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花隔云端
辰时刚过,季夫人仍在拉着云端和子霖话别,心里一千一万个舍不得,季老爷陪在一旁,也不时叮嘱云端几句。这时,男仆安生走进前厅禀告道:“老爷、夫人,江家派来接小姐的马车已经在门前候着了。”
云端深深吸了口气,起身,给季老爷和季夫人行了大礼:“那,女儿就先走了。”她的话一出口,季夫人的眼泪便落了下来。季老爷吩咐道:“安生啊,你跟着咱们家的马车送小姐去吧!一路上注意安全!”“是,老爷!”
云端一走进前院,有些惊讶地发现,家里的一众仆人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李伯也在。还未等她开口,大家竟一齐对着她跪了下去,云端很是意外,赶忙和子霖走过去,将众人扶起。
为首的刘管家说道:“小姐申明大义,这一次为了季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生计作出如此牺牲,我们做下人不知道怎样感激小姐才好。只望小姐此去,一切平安顺利!”
云端淡淡笑着,说:“当日和大家说好了三日为限,今天我也只不过是遵循诺言,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希望你们能再忍耐一些时日,把季家里里外外料理好,照顾好我爹娘,蓝裳也定会拼尽全力,保住咱们家的生意。但愿我们能早日渡过这个难关吧。那时候,季蓝裳才有颜面再见各位!”
下人们感动不已,几个老仆妇忍不住落下泪来,其他人则不停应和着,承诺坚守季家,要小姐放心。
云端说完,环视众人,看到人群中的李伯,忽然想起那日还有一个问题忘了问,便走过去,拉了李伯悄悄地问道:“李伯,你知道季蓝裳现在哪里吗?”
李伯笑了笑,回说:“大概和你一样,去了该去的地方吧。”看起来竟是丝毫也不担心的样子。
该去的地方?云端想着,对她和季蓝裳来说,究竟哪里才是该去的地方呢?
这里?那里?盛唐?现代?抑或其他的时间地点?
天地悠悠,谁能预知,她们该在何处落脚?又该在何处停留?
命运安排的机遇诡异离奇得超出了想象的范围,而她们能做的,或许只是随遇而安吧。
季蓝裳,不管你在那里,我也同样希望,你一切安好,诸事如意……
马车停在季家大门外。
江枫庭一个人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着。原本该是雨来和车夫随他一起来的,但是半路上他便打发他俩喝酒去了,有他们在恐怕会碍事的。
他盯着季府的大门看了许久,然后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呵,应该说,现在这已经不是他的脸孔了。今早出门前,他特意拿了一张人皮面具,这是一个被火烧伤毁容者的脸孔,皮肤胡乱粘连在一起,五官极其痛苦地扭曲着,疤痕遍布,看起来狰狞而恐怖。此时此刻,面具已经将他英俊的面容完全隐藏起来,车夫破旧寒酸的衣裳穿在身上,他弓着腰,驼着背,完全是一个可怜的伤残奴仆的样子。没人注意到,他的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很想知道,等会儿季蓝裳看到这样的一个人会作何反应,也许会吓得再次昏过去也说不定呢!
季家的马车也已经装备停当,安生和几个家仆在装东西的时候不时偷偷打量江家的车夫一眼,心中很是纳闷。这江府是没人了还是怎么着?竟然派了这么一个容貌丑陋可怕的人来接小姐,这摆明了是看不起季家嘛!
