇西盯着她,沉吟着,视线又越至她身后。那里一名官兵正疾跑而来,像是有急事要禀。
卿如是转身时堪堪与官兵擦肩而过,听得官兵对月陇西禀道,“西爷,沈庭死
了。”
听及此句,卿如是微怔,一旁皎皎吓得惊呼一声,随即转头看了眼那官兵,又胆怂地拉住卿如是的手腕,低声对她说,“姑娘,是我同你说的那个茶魁!”
卿如是刻意缓下脚步,走得慢了些。
不知月陇西问了句什么,只听官兵回道,“尸体是在郊外一座废旧的茶坊里找到的,那茶坊的门内外都上了锁,连个窗户也没有。一同被关在茶坊里的还有两人,一个是附近的村民,另一个是照渠楼的小厮,如今都咬定是对方杀了人。”
后面两人的对话,饶是她走得再慢,也听不清了。
她对此事的兴趣倒也不是很浓厚。
但皎皎心里猫爪似的挠,回到府中也没消停,不住地在卿如是耳边絮叨,“姑娘,沈庭这一死,扈沽四魁里已有两位同你断了缘分,剩下两位中,文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戏魁又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配不上你。看来这神仙似的扈沽俊秀,是注定和姑娘没干系了。”
她说起戏魁,那个叫做萧殷的戏子。卿如是的脑海里晃过昨日官兵搜查照渠楼时,他从容自若的神态。
“照渠楼……”卿如是沉吟片刻,“方才那官兵是不是说,同被困在茶坊里的两人中,有一人是照渠楼的小厮?”
皎皎点头,随即脖颈一抖,起了密麻一层鸡皮疙瘩,“莫非就是他杀的沈庭公子?”
沈庭常去照渠楼,在那里惹了不少是非,昨日皎皎同她说过。若是照渠楼小厮仇杀,也说得过去。可若就这么简单,许多细节处未免太牵强。
譬如,既然选定了在郊外行凶,又何苦要将茶坊内外都锁上;既然选了另一人做替死鬼,又何必把自己牵扯进案子里?
她捉摸不透,干脆摇头,“我不知道,反正和我没关系,闲事莫理,让那个西爷烦去罢。”
说是这么说,可人管天管地,终究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午膳时,卿父也说起这桩案子,“下朝的时候听刑部的讲,沈府公子死在郊外一座茶坊。陛下听说了此事,颇为震怒,在这扈沽城内,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杀害朝廷官员之子,倒是好胆量。”
卿如是忍不住问,“郊外离沈府那么远,沈庭怎么到那地方去了?”
“刑部尚书说一早就派人去问了巡城的官兵,没有可疑人物发现,也没遇上沈庭。猜测是沈庭他自己骑马出城的,具体出城的时间尚且不知。”
“那他怎么死的呢?可有伤口?茶坊里找到凶器了吗?”卿如是连发三问,引得卿母狐疑地转头看向她。她这才收敛了些神情,假意夹菜。
卿父道,“茶坊里有石块,上面残有血迹,被砸死的。看样子是昨晚才身亡的。另外,被困茶坊的三人都中了能致使人迷幻的yào物。目前推测的是那两人中有一人是凶手,先将沈庭和另一人迷晕,趁机砸死,再伪造成三人同时中了迷|yào的情况。不过,这不合理,还有待追查。”
“的确不合理……三日前失踪,昨日死在封闭的茶坊,那在昨晚之前,他又去了哪里?”卿如是推敲道,“目前适合着手的两个点就在迷|yào和那两人身上。还有个疑问,这尸体是谁发现的?”
她问完,就连卿父也疑惑地瞧着她。
卿如是敛了神色,低头道,“近日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女儿亦有所耳闻,方才又在廊桥遇见世子,听官兵同他汇报此案,一时好奇。”
卿父神情稍缓,卿母捉住话中重点,“昨日安排你与世子相看,你借口不去,今日竟歪打正着将他遇上了。早知如此,昨日倒不如去那一趟,就算不成,也不至于今次难看。”
“娘,世子为人稳重谦和,没有刁难女儿,这事已经翻篇了。”卿如是随口应付。
“既然世子稳重谦和,那你为何瞧不上?”卿母苦口婆心劝道,“去年你及笄时我如何同你说的,扈沽不知多少闺家觊觎那世子夫人的位置,别人是没机会,你有机会却全然不放在心上。我昨日没盯住你,你竟去照渠楼听了一下午的戏,失约于人,教我往后如何面对郡主?”
没等卿如是开口,卿母又道,“
过几日是郡主的寿辰,届时世子定会出席为母贺寿。你给我好好拾掇拾掇自己,我带你去。”
“……”卿如是皱眉,“去月府?女儿不想去。”
“不行,扈沽城有名有姓的女眷都去了,你怎可一枝独秀?得罪了世子一回,想连同他母亲再得罪一回不成?月府又不是什么虎狼之地,你必须去。”卿母不容辩驳地令道。
这膳用完卿如是就蔫儿了,回房后坐在窗边一阵长吁短叹。她不想见月家的人,月家的人朝她撞过来,她不想去月家,月家偏邀她去。什么孽缘。
似是为引起她的注意,那白鸽忽地扑哧了下翅膀,洁白的羽毛轻飘飘落在她的裙上。她拾起羽毛,沉吟片刻,走到了书桌前。
研墨,铺纸,提笔。
她起行写道:倚寒兄,有幸讨教。今日家中提及扈沽月氏,不如你我二人就从月家百年教化着手探讨,相互指教一二?才疏学浅,若有不通处,还望倚寒兄赐教。青衫先来——月家人,斯文败类者甚多,伪面君子,假仁假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思想一味承袭,毫无出挑革新之处,纵观月家百年历史,亦无出挑革新之人,实在腐朽,却不知为何能屹立百年。倚寒兄以为呢?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先笑为敬!
这个案子是促进两方友好发展并让女主掉第一件马甲的重要工具!该案件改编自知乎用户阐述的真实案件!不长,很妙,不恐怖,挺有趣。
下章关键词:戏魁萧殷、倚寒的回信、照渠楼再遇西爷、天桥下关于祖宗痴情往事的话本子!
第六章西爷是条狠狼
写罢,她的思绪游至沈庭那桩案子。前世她的父亲就是刑部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她常去刑部瞎晃悠,没事也会翻翻不那么机密的卷宗,随着官差赶赴现场,曾破过几个案子,得过些夸赞。倒也没别的想法,只是觉得有趣。
小门小户的,她不算正儿八经的闺秀,不需要学女红,每日大把时间全拿来自己闲玩闲逛。刑部就是她的去处之一。也就是在刑部,她认识了月一鸣。
那年她十四岁,月一鸣大概是十七罢。她自觉,那应是与他第一次见面。
这位少年宰相,风光快意,说是来刑部视察,好大的官威,就坐在她那张桌子的对面,放着旁边一干小厮不使唤,非要她给他倒茶。
父亲在旁边使眼色,她无法,抬手倒了,洒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笑得眉眼舒朗,“帮我擦了。”
丢出一张锦帕,上面绣着一个“鸣”字。
她不情不愿地扯过,在他手背一拂,语调凉凉,“得亏相爷吩咐得及时,再晚些就干了。”
没有丝毫被她讽刺的窘迫,月一鸣又撑着下颚,一边翻手扫视卷宗,一边道,“然后,帮我把锦帕洗干净,明日我来时还我。”
有毛病。
彼时仍是秦卿的她就记住了这个人。有毛病,就是秦卿对他的第一印象。
回去后她父亲还忧心忡忡地问她是不是开罪了相爷?怎么平日里稳重谦和的相爷上来就找她的茬儿呢?
这谁知道。他俩不是头回见面么,她能怎么开罪他?
更扯的是,她次日和崇文约好雅庐品文,没去刑部,也忘了要把锦帕jiāo给父亲带去,月一鸣竟当着一众人的面跟她父亲笑说,“无事,她若想私藏,就留着罢。那花样确实好看,淡雅的天青色也正合适。”
她第二天就杀到他面前,将锦帕还给他以证清白。
谁知狗bi月一鸣噙着淡笑,不紧不慢地对她道,“不是这一张,我的那张,不是这个颜色。你私藏便私藏了,我说你什么了没有?何必闹这么开。”
“……”那时候的秦卿根本不知忍耐为何物,咬牙切齿地把心里话骂出了声,“月狗bi。”
于是,秦卿获得了参观月府并给她口中的月狗bi侍墨两日的宝贵机会。这是月一鸣罚她的,纵然她心不甘情不愿,可权势终究是权势,她不得不服从。
“这杆笔,是圣上赐我官位时一同赐下的。
两人在书房里静默无言许久,不晓得出于什么心态,月狗bi突然开始尬炫自己的笔。
一旁磨墨的秦卿脸都懒得抬,话也不想搭,没理他。
片刻后,又听他道,“平日里只有我能握这支笔,别人不能握。”
“嗤,方才进来时我还看见你们府上的小厮正拿起来擦拭。”她语气不屑,甩了甩酸麻的手臂,“骗谁呢。”
“……”月一鸣没有多作解释,抬手递给她,“我一人写有些无聊,你来写两个字给我看看。”
恰逢磨墨磨得手酸,秦卿也就接了过来。她敛了笔锋,用簪花小楷写下“秦卿”二字。得月一鸣一句,“啧,瞧这字迹婉约得,可不像你骂我时那嚣张的模样。”
“……”秦卿不与他多说。那时候的她也没料到,嫁入月府后,她的xing子收敛许多,那一手狂放潦乱的草书再没机会拿出来,倒是这簪花小楷日日习着。再后来,她连笔都握不稳了。
他们在这书房里独处两日,月一鸣生生把秦卿的气焰拔高了三尺。她走时月狗bi还不要脸地将锦帕要回来,说是看走眼了,好像就是他那条。
秦卿拽出腰间的鞭子往地上一笞,狠瞪着他,瞪得眼酸了又自己走出府去。
经由此事,月一鸣这间精心归置的书房尤其惹她不顺眼,她嫁过来第一件事便是背着月一鸣把它拆了。
她干不掉月一鸣,但这书房她看不惯总是能拆了的。只可惜月一鸣并不心疼,听说此事后笑吟吟地说,“随便她折腾罢。”
她便折腾了,书房变花房。折腾完后回到房间发现月一鸣正在自己书桌后写字。她咬牙,“你怎么用我的桌子?”