那边,子霖已经陪着云端走到了门口,安生急急地迎上前去,低声对云端说:“小姐,江家……江家派来的车夫相貌极其丑陋,您等会就闭了眼睛不要看了,让子霖扶着走就好了,免得被吓到了。”
“哦?这样啊。”云端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事,我不怕的,咱们走!”说着,便率先走出了大门。
当那抹湖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季府大门口,江枫庭的心如被风吹皱的水面,微微一动。他低垂着眼帘,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却忽然被拦住了去路。是安生。
“这位大哥,你先到车上吧,劳烦你在前边带路,我拉着小姐跟在后面即可。”安生是见他朝这边走,怕小姐受惊,所以飞快地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却不知,云端向来好奇心重,见他这般模样,到愈发想要看看这人究竟恐怖到什么地步了。
此时,云端和子霖已经走过来了,江枫庭看到,便行礼请安道:“车夫长顺见过季小姐!”说罢,便抬起头来。
“啊!”子霖乍一见他的脸,本能地惊叫出声,往云端身后躲了躲。云端虽然也对眼前这张面孔的毁坏程度感到有一点吃惊,但她毕竟是现代人,平日里恐怖片灾难片也没少看,比这张脸更吓人的造型都见过,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因此,她也只是静静地看了看他,露出和善而真诚的微笑,轻声说:“辛苦你了。”
她的眼神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黑亮的眸子里找不到丝毫的恐惧和嫌恶。江枫庭有些意外地直视着她,眼光里不知不觉便有了几分欣赏。
“那……请小姐上车吧!”他侧身指向自家的马车。
“不用了,我看小姐还是坐我的车吧!”安生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啊是啊,咱们还是坐安生的车吧!”子霖实在是被那张脸吓得不轻,听到安生这样说,连忙迭声附和着。
云端想了想,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江家的马车。江枫庭蹒跚着跟过去,到了车边,伸出了胳膊,让云端支撑着上车。
“小姐!”子霖和安生急急唤道。
云端转过身来,敛去笑容,神情不怒而威,淡淡地开口问:“子霖,你不跟着我吗?”
“我……我……”子霖轻轻咬着嘴唇,无奈而又绝望地挪动着脚步。“
“我……我当然……跟着小姐。”
江枫庭已经认出子霖就是那日跟在季蓝裳身边的小丫鬟,今天他没带雨来一起过来也是料得差不多会见到她,不想这么快就被认出来。待她们在车上坐好,他和安生便一前一后赶着马车出发了。五月的长安城,荡漾着初夏的暖意。
马车一路行进,车内的云端兴奋得忘记了呼吸。算起来,她回到唐朝已经好些日子了,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来走走,长安城究竟是什么模样还仅限于想象呢。她轻轻撩开车窗前挂着的纱帘,急切地向外望去。
这就是令后世无数人心驰神往的长安啊!宽阔的马路纵横交错,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声鼎沸。不止是汉人,胡人、高丽人、波斯人、日本人,甚至是蓝眼睛的欧洲人亦随处可见。这些人虽然有着不同的身材容貌,风格迥异的服饰打扮,脸上却同样挂着泰然安逸的神情。人们或与街边的商贩讨价还价,或三三两两走进酒楼食肆,或悠然漫步,欣赏街景,又或行色匆匆地赶路……一切的一切,看上去是如此和谐而自然。远处,隐隐有轻缓飘逸的音乐传来,云端侧耳倾听,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惊叹:作为历史上人口超过百万的国际大都市,长安城繁盛得让她这个现代人都不禁有些眼花缭乱了!呵,谁会相信,一千多年前的盛世国都,那隐藏在历史中的如梦繁华就这样真实而鲜活地铺陈在她眼前了呢?这,可否算是她的幸运?
“子霖,那是什么地方?”云端指着远处问道。
子霖探头看了一眼,告诉她:“小姐,那里是宫城啊。”
宫城!云端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远远望着那掩映在树丛间的一角红墙青瓦。
“可是大明宫*吗?”
“不,宫城可大了,里面还有太极宫*、东宫*、掖庭宫*,大明宫啊只是宫城的一部分。”子霖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实在搞不懂小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也许是这阵子在家里憋得太久了吧!
车外,江枫庭一直留意听着她们主仆二人说话。他微皱着眉,季蓝裳,她果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过了一会,子霖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姐……”过了一会,子霖犹豫地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嗯?”云端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坐这辆车,你不怕吗?”一想起这个车夫的脸,子霖就觉得脊背发凉。
“为什么要怕呢?他也不过是个遭逢了不幸意外的人,又不会伤害我们。我觉得,他能生存下来,而且勇敢地面对世人的眼光,倒很是值得钦佩呢!你想想,若是换了你是他,你受得了人们像看怪物一样看你吗?”