月狗bisāo里sāo气地同她摊手,状若无奈实则得意地同她道,“你忘了?我没有书房了呀。”
秦卿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陈年往事,而今的卿如是想起来依旧觉得头疼。
后来她也想过,当年初见时,月一鸣挑她的事,可能只是想要借她树立威信,打造一种“别看相爷年纪小但极其不好应付”的形象。
他的确做到了。至少她那么多年一直觉得他不好应付。每日清晨睁眼就能看见他,闭眼前最后见的一个人也一定是他。青天白日里在她面前晃悠来晃悠去,若让他闲着没事了,就得找她滋些事,活生生把人烦死。
唯一让她觉得月一鸣有些人xing的是,因着月府家规甚严,他怕她在家里闲着无聊,便去刑部找了不少案宗给她看着玩儿,一来二去,她破案的功夫倒是见长,对这方面也本能地好奇。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信笺,提行另写一段:另外,今日听人说起沈庭的案子已闹得满城风雨,我打听之后亦有些见解……
洋洋洒洒几百来字,卿如是满意地落下笔,将便笺卷起,放入白鸽足踝上绑着的一指粗的信筒里,推窗将鸽子放了出去。
那鸽子扑着翅膀,在天边划过几道清浅的弧。
卿如是出神地盯了一会儿,房门被敲响。她这厢刚打开门,皎皎那厢就拎着食盒走进去,转头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道,“姑娘,你猜我方才去天桥那头给你买玉带糕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斟隐大人正带着官兵收缴天桥下头书贩子卖的《野史》《杂谈》什么的。”
“……”这西爷果不其然是条狠狼,竟真叫人去寻他祖宗的痴情往事。卿如是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匪夷所思,“那书里,真有写月一鸣求而不得什么的?”
皎皎双眸微睁,笃定地点头,“当然有了,我都读过。还是以前姑娘你读了给我读的。我这些年来有这许多墨水,不都亏了姑娘你给我看的话本子多么。什么爱恨情仇,什么宫闱秘辛,姑娘你以前最喜欢读月相和那青楼花魁,和那坊间戏子,或者和那廊桥神女之间不清不楚的故事了。”
“???”卿如是震惊地抬头,看着她yu言又止。顿了好半晌才幽幽憋出来一句,“年少不懂事。读的什么狗玩意儿。”
皎皎笑,“那也不能这么说,若非书中内容精彩,西爷又怎么会让斟隐大人带官兵收缴呢?”
卿如是也笑,“呵,所以
既然他爱看这么丢脸的书,为什么偏叫人家斟隐去收缴,他自己不去?人家斟隐又做错什么了?”
皎皎打开食盒,随口道,“西爷去了啊。就西爷,面不改色地蹲在摊子前面挑拣书,一页页地翻呢。不是我说,蹲的姿势可好看了。稳重,大气,高雅。”
“……”卿如是闭嘴了。月狗bi的后人果然跟他如出一辙地sāo得断腿。蹲还能蹲出个稳重来。
房中正寂,卿母忽然走进来,敲了两下门示意,“如是,你在房里待了一下午,仔细闷坏了。”
皎皎见卿夫人进屋,赶忙行礼,随即退到卿如是身后候着。
“娘有些事要叮嘱你。”卿夫人坐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一边轻抚着,一边道,“娘打听过了,别家闺秀都忙活着单独给郡主献上一份寿礼,如今也就你还乐得自在。娘想着,再如何你不能丢了这脸,也得给郡主献礼才好。”
卿如是顿时把手从她掌中抽出来,“娘,这种事,您为女儿挑了不就好了吗?”
“啧。”卿母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这种事瞧的是心意,我挑什么我挑,我挑还来告诉你做什么?娘打听过了,那些闺秀们,有绣百寿图的,有画寿翁的,有跳喜舞的,弹琴唱曲的……这些你都得避开。你仔细想想,除这些之外,还能献什么?”
卿如是舒了口气,幸好要避开,正巧上述才艺她都不会。
她记得前世还没进月府那会儿,月一鸣的生辰宴上,别的闺秀也都各有所长,偏生她小门小户的什么也不会,不知道怎么就被月家请了去。彼时她被小人起哄邀上去献艺,思来想去真没什么能献的。
最后,耍了一段鞭子。看笑了月一鸣。脸都丢完了。
这回不能再耍鞭子了,上不得台面。
卿如是思虑许久,卿母便急着问,“你想想,近日可有钻研些什么?喜好些什么?不至于全无头绪罢?”
这么一说,她就明了了。
“娘,我最近就对破案有些研究。”卿如是蹙眉沉吟着,忽一锤桌,恍然道,“啧,你看沈庭那个案子正巧摆在那的,不如我现场给郡主破个案罢。当场破案可还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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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让他猜这橘子甜吗
卿母皱眉,“你有几斤几两我当娘的还不清楚吗?就算你真能破了沈庭的案子,那郡主寿宴,恁大的排场,你去讲那些不吉利的成什么体统?届时惹得郡主瞧你不顺眼,为娘也跟着一起丢脸。”
“我要她瞧我顺眼做什么。”卿如是讪讪地,“我暂时,能想到就只有这个。不如随意在库房挑件东西送去得了。那些悉心准备的闺秀一猜就是为了讨好世子的,我又不愿意嫁去月府,实在不必费那个心思。”
卿母蹙起眉头瞧她许久,“如是,你怎地就对世子提不起兴趣呢?是不是又病了?”
“……”卿如是摇头。
卿母敛起神色,“最迟明日,这寿礼你必须给我安排上。下月初七就是郡主的寿辰,你自己掂量着日子。”
言罢,卿母离了屋。卿如是想了片刻反应过来,如今已是月底,也就是说,她只有六天的时间准备寿礼。六天,她再掂量又能捯饬个什么花来?人家都是冲着世子夫人的位置去的,她不凑这个热闹,何必教郡主看她顺眼呢?
那还不如给郡主破个案。
“姑娘想出什么来了?”皎皎关切地问,“这寿礼咱们要如何准备?有什么用得上皎皎的,姑娘你尽管吩咐。”
“跑个腿。去照渠楼买张戏票,萧殷最近的那场,要在上座,正对着他的位置。”
自打萧殷被评为扈沽戏魁之后,照渠楼给他安排的场次便不大按常理出招了。要听他唱一出戏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卿如是的运气不错,他的戏就安排在隔日,
初一。
沈庭的案子事关照渠楼的小厮,刑部常来问话。小老百姓按捺不住好奇,也时不时来坐坐,打听一二。这几日照渠楼的生意甚好,卿如是进来时还被踩了好几脚。
“姑娘,昨日奴婢来买戏票的时候人才叫多呢,今日都不算什么了。”皎皎在她身旁轻声道,“姑娘还是没告诉奴婢来这里做什么?回去时夫人定要紧着问寿礼的事。”
“我这就是为了寿礼忙活。”没等她再开口,卿如是抬手,示意她先闭个嘴。
上座与普通座位不同之处在于,周围要么是富家公子,要么是官宦子弟,消息灵通。她方便探听。只是距离她最近的客座还是空的,她探听的对象,身旁座位的主人至今未到,怕不是哪家有派头的贵人要压轴进场。
沈庭这案子她所知甚少,来这照渠楼,一是为了从这些个公子口中打探消息,二则是为了从萧殷的口中打探消息。
萧殷是死者生前招惹欺辱的人,也是最憎恶死者的人之一。他对沈庭,该是再了解不过。若要查这宗案子,探问萧殷这一环绝不能少。
昨日她给倚寒的书信中也说明了这点,不知他有何看法。
思绪一停,闲着无事,卿如是剥了个橘子,她的果盘还没端上来,拿的是身旁那位贵人的。两人本是共用一个小桌,她想的挺简单,一会儿果盘上来了她还个回去就成。
然,缘分这玩意就偏是喜欢跟她鬼扯,她刚剥好橘子,还没待吃,满堂哗然,似是来了贵客才引得在座一片躁动。她正yu抬眸时,眼前堪堪站定一人。
应是坐她旁边的那位贵客。
靴,是紫金双蛟浪纹靴。她心中预感不太美妙,抬头望去,下一刻就把不太美妙的感觉坐得死实。好巧不巧,月陇西。
卿如是左手捏着橘子,右手捏着橘子皮,“……”该说点什么好。让他猜这橘子甜吗?
月陇西垂眸扫过她的脸,又扫过她手中的橘子,微挑眉,“?”
气氛微妙,皎皎忙打圆场,“请世子安。我家姑娘远瞧着您走过来,这才拿了橘子,说是要亲手给您剥一个。奴婢想chā手帮忙都不让的。”
卿如是:“……”
听及此,斟隐冷哼,“怕是不止罢。卿姑娘一早候在此处,对我家世子爷的行踪倒真是了如指掌。”
原本皎皎那话已将局面锁死,正不知如何应对尴尬的卿如是在听完斟隐的发言后,反倒气定神闲起来,掰开橘子,两口啃了。
月陇西并不同她计较橘子这等小事,颇有风度地吩咐,“斟隐,不可胡言,败坏卿姑娘名声。把果盘里的橘子分些给卿姑娘罢。”
他落座,视线定在随身携带的卷宗上,随意翻看着,目不斜视。
卿如是有意无意瞥那卷宗。昨日官兵将这案子汇报给他,说明是由他负责的,那他手中握着的卷宗应该也就是沈庭案的笔录。
如今正是案件焦灼时期,月陇西还揣着卷宗上照渠楼听戏……莫非他也想到了萧殷这个切口,打算来盘问他?
恰是时,萧殷着好戏服上台。
既然身边坐的是月陇西,卿如是自然没了伸脖子主动探问他案情的兴趣,只好专注地盯着戏台。
她冲着案子来,尚且不知这出唱的是什么。唯有萧殷那举手投足间狂放霸道的派头有些眼熟。卿如是来了些兴趣。
乐起,萧殷细着嗓子唱道,“慕他年少拜官称相,意气风发,羡煞同窗。今朝入府为妾,思妄,思妄,愿与君连理成双。”
此一句,卿如是脸上的笑意没了。
萧殷扮的是秦卿。戏本子里爱慕月一鸣的秦卿。她冷声轻笑,低头剥起橘子,余光却瞥见身旁原本一门心思放在卷宗上的月陇西抬起了头。
倒也是,他祖宗与秦卿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想必他自小就有所耳闻。昨日天桥下头搜刮那许多话本子已是惊喜,没想到照渠楼真唱这出戏罢?卿如是看他眼神就像看待家中没见识的后辈。
既然这卷宗他不想看了,卿如是沉吟了片刻,斟酌道,“不知世子爷可否将这卷宗拿给我瞧瞧?”