“当然受不了,那还怎么活啊!”子霖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
“所以说我们不能歧视他的残缺,也无须将同情时时刻刻表现出来,因为那会刺伤他们的自尊。只要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就是最大的仁慈了。明白么?”
“哦……”子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云端刻意压低了声音,江枫庭还是听到了她的话。身为一个女子,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富家小姐,她的心思想法实在让他有些意外。“只要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就是最大的仁慈了。”单凭这句话,他就不禁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季蓝裳,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他想着,突然对自己没有一口回绝这门亲事感到有那么一点点庆幸。
你,真的会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一切都还未能确定。不过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从今天起,我有的是时间了解你。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第十章 原来是你
马车在江府的后门停下来。
下了车,云端暗暗打量着眼前这座豪华气派的宅院,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镀金的门环,上面雕刻着精致的拧丝花纹;透过高高的围墙可以看到树木掩映下的楼阁一角,飞檐画栋,古色古香,华丽而大气。
江枫庭走上前去轻轻推开朱门,好让安生先将行李搬进去。这个后门通常都是上锁的,不过他临走的时候把它打开了。按理说,季蓝裳是客,自然该由管家从前门恭恭敬敬地迎进府中,但是他却是有意安排她走后门,无人迎接,无人招呼,偏是要看看她的反应。
云端一心打量周遭环境,并不觉有异,倒是子霖,看着安生从这偏僻后门将行李一件件搬进去,江家连个人都不见,顿时急了。
“我说,这位大哥,怎么你们江家连个人都没有?”现在,她也顾不得怕不怕了,她就快要气死了,从看到他们派了这么个人去接小姐开始,她肚子里就憋着气,好不容易到了,竟又无人接待,这……这分明是有意怠慢人嘛!
“呵呵,在下不就是江家的人吗?姑娘还想要什么人呢?”江枫庭一句话噎得子霖透不过气来。她的小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又再问道:“那,那凭什么要我家小姐走后门?我看,你们是成心羞辱人!你们……”
“子霖!”云端打断她,“不要这样没规矩。”
“小姐!”子霖委屈地叫道。
那边,安生已经把行李都搬进去放在了大门口,一直等不到江府下人来接应,又听见子霖这样一说,也不禁为他家小姐感到愤愤不平:“就是的,这些行李要往哪里搬?你们家没人帮忙也就罢了,总该给我们带个路吧。”
云端转回头,给安生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安生便立刻沉默了。
江枫庭笑了笑,令那张丑陋的假面看起来更加骇人。他语气平淡地说:“长顺不过是个下人,做什么,怎么做,全凭我家二少爷吩咐,所以,各位要怪罪恐怕也不该怪我吧!”
“那是自然。入乡随俗,我们是客,一切但凭贵府安排。刚刚他们二人言语多有冒犯,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云端对这些事情一向不太看重,什么前门后门的,还不是都一样吗。即便江家二少爷有意冷落怠慢又能怎样?是她有求于他,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道理她岂会不懂?而且,她也发现,自从到了唐朝,她的脾气温和了许多,也许是身份不同的缘故吧,很多事情,她都看得很淡。应该计较的,不应该计较的,她都宁愿不去计较,因为对她来说,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中然后生存下去,才是首要大计。其他的,真的没必要也没精力样样过心,事事在意。
江枫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淡然令他觉得很是值得玩味。是家境的起落让她有了这样看淡一切的心境,还是她原本就是如此的性格呢?
“季小姐言重了,长顺承受不起。等会我先带你们去房间休息一下,待我家二少爷回来再去拜见老爷夫人!”
“好的。”云端应着,对安生吩咐道:“你回去吧。转告我爹娘,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请他们放心。其余的,都不必提,明白吗?”
安生是个聪明人,知道小姐是怕老爷夫人担心难过,所以不让他说她是从后门进江?