月陇西默然,视线竟丝毫没有离
开戏台。须臾后,似是觉得这案情尚未有任何发展,左右没什么机密之处,笔录内容亦是寻人打听也能打听到的,便抬手给了她。
所有消息瞬间一目了然。
沈庭是三日前出城的,失踪的这两日尚且不知去向,前晚死在茶坊,茶坊中被困的其余两人昏迷不醒,直到被郊外一位路过的猎夫发现,撞门未果才报的官,里面两人被撞门声惊醒,开了里面的门栓,官兵来后才又打开了外面的锁。放出两人。
这时,他们才知道第三人,也就是沈庭已经死了。
最奇怪的是,茶坊内外都被锁住,里面只有一块砖头,是作案凶器,别的和此案有关的物件都没有,更甚者,没留下任何痕迹。
再说那昏迷的两人,经过盘问,都说是被一张字条给骗去茶坊的。照渠楼的小厮拿到的纸条上写的是“二更时,来郊外废旧茶坊见我,有买卖,付银十两,勿声张”,落款是沈庭;另一人,附近的村民拿到的纸条上写的是“二更,废旧茶坊有人挖银,勿声张”,并无落款。
那两人都是缺金短银的,便抱着得一笔横财的心思去了。
谁知道刚进茶坊便被人迷晕,之后醒来过一回,沈庭那时还活蹦乱跳地,用脚踹门、张口大骂,三人合力也没能把门撞开,再后来精疲力尽,都睡了过去,就到了第二日,被过路的猎夫撞门声惊醒。
他们收到纸条的当夜正是沈庭身亡的那夜。
在此之前,沈庭消失的那两日,他们并不知情。更甚者,两人都并不认识沈庭。照渠楼的小厮是外地新招来的,平日在后院打杂,知道有沈庭这么个人,从未见过。
卿如是的思绪陷入瓶颈。戏台上的人不知咿呀唱到了何处,乐声渐嚣,惹得她抬眸看了眼。
萧殷哭跪在地,十指被浅薄的刀片夹束着,鲜血淋漓。
倒也没这么狠,彼时她是被木制刑具生生夹断的,和刀不刀的没关系。
她撑着下颚,又听得萧殷惨声道,“可怜我纤纤玉手,裂指销骨,凄声西阁窗后,无人念留。”
“停。”
这声音朗润微磁,一个字也仿佛在撩拨人的心那般好听……卿如是慢吞吞地转过头去看身旁这位尊贵的人儿。
一时间,周遭静谧,气氛诡异。
月陇西无视众人,唯独看着戏台上的秦卿,缓缓道,“这句词不好。改。”
卿如是匪夷所思:“???”她相信在座除他以外所有人都一般无二地匪夷所思。
“改成,‘可怜我纤纤玉手,裂指销骨,凄声西阁窗后,唯他念留。’”
卿如是:“……”月陇西,为了帮你祖宗捯饬个情深意切的名头,脸都不要了。月一鸣当年亲自下的令废她十指,坊间人都知道的事。
无人敢否他襄国公府世子的话,萧殷反应极快,当即示意一旁敲锣击鼓,重唱这句戏词。
“你……”卿如是忍不住凑近他,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若是月一鸣怜惜她十指被废,那又何必下这道废她十指的命令?虽说那是你高祖宗,但是,凡事咱们还是要讲点……逻辑?”
第八章簪花小楷
月陇西微蹙起眉觑她一眼,面色不虞,“与你何干。”
倒是稀罕,皆道西爷君子之风,待人接物从未曾教人下不来台的,情绪也不喜外露,而今这般神色,竟就是为了她问出的一件坊间俱知的事情。
这个人,好像对他高祖的事格外在意。许是自小以月一鸣为楷模,不容他人诋毁。
卿如是不再多言,当即道歉,“不知如何冒犯了西爷,如是给西爷赔个罪。皆是坊间听来的,一时好奇,便寻思着问了。还望西爷不予计较。”
她将卷宗递还,指望着月陇西给点反应。
西爷终究还是端方的西爷,修长的五指接过卷宗,面色已平和下来,淡声道,“你可知皇命难违。如若当年那皇帝要的是秦卿的命,那你说,是手重要,还是命重要?卿姑娘是道听途说,可须知,多少人道听途说之后,再夸大其词,妄言揣度,就成了搬弄是非。”
作为当年被废十指的当事人,卿如是被莫名其妙说
了一通,竟还觉得有几分道理。若当年狗皇帝要的是她的命,月一鸣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宁死不屈之人,于是替她做了选择,保下她的命……?
卿如是有一瞬动摇,沉吟片刻后又挑眉问,“你也说了,是如果。这么些话本子里,我倒没听哪个说起过当年皇帝是想要秦卿的命的。况且,这些事你既知道,想必也是听月家人说的,百年过去,焉知他们不是在同你搬弄是非?还是说你敢肯定,你说的一定是事实?”
言罢,月陇西不再辩驳,只道,“既然卿姑娘认定祖上是虚情假意之人,那还是接着看戏罢。”
不与她理论,也没必要和她解释过多。是君子。卿如是的视线落回戏台,心思还徘徊在方才那句更改后的戏词上:唯他念留。
倘若真的念留,大概也是可惜她那一手婉约的簪花小楷罢。
她嫁入月府的第一年年尾,合家团聚,她想回家过年,被那位正夫人拦下,说她若是回家去,月一鸣定会不高兴,且她毕竟是来做妾的,岂有回娘家过年的道理,规矩不通便罢了,外间也会说三道四。
见她郁郁寡欢,正夫人便宽慰她,让她写一副对联,着人送回娘家去,权当心意。
夫人特意遣丫鬟给她送来金墨,她一连写了好几副都不太满意,废纸丢得满屋,最后堪堪写好三副,一副送给夫人以作答谢,剩下的两副都送回了家。
这厢刚叮嘱完跑腿的小厮,那厢月一鸣自觉地chā脚进门,弓腰捡起地上的废纸。
“用这簪花小楷写对联,着实漂亮。”他抬高手,捋开对联,挑眉瞧着她笑,“不给我写一副吗?”
秦卿见着他没好气,“我送回家里的。”
他站在书桌前,随手翻她的稿集,“何必吩咐小厮送,不是要回家过年吗?我陪你回去。”
“嗤,开什么玩笑,月府的规矩我虽不太懂,但寻常百姓家也没哪个家主回妾室娘家里过年的。而且,你若真跟我回去了,反而是害我。”秦卿自然以为他在说风凉话,“你要对联自己写不就成了。相爷还差这一副两副的对联么。”
月一鸣把玩着她搁置在桌上的笔,另找话说,“这支笔可好用?送你之后我再没找着这么趁手的笔了。陛下那日说要再赐我一支,届时一并拿来给你,要么?”
秦卿正忙着拾捡屋里的废纸,随口回,“不要。你自己留着用罢,给我做什么。”
“你字写得好看,拿给你写字。”月一鸣倚着书桌,双手环胸瞧她捡纸,懒洋洋地笑,“看在我送你笔的份上,用你那婉约的簪花小楷给我写一副对联罢,求你了。这么好看的字我不能珍藏一副,多可惜。如何,嗯?”
她想着那杆子的确怪趁手的笔,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也就是这个说她写字好看的人,这个愿意把御赐的笔送给她写簪花小楷的人,毫不留情地废了她的手,要她终生不得再执笔。
行刑时,她双手双脚被缚住,在西阁撕心裂肺地惨叫,行刑过后,月一鸣才来看她,只对着快要昏死过去的她说了一句话,“秦卿,陛下赐我的笔没有了。”
没有了,正好。她握笔的手也没有了。
卿如是摊开掌心,翻看着那双方才破过新橘的纤手。有生之年,还能再拿起笔,幸甚至哉。
至于那狗bi究竟念留不念留,随便去罢,与她何干。只一件事她要寻机会查明,那就是崇文的遗作究竟是谁修复的。月陇西或许知道其中内情。
再抬头时,一曲戏罢,周遭唏嘘声此起彼伏。卿如是正要示意皎皎上前去将萧殷拦下,旁边有人影晃过,斟隐快她一步。
“萧公子留步,我家世子有话要问你。”斟隐刻意压低声音,往月陇西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萧殷。
萧殷随着他的视线看过来,一顿后,回首不紧不慢地施礼,“好。容草民先去把脸洗净。”他脸上妆容未卸,恐有不敬之意。
“不必。萧公子,随我来。”斟隐并不允他离开,微抬手挡住他。
他们往这方走来,月陇西起身,约莫要寻无人处去。卿如是抬手“诶”了一声,他停步回头
,眼神带着询问。
卿如是起身跟随道,“虽说这般请求会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方看过卷宗,实在生了好奇之心。不知世子可否允我一同旁听?”
照渠楼的后院葡萄架边有一方凉亭。自打卿如是坐下,斟隐落在她身上的yin冷视线就没移开过。在他眼中,卿如是身为女子,不知检点,蓄意接近之意太过明显。
月陇西惯是风度,当即吩咐斟隐去沏茶来。
风过无痕,四下静谧。月陇西的指尖敲打着石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殷。
卿如是无甚耐心,先开口问,“涉案小厮与你是何关系?”
没料到询问他的人是这女子,萧殷一怔,随即看向月陇西,得他颔首准允后,才回道,“不熟,只不过在照渠楼共事而已。听说他在后院厨房打杂,我从不进出厨房,许有过几面之缘,记不真切了。”
“我听说,沈庭常来照渠楼听你的戏,他为人如何?”卿如是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发现他淡定得出奇。不是她说,谁要是险些踩bào她的头,她听到那人的名姓定是一副恨不得嗜血啖肉的模样。可这萧殷,过于从容。
他道,“只晓得他xing子是横行霸道惯了,狂妄嚣张。待人接物这方面恕我不清楚,我与他不熟。只听客人提过,说他对待朋友和颜悦色,对待达官贵人也是毕恭毕敬。”
不仅神情从容,就连回答也滴水不漏。试想,提起自己厌恶憎恨的人,哪个与人说道时不是寻那人的短处,以征得倾听者的认同。萧殷不是,他的回答很中肯。
横行霸道是坊间对沈庭的一致评价,随意打听可知。
她沉思着,月陇西忽问道,“沈庭为什么会来照渠楼羞辱你?”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揣测过。”萧殷道,“许是我身份低微,他本就看我不顺眼。上回给他请好时不慎踩着他了,便遭了他记恨。”
他的回答太严谨。想来任凭谁回答这个问题,都是直接说出自己心中所揣测的内容,而非先告知询问者:“不知,但揣测过”。
卿如是不禁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早在心里对过一遍官府会问的问题。或者他本身便是滴水不漏之人。
来回拢共二十个问题,因着萧殷配合得当,询问早早结束。
走出照渠楼,卿如是却有种“什么有用消息都没得到”的感觉。萧殷的话没有丝毫破绽,也没有任何值得疑惑之处。她微皱眉,看向月陇西,“你不觉得自己白来了一趟吗?”
“没有白来。”月陇西摇头,并未多言解释,他转身告辞,进了月府的马车。
回到卿府时,一只俏生生的白鸽在她窗台上徘徊。这鸽子极有灵xing,皎皎想要捉它,它竟跳开了。卿如是取出信笺后吩咐皎皎去拿些鸟食来。
信纸有淡雅的竹香,沿边一节云竹纹样。字迹高逸,婉然若树,穆若清风,用的竟是簪花小楷。
那一笔一划,倒颇有她当年写簪花时的味道。
不过男子行笔,终究少了女子那份婉约和灵秀,到底还是能从他的笔锋中瞧出遒劲来。
信中书:青衫兄所言极是。月府如釜,烹行尸煮走肉,月家百年皆唯皇命是从,不幸亦不争,不足为人道。有幸世间仍有青衫兄这般别致之人,不畏强权,见解独到。倚寒钦佩之余,不禁念及崇文遗作,心有戚戚。若世间皆如崇文当年所言,必为大同。
第九章我背诵全文贼溜
一段话唠得她身心愉悦,难怪说文魁倚寒是可比当年崇文先生的墨客。其实她jiāo友只认准一个死理:只要你也讨厌月府,那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另有一张信笺回复的是沈庭案。卿如是细致看过后,陷入了沉思。
信上大意是:临近傍晚时他看见官府贴了通告,令萧殷协助调查此案。
原因是,经由调查后发现,萧殷心思缜密,对照渠楼大小事务观察入微,同理,作为沈庭日常欺辱的对象,他一定对沈庭的言行作为,甚至事发时会做出的临时反应了如指掌。官府将带萧殷回到茶坊扮演沈庭的角色,还原现场。
难怪方才回来时月陇西同她说“没有白
来”,原来是觉得萧殷有用武之处,于是赶紧回官府发通告。
倚寒还说起了上回她在信里提到的迷|yào这个切入点。昨日官府有发过通告,让近几日卖出过此类yào物的yào铺都去衙门登记,并接受盘查询问。
虽然扈沽城内yào铺医馆成百上千,但迷|yào并非寻常yào物,普通百姓会买的人并不多,且都在卖出时有过登记。
唯一麻烦的是,若这凶手是半月前甚至一月前就在计划这场凶杀,那么凶手买到此类yào物的时间,就能从月前算到事发当晚。时间跨度太大,范围就变广了。
且,据倚寒所知,目前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人物。
卿如是随信附议,并说出另三个疑点:其一,坊间在传,被困的其余两人都不认识沈庭。这样安排绝非偶然。试想,如果困住他们二人只是为了当真正凶手的替死鬼,那找两个与沈庭有过摩擦冲突,或者认识沈庭且憎恶他为人的,不是更能让官差怀疑这二人有作案动机,进而怀疑他们之一是凶手吗?
其二,安排沈庭死前失踪两日也绝非偶然。试想,沈庭失踪时闹得扈沽人仰马翻,如果不是为了特定的目的,为何要冒着被官府搜查到的危险先将沈庭藏起来?如果那两日凶手并不打算对沈庭做什么,那为何不在用纸条引出照渠楼小厮和村民那晚再将沈庭引出来?
因此,沈庭死前那两日,凶手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或者说,凶手引他出来有别的目的。
其三,发现茶坊这个地方的猎夫有问题。身为猎夫,凭什么会路过郊外?那里无山无兽,他去那里做什么?又是怎么知道茶坊里有人的?那时候茶坊三人要么死要么晕,无人呼救,猎夫为何会去问里面是否有人?
卿如是唤来一个丫鬟,给她一把锁,jiāo代她将门从外边锁上,之后不要出现在门的附近,直到有人找你拿钥匙。
丫鬟不明所以,照做后拿走钥匙去到隔墙后等待。
须臾,皎皎拿了鸟食回来。
卿如是将门内木栓轧上,继而双手环胸倚在门内,听见皎皎一边敲门一边自言自语,“这门怎么锁啦?姑娘,姑娘?你在不在里面?”
倘若先排除猎夫的嫌疑,那么他当时发现茶坊时说的第一句话也应大致是,“这门怎么锁着?里面有人吗?有没有人在里面?”并随着敲门声。
很显然,敲门声无法唤醒被迷晕的二人。
既然无人回应,那猎夫凭什么要撞门呢?
紧接着,皎皎开始找人开锁。
假设猎夫有非要打开门的必要,那么,他是会先找人开锁,还是先撞门?在郊外的话,似乎先撞门更为合理。
“皎皎,找几个小厮来撞门。”卿如是想了想,又改口,“三个小厮。”
“小姐你在里面啊!”皎皎赶忙道,“谁把你锁房间里了?方才怎么不出声啊?”
这时候猎夫的撞门声惊醒茶坊两人,那两人赶忙呼救。猎夫会说,“原来有人在里面啊!谁把你们锁在房间里的?刚刚怎么不出声?”
两人会jiāo代自己被迷晕,听见撞门声才醒,并称自己不知道谁把自己锁进去的。然后,他们会先抽开里面的门栓,让猎夫再撞一次门。
卿如是却并未抽开门栓,道,“你先按照我说的,去找三个小厮来撞门。”
“撞门?那这门岂不是就坏了?”皎皎有些犹豫,最终在卿如是的威bi下仍是去了。
小厮来后,卿如是吩咐,“先不要一起撞,来一人试试,要身材较为魁梧的那个。”
猎夫的身材理应魁梧些,他第一次撞门的时候只有他一人,且茶坊内的人还没被唤醒,所以门栓尚未抽开。
外间一名小厮应声撞门,卿如是偏头观察那门栓,似乎有向左右松动的趋势,但最终在冲撞中挪移的距离微乎其微。
她抽掉门栓,“再来,三人一起上,用全力。”
小厮面面相觑,但得了吩咐,踌躇过后仍旧照做。
那门哐哐作响,门框处有即将bào裂的趋势,卿如是拍了下门,“停下。去隔墙后找丫鬟拿钥匙,给我开门。”
门开了。卿如是问头名撞门的小厮道,“
你觉得,再让你撞一会儿,门能开吗?”
小厮摇头,“应该不行。”
她又问三名小厮道,“你们觉得,再让你们撞一会儿,这门可能开吗?”
三人相视后沉吟点头,“应该……能?”
卿如是也点头,“我也觉得可以。”既然如此,一座废弃茶坊上年久失修的门,猎夫一人撞不开内外皆被锁住的门便罢了,当晚被困的三人怎么就撞不开只有外面被锁住的门?
并非与锁有关,那外锁再牢固,门框也该被撞裂了。
可是没有,当夜他们三人撞到脱力也没能撞开。后来应该是担忧外间会有人趁夜开锁进门行不轨之事,所以chā回了门栓,之后就被二次迷晕,沈庭身亡,天亮。
卿如是将这一点也写进书信中,另外jiāo代他也可以在家中寻人试一试,最好是找两人和他一起在门内向外撞,看看结果如何。
最后,她将自己在斗文会上写的那篇文章作了些诠释,就站在崇文的角度分析,结合月府的思想教化反面举例,这才收笔。
今晚采沧畔解禁,会补办斗文会来品赏那晚写成的文章,她并不打算再过多讲解自己那篇,所以单独为倚寒诠释了一遍。
卿如是想到被倚寒认成男子一事,将错就错,换了身还算合身的男装,无人小巷里面具一戴,进了采沧畔。
今日有些许热闹,侍墨小厮说是采沧畔的主人近日从友人处借得一本市面未曾流传的崇文遗作,准备拿出来供墨客品赏。
卿如是蹙眉,生了些兴趣,写下字条问:如何得知定是崇文遗作?既然未曾流传过,那若是假的呢?
小厮笑说,“主人这位朋友,不会作假。且主人十分喜爱崇文先生,哪些是崇文先生的手笔,哪些不是,自然能分辨得清楚。”
卿如是又问:这么说,书斋里的崇文遗作,你家主人也都品鉴过?
小厮笃定点头,“那是当然,许多文人名士都喜欢将先贤著作拿到采沧畔jiāo给主人品鉴。恐怕只有秦卿在世,才能与我家主人比一比谁看过的崇文文赋更多。”
有意思,卿如是思忖片刻,再问:我可否与你家主人单独聊一聊?有些关于崇文遗作的问题想要请教。
小厮略有些为难地皱起眉,“按理说不是不行,但这采沧畔里有这想法的墨客实在太多,除却倚寒公子以外,主人不怎么见客。”
她还待要说,外边另有侍墨小厮的声音传来,“我家主人偶得一本未曾被秦卿修复过的崇文遗作《论月》,今次想与在座诸位共同品鉴。若客人们心有所得,愿为修补此作献力,可将心得写下jiāo由身旁小厮,届时我等一同探讨。”
言罢,提笔铃响,采沧畔内登时静谧无声,等候小厮诵念。
然而良久无声,不少侍墨小厮都从草席后伸出脑袋探看,进而传来窃窃私语。
“客人,那本崇文遗作出了些差错。”小厮回到席后,眉头紧锁,“不过客人放心,主人已出面,正在外间默那书中第一篇文章。”
差错?卿如是在纸条上写:莫非那遗作被人偷梁换柱?
小厮微颔首,神色担忧,“主人说过,那书是一位贵人送来的,若是追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倒不知好存好放的一本书为何会不翼而飞,还被人替换成了无字书……想来此人别有用心。可惜了,主人说那本书他才看了一半,也只能默出文章大概。”
他的眉头皱上了,卿如是的眉便舒展了。她嘴角微勾,提笔写道:我要单独见你家主人。立刻。
小厮讶然,随即摇头低声道,“不是说了吗?主人在外间默写文章,正焦头烂额着,客人此时静候最好。”
卿如是从容写道:倘若我能助他完整默下此书呢?
座内清风雅静,草席忽被小厮撩起,“主人,我座有墨客求见,说是……能助你解此时燃眉之急。”
第十章莫非是崇文转世
采沧畔主人戴着花青锦鲤纹面具,从略微佝偻的身形可以看得出,应是位年过半百的老人。
卿如是夸口能解他燃眉之急。采沧畔里皆是抱着求学讨教的心态,上一个口气这么狂妄
人还是他自己,因此,他本不放在心上,可没过多久,那小厮拿出一张字条。
字迹狂放,写的正是《论月》篇最为精湛之句,堪称文眼。若非真正读过,悟破文章精妙,又怎能默得出此句来?他当即请人后房相见,并令小厮先组织斗文会。
卿如是与他隔帘对坐,提笔默写《论月》,正盘算着写成后如何询问自己的疑惑,不成想,帘后先传来一道略带沧桑的声音,“据我所知,此作被封存百年,近日才拆箱寻出,只此一部。不知道公子是如何知晓书中内容?”
他坦然露声,毫不掩饰,卿如是却不想暴露身份招惹麻烦,另递去一张便笺,上书四字敷衍解释:家族渊源。
那人倒嘶一口气,狐疑间卿如是又递来一张纸:您说此作被封存百年,敢问是何人封存?近日又是何人寻出?据晚辈所知,‘雅庐焚书’的后续便是秦卿断指,又何来崇文遗作流传于世?
他看后啧声摇头,斟酌片刻后才道,“这也正是我此半生疑惑之处。我与公子无二,并不信坊间所言,对真相报以好奇,所以阅遍史传,苦求答案。结果是,均无记载。”
“可以想见,百年前便有人抹去了真相,却不知此人抹去真相是为哪般。但我研读崇文遗作多年,可以肯定的是,这并非秦卿修复而成,是有人冒用了秦卿的名号进行修补。”
“且这冒用者必定熟悉秦卿的字迹,才能在百年之前以假乱真,让所有人都以为崇文遗作真的是秦卿修补的。”
“只可惜如今流传于世的都是遗作修复后的誊抄本,要在坊间找到当年冒用者修复的原卷是不可能的了,否则凭借冒用者的字迹,我还能揣摩一二。毕竟,像归像,要和秦卿真迹比起来,必定会有不同。”
卿如是的眉紧蹙起,熟悉她的字迹?她自嫁入月府后,从来只写簪花小楷,草书是崇文教的,所以除了崇文以外,无人知道她会写草书。那么,当年被冒用者模仿的字迹就只能是小楷。
一个人,要模仿另一人的字迹,没有三年五载是不成的。
最熟悉她的簪花小楷的人,大概只有月一鸣。可是他怎么可能会写她的字,又怎么可能明白崇文的思想进而修复遗作?
他爱写狂草,他以圣上与月氏为尊。
饶是再不上心月一鸣的事,卿如是也能清清楚楚记得他的字是狂草。那种狂到天边去的草。
因为每每月一鸣送上去的折子都会被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回来,原因三连:看不懂。什么鬼画符。你有胆子把那手草书再写狂些。
紧接着警告三连:练字,楷书,明白?
秦卿看得懂,由此被他强行引为知己。每每月一鸣都让她用簪花小楷代为誊抄,再呈上去。女子不得干政的条条框框在月一鸣眼里形如虚设,反正就是要让秦卿抄他的折子:字好看,人好看,我站一边你抄我看。
她给月一鸣抄了那么多的折子,也没见他把字迹扭成小楷。
应当不是他罢。崇文的深邃思想月败类怎么可能懂。
十年西阁,月败类日日教化她,甚至一度与她争辩是非,每每说不过时,就会挑衅道,“那你告诉我,如果是崇文,会怎样理解这段话。你若说得我心服口服,今次就算你赢。”
于是,半个时辰是月败类教化她,剩下的整个下午,就都成了秦卿来教化他。
起先不晓得他出于什么心理,听便听,竟还抱一摞纸写笔记。以为他生xing好学,却不想是在为次日与她展开激烈辩论作准备,秦卿看破这一点后嗤之以鼻。怎么地,口水jiāo战还做纸上工夫,欺负她握不住笔是不是?
但她发现月狗bi这个人,冥顽不灵,每日他教化她一次,把她惹得怒火攻心后反过来给他疯狂灌输崇文的思想,说好的今日是她赢了,次日又腆着脸抱来昨日的笔记跟她说,“我觉得你昨日说的不对。这一处我回去仔细研究了下,你没有讲清楚。”
她。秦卿。惊世才女。讲不清楚???
气得她当场从榻上爬起来给他翻来覆去吐沫子,不给他讲懂誓不罢休。
讲完了月狗bi
一句,“这么说来的话我就懂了,你昨日的确是赢了。但是今日就不一定了。”进而展开当日另一辩题,又念经似的教化她半个时辰。
后来她郁结在心太久,生病了,月一鸣还十分挑衅地抱着那一摞摞的纸,在她床边挨着念她那十年来教化过他的话,最后总结一句,“我仍是觉得,你说的不对。我念的这些,都是不堪入耳的废话。”
秦卿:“……”
月一鸣:“秦卿,你不起来骂我了吗?”
骂,她何止想骂,月家祖坟都想给他刨了。十年,她整整和月狗bi争了十年,临着要去世他还觉得她没讲清楚。没救了。彼时她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便是月狗bi被月家和浩dàng的皇恩荼du太久,彻底没救了。
而今想到这些糟心事,卿如是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提笔道:先生可有问过送来今次这书的人,既然能得到崇文遗作的原本,想必知道一二真相。
帘后人影微动,须臾静默后,那人道,“问过,与你的回答倒是一致:家族渊源。好敷衍的四个字。然,我看得出,送书来我这里的贵人只是一位潜心修复遗作的文人,自称是机缘巧合得到此书,我便不会多问。”
卿如是不想为难他,只写道:既然您不愿多问,那可否将此人名姓告知于晚辈,或者,方便的话,为晚辈引见一番?由晚辈开口求证。
那人看完后竟笑了起来,认真道,“公子,你说你会背崇文遗作是家族渊源,摆明了其中复杂曲折,不可与人说道。我尊重你,便没有追问。但你要知道,那位贵人说家族渊源,定也是因为得到此书的原因复杂曲折,你两人若是见面,就须得坦诚相见,依我看,你二人都不愿意透露个中原委。你掂量一番若仍是坚持,我倒可以为你引见。”
卿如是一愣,反应片刻后赔罪:所言极是,晚辈唐突了。
她急于求得真相,所以没有考虑到自己是想要隐瞒自己所知的真相,来换取别人的消息,换句话说就是,她想要空手套白狼。而那贵人也和她一样的想法,隐瞒了他自己的秘密。
那么,他们若是见面,就等于明着挑破一切,届时她怎么可能说得清楚自己为何会默写对方那里才有的崇文遗作?无论是祖上渊源还是家族渊源,在对方那里都不算是解释。既然说不清楚,对方又凭什么要告诉她,那本遗作是哪儿来的。
卿如是轻叹一声,将写好的《论月》一文递过去。
附上便笺:听闻此书被盗,想必您无法与贵人jiāo代,先生若有用得上的,青衫可将此书完整默出,届时先生再誊抄一遍归还于贵人,再慢慢追查遗作下落即可。唯有一个请求,望先生莫要将晚辈的字迹与化名告知那位贵人,万分感激。
“你放心,采沧畔的人,嘴是最严不过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泄露。”那人垂眸逐字逐句品赏文章,忽讶然惊呼,“修复完成的?不不,这、这莫非是原作?!你……?!天赐我也!你背下来的,竟是烧毁前的原本!!你究竟是何人?!”
意料之中,卿如是写道:祖上渊源。晚辈不惜透露这般才能,先生应当猜到,青衫是有所求的。
那人尚未平复迫切的心情,听闻她有求于自己,当即道,“你说。”
卿如是道:书斋里存放的崇文遗作晚辈都已看过,大多有错漏之处。但是那些书的修复者已在百年前落下“秦卿”二字,众人皆以为那些就是原本,晚辈再也无法纠正书中对错。现如今贵人送来的这本遗作尚未修复,还请先生按照晚辈所默出的文字誊抄,再jiāo还给贵人,就说是先生您修复后的即可。晚辈不求名利,惟愿崇文原本得以流传。
“你、你的意思是,书斋里所有崇文的文章,你其实都能默出原作?不知何等家族渊源,留下你这么个奇才!莫非是崇文之后?史书中未曾记载崇文的子嗣啊。”那人不可思议地摇头,“若非我向来不信鬼神,便真要当你是崇文转世!”
卿如是道:先生答应了?
“答应,自然答应。你且放心,你的消息我半分不会泄露出去。我姓叶,单名
渠,今日结识公子,不胜荣幸。我这名姓,也是许久不曾拿来用过了。不知这世间,谁还记得我。”
卿如是心生疑惑,她才来晟朝不久,自然没有听过。
语毕,正巧有人叩门,默然间,外边传来小厮的声音,“主人,倚寒公子已在茶室等候您多时了。”
卿如是自觉告辞,从后门离去。
叶渠整理了衣冠,与倚寒在茶室相见。
未等叶渠先开口,倚寒起身询问,“方才正堂里,有人说‘可解你燃眉之急’,你便连斗文会都不管顾了,与这人在后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人是谁?那话是何意?我给你的书,又是如何不见的?”
第十一章穷得只剩才华
他连发三问,编借口的时间都不给人留。
叶渠啧声皱眉,“你莫急,此书丢失在采沧畔,我必然会为此负责。待我过几日完整默出来jiāo还与你,你且先暗中查出窃贼,两不耽误。”
“不耽误?”倚寒微挑眉,“叶老辅佐女帝那时,可听说过月家有出仕之人?如你当年所见,月家人就是这般冥顽不灵,整整百年,月家宁不出仕也要死守‘天道’,在我们月家人眼里,女帝继位无异于颠覆天道,祸乱朝纲。”
叶渠默声,已明了他是何意。
“如今的皇帝便是看准我们月家忠心,斩女帝,清君侧,守天道。可若教他知道,月家中有我这么一号人物,不仅能找到百年前的崇文遗作,还将其私藏,甚至寻了您这位早该被灭的女帝辅臣一同修复此作……”
倚寒浅抿了口茶,眉间微蹙,“那我该是什么后果?月家又会是什么后果?叶老您上了年纪,看不清楚其中弯绕了不成?”
《论月》失窃一事若只是小盗贼得了风声,贪财牟利倒也罢了。若是月家政敌刻意为之,那便是要将此书呈上去jiāo给皇帝过目,明明白白地jiāo代是月家人私藏的。
届时月家如何说得清楚?
百姓的言论和思想可以自由,但忠心之人必须永远忠心,否则对如今的帝王来说,那就是背叛。跟着皇帝推翻女帝政权的月家,怎么能背叛九五之尊呢。
“是我存放欠妥,害得你此时提心吊胆。”叶渠紧握双拳,敲在桌上,“你与月家人所思所想皆有不同,每日却要伪饰自我,同他们虚与委蛇,想必不好受。若真被人拆穿了去,也是种解脱。”
倚寒忽笑,“您是这么想的?月家是虎狼之地,若教他们知道我的言行有悖于月家教诲,谁还管我是不是世子,那就是我的死期。可我不想死,我宁愿一直装下去,等着天下大同的那一日。这是,我一位故人教我的。无论如何,命最重要。您不也是吗?”
是,他也是。是大小两位女帝最信任的叶阁老,也是亡国时的狗贼叶渠。小女帝被斩杀时,多少忠臣一同殉身,唯有他叶渠降了,免于一死。
他是贪生怕死之徒,该受尽天下责骂,可那又如何?无谓的牺牲有什么用?活着才有用。
他留着xing命,躲在这采沧畔,见到多少文人墨客,后起之秀。他们如同朝露,如同明珠,一颗颗都是希望。
晟朝有望成为小女帝想要的那般模样,他要活着等到那一日。更何况,大女帝死前嘱咐他守护的那颗夜明珠,已在王朝被灭时不知去向,他要活着找到那颗夜明珠。
“所以,您同我绕了这么久的弯子,还不打算告诉我何为‘解你燃眉之急’吗?”
兜这么大的圈子,竟仍是糊弄不过去,叶渠唉声叹气,只好同他耍无赖,“我问你《论月》从哪儿拆箱拆出来的,你跟我说是家族渊源,你月家什么渊源能藏崇文的遗作?我知道你敷衍,可我追问什么了没有?我bi问你没有?”
倚寒点头,“你同我耍无赖?须知耍无赖其实是我的专长,平日里不拿出来献丑罢了。你若不说,我便坐在这里不走了。要不了半个时辰,外间就会被斟隐拆得七七八八。我赔钱事小,我若不赔钱,拆了便走人,换作你自己赔钱,事可就大了。”
众所周知,采沧畔的主人,穷得只剩才华。
“你、你这人……”叶渠抬眸
瞪他,瞧他也是一副要和自己死磕到底的架势,叶渠又屈服了,斟酌片刻才道,“你给我点时间想一想,如何做到在不出卖这位小友的同时又把事情给你整明白。”
各退一步,倚寒问,“要想多久?”
叶渠拍着脑袋苦笑,“我上了年纪,脑子不好使。不如这么着,你帮我寻一样东西,你何时寻来,我何时告诉你。”
“年纪大了,却老jiān巨猾。”倚寒轻嘲。
心以为他不会同意,叶渠正盘算对策,冷不防间听他接着道,“说罢,要我帮你找什么。”
诡异,倚寒竟这般好说话?看来他对此事当真上心。
叶渠不再多想,利索地拿来纸笔,开始绘图,“一颗夜明珠。我年纪大了记不太清,应该是长这样。上面镶嵌了银色的蝙蝠花纹,我寻了许久也没个下落。”
笔收图现。
倚寒:“……”
叶渠:“???”
无言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且教叶渠不明所以之时,卿如是已在府中书房里看完了叶阁老磕磕绊绊的前半生。
前朝旧臣,二十岁入了内阁,在位四十年,辅佐过两任女帝。其中小女帝继位第八年,也就是七年前,女帝王朝覆灭,他归降于新帝,后来对外称隐世而居。没想到是隐瞒身份入了采沧畔。
卿如是算了算,叶渠竟有将近七十岁的高龄,瞧着倒还算年轻的。身为阁老,在一众大臣都殉身的殉身、殒命的殒命时归降了。心态是真的好,能不年轻么。
倘若叶渠不能将《论月》还给贵人,没准那贵人会要了他的命。卿如是铺开纸,开始默背第二篇文章。
她一坐便是一个时辰,皎皎前脚端了莲子羹进屋来,卿母后脚也踏进了屋。
卿如是瞟了一眼,赶忙拿书压住纸面,“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卿母一面说,一面狐疑地道,“月世子的近侍斟隐方至府上,说是世子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特意jiāo代他传话。我瞧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手里都拎着礼。你们……?”
“???”卿如是眨了眨眼,生怕她说一句私定终身出来,赶忙澄清,“我们清白着呢。斟隐在何处?我且去瞧瞧。”
她和皎皎同去,卿母不便旁听,只好等在房中。
庭中,斟隐双手环胸抱着剑,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她,冷脸道,“卿姑娘与我家世子相看一遭,虽未成其好,但世子向来礼数周到,随礼不曾少。”
单押了,厉害厉害。卿如是倜笑着道,“身为剑客,说话倒是文绉绉地。你家世子教你的?”
“不要企图与我拉近关系。”斟隐皱着眉,侧眸看了眼身后二人,“这是世子给卿姑娘的随礼。”
卿如是挑眉,瞅着那厚重的礼,语调轻快,“倘若我记得没错,上回他已随过礼了。”
皎皎也附和地点头,“是颗顶好看的夜明珠。奴婢记得的。”
“正是那颗夜明珠。”斟隐别扭地转过脸,“劳烦卿姑娘还回来。”
卿如是:“???”她凉得太久,朝代果真变了,如今随出去的礼,竟还带回收的。
“那颗珠子,现下我家世子有急用。”斟隐沉声道,“卿姑娘若是归还,世子必有重谢。”
重谢不重谢的倒是无所谓,卿如是本就不在意月陇西给的随礼。她示意皎皎去库房拿来,而后对斟隐道,“珠子可以给你,重谢就不必了。”
斟隐轻舒一口气,紧绷的面色这才在灯光下柔和了些。
皎皎捧着盒子跑来,卿如是连盒子及小钥匙一道接过手,“你先瞧瞧是不是这一颗,省得带回去了发现不是,说我在耍你。”
她边说边开锁,随着盒盖揭开,幽光从狭缝中透出来。
那光亮引得卿如是也伸头探看过去:莹润生泽,明明清辉。这颗夜明珠是……!
是她的!
卿如是双眸微睁,一时间怔愣出神。百年前,她出嫁时将母亲送她的这颗珠子转赠给了那位少女,如今怎么会从月府到她自己的手里?
余光留意到斟隐伸过来的手,卿如是下意识猛合上盖,“砰”地一声,斟隐缩手
倒嘶,“你……!”
卿如是将盒子背在身后,道,“这颗珠子,我不能给你。你请回罢。”
实在不可置信,斟隐瞪大双眼,急声问,“你为何出尔反尔?!”
卿如是没搭理他。
斟隐压下心火,“世子说了,卿姑娘若是不肯归还,便请于明日巳时正照渠楼一见。世子会亲自与你jiāo涉此事。”语毕,他恍然,冷笑道,“原来你方才是料到了这般结果。小小年纪好重的心计!”
“……”卿如是轻叹,“小小年纪,多读些有用的书罢。”
至此两人初涉失败。
卿如是没了继续默写的心思,惦念着夜明珠在这百年中的辗转,以及那少女的下场。难道少女当年死在了月家人手里?那么如今这夜明珠又起了什么作用,为何月陇西要换回它呢?
不得而知,卿如是一整夜辗转反侧,鸡鸣时便起了早。
她骑马行至照渠楼,距离巳时还有三刻钟。
座中寥寥几人,半刻钟过去,竟也无人招呼。她只好自己去戏台后面唤小厮来,帘子刚撩起,一人迎面走出来,看见她,反倒先怔了怔。
背着光,卿如是瞧不清来人模样,“小厮吗?来得正好,我饿了。”
她走回客座,指尖轻敲木桌。
那人微俯身,翻出杯盏给她倒茶,淡声问,“那么,卿姑娘想吃些什么?”递茶的手修长白皙,指如削葱根,在微明的天光中呈现一种剔透的玉色。
声音有些许耳熟,卿如是倏地抬眸。
月白长衫,纹翠鸟,绣芦苇。他长眉绵邈,凤眼微狭,顾盼间落落清辉,鼻梁窄挺,薄唇浅淡似染了枫红的月牙。青丝柔软披散在肩侧,用一截竹枝微绾。所谓秋水为神玉为骨,大抵便是这般精致又剔透的模样。
“卿姑娘?卿姑娘?”他的声音清细明润,极有耐心地重复,“你想吃什么?”
卿如是指着他,“萧、萧殷??”
萧殷颔首,将茶杯放在桌上,语调平淡,“卿姑娘,我不能吃。除了我,还想吃些什么?”
第十二章你sāo出du来了
他不能吃。这人,这回答,忒一板一眼。
卿如是错愕一瞬,随即敛起神色,点了一碟桂花糕,待他吩咐完厨房回来,便邀他一同坐下,“听说你被西爷拎去协助查案了,昨夜可有去茶坊回溯案情?对了,你今日为何不上妆,没排你的戏吗?”
萧殷摇头,并未落座,只恭顺地回答道,“没有。世子吩咐今日随他去茶坊查案,所以晨起后,我没有梳妆,只在这里候着。”语毕时,他轻瞥过她抖得颇有节奏的腿,yu言又止。
一个俊挺的男子,对着她这么位翘起二郎腿活脱脱二世祖坐相的姑娘说“梳妆”。且看他方才yu言又止,怕不是看不惯她这般,卿如是捋了捋衣角,腿也不抖了,顷刻间给他坐出个大家闺秀来。
萧殷的目光拂过她的腿,风轻云淡道,“无碍。”
卿如是一怔,“??”
萧殷抬手作出请便的手势,“无碍,你可以抖。我还行。”
你还行??卿如是笑出了声。
萧殷其人,言行果然滴水不漏。“你可以抖”是什么鬼话他都能说得出来,卿如是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茬,尝试着抖了两下,没找着节奏和感觉,于是又停了,她道,“你平日里,跟人说话都是这么有趣的?”
“我有趣?”萧殷的面色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他讶异了,不过只有那一瞬,即刻便收回,“我这人很无聊的。”
“你把自己的语气神态都管理得十分到位,说话几乎没有波澜,表情也吝啬给出。过于正经,反倒显得可爱。”卿如是的手指点在杯沿上,随口道,“不过,这些若都是伪饰,就有些可怕了。”
萧殷不予置评,颔首施礼,“卿姑娘慢坐,我去看看糕点好了没有。”
天光乍泄,外间忽然明媚起来。卿如是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察觉有练家子在靠近她,没顾得上回答萧殷,她猛地拍桌起身一记甩腿。
那一脚横踢分明力道十足,如今却像是花拳绣腿般被来人轻巧握住。
“卿姑娘竟还会些拳脚……
们会武的女子,都喜欢来这招么。”月陇西用两根指头捏着她的足踝,似是好奇,又似是在寻究些什么,凝视着她,一时陷入了沉思。
万万没有想到,这练家子竟会是月陇西。卿如是自觉脸厚,当即叱他,“你还不放开?光天化日之下……”
“失礼。”未等她说完,月陇西便松开了手,递出一张锦帕给她,“无意冒犯。”
卿如是本以为他掏出锦帕是想要擦拭他自己的手,没成想递给了她,示意她自己擦拭足踝。可算是极有风度的了,不像是月家能教出来的人。
以前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的时候,月一鸣总有意无意地绕在她旁边,翻翻她的书,动动她的笔,她忍无可忍,起身反踢,他也不躲,就那么顺势躺地上,抱着肩膀翻来覆去打滚,叫唤连天。
真要把他给踢成重伤了秦卿也没法jiāo代,当即急道,“你怎么不躲啊?”
谁知月狗bi被她一扶便立即勾住了她的脖子,一脸虚弱地倚在她怀里,“我是文臣,又不是武将,你功夫那么好,我哪里躲得开?”
经历过头次,后几回秦卿再也不敢真踢,只抬腿吓唬吓唬他,警告他离自己远些。
谁知腿刚抬起来他又捂着肩膀开始叫唤。
秦卿转身整理书,准备回屋,“别装,我还没踢到你。”
“脚风,内伤。”他没事儿人似的坐在地上,撑着下颚,勾起嘴角同她笑,“啊,我死了我死了,皇帝怎么会赐我一个心肠这么歹du又长得这么好看,功夫还这么厉害的女人,暗算我,要我的心,又要我的命。幸亏我有心上人,才没被你勾了魂。”
“有毛病。”秦卿绕过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往屋子里走。
忽觉头发被人轻拽了下,她没憋住火,下意识反踢过去,这回月一鸣径直握住了她的脚踝。
然后对她道,“我生辰那日,你耍的鞭子倒是好看,入府之后也没见着你再耍。日日房中看书不觉得闷吗?”
她的足踝就在他颈边,腿抬得极高,“你的房间我不都给你收拾干净了吗?折子也给你誊完了!事做完了我才看书的,那是我自己的时间。先放开我!”
“我的意思呢是说,”月一鸣挽唇轻笑,“你须得好好锻炼锻炼身体了,每日动也不动身子多难受。跟我走几圈。”
于是,他拉住她的脚踝,开始往后倒退。
秦卿:“???”
月一鸣笑得异常流。氓:“秦卿,跳起来。”
秦卿:“月一鸣你有毛病吗?!我警告你,放下我的腿!”
剩下的半个时辰里,月狗bi就那么从容地握住她的脚踝,牵引她绕着院子被遛狗似的跳了整整三圈。
她一边跳,一边听月狗bi谈笑风生,“裙下的长裤我都瞧见了。这套亵。衣好像是你进门时我送你的,今年新进贡的丝绸所致,穿着可舒服?我还给你留了三个颜色,粉的、月白的、淡紫的,溜完弯儿我遣人给你送来。你看看颜色喜不喜欢?”
“月一鸣!你放开我!!”秦卿满脸窘迫,两颊红得似要滴血。
“你这脚腕摸着有些干燥啊。上回吩咐小厮给你送的羊nǎi呢?沐浴的时候得要倒进浴桶里的,你不会拿去喝了罢?你要喝的话也可以,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女子还是应该注重呵护自己的皮肤。这样罢,我把我的腰牌给你,以后你缺什么,直接问每月采买的嬷嬷要。”
秦卿哪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抓狂道,“月一鸣我跳累了!放下我!”
“这还一圈都不到呢,你在我生辰宴上耍鞭子那会儿,可是整整跳了小半个时辰,花鼓都被你打个稀巴烂。看来是我把你的身子给养刁了。”
月一鸣气定神闲地聊,“对了,我的私印你放在何处的?军饷批审需要我盖章,一会儿你拿给我用一下,然后你接着帮我保管。”
“你不说只是个不打紧的破印才jiāo给我管的吗?那破印还管军饷??”秦卿总算抓到了重点,“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自己放好,我不给你保管了!省得我弄丢了,你借机抄我全家怎么办?!”
月一鸣忽笑,“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
什么yin谋诡计?幸好相爷是我不是你,我们身份若是调个个儿,我真怕你故意偷了存放在我这里印章,然后抄了我的全家。你放心,我是文臣,手段软和,一般不抄人家。”
可后来她才晓得,手段软和的相爷在朝廷上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实则是温润端方的活阎王。
他倒退的步子加快了些,一边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寻她聊天,后来她注意力被他臊皮的话分散,倒也跳得没那么累了。
他说的是,“我们洞房那晚,我让你取悦我,你说你不会,我便教了你几句,你还记得吗?”
“你有必要现在说这些吗??放开我!月狗bi!”
月一鸣低笑:“你现在说了,我心情愉悦了便会放开你呀。”
她权衡利弊之后,见四下无人,便咬着唇屈辱地说了。
刚说完,正夫人不晓得是从哪儿窜出来的,月一鸣见到她后,松开秦卿的腿,敛起笑意朝她走去,“什么事?”那纨绔做派统统不见踪影,甚至比正夫人平日里还要谦和有礼。
夫人亦是识礼,头也不曾抬,“相爷让准备的东西都齐整了,只是不知道秦姑娘喜欢什么样式和颜色,特意来问问。打扰到相爷和姑娘了。”
原是月一鸣给她们二人置办了新衣裳,顺带打了套首饰。夫人与她进屋后才浅笑起来,“方才,你在庭院中,说的是什么话?”
“啊,你、你听着了?”秦卿尴尬地咳了声,脸臊得通红,“就……相爷教的……你不应该也听过么。平日里瞧着还算人模人样的,睡起觉来就sāo话连篇了。对了,多亏你上回给我送yào,不然我……”
夫人颔首笑说,“秦卿,我没用过那yào的,不是我的yào。而且,我从来不知道相爷这人原来情。yu旺盛。更不会知道他……粗鄙之语连篇。”
秦卿点头,一边挑选花样,一边随口回她,“看得出来,他对你很温柔,你们相敬如宾才会这般。夫妻和睦是好事。”
夫人兀自摇头,“有些事,相爷不要我说,我想暗示你,你又听不明白。”
“我明白,我知道你们夫妻和睦是假意,做来给外人看的。”秦卿道,“但相爷对你温柔体贴也不假。你看你就不需要用那种yào。”
夫人失笑,“我不需要是因为……罢了。你无忧无虑,还有人每日陪着你玩儿,挺好的。有时候觉得你聪颖通透,有时候又觉得,你大概是书看太多,读傻了。”
“???”秦卿亦失笑,又嘲道,“他叫我在庭院里说那种没皮没脸的话,算是陪我玩儿?算了罢,他很烦的。”
那几句话卿如是而今想起来还觉得脸热,讪讪地在桌边坐下,用锦帕擦自己的脚踝。经此对比,月陇西这人当真有风度,当得起君魁二字。
她用过那锦帕,也不好意思直接还给人家,便道,“我拿回去让我家丫鬟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不必。我不习惯锦帕离身。况且这是贴身之物,姑娘若拿了回去,有损闺名。”月陇西想得十分周到。
此时两人已在一桌坐下。他又淡然开口,“卿姑娘放心,今日我约你见面,是带了斟隐和小厮来的,他们在外边候着,不会放人进来。届时你我清白,旁人也不会误会。”
他说话慢条斯理,语调温和,不疏离,也没有逾越。
卿如是诡异地觉着,自己竟不大习惯月家人说话的风格是这般正经的模样。
“那么,我便开门见山地问问卿姑娘,要如何才能将夜明珠归还于我?条件你可以随便开。”月陇西的声音微沉,看得出来,此事于他来讲,甚是严肃。
“你先告诉我三件事,我衡量后再告诉你我的决定。”卿如是同样正经起来,伸出一根手指,“一,这颗夜明珠是如何到你们月府里的?”
月陇西没有犹豫,“月家跟随陛下建朝有功,于是陛下便把在女帝皇宫中缴获的一些珍宝赏赐给了月家。我赠礼时无意挑到了这颗珠子。”
“女帝皇宫里来的?!”卿如是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蹙眉追问,“那这珠子又为何会入了皇宫?”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月陇
西诚恳道,“我不知道。皇宫珍宝无数,要知道这一颗珠子的来处,怕是有些刁难人。”
卿如是一噎,伸出第二根手指,随意道,“方才那个问题不作数。二,你为何要将这颗夜明珠拿回去,所为何事?”
她这无赖耍得光明正大,有些霸道不讲理的样子,月陇西怔了怔,竟轻笑了下,听及问题,他斟酌须臾,道,“我要拿去送给一位朋友,他在找这颗珠子。”
卿如是忙问:“是谁?为什么要找这颗珠子?”
月陇西挑眉:“你这可是两个问题。”
卿如是思忖了下,狐疑道,“现在珠子在我手里,我多问一个问题不可以吗?”
“卿姑娘的脑子转得挺快的。”月陇西回道,“我不太清楚他为何要找这颗珠子。但我答应帮他了,人不可言而无信。至于是谁,不能告诉你。作为补偿,方才那个问题,我可以为你推测出相近的答案。”
“在夜明珠上镶嵌蝙蝠纹是百年之前惠帝时期,因一篇名为《璎珞赋》的文章介绍才兴起的。而后来女帝时期,民间已不兴在夜明珠上镶嵌花纹。也就是说,这颗珠子极大可能是惠帝时期打造。”
“我赠你之前也看过这颗珠子,上面的磨损痕迹让我觉得,差不多是经历百年之物了。所以打造时间大致吻合。”
“史书上说,有次惠帝发现民间有人书写大量文章暗嘲他的统治就像圆润的珠子,将自己禁锢在永远不会扩张的空间里,御外没有棱角,治内太过狭隘,甚至冰冷易碎。”
“惠帝听后震怒,下令非必须之物,皇宫不允许出现圆珠样式的东西。所以,这颗珠子那时候绝不在皇宫。直到惠帝被推翻,女帝上位,皇宫才被允许出现珠子。”
“这颗夜明珠的确值些钱,但绝对没有进贡的价值,也没有哪个下臣会拿这样一颗珠子赠给女帝讨欢心,既然不是女帝登基后在朝所得,那最大的两个可能就是:一,女帝登基后微服私访,或者出游,无意在民间所得。二,女帝登基之前得到,然后自己带进皇宫。”
卿如是晃了晃神。他已经把她心中所有不确定的因素排除尽了,几率大的可能的确只有这两个。直觉来说,她更相信是后一个可能。
大女帝听闻秦卿的事迹后,赐她“明珠夫人”的称号,意为遗世明珠。
倘若真是这样……她忽然有个十分荒谬的念头。
“画像……画像……如今可还存有大女帝的画像?!”
第十三章你为什么会耍鞭子
月陇西探究似的看着她,须臾后轻点头,“如果你需要,斟隐即刻便可以拿来。但在此之前,希望卿姑娘先将夜明珠的事情做个决定。”
给,还是不给?
这颗夜明珠放在百年前,算是嫁妆,放到现在,就没什么意义了。百年前她能为了救人而送出去,如今也没有非留不可的理由。
只要她确定了那少女的命运。
卿如是道,“不行,我要先看到画像,才能做决定。”
月陇西没有与她争辩,抬手唤来斟隐吩咐下去。
两人坐在桌边等候,卿如是瞥见月陇西轻敲在桌沿上的左手,已连续敲击了十下,她忍了忍,仍是没忍住,问道,“你遇到什么难题了?”
月陇西涣散的目光逐渐聚合,落在她脸上,挑眉反问,“嗯?”
卿如是伸出食指,又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指头,“以前我认识一个人,但凡遇到难题,也喜欢这么敲桌子,别的地方不敲,只敲桌沿这根线。那个人,不常那么安静,所以我才留意到这个细节。当然了,有这个习惯的人很多,我爹也这样,平日里不安静,一旦安静敲桌子,就是在想难题。”
她说的自然是现在这个爹。这位爹有些时候十分啰嗦,卿如是发现他这个意外和月一鸣相同的特点时还甚是惊奇。
月陇西的指尖微蜷缩收回,礼貌地淡笑,“我的确是在想难题。不过,我一直都这么安静。”
没毛病,月陇西和月一鸣天差地别。
“你在想什么?”卿如是微蹙眉,“沈庭的案子?”
月陇西摇头,看向她,“我在想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家的东西。又为什么会想看女帝的画像。但我猜你不会告诉我,所以我只好自己想。”
卿如是得意地笑,“你想不明白的。不如就当做是我为了接近你,故意为之。”
月陇西随意道,“我不是斟隐,我自小看的都是正经书。”
语毕时,斟隐恰巧从外间进来,呈上画像,“世子爷,属下在最近的书斋里买来的。”
卿如是迫切地伸手要拿,被斟隐哼声避开,她抓了个空,正打算说他两句,月陇西已拿起画,抻开了。
画上女子眉目如初,经年不变。然而器宇间神采奕奕,已不是旧时落魄模样。
这个女子,当初被富家子弟踩在脚下沿街痛打的少女,因为一颗在黑夜中绽放希望之光的明珠而活了下去,她推翻惠帝的统治,她冠冕称王,她颠覆了男尊女卑的传统,她教天下女子知道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能做,她让今日思想言行混乱却又自由的晟朝诞生。
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她当初因为秦卿而活了下去。
崇文死前曾说“珍宝易得,机缘难求”。他被千刀万剐是机缘,只是彼时还没牵动缘法过后的那根线罢了。
狱中yin冷,崇文就坐在那铺了枯草的湿地砖上,一句句地教她。
“秦卿,你总说我们是败中来败中去,反反复复做了那么多,屁用没有。”
“我死前也没别的可以教你了,唯有一点你须得记住,明日我赴刑场,是要被载入史册的,如今天不容我,百年之后,天就愿意容我了。”
“我相信,千刀万剐是我的机缘,我们想要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只是而今我们瞧不见,以为做了那么多,总是失败的。这个朝代的确失败,可穷途末路,亦是方兴未艾。”
“你要活着,无论富贵或苟且。也不用活太久,累了就休息。我的书,就托付给你了。我隐约觉得,惠帝的气数该尽了。有些东西在发生变化,你知道吗?这里面,也有我们的一份力。”
“对了,还有一点可教的,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说脏话。什么反反复复做了那么多屁用没有,应该说:反反复复做了那么多,暂时不大有用,还搭上了xing命。以后就知道值不值了。”
值了。如你所说,百年之后,天就容我们了。
这么多年,崇文做的一切并不是没有用。崇文,遗作,认为值当就牺牲,为机缘牵绳引线。
这么多年,她做的一切也不是没有用。少女,夜明珠,还有希望就活着,无论富贵或苟且。
卿如是合上画卷,须臾,平复心神后道,“明日我会让小厮将夜明珠送到月府。”
“多谢姑娘。”月陇西余光瞥见端着糕点顺道走来的萧殷,“既然如此,姑娘请自便。我还有案子要查,失陪。”
“等一下!”卿如是忙呵止他,“沈庭案?”
月陇西点头,顿了顿,他音色平淡,甚至有些冷漠,“我大概猜到你要说什么了。”
“你方才不是说条件可以随意开吗?我觉得,就让你回答问题买幅画太便宜你。沈庭案,我要第一时间跟进,直到案子告破。否则,那珠子我有权不还。”
三人同行,萧殷不敢逾越,直言跟随马车走路即可。卿如是倒是不客气,两脚登上马车,转过头对萧殷道,“要么你就和斟隐一般去骑马,要么你就上来坐在外边。走路太慢,西爷很赶时间的。”
月陇西也对他点头,萧殷权衡后上了马车,与马夫同坐。
出城后的景致不错,然而卿如是没有太多闲情观赏。她写给倚寒的信中提到了三处疑点,至今她一处也没想明白。
倘若解开这三问,案情必定大有进展。
思忖片刻,卿如是打破静谧,“西爷可知,第一个发现茶坊里有人的猎夫为何会经过那里?”
“山中猎户有时要进城赶集,若走小路,便会途径那处。”似是知道她接下来会问什么,月陇西补充,“茶坊门上有大片红漆,极为引人注目,猎夫发现后以为是血,于是走近察看,注意到了门锁,才敲门询问。”
红漆。倘若红漆是门上早就有的,山中
猎户又常会进城赶集路过茶坊,那么看见红漆必然不足为奇。既然能吸引到猎夫的注意,定是凶手故意泼上去的。
“那红漆的确是血,但只是普通鸡血罢了。为了吸引猎户的注意,让他发现茶坊。”月陇西笃定道,“凶手清楚知道山中人的习xing,譬如日日有人下山采买、走小路会经过茶坊等。”
两人不再搭话,约莫过去三刻钟,外边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间或有烧柴的噼啪声,马车驶停。
“西爷,到了。”有官差来撩帘子,眸中流露出年轻人的兴奋,“这附近有走地鸡,这不,等您等饿了,打了几只来吃。也没加别的东西,埋土里烧出来的。给您留了两只,还有些米饭,您要不嫌弃的话……”
月陇西嫌不嫌弃不知道,卿如是倒是不嫌弃,满脸期待地等着月陇西说话。似是感应到卿如是的目光,他道,“这是左都御史家的小姐,热一热,一会儿拿来也给她尝尝罢。”
官差麻溜去了,卿如是跳下马车,跟着月陇西往茶坊那处走去,随口道,“既然有米饭,那可以做成糯米鸡啊!”
月陇西的身形微顿,不知想起什么,卿如是从他身旁绕过,即刻他又跟了上来。萧殷已站在门口等候。
如月陇西所言,门上大片血迹,如今的颜色已有些暗沉,但仍然和老旧的木门形成鲜明对比。
屋内昏暗,一旦关上房门,即使是白日,也同样伸手不见五指。有官差拿着火把站在四角,几处放置了蜡烛,得以看清房中布置。
门正对面有一个生灰的半人高的茶柜,上面深深浅浅落下不少手印,瞧着像是同一人的。
卿如是问,“这是谁留下的?”
官差看了月陇西一眼,后者颔首,他才道,“据一同被关在茶坊的两人说,是沈庭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一时急躁,拍打时留下的。”
卿如是伸手打开抽屉,里面竟有一截麻绳,除此外,抽屉内部倒是干净。她拿过官差手中的灯笼,拎起麻绳仔细观察,上面有明显磨蹭过污渍的痕迹。
“不是说除了砖块,茶坊里已经没有和案件有关的东西了吗?”
月陇西回,“案情查清之前,有必要对外适当隐瞒。”
为方便观察,卿如是将绳子绕在掌心,一路往门口带。
“别跑!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有官差呵斥,卿如是听见声音后当即冲出茶坊,果然瞧见一抹灰色的人影在树丛一晃而过,她果断抡起绳子往树丛里抽,噼啪两道长音破空,就有人吆喝着爬了出来。
官差冲来将那人按下,“姑娘没事罢?”
卿如是摇头,“他不会武功。我也还没打到他身上,他听见声音吓着了才出来的。”
“卿姑娘,这麻绳和案件有关,岂容你这般当鞭子耍?”斟隐有些生气,随即伸手,“会不会耍鞭子就胡打一气,哼。”
“她会,且手法熟练。”月陇西的声音微沉,从她身后幽幽传来,好片刻才听他狐疑地问了下一句,音色微哑,“卿姑娘……你为什么会耍鞭子?”
“自小学的,会鞭子很奇怪吗?又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卿如是挑眉,“扈沽城里,多得是人会耍。怎么了?”
她神情自然,并未意识到有何不妥。月陇西凝视了她须臾,从眸中微明,至平淡无波,似一豆烛火被人轻捻掐灭,他移开视线,“无事,我想太多了。”
一旁,斟隐在被制服那人面前蹲下,“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十四章你让我好等
那人穿着普通粗布麻衫,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头埋得很低,听到问话才窘迫地抬起头来,嗫嚅道,“各位爷明察,小的是前面村子里的,家养的鸡逃窝了出来找,谁知道鸡没找着,倒是闻着一阵香……”
官差辖制他的力道渐松,他清了清嗓子,“……我们打来的鸡是你家养的?”
“是啊!”那人神情颇为激动,生怕他们不信,用下巴往前头指,“我家就在那头,不信的话我带你们去看!”
几名官差面面相觑,颇为尴尬。
“行了。”月陇西示意,“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